布塞不曾想宣慰使的态度如此强硬, 他收敛怒容,复又跪下:“罢了!王师朝鲜破倭之威,我不敢以卵击石。
朝廷既念我叶赫旧勋, 那我就让东哥居辽阳。只是要让我女真仆妇随侍,每月许她归部探亲,都司不得强指婚配。”
黛玉莞尔, 这个布塞暴烈而善机变,此时以退为进,还算识时务。
“探亲也不是不允许,只是不便东哥归部,以免长途跋涉,路途上被歹人劫掠。
不如就请尊福晋每月初一边市开放时, 来看望女儿并采买物品, 如何?”
“也行吧, ”布塞低头应下, “只是待开春雪融之时,我再送女儿过来。”
黛玉微微颔首:“好, 待到春来, 便是布塞贝勒忘了送女儿来, 我辽东铁骑也会记得去接的。”
张居正吩咐允修道:“叫建州两位贝勒过来,咱们的节宴还没结束呢。”
允修走帐外, 李如梅也晃着手里的糖葫芦跟了出来,笑道:“五爷,跟你商量个事呗。”
“何事?”允修问。
李如梅嘻嘻笑道:“那个我爹娘去了西南,哥哥们又都分了家,各有老婆孩子热炕头。广宁卫的宁远伯府,铁岭的老家都没人了。
不如五爷你大发慈悲, 接我去贵府上过年。待到上元日,年过月尽了,我再回去,也省得形单影只被人讥笑。”
允修嗅到他嘴里飘出来的甜腻香味,怀疑他若是长了尾巴,此刻必然是左右摇了起来。
“家里院子小,女眷多,不方便。”允修知道他对吟香的心思,关于李家子弟贪欢好色的事也略有耳闻,因此拒绝了。
“五爷、五郎、五哥…你不能过河拆桥呀。”李如梅急了,拽着他的胳膊道,“你看我待业在家,一心甘为太师驱策,叫我打兔子我不打狼。叫我赴汤蹈火,我万死不辞。
如今事情了结了,五舅哥就想把我踹一边,那可太不仗义了!不管你请不请,我都要去蹭吃蹭喝,我就不信未来的岳父岳母,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。”
允修没好气道:“谁是你五舅哥、岳父岳母?不要乱叫,也不害臊。”
李如梅嘴角一勾,邪魅一笑:“我哪有五哥脸皮厚呀,咬了人家新娘子的嘴,还装作没事人一样。”
允修脸色大变,连忙捂住他的嘴,左右顾盼,压低声音威胁道:“闭嘴,不许乱说!”
李如梅三两下挣脱束缚,跳到一旁,掸了掸袖口的灰,好整以暇道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你若不想我嫂子知道,就下帖子请我家去过年呀。”
允修捏紧了拳头,恨不能打他这个浪荡子。若非他撺掇着出了个馊主意,自己也不会急中出错,冒犯了叶昭宁。
想到父母也在,谅他不敢造次放肆,允修勉强答应道:“等宴席散了,我跟父母协商一下。”
“得嘞,这才是我的好五哥嘛。”李如梅抬手揽住了他的肩,开心得不行。
二人走进行刑的帐篷,宝钗刚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对于这个老妪,父亲第一次大开了杀戒,可见当初与母亲分别,内心有多么痛苦。
“三百六十刀,一刀不少。”努尔哈赤抽刀回鞘,面沉如水。
允修淡淡道:“宴会还未结束,劳请二位贝勒洗漱更衣,稍后归席。”
舒尔哈齐不想顶着贩卖假参的帽子,被同族人指指点点,忙道:“多谢款待,我们已经吃饱了,这就回去了。”
李如梅瞥了努尔哈赤一眼,抬起下巴道:“不是吃席的事,是讲解《扶夷安边三策》,咱们宣慰使要在女真扶贫了,对你们而言有天大的好处。走了可就没有节礼了。”
努尔哈赤兄弟对视一眼,半信半疑,见侍从捧来了盥手盆与羽绒袍,犹豫了半晌还是清洗了血迹,换上了汉人的衣袍。
官帐幄殿中,鼓乐笙箫歌舞不断。吟香与雪姬登场,她们素纨为衣,绯裙曳地,分执银妆双刀立于幄殿中央。
鼓点初响,李如梅与张允修掀帘进来。
只见吟香左手扬腕,刀锋未动而广袖先垂,似春柳拂水。雪姬折腰,似花枝低头。二人移步错身,裙浪微涌。
待到杖鼓急催,双刃飒然交鸣,刀光虽凛,二人身段却绵柔,腾旋飞舞,背身交错,好似银鱼跃潭,飞蝶翩跹。
乐声渐止,二人背向而立,敛刃入袖,低眉垂眸,似寒潭鹤影,星月交辉。
满座女真贵族叹为观止,这两个朝鲜妮子,将刚柔并济的舞蹈演绎得如此出色。
寻常宴舞呈欢,女真女子联袂踏歌,顿挫有节,但也不过左旋右抽,舒袖下腰之态。
酣畅有余而美感不足,而渐染华风的朝鲜舞,如霜鹤翔雪,清艳柔韧,实在引人入胜。
李如梅一双眼睛死盯在吟香身上,奋力鼓掌,引得大家掌声绵延,经久不绝。
吟香与雪姬回望允修,不约而同地牵起裙摆,向他的方向跑去。
“五哥!”
李如梅情不自禁地展开双臂,只嗅得一阵香风擦肩而过,发梢甚至拂过他的颈边。
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,径直投向了身边的张允修。
“五哥,我跳得好不好看?”吟香几乎扑入允修怀中,声音里轻柔似蜜,讨赏似地道,“若不是你要来看,我堂堂郡君才不跳呢!”
李如梅的双臂还悬在半空,喉头倏然发紧,原来那些含笑回眸,那些欲语还休,那些羞怯忐忑的情愫,并不是给他的。
她舌尖缠绕的“五郎”,心底藏着的“小五”,她奔向的、仰望的、爱慕的……从来都是另一个五郎。
他指节捏得发白,忽然觉得皮囊之下,五脏六腑都空了,只余下彻骨的风,在胸腔里呜呜地吹。
雪姬被挤到了一边,不甘示弱地垫脚道:“五哥,我跳得难道比她差么?”
“两位妹妹都跳得好,艺惊四座。”允修一边退步,一边哄着两位义妹。
好在镂月、裁云两位也加入了“战局”,李如梅一边嗤笑一边翻白眼,到底还是拉允修出帐,摆脱了桃花簇拥的困境。
酒足饭饱,歌舞渐止,黛玉对诸位酋长道:“今次我们筹备了锦缎千匹、盐茶百车、官诏历书送予各位。
在年节特市增榷的同时,正月初三开始,还将在广场前设鹄子、置冰橇,开展冰嬉、竞射、角抵等活动,分男女竞技,优胜者赏粟米五十石。
诸部遇雪灾饥馑,可汇报受灾百姓名册,经我坤政院女官实地核验后,下拨羽绒袍、暖佳藕煤、粟米、锅具、铁犁、耐寒种。
同时招募女真子弟入辽阳官营匠作坊,学冶陶、缫丝、缝纫之术,月给米一石,学成归部者赏工具一套。”
努尔哈赤道:“我们部落人口分散,若让大明女官进入,恐怕会迷路,不如直接补给我们酋长,由我们自行带回去分发。”
其他部落也随声附和。
黛玉挑眉,“建州女真是疑惑本镇推行《抚夷安边三策》的诚意?”
“不敢。”努尔哈赤微微倾身,“只是想起十年前,开原马市也曾许诺永开互市,不过三年,便以边备需铁为由,禁了铁锅交易。
女真各部以兽皮易回的广锅,一遇烈火便碎裂,不知多少妇人因此烫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席间众酋长,“今日许诺的锅具、耕犁、粮种,他日若朝廷一道敕令下来,可会更改?”
席间窃窃私语声起,海西诸部的首领们交换眼神,显然此言触动了共同的隐痛。
黛玉缓步走回丈夫身侧,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,自己转向努尔哈赤,温声道:“贝勒所虑在理。诚如叶赫部骗婚杀人,建州部炮制假参。信用就如雪山,崩毁一次,百年难复。
所以,我们要践行一条持久可信的扶贫政策。无论朝廷的态度如何,我个人的态度不变。”
她示意几位义女将汉蒙双语的《白山黑水扶助手册》分发下去。
“从今年起《互市条规细则》,除我夫妻二人印信外,更有蓟辽总督衙门关防,兵部勘合。
其中第六款写明:凡所诺物资格例,非遇战事封关,不得擅改;若需调整,须由女真各部酋长,与辽东都司共议。”
手册在席间流转,纳林布禄眯眼细看,果然见密密麻麻的条款中,有“女真酋长共议”字样。
布占泰指着某处低呼:“这里写……若明廷毁约,将由潇湘夫人继续执行,为期十年。”
“正是。”黛玉接话,声音陡然肃然,“今夜请诸位来,不是为施恩,是为立约。
汉人有句话:‘人无信不立,国无信则衰’。辽东的安宁,靠的不是刀剑,是各族都认的规矩。”
张居正看向努尔哈赤,“贝勒若仍有疑,建州部凡交易争议,可请坤政院女官当场裁断。”
纳林布禄不解道:“为何不是辽东都司裁断,而是坤政院女官?”
张居正道:“你们若想辽东铁骑参与扶贫,我们也可以改过来。”
纳林布禄连忙摇头:“不想、不想,女官好,女官好!”
事实上,明廷的财政压力极大,根本无法持续投入女真部落的扶贫,最终只能由黛玉以潇湘夫人的名义出资。
他们夫妻计划经略辽东三十载,一方面要支持李如松替父职,锻造一支足以与女真相抗衡的精兵铁骑,另一方面还要修建城防营堡,巩固边防。
但也不能困死女真人,应从消除贫困,缓解华夷矛盾着手,而后逐步兴教化,使人心归附,从女真自治,到明廷与女真共治。
历史上努尔哈赤为进一步扩张,攻入大明,在辽东镇各处以利诱威慑,培植了不少间谍。
以致于萨尔浒之战,明廷大败之后,铁铺匠户尽投其营,朝鲜使者密输粮草,边镇将领望风而逃,甚至有携带火器投敌的。
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,自强与扶弱,施恩与威慑,必须同时进行,缺一不可。
哪怕三十年赈济帮扶,只打动了一个女真人,关键时刻肯为大明通风报信,也足够了。
张居正拿起《白山黑水扶助手册》道:“鉴于女真部没有自己文字,这本手册以汉蒙双语,并彩图编撰而成。
我们之所以要让赈济物资,精准发放到贫苦百姓手里,自然是不希望强者恒强,弱者覆灭。
这里面详载了界定贫户的方法,户不足三马五牛,无越冬之粮秣者。毡帐破漏难御风雪,裘褐褴褛者。鳏寡孤独无壮丁,幼子多而哺食少者。遭白灾、疫病、火焚而无余资者。
每至月圆,各部落长老合议,以彩绳记其困状。赤绳示疾、青绳示饥、黄绳示寒,同时存在则三绳皆佩戴。
赐贫户木雕兽印为信,剖一为二,左半存贫户之手,右半存女官之手,左右相合方能领赈,防冒领之弊。
一旦缓解其困,按指模领用医药、粮食、毡帐、羽绒袍等物资后,即交还手绳和木雕兽印。”
通译翻译出来后,众酋长议论纷纷,舒尔哈齐道:“我女真有渔猎游牧之俗,并不固定在一个地方。若是女官逐户救援,恐怕很难找齐人。”
“所以,敢问诸部酋长,可愿我玉燕堂、潇湘书林、识字草堂和妇孺医坊进驻部落?作为扶贫物资发放点。
我们四馆素来毗邻而建,可以为女真百姓,提供家用器皿、布帛粟米、煤米油盐、冠带衣履、书本册籍等日用百货。也省得大家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边市。
还有大夫常驻医坊,提供丸散膏丹、岐黄之物缓解病痛,还可以防治小儿天花、助辅妇人生产。
谁家儿女愿意学习汉字的,我们也常年开堂教学。”
女真各酋长面面相觑,一时间都没有说话。
努尔哈赤盯着宣慰使看了许久,忽然一笑:“潇湘夫人这是想把生意做到女真地界?”他举起酒碗,“也不怕豺狼虎豹来了,一朝折本,人财两空。”
黛玉笑道:“我从十二岁起做生意,还没有做过亏本买卖。而今试一试吃亏,也未尝不可。
去往长白山的道路,从来不是坦途,若因歧路多山道难,就选择不去,那我永远也见不到山巅的风景。”
她环顾诸位酋长,继续道:“在座各位都是女真人杰,有识之士。谁愿意第一个接纳我的四馆产业进驻,以后境内货品售价,一律按边市六成计价。
我们除了收芙蓉银币,还可以用粮食、山参、茯苓、鹿茸等物交换。”
“果真只有六成!那我叶赫部欢迎夫人进驻!”纳林布禄双手上举,激动万分。
“好,既然贝勒愿意做富甲女真第一人,我们眼下就建市塾医肆四馆于贵境签订《共利互保盟约》,以杜纷争。”
叶赫部位于关北,紧邻开原的镇北关,距离边关、市口最近,马市交易最为频繁。
他们野心勃勃,妄想统一海西女真,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发财机会。
张居正将汉蒙双语的《共利互保盟约》递给纳林布禄。
黛玉则双手负后,公开向在座各位讲解盟约细则。
“待我们的四馆建成后,一百步内为平安界,界内的汉匠、医者、塾师、庖厨、掌柜、伙计,叶赫部众皆有义务对其进行保护。
进入界内的患者、学生、顾客等,不得持刀刃铳炮等武器。
若遇外部劫掠,酋长须遣壮丁驱赶。玉燕堂的货物、妇孺医坊的药材、潇湘书林的书册、识字草堂的笔墨,失一则贵部赔羊五头,伤人则赔马十匹。
自开原城至四馆之界,定一条畅通无阻的平安商道。贵部出向导两人,护骑一队,护送我四馆经营所需物品。任何人不得拦截劫掠。否则杀无赦。
若在界内发生医患纠纷、师生矛盾或盗窃斗殴之事,若死伤严重,肇事者即由贵部缉捕,扭送开原卫所审讯处罚,不得私刑。”
纳林布禄道:“女真部落哪有什么平安商道?即便我们采买回去,还得提防别人偷袭劫掠。这个实在不能作保。”
黛玉道:“既如此,那便允许我辽东铁骑每月铠甲护道了。”
“这…”纳林布禄犹豫了半晌,最后还是咬牙同意了。
布占泰对随从叹道:“这位潇湘夫人可真是经商奇才,据说她旗下的店铺都富得流油。”
随从低声道:“可那番话,听着太顺耳了,像山歌里唱的蜜糖陷阱……”
布占泰摩挲着玉扳指,久久不语。
舒尔哈齐推了推兄长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:“我们建州也应该请那四馆进来。”话未说完,被努尔哈赤抬手止住。
“你看这条。”努尔哈赤指着《白山黑水扶助手册》上,“图文译字启蒙,可无偿授女真少年汉文经典。舒尔哈齐,你可知汉人有句话叫‘移风易俗’?”
他合上文册,望向鼎釜中燃烧的烈焰,“今日的扶贫赈济是糖,明日的潇湘书林,妇孺医坊是药。
糖让你心甘情愿吃下药,等药力发作,女真的孩子说汉话,读汉书,敬汉神。
百年之后,还有谁记得我们的山神,记得萨满的鼓声?”
舒尔哈齐怔住:“兄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李成梁以刀剑压人,这位潇湘夫人擅长温水煮蛙。”努尔哈赤声音极低,仿佛怕被人听见,“但话说回来,她给的糖,确实很甜。”
不等黛玉开口,辉发部、哈达部、浑河部的酋长都争先恐后地要请潇湘夫人的产业进驻本部。
努尔哈赤忽然举杯起身,走到幄殿中央。
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,他方才改换了羽绒袍,外罩汉式深衣,腰间仍佩着那把短刀。
他先向太师夫妇一礼,转身环视全场,用汉语缓缓开口:“我一直有个疑惑。大明为何突然对女真部落如此之好?
好得让我想起老猎人的话:陷阱上的肉,总是最肥的。”
满堂寂静,吟香蹙眉欲驳,黛玉却抬手制止,示意努尔哈赤继续。
“你们是打着边民一体的旗号,渐移风俗。是想让女真变成汉人,让我们向朝廷交税。”
努尔哈赤的目光如鹰,扫过太师夫妇,“设医坊救我们的命。办学堂教我们的孩子汉话。开工坊让我们离不开汉人的器物。
十年,二十年,女真忘了自己的语言,忘了萨满的鼓点,到那时,刀剑都不用举,我们自然更名换姓归籍大明。”
他逼视着张居正:“我说的可对?”
幄殿中落针可闻,鼎釜里的松木噼啪炸响。
张居正缓缓起身,他没有立即反驳,而是走到努尔哈赤面前,一字一句道:“女真人鞍马为生,险中求存。今日我们以帛米相济,非夺你部族之俗。
只愿女真童子,不必为一罐盐,而冒险劫掠。汉人耕农,也无需因战火流矢,而抛家弃田。
你们永远是女真,说女真的话,祭女真的神,跳女真的舞蹈,唱女真的歌谣,没人阻拦。
我们所做的,没有违背‘全部落,顺土俗’的方略。
不过是给你们多一个选择。习汉字典籍可以铭记白山黑水的历史,用汉方医药可以使亲朋延年益寿。
衣轻袍代重裘而得暖,用新犁垦荒原而省力。一切取舍由心,并非强求。
你是希望互市繁荣,仓廪盈满,还是希望赫图阿拉杀伐不断,永绝炊烟呢?”
尽管努尔哈赤听得不甚明白,但他意识到明廷对女真…不,是张居正夫妇对女真的策略改变了。
从前明廷对女真是“以分制合、以夷制夷”,让诸部互不统属,各自为政。而后明廷用锄强扶弱之术,在其中纵横捭阖。
这看起来可以暂保边境,实则养痈遗患。女真各部会相互吞并,渐成少数几个强酋,而终能养出最厉害的那只蛊虫。
而明廷皇帝怠政,百官贪婪,边将文臣克扣赏赐、欺瞒市价,无异于激化了汉夷矛盾,积怨日深。
可眼下张居正夫妇,广开边市,惠济贫夷,常行教化。以仁德之术怀柔远人,弥合矛盾,使夷夏渐融。
此等阳谋也不是不可行,关键是能持续多久。
努尔哈赤并不看好,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,趁着这两口子大发善心,为何不多捞一笔是一笔。
最后所有女真部落,都同意了四馆入驻其部。
筵席散后,黛玉长吁了一口气,这算是完成了他们经略辽东的第一步。
待她的产业在女真腹地铺陈开来,很快就会建儒学馆校,设边夷武举,化夷为汉。
使徐光启遣学徒,教授女真人稼穑之术,使渔猎之民渐安陇亩。
之后再易俗导礼,让女真改汉姓、从汉俗、通婚嫁就不难了。
待彻底解决了倭患,平了西南土司反叛,改制更张,编户稽丁就顺理成章了。
唯一的变数,就是这个“天命所归”的努尔哈赤了。
除夕夜,一家人相聚在金州卫,李如梅觍着脸假充是张家女婿,颠颠地忙里忙外。“干爹”、“干娘”喊得那叫一个欢实。
当他知道吟香另有所属,虽说难免心痛,但他转念一想,自个儿的情敌英年早婚,已不足为虑。
尽管这不成体统,张居正夫妇也不好将人绑回宁远伯府,只得收留下这个“义子”,好吃好喝地款待,又怕他整日围在吟香身边大献殷勤,让义女难堪。
夫妻俩也是煞费苦心,面对张居正长谈兵策,相论彻夜的考验,李如梅也是倾尽毕生所学,极力应对。还不忘临阵磨枪,抖个机灵,现学现卖。
而黛玉则对他颐指气使任意驱策,李如梅也是二话不说,撸起袖子就干。难为他不辞筋骨之劳上房扫雪,不畏风雨之阻,采买年货。
两口子忽然发现一个真理,那就是未过门的女婿,可真是比驴还勤快!
且无需鞭策,未唤先应。朝理晨炊,暮理账册,夙夜匪懈。还能谋能断,会说会笑。
除夕守夜之时,两个小五在院子给姑娘们放烟花看。
李如梅举着长杆蜡烛,对允修道:“那天见吟香跳完舞,径直奔向你,才知她种种回眸笑靥,都不是为了我。原来此五郎,非彼五郎。
当时心肝肺腑如沃冰雪,转念一思,梅花虽晚冬才开,但胜在冰清玉洁,尚未婚配呀。
老弟我揽镜自照,才貌武功,未尝逊于兄。正所谓情场如战场,既逢旗鼓相当,弟不愿退。
即便你不在场上,我也要一战到底,抱我媳妇儿归!”
允修叹了一口气道:“你五嫂还在后院忙呢,我今生只有一个情场,就是你五嫂所在的地方。
至于吟香,乃至其他义妹,我视她们都如小七妹一般,从未对她们动过旖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