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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7章 人参养荣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5575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在去见李时珍的路上, 黛玉将戚云梦的决定对丈夫说了,希望他能帮着劝解。

“小七的态度陡然生变,我怀疑其中必有蹊跷, 只是我看她顾左右而言他,想是心里有事,不肯对我明说。

你这个做父亲的, 素来积威甚重,兴许你一劝解,她有了底气,就肯坦白个中因由了。”

张居正坐在车中,以手支额,闭目养神, 闻言缓缓睁眼, 见妻子忧心忡忡, 抬手揽住她。

“夫人, 小七毅然请行,陪伴叶赫贵裔读书, 可见她能舍私情而扶大义, 令多少冠冕丈夫赧然, 不愧是将门虎女。有此儿妇,是我家之幸, 夫人该感到欣慰才对。

你本有意为叶赫乃至女真部落培养女酋长,让小七与东哥成为同窗好友,也是为将来践行王化铺平道路,不是吗?“张居正徐徐安抚着妻子。

“我也知道,他俩小小年纪各膺重任,一个安边抚远, 一个辅弼潜龙,不能事事如意。”黛玉叹了一口气道:“只是担心一别五年,让六郎与小七生分了。也不想看六郎再度消沉。”

四公主病夭后,给六郎的打击实在太大了,他平日里潜心医药,未尝不是在弥补遗憾。

倘若分别五载,小七再有个意外,那岂不是让六郎又添心伤惆怅。

“观澜书院的衣食宿卫都依礼宾之例,史夫人又是教育大家,你也信得过,还担心什么呢?

静修虽侍读禁廷,皇长子入主东宫还遥遥无期,不知何时能归。即便小七回到京城,两人能见面的日子也不多。不如让他们各从名师,各砺心性,进益学问也好。”

张居正抬手捋了捋妻子的鬓发,“两小儿分开,未必全无好处。你且细想。少年人血气未定,若韶华慕艾多损志气,荒嬉技艺。而况总角相狎,易生兄妹之谊,反损夫妇之伦。

倒不如先远隔千里,各专其业。五年后学业既成,二人冠笄重逢,既有经世之能,再叙琴瑟之好,岂非美事?”

“可万一他们久别音疏,乔木莺迁,情愫有变……”

她话音未落,张居正已道:“那也是春枝早折,痛不彻骨。”

黛玉垂眸望着丈夫腕间的珊瑚珠串,默然许久。

辽左春迟,此时大雪初霁,东山之阳,万亩参畦纵横如棋枰,锦幛蔽野。畦间立了木栅,布藤搭幔,是为了调光影,保持土壤燥湿平衡。

此时才刚解冻,参苗初破土,三桠五叶,碧色参差,有的顶结垂珠,赤如丹珠。

李时珍捻须介绍道:“这就是辽土汉人所说的‘亮红顶’了。每株结子二三十粒,攒簇在一起像珊瑚柱。这种七年结实,芦头留碗痕,须顺如帛,才是上品之相。”

黛玉不禁感慨:“这红珠缀络,自得天地之精华。风过参田,万穗摇珠,竟是如此景象。”

她回头看向须发皆白的李时珍道,“李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,如今参田养成,回本盈利,何苦还亲下地头。我送你乌发染膏,你为何不用?”

李时珍笑道:“如今病患观医,常以须发论高下,见皓首苍髯则心安,总以为霜鬓之人,久延岁月,阅历丰富。必然胸藏岐黄之秘。见我银丝缕缕,如见三世传医,心生敬畏。我留白发也是顺应病患之求。”

“李大哥鹤发松姿,医术精绝,又常赠药施灸,真乃在世华佗。”黛玉由衷感佩。

李时珍拱手道:“那也是托了太师和夫人的福,而今我靠入伙参田,家中富贵已极。寻常百姓的诊金药资,自然能免则免。”

“东璧兄大医精诚,仁心仁术,能与兄台同生湖广,你我圭璧并称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

张居正对他也是不吝赞词,见妻子向自己使眼色,才慢慢伸出手腕,“还请东璧兄为我诊个脉,好教夫人宽心。”

李时珍请他移步凉亭,为其号脉,听息半晌,缓声道:“太师舌下紫络,脉见涩象。已是寒凝血瘀之兆,应是劳倦伤形,寒戕真阳所至。”

黛玉从旁道:“之前半年案牍劳形为平倭乱,复又冒寒驱驰三百余里安抚远人,一个暗耗精血,一个直损阳气。我也是忧心不已。还请李大哥开个调养的方子。”

李时珍捻须道:“首要调养之道,便是辍劳绝思,蛰伏三载。居向阳地,每日巳时晒背,以艾绒垫涌泉穴。

我再配些益脾、固气、温肾的食疗方,再加上通痹、活络、化瘀的药浴方,最后用三才膏固本归元,就能慢慢将养回来。”

黛玉忙对丈夫道:“你瞧,与我说的可有差别?三年内你且不阅文书、不见官吏、不议朝政、不疾远行。”

张居正唯恐夫人生气,默默点头,一字不驳。

“好,此处没有纸笔,我先回屋开方。这会子日头好,你们还可以再晒晒太阳。”说罢李时珍就离开了。

夫妻二人手牵手漫步在参田,张居正指着人参上的红果,对黛玉道:“你看这参籽垂珠,绛云覆地,光摇银缕,露缀丹砂,像不像你的闺名绛珠?”

“在你眼里,我就是地里人参不成?”黛玉哂笑,忽听到身后有人道。

“当然像了,绛珠仙草蕴赤玉之精,色如丹砂缀雪,形似玛瑙垂珠。本草人参,气血双补,暗契补天之道。仙子承甘露化形,衔红果降世,便是还魂之谶。”

黛玉心中微动,夫妻俩蓦然回首,只见百步之外蓝道行飒沓而来,眨眼便到跟前。

“阔别经年,蓝神仙还是这般青春模样,真是羡煞人也。”张居正道。

乌发童颜的蓝道行捻须笑道:“太师为国劳心劳力,鞠躬尽瘁,而我不沾半点尘劳,自然年轻。”

“方才您所言人参补天…是何意?”黛玉蹙眉道。

“仙子,上辈子服食过的人参养荣丸,是一味润肺金而滋肾水的良药,能应你先天不足之症。原本你担负着滋荫家族命脉,给养华夏荣光的使命。

国公府第其实是华夏文明之缩影,大观园则是九州山河之镜像。但风流孽鬼窃换了人参,导致你气血亏虚,泪竭魂归,渡劫失败。

幸得白龟驮你渡过迷津,再历尘缘,你与他定下婚契三生为伴,以木石之精魄接续文明之焰。为了辅弼你们功成,亦有人放弃位列仙班,再入轮回。”

黛玉听得不甚明白,却见张居正道:“荣者,华也。华夏之华,本取草木荣茂之意。所以双木系国之兴亡。”

“我是草木之人,难道相公是石人不成?”黛玉讶然一笑。

“仙子聪慧,正是如此。”蓝道行宽袖垂落,指向远处的山岚,“混沌初分之时,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。

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,断鳌足以立四极。所以天需石补,地待龟撑。

龟者,玄冥之精,凝山岳之魄,受日月之化,坚不可摧而载万物。龟甲化石,石纹如龟,二者形质相感,本为一体。

神龟负洛书而出,其甲有经纬之文,可载天地之数。静如磐石定风波,动则负重补苍天。无论是木还是石,都能舍微躯以奉天道,化精诚而成神功,有协同济世之能。”

夫妻二人面面相觑,似懂非懂。

蓝道行也未多解释,只说:“我这次找你们来,是有要事相告。风流孽鬼怨气深重,不肯销号,已越凤阳高墙,附身大明皇裔,即将掀起腥风血雨。太师若还想续命三十载到期颐之年,则不能杀他。”

“凤阳高墙中的大明皇裔?”黛玉蹙眉细思,“是辽王?不,他于万历十年就死了。”

“是皇三子朱常洵。这么说他恢复了耳识,能开口说话了。”张居正皱眉,面沉如水。

“何止能开口说话,还无书不知,通今博古,色色都知道。”蓝道行讽笑。

黛玉听明白了,幽幽一叹,想不到薛宝钗挨了三百六十刀,还能活过来。怪不得祸害遗千年。

张居正安慰妻子道:“反正,他最终还是会死于流民之手,既是大明气数崩摧的劫数,我们也拦不住。

将来庙堂沉疴难返,闯贼燎原秦晋,建虏嚣张关外,乾坤倒悬中原陆沉已是必然。我们要的不是从龙之功,不是权倾朝野,不是占山为王。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擎灯护种,无非‘活民’二字。”

“说到活民,再提醒你们一桩事,”蓝道行掐指一算:“今年中州自三月到八月雨若悬盆,麦田尽没,四野尽成泽国。民大饥,人相食。明年又疫疠继作,僵尸载道。

孽鬼下世祸乱人间,总要弄出些动静来。中州洛阳又是他亲选的封地。毕竟洛阳牡丹最盛,倚东风而窃高位,契合鼠姑根汲粪壤,叶附铜臭,色媚朱门的本性。”

黛玉道:“且不管这些,救人要紧。我即刻采买粮食输入中州,再置办棉纺工场、丝织工场、石灰工场、榨油坊,以工代赈,我们不便出面,就让王锡爵主持赈灾事宜。”

“仙子,你可要想好,你此时花费数百万金,供养千万灾民,将来留在中州的那些产业利润,还是会被福王朱常洵搜刮殆尽。”蓝道行再次提醒道。

黛玉捏紧了拳头道:“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饿殍塞川呀!”

张居正揽住了略显激动的妻子,冷静道:“眼下还早,足够我们筹备赈灾事宜。让荆石担任总摄赈务大臣,他通钱谷之要,可调六部之援。

再命右佥都御史吕坤,任河南巡抚兼赈济总督,他久历河南,知晓民情,专务根本。调工部郎中徐贞明督黄河堤防,开陂塘以工代赈。让户部主事杨俊民掌钱粮调度,兵部职方司袁黄统医药局,设防疫棚。”

黛玉补充道:“还有坤政院女官可以协理流民安置,救济弃儿,宣讲防疫,以安民心。”

“嗯,只要把大明的实干廉吏动员起来,一定能使中州活民百万。”张居正抬头见蓝道行已然不见,也无暇顾及,“我们先去徐光启那儿,顺带采购些粮食吧。”

“好!”

徐光启自入仕后,任辽东都司屯田佥事,他在辽河平原及沿海平原地带,通过挖沟排涝治碱,开发了两百万亩新垦地。

加上张居正对辽东镇清丈田亩,抑制兼并的同时,黛玉也出资购买田地,使得辽东的军屯、民屯大面积恢复,已有八百万亩。

“我用了江南的筑圩田法,在辽河三角洲开发稻田,水稻亩产可达两石,远高于旱地。又在旱区推广深井灌溉,目前产量已经比较稳定了。”徐光启对太师夫妇介绍道。

“五爷出海带回来的马铃薯、玉米、甘薯都有小范围试种,伙头军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做好吃呢。就是人力不足,忙不过来。

时不时有蒙古侵扰,女真掠边,耕农不敢到这儿种地。”

张居正沉吟道:“之前夫人投钱垦荒,有了粮食专售之权,缓解了官府支用压力。其实还可以民佃军田,按比分成。”

“民佃军田?”徐光启挠了挠后脑勺。

黛玉解释道:“你年轻,不知道嘉靖朝的事,这就相当于将部分屯田,承包给民户耕种,官衙提走军需粮后,剩下的收成都是民户自己的,如此耕农劳作就更有动力。”

“至于蒙古、女真的威胁,那就要屯堡联防,加强巡田保护,回头我让徐渭跟李如松说一下。”张居正道。

徐光启拿出乌金笔在纸板上划拉了几下:“辽东平原虽然土壤肥沃,但无霜期只有半年。若是能疏浚辽河以通漕运,兼之灌溉,再增加十万边民耕种。

三年之内增产四百万石没问题,足以支撑八万边军作战粮需,辽东粮饷便可自给,五年后还能反哺蓟镇。”

“指望朝廷助力是不行的,我先让实务学堂的水利科、稼穑科的生徒过来帮忙。再让他们开班授技。若是试种番薯、玉米、马铃薯成功,就大规模推广试试。

我在辽西走廊出资开办酿醋工场、面粉工场,吸引商屯。再让辽东奴籍百姓,以佃农身份参与耕种,达到一定年限,即获准开豁贱籍。“黛玉道。

花朝节那日,夫妻俩回到京城。黛玉不忍丈夫舟车劳顿,还要应付万历帝,便让他卧床休息,告病不出。

她独自入宫面见长公主,汇报安抚女真之事,并呈上了夫妻二人的《乞骸骨归养陈情疏》。

朱尧婴心知张居正夫妇没有以退为进的意思,便将奏疏转交给了万历帝。

“这老东西还算识趣。”朱翊钧弹指敲在了奏疏上,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。

奏疏将所有功劳归于皇帝,给足了他面子,为了维护自己圣明仁君的形象,朱翊钧还必须表现出对功臣的倚重与不舍,不能立刻答应。

恰好,张居正告病不出,这番表演挽留的戏码,就在宫谕先生面前秀一秀就好了。

他将黛玉请至乾清宫,拿着奏疏道:“朕览奏不胜悲怆,张先生忠孝两全之心,天日可鉴。然国家柱石,朕所倚赖。岂能应允?宫谕先生请代转朕意,让太师安心调养,此事容朕细思之。”

黛玉肃然谨奏:“陛下践祚以来,秉乾御极,日月垂光。臣等幸蒙先帝简拔,陛下倚重,然外子衰病相侵,更念荆州九旬老母,风烛残年,倚闾望切。臣等愿乞骸骨归乡,侍奉汤药。还望陛下成全。”

万历帝慰留:“张先生乃耆旧元勋,腹心股肱,代朕巡狩九边,东征荡寇,抚夷北疆,是捧日良弼。如今陈情恳切,然多事之秋,正赖忠臣襄赞。

既然太夫人年登上寿,颐养燕闲,便敕荆州有司加意存问,优给廪赐。还望贤伉俪仰体朕怀,勉遵前命。所辞不允。”

黛玉知道这也是不得不走的章程,只得道谢出来。过几天再上疏请辞。

司南悄然而至,陪同师娘出宫,二人走到僻静的御道上,轿辇泊在一旁。

“师娘,皇三子据说得天神庇佑,耳疾痊愈,已在归京路上了,约莫三月回宫。

而皇长子出阁讲学不到一年,从冬月严寒讲读暂止,至今都还未开。只怕将来久停,不复讲了。”

黛玉顿下脚步,长叹一声:“我知道了,你不要再动手。”

“好。”司南有些不甘心,到底还是忍住了,又道:“虽然讲学之事渐废,六爷还提挈着殿下的功课,下晌就去李院判那儿研习医药,很是专心。”

“你让他申时就出宫,就说七妹写了信给他。”黛玉掀开轿帘坐了进去。

司南撮舌打了声呼哨,不多时四个孔武有力的轿夫,就从远处闪现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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