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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8章 闺范图说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927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“爹娘, 七妹,你们回来了!”静修兴冲冲地踏进门来,先是给母亲道了声安, 目光四下逡巡,蹙眉道,“爹和七妹的人呢?”

黛玉将手搭在儿子肩上, 打量了他一番,道:“你又长个子了,你爹这半年劳累日久,需要静养,先别去打扰他。小七她……”

静修探出半步,笑道:“七妹是否也长高了?她跑哪儿去玩了?”

“长高了些, 她留在辽东, 暂时不回来了。”黛玉见儿子一脸失望, 安慰他道, “她给你写信了,托叶昭宁带了回来, 你去厢房取吧。”

静修肩背微微一紧, 默默收回脚, 眼里的光慢慢黯下去,“叶昭宁是谁?”

“你去见了就知道了, 她人在厢房,”黛玉嘱咐他道,“切记不要对宫里人说她的事。”

张府给叶昭宁安排的厢房十分僻静,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。厢房面阔三间,纵深五架,青砖铺地。北墙挂着徐渭的水墨葡萄画, 下设紫檀春台,陈设了各色文雅摆件。

东间以十二扇屏风隔出书房,花梨木平头案上摆着文房四宝。西间设有卧榻,帷幔用的苏州宋锦。南窗下设有棋枰茶席,上有一套雨过天青釉的茶器。

整个屋子不见金银饰物,未见木色温润,锦绣堆叠,清新典雅。叶昭宁打量着这里的环境,比金州卫五爷家要阔朗舒适得多,她甚至还有了一个小小的花园庭院。

可是她心里并不开怀,目不见心上人,无处不是牢笼。一旦张居正夫妇告老还乡,自己还要随之南下荆楚,彼此离得就越发远了。

叶昭宁取出小七的信,放在桌上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那小姑娘托付自己说:“叶姐姐,请你把这封信带给张家六郎,倘若他问起信中的东哥是谁,你就说他是你的侄儿,叶赫部的继承人。”

“只因他在信中欺负了你,你便要骗他报复回来?”叶昭宁作此猜想,小七不将信交给义母,代为转达,反而相托一个“囚犯”,必是有难言之隐。

小七勉强一笑:“他不喜欢我,我这个未婚妻空怀藕断丝连之思,不过钝刀剖心,昼夜煎熬。与其将来怨侣相羁,还不如断个干净。我想先瞒着爹娘,提前跟六郎打个招呼,以免将来没个准备。”

叶昭宁不以为然地讽笑:“好个深明大义的姑娘,可我觉得你太傻了。且不论你们之间有没有误会,你还年轻且与他有婚约,就这样轻易放弃,不觉得可惜吗?好歹与那姑娘争一争。”

叶昭宁十分喜欢小七,若非身陷囹圄,与她是俘虏与守卒的关系,彼此还会更喜欢,“你让我做这个信使,恐怕也有劝我放弃五郎的意思吧?可就算五郎成亲了,我也不会放弃!”

“六哥喜欢的姑娘死了,我永远争不过。”小七垂下头黯然道。

叶昭宁长长叹了一口气,感慨恩怨纠葛缠如春藤,苦如黄连。忽然门扉轻响,有人在外头道:“叶公子,在下张家六郎,为取七妹家信而来。”

正主这就来了!叶昭宁起身开门,打量着让人眼前一亮的少年。

他一身浅色襕衫,拱手当胸,广袖垂风。如幼鹤停云,新竹映雪,双瞳明澈,隐见星河之辉。少年五官神态像极了潇湘夫人,自有琅玕之节。气质风度又与张太师一脉相承,堪描圭臬之度。

凭谁见了,都会觉得此子将来,必是钟鼎之器,廊庙之材。叶昭宁有一丝恍惚,倘若叶赫东哥是女真第一美人,这位少年便是大明第一俊彦了,论容色形貌二人可真相配呀。

“抱歉,请恕在下唐突,原来不是叶公子,是叶姑娘。”静修趁她愣神之时,瞧出了端倪。

叶昭宁挑眉:“你怎么瞧出我是姑娘家的?在辽东可没人识破我。”

静修略一抬手,在她身前一晃:“我习医多年,熟知男女骨相。叶姑娘身量虽长,骨骼秀致,眉间婉逸,耳有三钳环痕,喉无结凸,手指纤莹,语音清越,应是女真姑娘无疑。”

“六爷好眼力,请进。”叶昭宁将他请进门,关上门自我介绍道:“在下是叶赫酋长纳林布禄的妹妹孟古哲哲。是被你的五哥从建州抢回来的新娘。”

静修稍感意外,略一思忖,拱手道:“让叶公子受惊了,多有怠慢,还望海涵。”他意识到叶昭宁身份敏感,又改口叫她叶公子,“还请将七妹信转交给我。”

叶昭宁见张家六郎虽不甚清楚内情,但非常谨慎,既不擅问,也不多疑,一心只想求信。

“小七嘱咐我,让你阅后即焚。”叶昭宁将桌上的信推了过去,点燃烛台,静静坐在桌旁。

静修拿起信时,险些撕破了封口。待看清上面行云流水的字迹,眼角漾开一点笑意,指腹摩挲着信笺。

随着眼神上下转动,那笑意凝在了嘴角,头越来越低。信纸边缘渐渐在他掌中皱起,他初起的喉结剧烈地滚了几滚,像要咽下什么灼人的东西。

“敢问叶公子,七妹信中提及的东哥是谁?他年貌如何?秉性如何?”静修捏拳问道。

叶昭宁见他眼圈已染了薄红,一时有些怔然,低头道:“东哥是我二哥的孩子,我的侄儿。她与七姑娘年貌相当,所以选了她做伴读。东哥是我女真第一俊,她性格坚韧直率,十分聪慧。与小七相处很是投契。”

“哦…那就好……”静修喃喃低语,将信笺上的数行字反复审视,终是扯了扯嘴角,将信笺折了三折,对着烛火燃着了。

他怔怔望着火光,既不哭,也不笑,就这么直盯着信笺化为灰烬,像隔着一条望不见岸的河。

“叶公子,多谢你带信,告辞。”静修颤手一揖,飒然转身。

推开门去,正见梁间双燕衔泥而过,他仰头眨了眨眼,有泪珠碎在眼角。

宋敬和抱着一堆锦盒,送到静修面前,笑道:“六爷,这是国子监毛司业、翰林院侍讲顾学士,还有南京兵部林侍郎送的礼物。之前夷陵刘府和荆州四爷送的礼也都放您屋里去了。”

“有劳宋叔了。”静修木然接过,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
掌灯时分,圆桌上列着精心烹调的时鲜。黛玉换了一身藕荷色遍地金褙子,纨了倭堕髻,簪了累丝蝴蝶钗。特意薄施粉黛,为自己添点颜色,毕竟今日是自己生辰。

不想只有丈夫陪坐一旁,宋敬和说六爷胃口不好,晚饭不吃了。

“夫人,且饮此杯,贺卿芳辰。”张居正举起酒盏,与黛玉碰杯。

盏沿轻叩的声响,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,黛玉嘴角虽弯,眉眼间却分明凝着寂寥。

“本该多十四副碗筷的,连静修都不来。也不见他们送礼来,莫非都把为娘的生日给忘了。”黛玉扭身倚在丈夫怀里,不免有些怨恼,“年轻时我喜散步喜聚,如今倒贪起热闹来。”

张居正搁下筷子,嗑在骨碟上,闷闷的一声:“宋管家,去叫静修来。不吃饭也该来给母亲捧羹布菜。”他握住黛玉的手,缓缓摩挲,安慰道,“你不还有我吗?为夫陪着你呢。”

月影从云隙间漏下些许,淡淡地浮在静修侧脸上,他坐在池边吹风,一动不动,几乎与假山叠石融为一体。

“叶赫嗣英东哥,俊秀似明珠…小七,六哥绝不比他差,他若是明珠,我敢自比皎月…你为何不要我……”静修抬手仍了一枚石子,砸向池中的盈月,涟漪圈圈荡碎了月影,又抱怨月亮,“人不圆,你也不圆……”

“啊,今儿是十二,娘的生日!”静修霍然站起,见宋敬和来寻自己,顿时想起了自己代收的礼物,连忙边跑边道:“宋叔,我马上就来!”

他抱着盖过头顶的各色锦盒,急匆匆迈进厅堂,话音打着颤:“爹娘…我来迟了。哥哥姐姐们的礼物都堆在我那儿,一时忘了送。”

宋敬和添了碗筷上来,便退下了。黛玉忙起身,扶住儿子身前摇摇欲坠的锦盒,笑道:“快放下,我什么都不缺。撂你那儿刚好,还搬过来做什么。”

“这些都是哥哥嫂嫂姐姐姐夫的心意,我哪敢贪墨一星半点。”静修将礼盒堆放在圈椅旁的方几上。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景泰蓝簪子,递给母亲,“这簪子是我亲手做的,还望娘亲笑纳。愿我家慈容,长生仙姿,春晖永驻。”

张居正接过簪子,细瞅了一眼,揽住妻子的肩,为她斜簪在了发间,不由打趣儿子道:“古来簪珥多寄彩凤之思,你却拿来赠予萱堂。想必他年吉日良辰,小七云鬓当试新钗矣。”

“六郎这会子才来,想是从小七的信里,读懂了‘爱而不见,搔首踟蹰’之味。”黛玉故作恍然之态,笑道:“我这一支是精金琅彩的‘凤还巢’,不知小七那一支可是名‘盼燕归’?”

静修听了爹娘的揶揄打趣,执着酒壶的手指蓦然收紧,他眼眸低垂,视线落在酒水中,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,“爹娘说笑了。”

他抬手为父母斟酒,袖口微抖,抬起的玉容已浮起几分赧然,“小七…七妹的生日还早,我还没做,她也许不喜欢簪子……”

黛玉笑道:“只要是你做的,灯笼纸鸢她都喜欢,更别提簪子了。”

“娘,生辰快乐!”静修放开咬住的下唇,连忙转移话题,嘴角扯出几许笑意。

饭后一家人在廊下品茗,温馨恬淡的家常话,渐渐又转到了国朝大事上。

张居正对儿子道:“皇三子朱常洵即将归京的事,想必你也知道了。而今皇长子出阁讲学的事也暂止了。储位悬而未决,之后围绕国本之争,只怕愈演愈烈。你身为元子伴读,需要越发谨慎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“你觉得朱常洛之质,可否为守成之主?”

静修斟酌了言辞,缓声道:“阿洛有勤政仁俭之风,只是经史浸染不深,恐怕无有深智驾驭臣党。且他仁柔偏执却无刚断,若是太平年月还可守成。偏逢末世,恐怕很难。

眼下他学习畏难,需要人耳提面命,鼓励劝导。一旦我放松监督提挈,他就躲懒。还改不了耳根软的毛病,即便天假长年于他,若无良师贤臣匡正,将来要么沉溺私帷,要么委政外戚。顶多也就是隆庆之流。”

听了这话,夫妻俩对视一眼,双双嗟叹。国朝积弊深重,沉疴痼疾,绝非柔仁之君所能拯。朱常洛仅为庸常之君的话,亦难改大明危局。

静修又道:“若是出阁读书还能延续下去,让阿洛早习政事,常观民瘼,未必不可期。可如今皇三子病愈归来,一切又起了变数。”

“待到三月朱常洵归来,恰好赶上播州杨应龙叛乱,河南大水田庐荡析,也算是恶兆,若能让钦天监或言官加以利用,或许能反促朱常洛确立储位。”黛玉蹙眉道。

“既然河南有洪涝之灾,让我陪阿洛去赈灾如何?这不正是让他关心民瘼,学习抚恤救民之事的机会么?”静修提议道。

他亦想出门历练一番,倘若继续待在家里,免不了泄露出伤心的痕迹,害父母忧心。与其怨抑自苦,不妨找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。

张居正眉头禁锁,“元子赈灾当然是好事,只是难免会被郑贵妃的枕头风,定性为收买民心,结党营私,图谋不轨,尚需周密筹划。静修你想怎么做呢?”

“先是钦天监星象示警,说西南叛乱,中原水患乃乾纲不宁,宜遣皇室血亲至灾区祭祀河神,告慰祖陵。只提皇室血亲,不特指皇长子,由万历帝自行择选。那么郑贵妃为皇三子抬高身价,必然让他去告慰祖陵,而主张让阿洛去灾区抚恤灾民。

待到阿洛与我获准去河南,阿洛只需按章程办事即可,绝不发表任何政见。筹措的赈灾粮,全部以八方百姓,受陛下感召义助的名义发放。

事成之后,无论阿洛赢得了多少口碑,拯救了多少百姓,群臣绝对不可主动提及立储。只是让阿洛慢慢积累储君的政绩筹码。至于皇三子去祭祖,让他丢个丑也不是难事。”

张居正捧着茶盏,默默颔首,“你说得有道理,我这就派人安排一下。”

“还是我来吧,你如今病休在家,不宜劳乏。这事我们娘俩也能办好。”黛玉伸手摁在他眉头,轻轻捋了捋,“不许皱眉。”

张居正笑了笑,抚着妻子的面庞,“夫人美颜在畔,我眉目自然舒展。”

静修看向深情对望的父母,不觉有些羡慕和心酸,原以为自己与小七,迟早有一天,也能如他们一般恩爱长久,却不想一年不见,已成惘然。

“对了,我还忘了一件要事,妖书案!”黛玉站起身来,在廊下踱步,“万历十八年,吕坤担任山西按察使时,编撰了一本《闺范图说》,被司礼监太监陈矩买了一本带回宫中。

郑贵妃看到之后,想借此书自抬身份,将自己的传记,连同一些‘母以子贵’的后妃也加了进去,还冠以自序,私自盗版刊刻,还不告知吕坤。传记中特别提到了她捐资五千两,给河南赈灾的事。

也就是说郑贵妃刊刻伪书,最早可能在万历二十三年,河南灾情结束之后。从前因为皇三子耳疾幽居凤阳高墙,郑贵妃断了夺嫡的心思。我就没与吕坤沟通防范盗刻之事。

而今那孽障卷土重来,郑贵妃必会借此书,试探朝野反应。匿名揭帖《忧危竑议》也会一而再地出现,影射宫闱,动摇国本,构陷朝臣,不得不警惕此事了。”

张居正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无奈道:“妖书案操弄阴谲舆情,使朝纲溃坏,阁部离心,言路瘫痪。朝中诸党攻伐愈烈。表在文字之祸,里在储位之争。

到底还是朱翊钧,那个糊不上墙的烂泥,怠惰无情,以私欲乱纲常,才令魑魅魍魉蠢蠢而动。“他重重撂下茶盏,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。

黛玉抬手在他胸口揉了揉,“别气了,别气了。你安心调养,这些小事我来处理,我可是潇湘书林的财东,还能让别人抢占舆论不成。”

静修略一思忖,对父母道:“既然郑贵妃盗刻书目,在河南灾情之后,不如先行立法,以护持文统为由,禁绝私刻篡改之弊。

如有违者,按律处置。这样郑贵妃再想借吕大人的东风,扶持皇三子青云直上,就要掂量下得失了。”

黛玉未免丈夫再度劳神,忙对儿子道:“我明儿还得入宫点卯,此事咱们娘俩之后再商量。你既有此心,先以我的名义拟写奏疏。”

“好,儿子这就去办。”静修告辞出来,仰望着天上的月亮,怅然道,“这时候有点事做也不错。”

翌日,吃早饭的时候,静修就将拟写的奏疏交给了母亲。黛玉仔细看了看,颔首道:“我儿写得不错,字字恳切,锋锐有力而不越矩。”

张居正偏头想凑过来看,黛玉忙将奏疏合上放入袖中,舀起一勺鱼羹送到他嘴里,“你要息心断念,万事不管。”

“可是闲着太闷了……”

黛玉安抚他道:“饭后半个时辰,你去练练五禽戏,再让宋管家请个说书先儿,给你诵读山水游记,田园诗词。你也可以观云霞变幻,竹影移墙,还可以养鱼饲雀,沙盘画字。只要稍感神疲,即刻上床睡觉。”

“那好吧,有劳夫人了。”张居正只得答应。

待她母子二人入宫后,正要进书房,宋敬和已拦在了前头,笑道:“老爷,太太将书房锁了,不许你行案牍事,还请静坐片刻,待到日头暖了,再练五禽戏。”

“不能通融通融?”张居正倾身向前。

宋敬和道:“不能。”

张居正在院子里踱了几步,发现三五步就有人盯梢,想要寻片纸都难,只得伸了个懒腰,回椅子上坐着发呆。

今日并非常朝日,不必垂帘听政。黛玉先去了慈宁宫向陈太后问安,再去乾清宫二次递交辞疏。

这一次,朱翊钧松口了,“张先生情词益迫了,朕并非不体人情,但念先帝托付,与张先生二十年君臣鱼水,何忍一朝分离?今特允所请,免其武英殿常朝,有大事仍可咨访。俸禄、赏赐悉数如旧。

而况宫谕先生也是国之栋梁,万望不弃。荆楚路远,便让张先生在京中颐养。勿要再辞了。”

黛玉想了想,与其让张居正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回荆州,不如到此为止,不必第三次请辞,维持现状也好。毕竟播州之乱、中原赈灾、妖书案还亟待解决,他们一时还走不开。

于是黛玉又拿出静修代书的奏疏对万历帝道: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请奏。是关于修订书版律例之事。治国者必先治典,治典者必重其源。如今市井书坊盗刻疯行,篡乱无章。臣请立《钦定书版律》,律例增立擅篡书版之条。”

朱翊钧的第一反应是,市面上有书商想挑战潇湘书林,宫谕先生为门户私计,想通过立法阻遏那些书商的冒头。他还想仰赖她的钱,垫补各处缺口,自然得安抚这位财神爷。

“先生,但说无妨,朕愿闻其详。”

黛玉拱手道:“陛下,若不禁绝盗版翻刻之书,一则有损官刻威信。凡诏敕、大明律例若可私刻牟利,朝廷威严尽失。

二则,开擅改典制之隙。今人所读经典,若被肆意篡改则真伪莫辨,援引失据,误人子弟。三则,盗版盛行则绝寒士进取之路。贫者倾产著书立说,富者坐享其利,必使才俊寒心。

书籍是圣贤心血,朝廷喉舌,不可不护。以免邪说乱政,妖言惑众。若是立法明禁翻刻,让户部设立书版税课司,可正教化之源,也能增加赋税,树立陛下重道圣名。而况,守法书商苦盗版久矣,陛下若立法保护,则天下士林必颂皇恩。”

朱翊钧道:“先生为我估算一下,设立书版税课司,朝廷一年能收多少钱上来。”

“约莫两万左右,虽说目前还不多。但是一旦打击盗版后,大儒著书立说热情高涨,酬银翻倍,可以激励人才。此举旨在兴文教,利民生,防控舆情之需。陛下圣名,当见秋毫之末而知风起之源。”

听到钱如此之少,朱翊钧当即就失去了讨论的兴致,淡淡道:“先生言之有理。那便让司礼监敕命礼部,依奏疏纲目颁行相关律例。”

经过与礼部的几轮磋商,最终颁布《钦定书版律》,自万历二十二年起,凡士民著书,须赴所在地的府学提举司报备,填写《著书勘合文牒》,载明著术宗旨、成书年月、作者籍贯,钤印留档后发还副本及凭证。

获著者亲授文牒的书坊,可持牒至布政司税课司申领《官准雕版凭证》,准其独家刊印约定年限。他坊欲翻刻者,须获得原著者授权书,并纳文脉税。正版书籍扉页必具有司官印,著者花押,刊印坊章。

万历二十二年以前的著者,可将从前刊刻的书籍进行确权,重新获得再版收益。

条例颁行后,黛玉找到右佥都御史吕坤,劝他将自己的著作进行确权,潇湘书林愿意为其撰写的书籍再版刊售,所得利润分文不取,全部交由他。

吕坤十分诧异:“宫谕令大人何故如此?”

黛玉道:“吕御史笔耕不辍,说理透辟而文采自彰。之前潇湘书林无缘刊刻大人的著作,我常引以为憾,如今颁布了书版律,恰好可以满足此愿。

我敬佩大人刚正不阿,为政清廉。您也知道如今无岁不灾,催科如故,国家之财用耗竭。大人的书籍十分畅销,或可用润笔之资,再版之费,救济百姓。”

吕坤闻言展眉一笑:“令主大人谬赞,既是善举,我亦在所不辞。恰好我想再版《闺范图说》想将长公主、令主的传记一并纳入,且将凤宪台、坤正院、凤翎卫中的佼佼者,编录其中,匡正风俗,彰显女德。”

“万万不可!”黛玉摇头:“大人,既然您欲重刊《闺范图说》,窃有几句微言相劝。昔人修史,善恶必殁而后书。若采辑当世淑媛,虽彰善举,但人事无常。倘若他日德行有亏,则著书人反惹讥诮。但取前代之贤女,可免贻人口实。

其次,当远避宫闱,绝嫌疑于未萌。椒房之事,自古易生訾议。何妨专取士庶闾巷之贤。若孟母择邻,陶母剪发等事,既合教化本意,亦避干政之嫌。但言女德闺范,毋涉朝局时风。

最后,附上增考辨按语,正本源之清白。每篇末可附考据,使读者知其渊源,而非私意构撰。勿令奸小之徒,断章取义,附会酿祸。”

吕坤听了频频点头,拈须道:“令主大人承蒙惠教,下官感佩。您上佐王化,下导闺门,所示之事,皆药石之言。待我修订既毕,稿本亲送令主审定,倘或有可疑篇幅,宁削勿留。”

黛玉笑道:“吕御史言重了。能第一个拜读贤臣之作,也是我的荣幸。”

三月中旬,新版《闺范图说》五色彩绘版刊售,很快畅销市井。与此同时,皇三子朱常洵归京,西南战起,中原水患纷至沓来。

钦天监监正上疏言:彗星屡犯太微,主西南兵祸,中原洪灾。今春荧惑守心,恐伤陛下仁德。宜遣皇室至亲祭河伯,告皇陵,以安坤灵。

长公主领衔凤宪台女官,主动请缨赴灾区祭祀河神,赈济百姓。朱翊钧为防长公主收买人心,僭越皇权,当即不允。

之后内阁首辅王锡爵,呈报河南灾报,并请皇帝拿内帑银赈济百姓,另附密揭。其言:中原饿殍遍野,形势严峻,然陛下德化所及,有南直隶义民义商愿献粮三十万石赈济。若以皇子代陛下行祭河之礼,顺监运赈济粮,贼寇不敢劫掠,百万灾民必感戴皇恩。

万历帝犹豫了许久,拿不定主意,问郑贵妃母子:“三哥儿可愿去中原祭河伯?”

附身在朱常洵身上的薛宝钗,眼眸一转,对自己这个便宜皇帝爹道:“儿臣得闻灾报,涕泪交加,深感民生多艰。儿臣愿为父皇分忧。告祭皇陵乃国本所系,而况我疾病痊愈,也仰赖祖宗保佑。

不如由儿臣斋戒三日,代父主祭,也诚谢天地祖宗庇佑之恩。而今灾情汹汹,皇兄若能主持祭河赈济之事,则可安人心定乱势。

儿臣虽愿效微力于灾区,可年小力弱,德望远不及兄,恐怕有损朝廷威仪。儿当于太庙日诵祝文,愿祖宗庇佑兄长往返平安,我兄弟同心共扶社稷。”

朱翊钧一脸欣慰地看向三子,既愧且喜,他暌隔八年未见的爱子,竟然重病痊愈,还如此口齿伶俐,顾全大局。眼见老三这龙驹之态,不比朱常洛强十倍!

文渊阁后厢皇子读书处,静修看了一眼西洋座钟,对身边的朱常洛道:“殿下,准备去乾清宫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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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王锡爵《劝请赈济疏》:题适文书官杜茂口传圣旨,将河南廵按御史陈登云封进饥民所食鴈粪示臣等观,臣等不胜哀痛、不胜惨慽、窃念民穷至此、真从古未有之变。惟幸皇上忧勤之念,上格皇天惠鲜之泽,下逮鳏寡、庶可以回和气而收人心,不至酿成大乱耳…则臣等更无他法,惟有尽辞俸薪以助贫民,而亦望皇上暨两宫各院、量发内藏十分之一,分投布施,此急救生命即所以自积巳福也。且此举一倡。则中外百官万民,皆将兴起好善之心,而捐俸损资者,不赏而劝矣。

《明神宗实录》昨日朕看饥民图说时,皇贵妃正好在侍,便问朕这是何图,为什么画着死人,还有投水的?朕说此乃刑科给事中杨东明所进河南饥民之图,今灾区甚是民饥慌乱,有吃树皮的、有人相食的、故上此图…皇贵妃听说后,自愿出钱五千两,用以救济灾民。等之后中宫等再有捐赠的,一并发出。

《闺房图说》伪书:郑贵妃自序:予昔观《河南饥民图》则捐金赈济,今观《闺房图》则用广教言。

《明史》(卷226):“初,坤按察山西时,尝撰闺范图说,内侍购入禁中。郑贵妃因加十二人,且为制序,属其伯父承恩重刊之。士衡遂劾坤因承恩进书,结纳宫掖,包藏祸心。坤持疏力辨。未几,有妄人为闺范图说跋,名曰忧危竑议,略言:“坤撰闺范,独取汉 明 德后者,后由贵人进中宫,坤以媚郑贵妃也。坤疏陈天下忧危,无事不言,独不及建储,意自可见。”其言绝狂诞,将以害坤。帝归罪于士衡等,其事遂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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