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常洛抚了抚胸, 深吸了一口气,闭眼默念了三声:“我行,我行, 我行。”
待睁开眼时,果见司礼监的太监来报,皇帝诏皇长子去乾清宫西暖阁问话。
朱翊钧倚在榻上, 掀起眼皮看了长子一眼,略有些惊诧。不知何时,朱常洛已经长得如此高了。只比自己矮一肩。
他面色红润,骨肉匀停,肩宽背挺,看起来十分康健, 再也不能用元子“禀质清弱”为由, 阻拦他出阁读书。
虽说讲读寒暑暂停, 但群臣一天一疏奏乞“春和请复”, 他虽报了一个“可”字,到底没安排大学士讲学。
就连赵志皋、毛嗣修、郭正域、叶向高四个国子监司业也不许再入宫。
谁知朱常洛竟和张家那个六子, 每日风雨无阻地至文渊阁东厢温书自修, 二人对讲如流, 情绪淡然。
而今皇三子病愈归来,展示了温润端方的形貌, 通晓仕途经济的才学,更让心灰意冷的万历帝,重新冒出了“废长立幼”的念头。
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,该如何推进这一计划。他害怕扛不住群臣的压力,不想承认自己失败,于是一直在等事情发生变化。
或许, 让朱常洛在河南赈灾受挫,狼狈不堪,就能映衬朱常洵的聪慧了。
“长哥,河南的事,王阁老请你去祭祀河神,你看呢?”朱翊钧将沉重的身躯陷入锦褥中,转眸看向朱常洛。
朱常洛伏地叩首道:“儿臣愚钝,惟知父皇夙夜忧劳,甚是辛苦。而今苍生倒悬,若儿臣为君父驱遣,当星夜兼程勇涉灾区,纵冲没蹈险,亦分内事。只是儿臣未经世事,恐举止失当,反辱圣命……”
朱翊钧见他依旧有些惴惴,终于放下心来,不过是新瓜蛋子,乳臭未干,他还担心什么。
“罢了!”朱翊钧一挥袖,道,“你带着礼部拟的祭文去,每日行程报司礼监。你只当是朕的耳目,看视灾情,不会说话就当哑巴。”
朱常洛叩首,微微抬身:“儿臣谨记,万事以回禀父皇为先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朱翊钧摆摆手,让他退下了。
不多时,皇贵妃郑氏从内帷转了出来,殷勤地为朱翊钧揉捏肩背,小心服侍。
终于得偿所愿了,由她的儿子祭祀皇陵,等同于代君通天地,彰显嗣承宗庙之象,礼成则固宠于君前。
“爱妃,眼下你可满意了?”朱翊钧眯眼笑道。
郑氏娇笑道:“多谢皇上恩典,让三殿下祭祀皇陵,百官若目睹我儿娴习礼法,孝心深虔,自然善莫大焉。”
而朱常洛亲赴灾厄之地,险象环生,若处置失当,或染疫暴毙,或招民怨,恐损朝廷威严,事做了反而落不得好。
而况钦天监说了,中原的大雨还要下到八月去,秋粮无收,明年也完了。没有几百万石粮食打底,灾民根本救不回来,少说也要死一半人。
谁若领了这次赈济灾民的差事,有去无回也不意外。
朱常洛匆匆回到文渊阁东厢,一进门就冲着静修点头,“成了!”
“就因为可以少读几天书,你看起来很开心呀。”静修略瞟了他一眼,头也不抬地道。
朱常洛挠了挠头,“不是你说我去祭河神赈灾可以亲抚百姓,调度钱粮,治疫安民,整饬吏治。一来功成则万民歌颂,二来彰显经纬之才,可以助我成为太子么?
虽说三弟祭祖显位,但我赈灾显德,而况祭祀之荣可日后补行,而赈济之机转瞬即逝。待我功成返朝,再请祭陵告祖,则孝义两全,不是根基更稳吗?”
静修淡淡道:“前提是你果真能将此事,办成办好了。”
尽管父母已为赈灾,搭建好了执行班子,但是赈灾可不是仅仅煮粥布施那么简单。
“首先你需要确保赈济粮食,不受沿途关卡阻拦克扣,顺利抵达灾区。还要知道如何镇压民变,彰显雷霆手段。
期间即便有人接掌常务,你还要监督粮医,纠劾贪吏,在受灾县区四处轮驻。
待九月雨停,还要重整田亩,兴修水利,补缮户籍,最后还要及时移权于地方官,事成即归。避免言官诬陷你蓄异心于偏郡,结党营私。”
朱常洛听了,顿觉兹事体大,不是他一个半大小子就能干成的,立刻又惊惶起来。
“静修,这太难了,我做不到…要不我还是回绝了父皇,让皇姑长公主替我去!”
“阿洛,你又忘了我对你说的话。天下事只有越做越简单。单靠空想,只会越来越难。”静修拿起乌金笔,在他头上敲了一下,“你过来看。”
朱常洛看到他纸上详细周密的赈济计划,叹为观止。又见他从来清澈的眼眸里,多了一点血丝,不由十分感动。
“静修,你待我这样好,为了教导我如何做,竟然彻夜拟稿,熬红了眼睛……”
“我睡不着…不是为了你。”静修心头蓦然一痛,声音低了下去。
豫地灾情越发严重,村落十室九空,浮尸塞津,白骨积丘,灾民昼拾雁粪,夜掘芦根充饥。
河南巡按御史陈登云封进饥民所食雁粪。而刑科给事中杨东明,绘进河南饥民啃食树皮,以至人相食的图画。
黛玉与杨东明沟通:“指望陛下拿内帑赈灾,不过杯水车薪而已。皇贵妃随侍帝王,出银施赈也不过邀名养誉。还是发动民众义助,更有效用。
不如让我将这些饥民图大量刊印出来,招贴在大街小巷。引导民众去凤宪银号捐助银币,或去当地坤政院捐献粮食。
两地每日挂牌更新,当日所筹集的资粮,及物资运送节点。既能确保资讯公开,有理有据,也无人敢阻拦克扣赈灾粮。”
杨东明颔首道:“宫谕先生深明大义,智谋无双,如此甚好。”
黛玉便请利玛窦将杨东明的饥民图,重新清晰绘制,命潇湘书林用饾版彩印出来,四处招贴。
之后她又去游说李太后,请她这个凤宪台的名义领袖,与陈太后二人各拿出五万银币施赈。中宫皇后及妃嫔也应各有所出,但都是按个人等级俸禄来捐。
王皇后很是赞同,郑贵妃便是想多捐,也被她给挡了回来。
“皇贵妃若想多做功德,大可请娘家兄弟去凤宪银号捐银。宫中捐赈自有定例,不可逾矩。
否则百姓见尔等后宫嫔妃,饱食终日,坐享富贵,岂有不厌憎诽谤的?”
郑贵妃想要宣扬自己关怀民瘼的恩德,却被凤宪台逼得只能按规矩办事。可她不甘心,还想为朱常洵造势。
便真的委托哥哥郑国泰去凤宪银号捐钱,务必将“国舅爷”的名字,每日排在捐资数额最高的位置。
然而,郑国泰每天捐款都被人生生压了一头,那个人叫“朱立长”。
黛玉出钱采购的粮食,全部以“朱立长”的名义捐赠,从四面八方汇流至中州地界。
那些支持皇长子册立为储君的人,也看出苗头来,于是各地官员纷纷加码,让“朱立长”之名,每日准时飘在捐助榜榜首。
朱翊钧事后得知十分不爽,但又不能公开申饬皇妹擅作主张,毕竟她们所做的是善举,且做到了公正公开,让百姓信服,节省了内帑。也无法制止百姓匿名或假托他人名义捐赠。
长公主朱尧婴直言:“救灾如救火,不可迟滞。晚一天筹措粮款,则会使饥民枉死数百。管他这个朱立长是谁,能解救苍生就是好人。”
仲春时节,斋戒三日的朱常洵,率先出发代谒皇陵,卤簿仪仗煊赫十里。礼部、太常寺官员祭服随行。
首辅王锡爵、宫谕令也被陛下敕令一并同行。
主祭官唱“焚告天命”,朱常洵拈香上阶,忽见青烟一散,三柱长香齐腰而折,坠地成灰。一旁宦官急忙掩盖,灰烬已扬。
观礼的朝臣愕然地语:“竟烧了断头香……”语未竟,被司礼监掌印以目止之。
随后又换了新香上来,朱常洵勉强插进了香炉里,谁知他紧张手抖,香没插稳,竟然又倒了。
第三次乃成,朱常洵踏阶而下,足底忽滑,如踩油脂,祭服翻卷,从石阶上滚跌至地。
一时间惊呼一片,左右连忙上前搀扶,却听到其袍下臭屁鸣响不绝,如闷雷过瓮。
好不容易被人拖拽起来,朱常洵冠落衣破,但见青丝尽去,颅后赫然露出赤纹的“妖”字,那笔画虬曲如同咒印。
钦天监监正见此一幕,手中星盘坠地:“这是辰星犯舆鬼,髡首者受刑。”
百官皆引颈窥视,私语如潮,王锡爵喝了一声:“肃静”也无济于事,非议之声渐渐压抑不住。
宗正一脸狐疑:“这皇三子是人是鬼?从前不是聋了吗?突然病好了,莫不是妖孽俯身,所以列祖列宗不认他!”
一行人回宫之后,武英殿上弹劾朱常洵的奏章纷至沓来。
礼部尚书沈鲤奏称:“祭祀者,国之大典,三皇子代祭陵寝,香断阶前,冠落妖现,此亵渎宗庙之极。今失仪若此,请陛下夺其圭璋,仍发凤阳高墙幽居。”
兵科给事中劾皇三子:“祭坛失足,声如洪钟,朝臣皆闻屁滚之音。代天子祭祀之人自溃如斯,恐藩邦闻之,生轻慢上国之心。”
宗正声泪俱下地向长公主痛斥:“凤子龙孙,体发受之天子,今无故髡首惊现妖纹,疑有秽乱宫闱之祸。还请闭阁验身,若得魇镇之据,当削其金册。”
都察院也风闻奏事:“近来坊间俚语:三郎祭陵,鬼神吞香。妖现天胄,国祚不长。请令三皇子素服斋食,忏悔终身。”
钦天监监正亦捧着《天官书》,道:“彗星贯紫微,应在龙裔。祭日香断乃天剪其禄,脑后赤纹,便是孛星画背。请陛下遣送皇三子出宫涤祟,待星象移宫。”
万历帝也没想到出了如此大的岔子,他想诏皇三子来看一眼,是否真被剃了头,后脑有个“妖”字,却被司礼监太监劝止。
最后无奈下敕,声称祭坛生变,弹章盈案,朕心震骇。皇三子代祭失仪,妖文惊现,实触宗庙大讳。
将皇三子移居北苑别院,非诏不得出。皇贵妃郑氏暂缴宝册,禁足翊坤宫,撤其兄长职事。命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会同宗正彻查此事。
四月初,皇长子朱常洛出京,奏请减仪仗乘快马,星夜驰豫。并请皇帝允许其伴读张静修随行协理文书,毕竟他还不是太子,詹事府的班底未曾建立。
朱翊钧同意了,但以张静修年小无职为由,仅作为临时协理,不得介入钱粮分配、人事任免,以避私嫌。
二人星夜兼程,九日至中州,入目所见满目苍夷,黄淮并溢,浊浪吞天,千里沃野尽化泽国。
“殿下,不能再往前走了,眼下城垣轰塌,大树横漂,水深两丈有余。”吕坤撑着伞道。
他正是归德府人,此任河南巡抚兼赈济总督,熟悉地形,知晓灾情。
朱常洛亲眼见到罹难之民,状如瘦鬼,有老者柱朽木踉跄而行,襁褓婴儿匍匐泥地,有妇女盘抱树冠嚎哭,还有百姓试图爬上门板逃生,一个浪头打来瞬间被吞没。
“快救人!”朱常洛忙命人放舟救民,然而水流湍急,还没等小舟逆流过去,那抱树的妇女已漂没无影。
“太可怕了,简直是人间地狱!”朱常洛被吓傻了,他还什么都没有做,眼前的三五人已经陆续都死了。
他感到了巨大的无力感,惶惑不安,恐惧异常,蜷缩在马车里,不敢再看。
静修放下车帘,捏紧了双拳,他瞥了瑟瑟发抖的朱常洛一眼,对车外的官员道:“诸位,殿下钧旨。
工部郎中徐贞明,即招募民工,加固黄河堤防,疏浚豫南淮河支流。并开陂塘以工代赈。凡参与修堤、疏浚、筑路者,每日发放米粮两升。
户部主事杨俊民,请在各受灾州县低价售粮,在安全高地搭建帐篷收容百姓,广设粥棚,请坤政院女官协理,按男女分棚、早晚两施,粥稠要立筷不倒,昼夜供应洁净沸水。
另设慈幼局收容孤儿,妇孺医坊三班轮岗昼夜不休。有卖妻鬻儿者,一经发现绑缚道旁,不予施救,买卖契约作废。
兵部职方司袁黄,请在附近村镇聘请大夫,设疫病坊,隔离病患,焚烧深埋尸体,逐户发放艾草、黄连解毒汤。
所有度支银两日清日结,务必账目清晰,每月张榜布告于众。若有贪墨渎职者,鼓励百姓举告。”
户部主事与袁黄面面相觑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敢问张小公子,这真是殿下的吩咐?”
朱常洛忙扬声道:“叫你们照办就是!”
随行的司礼监太监陈矩提醒道:“殿下,咱们是来祭祀河伯的,皇上没允您介入赈灾事宜。”
“这…”朱常洛登时心慌,静修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,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“哦…陈公公,河伯乃天子敕封的正神,我奉旨致祭,便是代父皇承天命抚山河。世上哪有不察民瘼疾苦,而能通神明者?天子悯苍生才祭河伯,若不见苍生何从‘悯’起?
还望陈公公深思,随我徒步巡邑,亲访茅舍,另择云销雨霁之吉日,再行祭祀。”
陈矩听着车内传来的声音,心知这话必是张小公子所授,可既然出自皇子之口,那也是毋庸置疑的,忙道:“殿下,所言至仁,小的受教了。”
之后,静修撩帘下车,扶着朱常洛走下地来。
他抬眸掠了陈矩一眼,此人位在秉笔太监司南之下,与其同为内书堂同窗,同为通经史的佼佼者。陈矩性素谨厚,清忠自守,颇有儒宦之风。
只要平心待之,晓以大义,他必会默护元良,此时赈灾之行,也不会为难的。
朱常洛握着静修的手腕,登上高台远眺,迟迟不敢松手,只见浮尸挂树,灾民蚁聚,骤失血色,手指颤抖不已。
“别怕!先让扈从清道扫障,再牵绳设卡,让流民有序排队领赈济牌。”
朱常洛对他言听计从,很快短期内维护了秩序。
因为流民太多,仅仅赈济了七日,官仓义仓的粟米告罄。而根据坤政院呈报的最新粮食运送情况,还有五日才能至中州。
有司请奏关闭城门,朱常洛惶然无措。静修翻看当地会计局的记录,核算市场存粮,应该还有剩余。
他趁朱常洛睡着,夜扮粮商入市,果见漕帮私船藏粟万斛。返回驻地后,他对户部主事杨俊明道:“漕帮有粮不售,待价而沽。若以盐引补漕损如何?粟出四成赈灾,六成售卖。”
杨俊明捻须道:“一时权宜可行,本官这就去游说漕户。”
静修又领着朱常洛去凤宪银号办理贷款,采买赈济粮,又平安渡过了五日。
之后粮船云集漕路,胥吏来报有流民觊觎漕粮欲劫船。静修又请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,明锣扬鼓率众护船。
六月洪峰再至,暴雨倾盆,河堤有再次溃决的风险。袁黄掐指神算,劝朱常洛道:“此堤午夜必溃,请殿下后撤至城中高地。”
朱常洛这几日目睹了百姓的惨状,深刻体会到什么叫“水深火热”,坤政院院令为救百姓不幸牺牲,他解犀带易棺请厚葬。
此时他清楚地看到水位疯涨,抱着堤碑哭泣道:“我走了,百姓怎么办?”他们还困在水中,若无粟米供给,撑不几日就会命丧黄泉。
静修叹了一声,转身披上雨披,一手擎起仪仗黄罗伞,一手提缰策马驰向溃口,向河工高呼:“殿下有令,投石固堤者赏十金。若有伤亡,子弟免赋役终身。”
徐贞明见他冲来了,气得跳脚,“六郎你来做什么,君子不立危墙下,这堤眼看守不住了,快带着殿下撤离。”
“我说这堤溃不了!”静修翻身下马,将黄罗伞盖交与锦衣卫擎着。
明黄的伞盖在阴雨天中,就好像太阳一般立在滚滚河畔。
静修指挥河工载石沉舟以堵溃口,朱常洛不见静修归来,亦不肯离去,请陈矩催他离开。
陈矩几次劝说无果,眼见天黑,风雨愈狂,竟跪泣陈情:“张小公子,你看这黄水怒涛,乃天道示警,非人力可御。你不走,殿下也不走。若雷霆骤至,堤崩人亡,万死不足赎奴婢之罪啊!”
静修忙将陈矩扶起,握着他的手道:“陈公公,请你告之殿下,草民请留堤上,堤若溃,吾当以血肉填之!”
“张公子万万不可,大仁不矜小勇…”陈矩还要劝说,人已被静修推开。
“你耽误我夯土运石了,快走!”
朱常洛得知静修不愿离开,撇开左右侍卫,奔至堤上,将头上金冠抛入激流:“红鲤,你不走我也不走,若有不测,我愿殉国以谢百姓。”
陈矩越发红了眼眶,挺身向前:“殿下、公子若执意留下,奴婢愿代主祭河伯!”说着倒身扑向浪花。
幸而侍卫眼明手快将其拉回。
“与其在这闹,还不如一起固堤呢!”静修扬声道。
河工们无不感泣:“殿下舍身忘已,吾等贱命何足惜!”
在皇长子与静修的感召下,官员、扈从、太监,所有人都放下身段,接力运砖石,没有一人离开。
坤政院女官们带领妇女上堤,为殿下与河工们分发麦饼和干净的饮水。到了夜里,百姓们举着火把上来,给他们照亮。
一连沉了十船砖石,溃口方合。终于,当堤坝上火把连城长龙时,雷雨骤歇,河伯俯首,堤坝存而无殇民。
天阴了两日,让众人都暂喘了一口气,袁黄立于堤上,衣袂沾泥,目视退下的水位,对静修感慨道:“张公子,我占卜料定了人力已穷,此堤必溃。然风雨过去,此堤仍在。非泥土砖石之胜,实乃人心之固也。
余少年时,受孔先生算定一生轨迹,科考止步,无子短寿。若信天命,则渺茫度日,医卜终老。幸得云谷禅师点化,日行十善,竟得中进士,忝增寿算。
今观此堤,天欲催之,然殿下与官兵负土培堤,妇女捧浆,百姓引灯,昼夜不息。上下一心戮力抗洪,可见尽人事,天反助之。”
静修笑道:“了凡先生既知‘造命者天,立命者我’。必然也知,人心能通天道,信念之坚,能铸成不溃之金堤。”
“惭愧,惭愧,昔年我迁善改过是为求子、求禄、求平安,也不过是门户私欲。”
袁黄目视远方,而今粥棚、医坊、疫棚井然有序,民众虽然疲敝,到底眼里有了希望的光彩,他感慨道,“今日得见众志成城,皆是为生民立命的仁勇啊!”
经过了数月的历练,朱常洛也渐渐有所进益,不再事事依赖静修,面对纷繁复杂的情况,也懂得抽丝剥茧,各个击破。
到了七月,酷暑已至。朱常洛在归德戡灾抚民后,乘舟至黄河,投奠帛于河,祭河伯。之后疾驰开封至禹王台,感念大禹治水之功。
再轻车简从谒中岳庙望祀嵩山,南下陈州祭伏羲陵。按静修的兴业之策,鼓励当地百姓开办工场,吸纳流民为雇工。
很快,万历帝得知皇长子在中州大得民心。朝臣请奏立储的事,又再一次掀起了热潮。
朱常洛在灾区日食一膳,捐俸充赈,亲自负土固堤,感召百姓护堤,得万民称赞的事,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。茶肆酒楼无不视为传奇宣讲。
正当朱翊钧要敕令朱常洛归京时,皇长子上表请北归的奏疏已经递了进来。
还用玻璃瓶将污水、观音土、雁粪封装在匣中,寄给皇帝观览。
朱翊钧有火发不出,只得将郑氏叫上来骂了一通。
“你看长哥儿,自削禄米以赎天灾,与官民一起守堤坝,武祭河神,文祭禹王,事事办得有声有色。
而叫朱常洵去祭祖,弄了个妖鬼脑壳不说,还一路丢乖卖丑,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。”
郑氏苦着脸有口难辩,她母子分明做好了完全准备,祭祀流程也是排演了不下十次。偏偏儿子站在明皇陵前,一切都变样了。
“陛下,哪有这样蹊跷的事,一定是有人要害我们母子,惟愿三法司尽快调查出真相,还我儿一个清白!”
朱翊钧怒道:“那群酒囊饭袋能顶个什么事,查了几个月,一点进展都没有。只拿鬼神之说搪塞朕。”
郑氏委屈泣道:“陛下三法司那些人,巴不得我儿是妖精,怎么可能好好查,不如叫锦衣卫和东厂来查。”
“那就让司大珰先查,待刘指挥使回京后,再一并破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