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穿过薄云, 将张府花园的锦鲤池染成一片碎金。
张居正坐在汉白玉石栏上,手中碗碟里的鱼食细如红粉,随着他手腕轻抖, 在水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。
他穿着天青色直裰,并未梳髻,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发丝。
池水映出他清雅的侧影, 俊秀的眉,微垂的眼,嘴角牵起的弧度。
晚风拂过,几瓣桂花飘落在袖上,他也不拂,只是看着池中那尾锦鲤唼喋吞饵。
“师丈。”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。
司南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袍, 像府邸一个寻常的掌事。
张居正没有回头, 又撒了一把鱼食:“那孩子安置好了?”
“已到荆州了, 交由四爷照管着。”司南立在一步之外, 目光落在了池中两条争食得锦鲤上。
“首尾都处理干净了,没人查得出来。只是…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 “师娘回来怕是要生气。”
衔食入口的鱼儿逃窜而去, 水面涟漪微乱, 张居正淡定地用手掬水,洗去手里的痕迹, “无妨,夫人嘛…终归还是疼我的。”
司南耳根动了动,指尖向垂花门处一点,“师娘回来了,师丈我先告辞了……”
“这么早?”张居正顿时转过脸来,阳光落在他挺秀的鼻梁上, 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黛玉分花约柳而来,瞧着眼前故作淡定的相爷,摇头不语。
他刮净了胡子,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少年,只是眼尾细纹里,藏着几分暧昧不明的东西,无法用善恶来简单衡量。
“夫人回来了,想吃什么,我吩咐人去做?”张居正站起来笑道。
黛玉心中雪亮:“好一出偷梁换柱,我想了数月才明白过来,怪不得天衣无缝,环环相扣。”伸手在他胸前一推,“你又劳神了!”
“雕虫小技而已,不废神的,”张居正捉住妻子的手,握在掌心,“我不想你投在中州的钱,将来尽入硕鼠腹中,要打鼠就让她永不翻身。洛阳封地,想都别想,还是让她滚回高墙去吧。”
黛玉撇了撇嘴,“你也太狠了些,纹上去一辈子都洗不掉了,就那么恨她?”
“我哪有工夫去恨谁,不过是将拦路的臭虫踢走罢了。”
他笑了笑,揽住夫人的腰肢,将下巴搁在她肩头,“该结的网,已结了。该入瓮的,也该入了。”
“知道啦…那边想凭一本傍名作伪的书,标榜自己,也不过缘木求鱼,贻笑大方罢了。”黛玉扭身向他仰脸一笑。
张居正低头吻她,压低了声音道:“为夫静养半年,不阅一字,笔砚生尘。而今病树早发新枝,兼之春汛如潮,实难强抑。唯恐琴瑟失调,又添症候,今夜与夫人试调宫商,可否?”
黛玉嗤的一声笑出来,拿帕子打他,故作不解:“都丹桂飘香了,还哪来的春汛?”
“夫人夜里听听不就知道了……”张居正凑到她耳畔轻语。
黛玉抬手捂住发红的耳朵,忸怩了半晌,最后才示意他伸腕出来。
张居正忙卷了衣袖,将胳膊递到妻子面前。
“还真是坎离失济,龙雷火动,”黛玉咬了咬牙,回头道,“我去给你开点滋阴养肾,疏肝安神的药。”
“夫人…别啊……”
经过半月的调查,东厂督主司南向万历帝复命:“陛下,我等仔细调查了封存的所有物料。祭祀所用礼器、香烛、鼎炉、香灰、祭服皆循旧制,礼部、太常寺众人具无疏漏。
殿下自斋戒前三日起,未食非常之物。也核验过试毒内侍与三皇子的遗矢,并没有引动蒜臭的东西。其他同斋的内侍,都安然无恙,唯独三皇子出了纰漏…
燃香是三皇子从一把香中信手拈出,倒在香炉里的香,的确是没插牢。祭坛台阶上并无油脂、冰痕、水渍、沙粒、隐绳、铁线等绊脚物。三皇子的祭服也长短合体,没有踩踏袍摆跌倒的可能。
至于三皇子脑后的‘妖’字红文,系朱砂纹身,无法洗掉。我们也去询问过别苑中的三皇子,他始终不承认登上祭坛的人是他,对焚香跌倒之事,茫然无所记忆。
只说自己一觉醒来还在翊坤宫中,头发已无,脑后多了一个‘妖’字。
臣等穷尽刑侦手段,也无法推断何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,瞬间剃光三皇子的头发,并纹上大字,此非人力可致。
而况当日护卫森严,绝无邪术之士能近坛施法。故臣等斗胆猜测,实乃邪祟凭身,厉鬼夺舍,天意示警。”
万历帝眼中寒气升起,怒拍御案:“依尔等所言,三皇子祭坛失仪,乃无辜受邪?”
司南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从前太医及民间神医,均已诊断三皇子有先天痼疾,耳识蔽塞,根本无法听辨音色,即便能开口说话,也无法像常人一样准确。
谁料八年过去,他突然就口齿伶俐,能言善辩,是谁教他的呢?三殿下离京时才满周岁,回京后容貌大改,无人能辨。陛下难道就不怀疑,三殿下是否真是三殿下呢?”
“大胆!你竟敢质疑皇嗣血脉不纯!”万历帝惊魂不定,“随他同去凤阳的几个老太监都说了,他们寸步不离日夜看护,怎么可能不是我的皇儿!”
司南顿首再拜,“既然三殿下还是三殿下,那么渎祀之举,就是邪魅附其形骸,妄作祸福。还请陛下延请高僧高道驱邪禳灾。”
朱翊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只觉得头晕脑胀,河南水患未解,西南平叛毫无进展,莫非都是这邪祟作乱……
内侍忙将摇摇欲坠的皇帝扶住,尖声叫嚷着:“快叫御药房崔文升进药!”
司南躬身退下时,正见到崔文升托药进来,他略瞟了一眼,眸中精光闪过。
此物名乌香,是暹罗进贡上来的东西,价格昂贵,有镇痛安神壮阳之效,但服用多了会令人上瘾,神志不清…
万历帝数日不来,禁足在翊坤宫的郑氏坐卧不安,直到心腹来报:“国舅爷已将书都散出去了,过一阵子就能洗脱三殿下的冤屈了。
另外三殿下还报信说,陪他长大的几个老太监也最好了结了。省得他们顶不住压力,胡言乱语。”
郑氏犹豫半晌,捏紧了被褥,低声道:“那就去办吧,记得下手利落点。”
心腹答应着去了。
数日后,黛玉拿到了市面上流传的《闺鉴图说》,著者是吕叔简,好巧不巧,“叔简”正是吕坤的字。而张居正曾进献给万历帝一本《帝鉴图说》。
自从明确禁绝盗版书刊立法后,为了规避风险,郑氏想了个奇招,篡附吕坤《闺范图说》,稍加改动封面,试图混淆视听。
她欺市惑人的赝书《闺鉴图说》,试图作为《闺范图说》的姊妹篇,或对照《帝鉴图说》的贤德后妃篇,迅速传播出去。
她所书的内容,效颦《闺范》,窜改经典,挑选后妃二十人,将由皇贵妃进位中宫的汉朝明德皇后排在首篇,还冠以本人自序。
“妾本寒微,克俭至诚,荷蒙圣眷,侍奉圣主辅成中兴之业。秉贞孝之训,常献薄资铺路造桥,施赈黎庶。
慈济苍生,德育教子,使三皇子承天之佑,福慧双全,疾病无医自愈,学问无师自通。
自仲春三皇子祭陵后,脑后隐现赤字,乃宗社永安之吉兆。而今储贰久悬,妾夙夜忧惶。谨缀数言,以彰德化。”
黛玉倚在丈夫胸前,将郑氏“夜萤拟日”的自序笑着念出来。
“好个鱼目混珠之法。一则立起皇贵妃教化之姿,标榜妇德懿范。二则借汉代明德皇后事,证明皇贵妃晋后位契合古礼。
三则趁宫闱讳言三皇子祭陵失仪之事,矫饰祥瑞,掩盖实情。打量陛下为维护皇家颜面,绝不会反驳,正好为三殿下谋夺储位张本。”
“只可惜,她欲以文引誉,誉成毁。欲以文止罪,罪愈扬。”她鬓边垂下的发丝,拂过张居正的喉结,引得他喉结频滚,胸膛震动。
张居正紧搂着她,笑道:“郑氏画虎不成反类犬,锋芒过露,反授人以柄…便是咱们不做什么,迟早物议沸腾。外戚干政,包藏祸心跑不了。”
他气息拂过她耳畔,话音渐低,指腹在她身上缓缓描摹,“若是让百姓窥得宫闱之密,谤讪纷起事小,若是引来《忧危竑议》党争攻讦则事大。夫人打算怎么做?”
“不过是给书多加两页,将‘祥瑞’公之于众罢了。”黛玉将《闺鉴图说》翻到最后,露出了朱常洵祭祀跌跤,和后脑秃头纹“妖”的两张画像。
“这是夫人的大作?”张居正眉头一扬。
黛玉笑道:“那当然不能假手他人,绘印张贴都是我一手经办。郑氏委托郑国泰印了也不过五百本,我两个时辰就贴完了。
你们胆子大到,派个孩子伪装朱常洵,我自然要再加把火,坐实三皇子是妖孽。”
烛火在琉璃罩中明明灭灭,映得张居正眸光深处的火苗愈发清晰,“夫人辛苦,那孩子已经平安到荆州了。”
祭祀诡异事件,之所以任何环节都查不出漏洞,实则前去祭陵的那个孩子,根本就不是朱常洵。所有纰漏,都是那孩子一个人自导自演。
而司南唯一做的,就是在朱常洵出发去皇陵之前,让其昏睡不醒,再为他剃发纹字,将人藏起来。待祭陵仪仗返程,才把人掉包回来。
当然,那孩子脑后的“妖”字并非纹身,而是水洗即掉的颜料罢了。
只怪薛宝钗太过心急,知道自己附身到朱常洵身上,生怕失了富贵,火急火燎赶回归宫廷,为自证聪慧拼命卖弄口齿学问。
还没站稳脚跟,得知有祭陵的美差,就想方设法抢过来自己担。担心从小养护“他”的老太监们,瞧出芯子里换了人的端倪,还将他们都遣去南京“荣养”,无情至极。
却不知“他”本人还没在宫中混个脸熟,恰是最好伪装假扮的时候,而黛玉的画就是照着“他”的模样画的。
郑氏的书籍一经流布出去,当日去祭祀的官员,遥相观望,本就看不清楚。只会将画上的三皇子,混同自己所见的那位。
朱常洛与静修回宫之后,才知道此事,为保安泰,二人充耳不闻,闭口不提。
而妖书案很快甚嚣尘上,士林官吏、市井百姓纷纷争相传阅《闺鉴图说》,讲谈宫闱诡谲,私议三皇子从前的聋疾,还有祭祀上的灵异事件。
朱翊钧从前被司礼监拦着,没见到朱常洵脑后的“妖”纹,而今通过《闺鉴图说》清晰看到了,顿时震怒疑惧。
命刚回京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,收缴市面上的所有妖书,并彻查此事。
刘守有依照黛玉的嘱咐,低调处理,毋令厂卫横行,直接出钱回购,很快将五百本《闺鉴图说》全部缴齐,揪出了始作俑者国舅爷郑国泰。
前面的文稿郑国泰承认是自己假托“吕叔简”之名撰写刊印,坚决否认后面那两张要命的图,是自己请人绘印的。
结果那画的刻板,还是在他委托印刷的小书坊里找到了,郑国泰百口莫辩。郑氏兄妹瞬间成仇。
朱翊钧又急又气,对着郑氏一顿劈头盖脸地臭骂,这个好耍小聪明的女人,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“你一介女流,安敢篡文流布宫闱之秘。而今妖书骤起,满朝文武说朕帷薄不修,言官借题叩阙。
原本三哥儿的事,待三五年后他头发长出来,事情也就遮掩过去了。你非要著说立传,刻板刊书,以白纸黑字彩图授人口实。朕纵有护犊之心,难敌你自取灭亡!”
郑氏痛哭流涕:“陛下,那图绝不是我哥画的,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们母子。
他们传唱皇长子赈灾功德,却贬责我母子是妖妃妖子,分明想撺掇皇长子自立。陛下,他们手段如此狠辣,难道还不够可怖吗?”
万历帝如何不知郑氏之心,自古废立之争,不在宫闱机巧,而在皇权与群臣的博弈。
偏偏这个看似精明实则蠢笨的女人,害得他满盘皆输。
妖书案自然也惊动了两宫太后,李太后已然半瞎,又笃信释教,听说三孙子曾被妖邪凭身,顿感不妙。连忙下懿旨,让皇帝派人到各大名山古刹,请高僧来做法驱邪。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那些高僧又未开法眼慧目,自然瞧不出三皇子是人是妖,讷讷不敢妄言。
而薛宝钗本就是附体鬼魂,更害怕被法术诛灭,一味叫嚣反抗,抵死不入驱邪仪式。
“诸位高僧大德,三皇子祭陵失仪,已永绝储位。若各位不想久滞禁中,便当知失德者易染邪祟。”
听了小内侍的几句点拨,那些高僧即刻反应过来。回禀万历帝时,一个个踊跃发言。
“陛下明鉴,邪祟为何不附他人,独附三皇子之身?古人云:妖由人兴,人无衅焉,妖不自作。三殿下若心性纯正,德行无亏,纵有邪祟,何敢近天子血脉?”
“天律森严,德不配位,则异象频生。还望陛下顾念宗庙安危,远离天命不佑之人。”
“三殿下不问自晓,生而多识,涉诡谲而近妖妄,以至举动失常,脑后惊现图谶。或狐仙凭依,犯上作乱。还请陛下审慎。”
总而言之,一切的根源在于三殿下失德,让鬼祟钻了空子,以至于出现了诡异之事。
面对朝堂上排山倒海的声浪,朱翊钧躲在深宫也无法抵挡,只得忍痛下诏。
三皇子朱常洵体弱德薄,以致奸邪乘虚,亵渎太庙,惊动先祖。天示惩戒,命宗人府删其玉牒,自此幽居凤阳高墙,永世不得出。
至于皇贵妃郑氏,他依旧选择轻拿轻放,禁足翊坤宫就好了。
事情总算是解决了,不管万历帝想不想立皇长子为储君,朱常洛的地位算是稳固了。
夜里张居正两口子依偎在一起,探讨历史上到底谁才是《忧危竑议》和《续忧危竑议》的作者。
黛玉道:“前篇《忧危竑议》借国本之争,暗讽郑氏代子谋夺储位,而内阁辅臣徇私阿附。后篇《续忧危竑议》更是直指宫闱辛秘。
文中援引史鉴,暗藏谶纬,非熟读经史者不能为。擅长此道的,不是科道言官,就是翰林学士。”
“此人借妖文,攻讦政敌以图倾轧,假托谶纬动摇人心,借国本之争造势。虽然文章披了‘忧危’之皮,实则多构陷之辞。”
张居正微微皱眉,“以私利覆公义,徒逞文字之毒,差点使朝堂跟菜市场一样热闹。妖书乱国,不可不防。”
“唉,”黛玉低头一叹,“前后妖书看起来差异不小,有可能非同一势力所为。
其作者的身份虽不可考,但他借此泄私愤,致使党争噬国,庙堂崩塌,从皇帝到官员都沦堕成戏台上的粉墨之徒。
有人烧一把妖火焚敌,惹来众手添柴,却无人止燎,终至玩火自毁,家国俱亡。也是可悲可叹。”
张居正也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,可眼下是狂澜难挽,非他夫妻所能遏制。
“从前书院议政也就罢了,而今茶坊酒肆也兴起了议政之风,倘若妖言渐植民心,公道消弭,想要重整旗鼓越发难了。”
黛玉想了想道:“不如我向长公主提议,效仿邸报之例,让翰林院编每月《朝政辑要》,拣择一些民生政务公示天下,使士民有统一且权威的获知渠道。”
“不仅如此,还要李贽等国子监博士,专门宣讲批驳谶纬之事,道听途说之言务必反复验证。”张居正垫高了枕头,将黛玉扶靠在上,转而问道:“播州那边情况如何了?”
“让你不要劳神……”黛玉反手将他按回枕上,“夜深了,还是先睡吧。”
“就听一句,你说了我就睡。”张居正抬手握住她的皓腕。
黛玉为他掖实了被子,闭眼道:“李成梁主打精锐突袭,力求斩首破军,他安排刘綎正面强攻、麻贵多路策应、杜松骑兵突袭。”
“那目前战况如何?”张居正勾起头问。
黛玉转头吹灯,伏在他胸前,喃喃道:“第二句了……”
播州杨应龙恃险叛乱,前有娄山之固,后有乌江之险,内胁土苗之众,外结生番之兵。其地也不过千里,之所以难攻,实属地利人和兼得。
此前,李成梁调职西南,还未坐稳位置,杨应龙就要造反。这大合了宁远伯之意,他设正兵三路,委刘綎领川黔劲卒三万,在北路广设疑兵,日夜鼓噪,牵制杨应龙的主力。
又命麻贵统御湖广兵两万,伺机破黄滩关。南路由水师沿江筑垒,截断盐铁之道。
而黛玉想的却是,西南土司中有许多优秀的女性将领,比如后来的忠贞侯秦良玉。此时她双十年华,正是风华正茂之际。
想要逐步扩大凤翎卫的规模,势必要吸纳更多的女将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