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凤阳高墙内, 西风飒飒,檐角铁马叮当乱响。一灯如豆,朱常洵枯坐在北窗下, 已不知更漏几何。
“就算我当不成太子,也该是享进荣华富贵的福王。为何沦落至此,到底是谁在害我?”
他摩挲着青皮光秃的脑袋, 一想到脑后有一个巴掌大的“妖”字,便如百鬼噬心一般痛苦。
窗外那株老槐,枝干虬结如鬼爪,探向凄迷的黑天,影影绰绰,像是随时会扑进来, 将他撕咬殆尽。
愤恨、不甘、羞恼、怨毒, 在他凭附的孩童身体里日夜沸腾。
他被撂在这儿自生自灭, 不得自由, 每日一粥一饼,溲溺十日一倒。
浊臭、寒冷、饥饿、冷眼、咒骂, 种种厄运交织, 比之当年在辽东苦寒之地为奴, 还要难受万分。
毕竟他差点就成了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太子。这份落差, 让他无法忍受一星半点的苛待与奚落。
他看着墙砖缝隙里蔓生的青苔,一层层厚叠,绿得发黑,像心头积累的恨意,沤肥似的变得又臭又毒,恨煞, 恨煞!
“绝不能坐毙于此!”他猛地站起身来,曾经痛苦自己不是男儿,不能为薛家撑门立户。
如今已是男儿,夫复何求?满腔学问韬略又不会白费,定能让自己东山再起。
他缓缓闭上眼,开始思索事情的前因后果,当初就是吃了一盏燕窝,才昏昏欲睡的。
绝对是有人替代了他,以他的形象丢乖卖丑,毁他名誉,败他德行,再冠以妖孽之名。
操弄此事之人,必然是皇长子朱常洛一党。朱常洛虽然出阁读书,但还未有太子之名,詹事府尚未组建,他一个孤家寡人,何以干成这桩事呢?
不对,他不是孤家寡人,他有一个伴读叫张静修,是张家的六子。一切显然易见了…害他的人就是张居正,是林黛玉!
她已经死过一回了,竟还逃不出张家人的魔爪!等等,张居正不是应该早死了吗?
沈德符写的《万历野获篇》里,张居正在万历十年就病逝了。她虽未读过官修明史,多少看了些人物传记,稗官野史。
眼下张居正还活着,没有被抄家,儿子没有被流放,就说明林黛玉改变了他的命运,帮他避过风险。
仔细回想,从前读过的关于张家的零星记载。印象里张居正有几个儿子都做了官,还有个儿子中了状元?最后因其父被清算,而被削职的削职,流放的流放了。
而今朝堂上却没有这些人物,张居正的长子、次子、三子,好似凭空消失一般,音讯全无。
远处传来铁锁开合的框档声,是送饭的老阉奴来了……
朱常洵一把揪住了老太监的衣领,“快告诉我万历前十年,每科的状元郎都是谁?”
“妖孽,快放开我!”老太监被突如其来的黑手,吓得两股战战。
朱常洵料想他一个无知蠢货也必然不清楚,威胁他道:“你明儿去买一本《鼎甲策》给我,若是不买,我就做法害你全家!”
“我买,我买!还求大仙不要害我!”老太监连忙讨饶。
朱常洵这才撂下手,放他离开。他捡起地上沾了灰的冷烧饼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《鼎甲策》是民间书坊为了牟利,专门介绍历科状元、榜眼、探花的生平轶事及殿试答卷的书。
主要是方便学子,通过名册积累人脉,了解考官喜好的文章风格,每逢大比之年,都卖得极好。
翌日,老太监送饭之时,丢下一本《鼎甲策》就跑。
朱常洵细致翻看,终于让他瞧出了端倪,张居正的五子名张允修,六子名张静修,可见其他几子之名,尾字皆从“修”字。
他一一检索排查,终于锁定了万历五年榜眼毛嗣修、万历八年的状元顾懋修二人,顺带也将万历五年状元沈懋学也视为嫌疑对象。
“太好了,这是明摆着的欺君之罪,科场舞弊,结党营私。叫我拿到了这么大的把柄,就算终身不得出高墙,也能把你们拉下深渊!”
“让你们也尝尝被枭首凌迟的滋味。”朱常洵张牙舞爪,仰头狞笑,“既然你们将我打成妖孽,我就作妖给你们看!”
朱常洵试图将此事题本上奏“父皇”,但守备太监斥之为“心怀怨望,妖言惑众”,不予理会。
他便通过那送饭的老阉奴,谣传沈懋学、毛嗣修、顾懋修三人是张居正亲子之事。
守备太监再次申饬朱常洵,勿要“离间君臣,妄议朝政”。但朱常洵还是日夜嚎叫,屡呵不止。
谣言看起来是不羁之谈,但还是缓慢在凤阳高墙内传开了。
翰林院修撰沈懋学,原是安徽宣城人士,至万历十五年引疾辞官后,一直在家乡闲居著书。
当他的友人从凤阳来探望他,便将此事当作笑谈,讲与他听了。
“郑氏之子还真是不消停,读了一本《鼎甲策》就胡编乱造起来。”
沈懋学记得当年张四维也曾作此猜想,亦将此话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,写进了给年谊毛嗣修的信里,本意是想请他作为国子监司业,为自己的新书撰写一篇序文。
嗣修拿到信时,汗毛直立起来,被张家遮掩了十多年的秘密,被三皇子朱常洵嚷嚷出来,似要保不住了。
他急匆匆联系三弟懋修,避人耳目,悄悄回到张府,将事情告知了父母。
张居正点燃了信笺,思忖道:“虽说凤阳高墙里的话没几句可信,保不齐有人要以此做文章,攻讦张家。
白添了一个沈懋学混淆视听,此事到底经不起查验,我们还是早做准备得好。”
黛玉也没想到薛宝钗这样难缠,幽闭终身,出期无望,还不肯老实。
懋修叹了一口气道:“幸好大哥只是二甲进士,又远在南京任职,其名不在《鼎甲策》上,还可侥幸逃过。”
张居正在桌上铺开了舆图,指着南京之地道,“敬修在南京兵曹任侍郎,此职是留都枢要之职,协理戎政。
将来若建虏崛起,流民反叛,他得做好护卫仓廪,平靖盗匪之责。若要保住他,在大明覆灭之前,他万不能改回张姓。”
“一旦调查起来,张家每个儿女的履历,必然要重新核验一遍,只能让长子染疾病殁了。”
黛玉对懋修道,“嗣修要随时准备给皇长子授课,不宜远行。而今不便书信往来,以免文字泄密,需要你告假归乡,不经荆州,而以探望妹妹生产为由,径直去夷陵。
而后通过粉棠回娘家探亲,告知简修,在荆州寻一处万历十二年的坟茔,做旧石碑。
我再叫王锡爵调刘戡之,任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,让他传讯给你大哥,务必万事谨慎,烧毁与张家的过往信件,从此与京城、荆州张府,断掉联系。”
“好,我明日就告假。”懋修道。
静修也忙道:“哥哥们的书信礼物,都在我那儿保管着,我会一并处理好。”
张居正抚了抚六郎的头,安慰他道:“若是这次张家避不过此祸,你这个皇子伴读,就可以自由了。”
嗣修与懋修对视一眼,有些羡慕地看向六郎。倘若东窗事发,六郎年少可免灾殃,父母劳苦功高,能得保全。唯有他俩轻则削职为民,重则斩首流放。
静修见两位哥哥面露悲戚之色,指着舆图道:“我瞧父亲气定神闲,必是为哥哥们留好了后路,还担心什么呢?”
“就你聪明!”张居正抬手刮了刮六郎的脸,招呼嗣修、懋修过来看舆图。
“此事我与你母亲尽量在皇帝面前斡旋,应当可以论罪从轻,改流刑为贬谪。
但我们也不能任由皇帝安排去处,而要为大明危亡后考虑。所以事先商议好,担任边远郡县中,官卑而权重的要职。”
张居正指着黔中湄潭一带,“这里深处万山之中,锁钥滇蜀,播州杨应龙就在湄潭,西北八十里娄山关处割据成势。我与你们的娘,打算入湄潭县,助李成梁平叛,戴罪立功。”
“父亲不可!”嗣修摇头道:“湄潭一带汉夷杂处,讼斗频生。且山多水险,迷雾弥月不散,又多疫病瘴气,而况还在打仗。
那里寒湿透骨,霉菌横生,爹爹修养未足,怎么能涉险?”
“不碍事的,爹爹身体已经大好了。”张居正揽住黛玉道,“有你娘这个名医之徒,贴身照顾,我还能再活三十年呢。”
他回望妻子,目露愧疚之情:“夫人,就是苦了你……”
“只要我们在一起,也没什么苦的。”黛玉抚着丈夫的面颊,“等打完播州之役,改土归流,咱们就能以功赎罪,衣锦还乡了。不会苦很久的。”
“嗯,不出半年定能荣归。”张居正左手握住了妻子的手,右手在舆图上滑向最南端的徐闻,“这里是陆尽海生之处,是徐闻水寨所在之地,战船半日可达琼州。
若担任海防检事一职,可以暗查洋夷警情、稽查私船、兼督盐铁之税。若是军需匮乏,可暂开南洋私贸,以充军饷,能抽分以资战船。这里也是潇湘船队远洋的补给点之一。若是战事起,便可改商船为战舰。”
他抬头看向兄弟二人:“你们谁想去徐闻?”
嗣修心想父亲向来偏疼三弟,这徐闻夏长酷热,井泉咸涩,飓风一吹屋舍即摧,还不时有海盗伺隙劫掠,随时都会出人命的。万不能让弟弟去那里,否则父母还不得日夜牵挂。
“我这个人最怕冷了,听说徐闻终年无雪,稻熟双季,鱼虾管饱,老者多寿。这样的好地方,老三就让给二哥我吧!”嗣修笑道。
懋修红着眼睛道:“我要去!二哥别跟我争。”
黛玉心想史书上,嗣修便是流放到广东徐闻,直到天启二年才平反得归,最后却不幸病逝在返程途中。
她害怕会应了此事,忙道:“让懋修去,嗣修不能去。”
“好,就这样定了!”懋修一把拽住二哥的手,不许他再争。
张居正又指向舆图中浙南一带,对二郎说:“那嗣修就去闽东霞浦,任霞浦把总或抚夷通判。
霞浦虽地处福建,却近浙江。若你为把总可统福船二十,巡海哨探,北联浙兵,倭至可先驰击歼敌。
若为文官通判,则管理渔籍,颁布旗号,召集海商为耳目,掌控海贸以羁縻岛夷。
除此之外,你的在霞浦,还要随时准备接应,在日本刺杀双枭的李思衡,庇护他安全返程。”
嗣修点点头道:“我倒是文武皆可,”他又看向懋修,“为何不给懋修安排,徐闻水寨游击一职?这样不是可以辖战船三十,巡琼州海峡,控暹罗、安南海道,遇警讯还可以节制沿海卫所的弓兵。”
张居正摇头道:“一则飓风期舟师易损,游击要担疏防之责。二则要受两广总督、雷州参将的双重节制,掣肘实多。三则雷州卫卒多逃亡,需要自募水卒。
让懋修去徐闻,又不为建功立业,而是避开刀兵之险,杀身之祸。通过稽核为名广布耳目,掌握倭讯、海贸动态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嗣修道。
黛玉拉着嗣修与懋修的手,道:“以上三地,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万一咱们削职流放…
发配辽东就选金州,仰赖五郎过活。若到岭南就选惠州,由叶家庇护。若流落闽地就选莆田,靠我义兄林润照拂了。”
张居正幽幽一叹,揽着妻子的肩道:“到头来,还得靠你的情面。”
黛玉笑道:“可见凡事都有利弊,若真被弹劾了。咱们不正好能去播州平叛,顺带招募女将星么?大明幅员辽阔,多走走看看,广结善缘也未尝不可。”
静修突然道:“若真出了事,叶昭宁怎么办?”
黛玉想了想,叹了一口气道:“她的户籍在金州卫,实在不行就让小五来接她。宿债未偿,终是一劫。”
“好了,天已经黑了,老二老三先回去吧,将此事好好跟妻儿说清楚。他们若想跟你们去边地也别硬拦着。若是不想去,就都回荆州老家,让简儿照管。”
兄弟二人悄悄出了张府,彼此都有一肚子话要讲,懋修便到嗣修家过夜,再遣个小厮回家送信。
嗣修呷了一口酒,感慨道:“我是咱们家第一个登科及第的,从前唯信只有科考入仕一途,能延续门楣荣光。
却不知,阿简、阿允两个才是大智若愚,他们早看穿了,朝廷绝不允父子兄弟,同朝发迹的事。
他们早早抽身退步,谢绝荫职,为家里挣下丰厚资产。而我呢,蹉跎岁月,了无寸功。”
懋修食不下咽,捶胸痛哭:“我一心想考状元郎,不负爹爹‘千里驹’之望,不曾想一念虚荣,竟累父亲一世清名,半生功业,不能保全。若张家基业毁于我手…百死莫赎!”
嗣修揽着弟弟的肩,满心懊悔,“早知今日,咱们宁为布衣,耕读荆楚,亦不入庙堂。”
“没事的哥,不就是贬谪边地,当小官么?想想当年老四老五,他们上山打野猪,下海远西洋,多么恣意畅快。眼下也轮到我们饱览大明山川地貌之美了。”
兄弟俩相互安慰着,囫囵过了一夜。
黛玉也没闲着,一直在盘点手里的资产账目,将现银尽量分散出去。联系晴雯、紫鹃、朱雀三人,让她们上京接手玉燕堂、潇湘书林与妇孺医坊。
而在江南开设的各色工场,则打算捐给万历帝,以减轻对张家的处罚。
两个月后,当初因斗不过司南,没争到秉笔太监兼东厂督主的太监张鲸。在北直隶闲居时,听到了关于张居正三子位列鼎甲的消息。
他不甘心退废林下,略一调查,除了沈懋学是假的,其余两个“修”,还真的有诸多疑点。便通过贿赂李太后,将此事举告到万历帝面前。
张鲸伏地颤声道:“陛下,老奴冒死揭发,太师张居正,欺天罔上,其罪滔天!张家二子,皆隐匿姓氏家世,诈冒籍贯,窃取功名。而今一个是国子监司业,一个入翰林为侍讲学士。
张居正把持朝政二十余载,又使血脉潜布中枢。这分明是培植私党,阴图社稷呀!
科场是国家伦才圣地,怎能变门户私计!奴婢每思及此,肝胆俱碎。还请陛下乾纲独断,彻查此事,以正国法,以安天下士子之心!”
万历帝正嚼着一块乌香,听了这话,激动得浑身颤抖:“好,好你个张居正,竟敢欺君!”他混沌的脑袋飞速地运转着,眸中精光四射,“先别声张,我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,夺职抄家,流徙千里!”
想想潇湘夫人富可敌国的资产,朱翊钧就忍不住口水直流,他想了想,“诏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润觐见。”
司南正要去传旨,又被朱翊钧叫了回来。
“让张鲸去!”
司南面无表情地退回原地,淡淡地瞥了张鲸一眼。
林润面圣之后,接到了调查张家二子冒籍登科事,还被锦衣卫盯着,不得与外界沟通。
经过十日不紧不慢的调查,林润请求面圣禀告调查结果。从来懒怠召见阁臣的朱翊钧,破天荒召见了左都御史两次,惹来议论纷纷。
“臣奉旨彻查,现将结果据实陈奏。经查,涉案毛嗣修、顾懋修二人确系张居正亲生,分别为其二子、三子。其长子于万历十二年病故乡间。
嗣修、懋修其户籍、保结皆为伪造,冒籍应试属实。详核其乡试、会试、殿试科考文卷,文章俱属优上,非侥幸之文。观二子任内考绩,均为优等,其文章讲读,陛下也多有夸赞。
所谓舞弊,在于身世之伪,而非才学之劣。不过律法森严不容冒犯。其父子是否有交通之情状,因年月久远,旁证湮灭,未敢妄言,还请陛下圣裁。”
万历帝猛地拍手,差点就要笑出声来。他摆手让林润退下,又让长公主明日武英殿常朝专议此事。他要让张居正夫妇面对群臣百姓的口诛笔伐。
此时,黛玉已接到消息,陪伴丈夫在家等候听勘。静修全当不知,继续入宫督导朱常洛课业。
而武英殿中热闹得如同菜市场一样。
刑部尚书孙丕扬道:“长公主,张太师平素动辄以考成法,训诫百官,俨然道德君子。岂料他受国厚恩,却以诡计报之。此乃大奸似忠,还请依法严惩。”
首辅王锡爵道:“张太师事历三朝,辅政二十余载,平靖山河,安边御寇,为天下理财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国朝诸般大事,皆有其心血。今虽犯过,不可一笔抹杀。恳请陛下及长公主,念其旧日微劳,年高德劭,法外施恩。”
“王阁老此言差矣,功过怎能相抵?”吏部考功司主事顾宪成道,“天下寒窗士子,头悬梁锥刺股,方得一纸功名。张家二子,倚仗父势,易名窃位,如探囊取物。
此风一开,科举之公平沦丧,天下英才之心尽寒。臣为万千学子乞请将不法之徒,革职削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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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为了保持视点人物始终是张居正和林黛玉两个,所以得换地图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