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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3章 忠州良玉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797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“他就是教你医术的太医李可大?你怎么请动了他, 不惜辞官远行的?”叶昭宁好奇地问。

静修道:“从前我母亲随顾家养父上京赴任,途径开封时,曾出借马车救了李母一命。我师父许诺要偿还恩情, 我母亲当时说,若要还恩就请施予我父亲。”

“那你师父与神医李时珍,谁的医术更为高明?”叶昭宁又问。

“二人都世业岐黄, 各擅胜场。李时珍博通百家,熟知本草,诊病重察验。而我师父切脉如神,能辨阴阳于毫芒,决表里于一指,还极精针灸, 能金针拔障。”

“什么样的神医, 才算得上切脉如神?”

静修撩开车帘, 看向前方的马车, 轻笑道:“一拿住人的脉,此人吃了什么, 做了什么, 在想什么, 情绪如何,他都一清二楚。”

前头的马车中, 李可大政凝神诊脉,时不时挑眼看向张居正夫妇,一会儿皱眉,一会儿咋舌,一会儿摇头一叹。

黛玉被他略显丰富的表情,看得有些忐忑, 不等他说结论,先问道:“我昨儿给他号脉六脉充和,应当无碍吧?”

李可大撂开张居正的手道:“的确无碍,只是尺部略见浮濡,龙火不潜。左关弦中带滑,乃乙木逢春之象。”

闻言黛玉面上羞臊,拿帕子遮住脸,扭头向车壁。

探得人家夫妻遇挫后,还能心安神宁,夜里琴瑟调和,谁能不感慨羡慕一番。

李可大捻须笑道:“太师神采焕然,先天禀赋极厚,后天养护得法。本无需调养,只是眼下这情形,有些喜忧搀半……老朽婉劝太师此去播州,辕门节度之余,房帷亦需……节度。”

张居正皱眉道:“需要昼夜静敛,安潜龙雷?”

“那到不是。”李可大摇头,两手揣进袖道:“太师任脉通畅,肾精充盈。而潇湘夫人桃夭正盛,摽梅尚实。若照这般鱼水相欢,难免有腹中藏珍之机。黔中气候不利,战事未平,会令夫人产育增险。所以老朽才说喜忧搀半。”

黛玉回头嗔了张居正一眼,越发不好意思了,忙道:“以后你老实点,夜卧各安其衾罢。”

“那也不至于。”李可大斟酌言辞,到底有些不好启齿,拿起乌金笔在纸上开方,递给了张居正,嘴上道,“注意盖好被子,护脐暖足为要,其余照方办事,就可避妊了。”

张居正略扫了一眼,将方子折入怀中,道:“谢先生周详指点,今后当与夫人调和心神,养气惜身。”他轻轻扳过黛玉的肩,“这不是好得很嘛,夫人就别担心了。”

黛玉撇了撇嘴,捂着脸不想说话。

李可大也后悔,答应来播州“还人情”,这一路陪着颠簸吃苦不说,还得被迫看他夫妻璧人同行,鹣鲽情浓。

冒雪出了中原,一行人在驿站过的年。车马行至湖广地界,经襄阳抵夷陵,正值早春二月。张居正打算在夷陵亲家刘府上暂歇一晚,顺便看望女儿粉棠,和他的两个宝贝外孙。

简修掐准了日程,提前三天到了姐夫家,等候父母的车驾到来。

父子一见面,互相宽慰着,黛玉抬眼示意简修主动一点。简修这才放下对老父的敬畏感,一把拥住了他,哽咽道:“爹,我好想你啊,您没事儿真太好了。”

张居正被儿子当众熊抱住,有些不自在,忙扶住他问:“嗣儿和懋儿的事,没惊着老太太吧?”

简修道:“没有,只当是外补边官罢了,又不是抄家籍没,老太太能理解。我把岳母和大舅子王梦麟接来荆州住了,帮忙照顾老太太。

她老人家知道您要去贵州办差,还想亲手缝制艾绒坐垫、寝褥给你,以免您湿气侵体。云娘忙接手过来做了,我一并都带来了。”

“儿行千里母担忧,若是播州早日能平,返程时我们得回家看看老太太。”张居正想起半生含辛茹苦的母亲赵氏,不禁眼眸湿润。

黛玉问儿子:“老太太身体可还好?”

“祖母精神尚可,眼神还行,但毕竟上了年纪,小病小灾还是难免。”简修将父亲扶进屋忠,回头对母道,“我给爹娘带了橘井紫苏膏,冲饮可散寒理气,缓解瘴气引发的脾胃不适。”

听说亲家来了,粉棠的婆婆刘母,还特意整饬了一桌筵席,亲自下厨做莼鲈羹。她席间一个劲儿地夸粉棠如何懂事孝顺。

粉棠的孩子刚满半岁,很是俏皮可爱,黛玉抱起他们就不想撒手。

张居正俯首问女儿:“一个人养孩子辛苦否?要不还是让你王家舅舅,把元定再调回夷陵吧。”

粉棠摇头笑道:“不用,我眼下满心满眼都是两个孩子,元定回来也碍事。家里婆婆和善,丫鬟乳娘不少。识字草堂老师也多,轮班上课,还累不着我。”

黛玉见女儿婚后过得舒心,十分欣慰,想当初还愁女儿嫁不出去,眼下可算是放心了。

粉棠为父母准备了许多礼物,有夷陵茶、祛湿强筋的五加皮酒、杜仲与厚朴两种药材。还有助力登山的数支柘木拐杖。

给六弟准备的是漆绘竹蔑箱,里头装着三峡石砚台,几部新书,还刘家婆婆做的夷陵鮓鱼,味道咸香,久储不坏。静修背上这竹蔑箱,好似古时跋山涉水,负笈读书的少年人。

黛玉拿着柘木拐杖试了试,对简修道:“听说夷陵柘木坚似铁而韧如竹,制成长短矛杆,配上矛头,可专破土司藤甲。我需要一万杆,简儿帮我弄来,送到湄潭。”

她记得秦良玉夫妇所创劲旅,称为白杆兵,他们持特制长矛,杆白如雪,坚韧无比,钩镰兼济,矛首钩刃与尾嵌的铁环相接,可用之攀崖越壁。

白杆之木,有可能是白蜡木、柘木两种。白蜡木杆心有胶脂,久置反白。而柘木为弩弓上品,可敌刃口,此木浸溪水,阴干后颜色转象牙白。

“好,我这就去办。”简修答应道。

早年,张简修得母亲提点,除了打理长江以南的玉燕堂和潇湘书林外,他还积极在黔滇一带,拓展盐茶丝瓷贸易,让玉燕堂如蛛网一般,密结于大江之南,舟车驮马之队连绵不绝。

作为货殖遍布荆楚的巨贾,他不仅掌漕运之路,握滇黔要塞,通晓夷情,还熟悉西南诸夷语言,尤其会唱苗、侗、僮、瑶族的俚歌。

那些“歌以择偶”的民族,反过来还求简修教对歌,人称他为“简歌王”,很受夷民信赖。此次父母去播州平叛,他也要随行策应。

一则,可假借贸易之名,察探叛军虚实,洞寨粮仓位置。二则,黔蜀山谷纵横转运艰难,他的骡马帮与私舶队,将以商队为掩,为明军秘密输送火药、粮秣、军饷。三则,若苗僮族人因迫于杨应龙之威,而胁从作乱。他可以持盐帛为信,分化十二司,孤立杨应龙。

仅在刘家歇了一夜,一行人乘船由湖广入川黔,经归州、巴东,至云阳、万县,最后打算在忠州泊船补给。

早春时节,渝东细雨霏霏,江涛拍岸。李成梁接到张居正即将赴任播州的消息,派了家丁五百,汛兵五百,率二十艘船在忠州相迎。

张居正一看这架势,就猜到李成梁久攻不下,是遇到了麻烦,等着他去出谋划策。

李成梁的管家诉苦道:“太师,这播州千峰万谷,我们辽东铁骑能在平原驰突如飞,而西南悬梯鸟道,马都不能上。

为了平叛,朝廷四集客兵,统合失调,互诿不前。还有各寨头的当家头目,不是杨应龙的姻亲,就是门徒,剿之则死战,抚之则诈降,难办得很!”

黛玉道:“马上不去,就造折叠竹梯三千,选擅弓弩者,组建攀山营,专司夺取关隘。每占一岭即筑碉堡嘛。”

“至于杨应龙叛党众多,只用断藤摘瓜之计,密潜细作间者入其部,散布揭帖,详陈杨氏之罪,斥其狡诈暴虐,寡恩少信。再悬赏人头,胁从者可戴罪立功,逆党依附者连坐。”张居正道。
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是咱们辽兵手里,没有通夷语的人。有请过通夷语的熟苗,可他们一靠近寨子,又被生苗给杀了,根本混不进杨应龙的老巢。”李管家无奈道。

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,笑对李管家道:“无妨,我们去了,就都好办了。”

叶昭宁听了一耳朵,好奇问静修:“什么是生苗?熟苗?”

静修解释道:“苗夷百姓分生熟二众。熟苗即是靠近汉地郡县生活,习汉话,半着华衣,耕田纳赋的百姓。他们的酋长一般受朝廷羁縻,赐予世袭官职。然而性格也狡黠阴诈,在王化与土俗之间首鼠两端。

而生苗则巢居在深林中,射猎为生,言语不通,视汉人为仇雠。他们重诺且悍勇擅战。”

叶昭宁道:“照这么说,我们女真大部算是生夷,而居住在辽东汉地的女真人、蒙古人就算熟夷了。”
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静修点点头道,“大明要解决华夷问题,必然会有一个土流并治的过程。关键在于慎选酋长边吏,万不能苛虐夷民。”

叶昭宁冷笑道:“但这怎么能保障得了?你们大明的官僚,在边地都有做土皇帝的心态,把夷民当贼防,当牛马驱使。”

“叶公子,请你相信,这种情况终究会解决的。”静修道。

船队行至江心,忽见前头隐现赤旗玄甲,首船上张有大旗,上书“石砫宣抚”字样,副舰上则挑了“秦”字旗。

李管家即命家丁棹弓待命,紧急备战。

简修手按佩剑,蹙眉对父亲道:“爹,这是石砫马氏的旗号,最近石砫宣抚使家可不太平,覃氏与杨应龙有私,兄弟夺嫡争袭。为何马氏突然举旗陈兵忠州?这个‘秦’字,又是什么来头?”

石砫宣抚使覃氏,原是已故马宣抚使的遗孀,夫死后摄政土司,此人性黯而淫。杨应龙桀骜蓄叛,窥视川渝。覃氏慕杨应龙之势,与他私通款曲。

覃氏不喜长子马千乘,私偏幼子千驷,让千驷与杨应龙之女联姻,阴蓄夺嫡之志。杨应龙密谋逆举,覃氏为其内应,一向对朝廷虚与委蛇。

黛玉凭舷远眺半晌,忽然拍手笑道:“可赶巧了。忠州秦葵有女名良玉,年方双十,饶胆智,善骑射,兼通词翰,仪度娴雅。既是马家的船驾,那必是马千乘去忠州秦家迎亲呢。”

张居正低声道:“覃氏昏聩,以致马家母子相悖,兄弟阋墙。她欲废长子千乘,以幼子千驷袭职。如今马千乘孤悬险地,今率部入忠州,是为了联姻秦氏,以为外援。”

这时候江风骤急,乌云滚滚。黛玉目视北岸炊烟渐起,对丈夫道:“若得忠州良玉,播州叛军何足道哉?咱们得去会会她。”

船队方入瞿塘峡,黑云摧崖,江涡如巨兽张口,黛玉听到马家船上的舵工狂呼“躲暗礁”,忙举起千里镜观望,马家首船的龙骨已被礁石撞裂。

马千乘的副将坠入浪间,他反手甩出长鞭卷住桅杆,另一手疾拽副将腰带。二人堪堪落至舢板,又被丈余浪头打入漩涡。

黛玉疾呼:“快救人!”

正值生死关头,简修立在船头抛掷绳网,黛玉指挥李家家丁以柘木拐杖结扣搭救。但见马千乘在怒涛中竟夺了半片船板,推副将伏其上,自凫水引板逆流。

等到二人被救起时,一个裹在网中,一个十指紧攥着柘木拐杖,好在性命无碍。张居正夫妇暂未表明身份,先将他们护送到第二艘船上,才悄然弃舟登岸。

翌日,张居正一行人假作茶商拜访秦府。秦府好像并不知今日女婿要上门,见张居正夫妇谈吐不俗,如沐春风,当即买了些夷陵茶,劝请湖广远客,在府邸逛逛,吃顿便饭再走。

演武场中,有一红衣女子身高八尺,神光凛然。她正挽弓疾射,连珠三箭,皆贯入百步之外的新柳,观者喝彩如雷。

她长眉入鬓而眸光如电,绛唇紧抿却腮晕霞红,旋身张弓时曳撒绽开,熟铜护臂在阳光下闪闪光发。整个人英姿飒飒,刚健不失婀娜。不用猜也知道,这位便是秦良玉了。

忽闻蹄声震地,数十骑自东街驰来,为首的青年银甲略染薄尘,剑眉深锁。

马千乘滚鞍下马,立在门口抱拳:“石砫马千乘,前来聘娶秦氏良玉。”秦公颇感意外,忙吩咐女儿穿戴好,自己亲自降阶出迎。

千乘见岳父来了,单膝跪地,解下腰间的短铳奉上:“还请岳父见谅,小婿迟了两年才来。只因叛母逼宫,逆弟夺嗣,千乘诸事不遂,如今好似断桅孤舟。

小婿心知,秦姑娘忠心卫国,有安邦志,敢以祖传火器为聘,愿缔同心!”

石砫宣抚使府中,已无马千乘立锥之地,亲娘成了叛贼的姘头,弟弟成了叛贼的女婿。马千乘至此,算是投奔岳家而来了。

张居正夫妇适时表明了身份,引得一家老小惊诧不已。

马千乘得知自己的救命恩人,竟是当朝太师,十分激动,当即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卑职本边陲武将,世受国恩,今有逆母覃氏,孽弟千驷,不念明廷养士之恩,私结叛逆,妄图不轨。

某虽愚钝,亦知忠孝大义,万不敢因私废公。今日起与覃氏、马千驷断绝亲缘,视若仇寇!卑职愿提亲兵千人从征播州,为朝廷剿逆除奸!乞请太师明鉴,许卑职戴罪立功,纵使粉身碎骨,亦不悔矣!”

秦良玉也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夫千乘既已赤心付朝廷,我虽妇人,亦知大义所在。今逆党猖獗,愿统精卒五百,裹粮自随,助夫破贼,以血肉筑城,保寸土不失。”

“好!”张居正见他夫妻二人忠义陈情,心中激荡,道:“马宣抚,你能断逆亲而全大节,志比青云。覃氏之恶,千驷之狂,非你之过。你夫妻忠良英慨,本官即令有司,授尔等掌石砫土司军政大权。”

秦良玉对黛玉附耳道:“夫人,我有一策可出奇制胜。我与千乘还未成亲,可以婚礼为诱饵,吸引杨氏夜袭,而后伏兵劫杀。”

黛玉想起叶昭宁的苦楚,微微蹙眉:“女人一生有且仅有一次的婚礼,竟要变为杀戮场,你难道不介意?而况,我与相公初至黔中,宁远伯必大张旗鼓地设宴接风,生苗当年遭屠,多仇外子之谋,必会行刺,届时我们也可设伏。”

“若是寻常婚礼,过不几年就忘了,若是能在婚礼上擒贼杀叛,那才叫终生难忘呢!”秦良玉满不在乎道。

“接风宴仅涉您夫妻二人,官兵有疑太师失势,到场参加的人恐怕不多。而杨应龙生性多疑,若松懈太多,反让他疑心有诈。

我与千乘两年前就定亲了,今年成婚也合乎礼制。婚礼宴饮三日乃土司常例,咱们可广邀士绅,散彩帛于市,更令军中众宾在常服内着软甲,宴饮助炊,以示全无戒备。且婚宴喧嚣可掩伏兵动静。

再透露太师夫妇要在婚礼上授予马千乘石砫宣抚使的消息,覃氏母子岂肯善罢甘休,也不愁杨氏不上钩。”

“你考虑得十分周详,暮春时节或可一试。”黛玉听她剖析深入,不由点了点头。

万一太师接风宴上,令叛贼来去自如,又行刺杀,徒损官威士气。而在婚宴上设伏,纵有小失,也不过一家私宴。只是此事还需万全准备,不可操之过急。

一个月后,张居正夫妇先行抵达湄潭县,各领印信,签书公事。张居正身为播州边汛守备,领汛兵五百,兼理屯堡与烽堠,可调土兵协防,巡验关隘。

“汛”字本作“讯”,取斥候侦伺之意。洪武立国以来,设卫所屯兵于要冲,只是大明疆域广袤,卫所间隙大,于是置汛地以弥补缺口。每汛立垛楼、置旗鼓,若水汛之标水位,故俗谓之“汛兵”。

而黛玉是湄潭督响同知,职司粮草转运,军械稽核,兼掌驿传急递,所有消息都由她一手周转,还可越级呈报消息给兵部。

简修运来的万杆柘木,也在三月陆续送至秦良玉夫妇手上。

黛玉围观秦良玉训练白杆兵,只见她令出如山,三千锐卒赤膊负白杆,足缚麻屦,猱身攀上百尺藤梯。

崖壁嶙峋险峻,众卒皆噤声屏息,钩镰扣石的声音,铮铮如骤雨。一少年失足悬空,良玉挥旗厉喝:“握青龙骨!”少年闻声腰腹急转,立刻以杆尾钩住岩隙,翻跃而上。

看得黛玉为之捏了一把冷汗。之后镰钩变阵,秦良玉亲自与兄长秦邦屏示范,只见两条白杆钩镰交错,如银蟒缠斗,水泼难入。秦家兄长收势稍迟,就被秦良玉挑飞了白杆。

秦邦屏因失手丢了杆,自觉去领了十军棍,可见秦良玉驭下严峻,令行禁止,不徇私情。

见张居正夫妇一直在做“本职”事务,且广招夷民,无论生苗熟苗,都可以参与山道铺设,水渠疏浚,驿站修建等事,给付盐粮布帛为报酬。还让坤政院女官逐门逐户,分发耐旱高产的良种和防疫净水、辟瘴散等的药物。

刘綎抱怨道:“太师不打算剿贼了么?前头仗还打着呢,他倒好不管是生是熟,都扶持上了。兵部要我‘相机而动’,还动个卵,再拖下去苗寨的女人,要拿咱们的血养蛊了。”

广东来的陈璘,早已不耐烦在山沟沟里打转:“叼!驿道比南海浪头还颠!早知带两条艇仔,划水都比骑马快!”

李成梁也坐不住了,屡次相请咨询,张居正夫妻二人都不予理睬。直到暮春将尽,才有消息传出,大家这才心定神安。

四月初八,军中结彩设帐,鼓乐喧天,筹备大婚之仪。简修又遣细作散播消息称:“张居正太师夫妇,要为马秦二人证婚,并当场授马千乘,石砫宣抚使一职,全军耽于喜庆,夜必醉饮。”

月暗星稀之夜,千乘与良玉伪作新婚装束,千乘着红袍,良玉披霞帔,对坐帐中举杯畅饮,笑语不断。帐外宴席罗列,士卒往来劝酒,欢声沸天。实则伏精兵于营寨四隅,白杆兵皆衔枚待命。

酒过三巡,张居正夫妇联袂现身席间,推杯换盏,宾主尽欢。

杨应龙在邓坎得探子报,大喜过望:“天赐良机,可夜袭破营,擒杀张居正!”遂点五千悍卒,乘夜潜行,欲劫营焚粮,诛杀太师以乱军心。

子时,贼军掩至寨前,但见营中灯火辉煌,笙歌未绝,更无巡哨。杨应龙挥刀大喝:“擒杀张居正者,赏千金!”马千驷亦喊:“擒杀马千乘者,赏百金!”贼众兴奋不已,鼓噪而入。

忽听一声脆响,秦良玉卸去霞帔,露出银甲,跃登哨台,挽弓搭箭,叱道:“贼子哪里跑!”弓弦响处,杨应龙帽缨应声而落。

千乘亦褪红袍,挺矛大呼:“白杆兵何在?”伏兵四起,火把齐明,白杆如林,环声震天。贼军大乱,自相践踏。

秦良玉率五百精卒从左翼突出,箭无虚发,贼皆应弦倒。千乘率三千主力正面冲杀,矛钩连环,贼披靡不能当。刘綎从右翼夹击,贼军大溃。杨应龙弃甲遁走,马千驷狼狈跳河,其部遗尸遍野。

黛玉见贼败走,“宜乘胜追剿,勿容喘息。”张居正拉着她的手道,“我已命刘綎与陈璘分兵追袭。”

贼兵退守至金筑寨,倚山为固。秦良玉督兵夜至,令士卒攀藤而上,自率死士百人先登山峰。寨中贼惊起,秦良玉手刃三酋,余众溃散。天明,千乘大军至,与刘綎、陈璘合兵破寨,获粮械颇多。

自此明军势如破竹,连破金筑、黄滩、虎跳等七寨。每战秦良玉必亲冒箭雨,白杆兵所向皆捷。贼闻白杆兵至,纷纷胆裂遁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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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《忠州秦氏家乘》:太保既归马氏,农隙简练士卒,精劲冠诸部,善用长矛,以白木为之,不假色饰,厥后屡立战功,石柱白杆兵遂著名天下。

《明史》卷三百十二·列传第二百·石砫宣抚司:万历二十二年,石砫女土官覃氏行宣抚事……二十三年命四川抚,按谳其狱,事未决。会杨应龙反播州,覃与应龙为姻,而斗斛亦结应龙,两家观望,狱遂解。覃氏有智计,性淫,故与应龙通。长子千乘失爱,暱次子千驷,谓应龙可恃,因聘其女为千驷妻。千驷入播,同应龙反。千乘袭马氏爵,应调,与酉阳冉御同征应龙。应龙败。千驷伏诛,而千乘为宣抚如故。

《明史·秦良玉传》:秦良玉,忠州人,嫁石砫宣抚使马千乘。万历二十七年,千乘以三千人从征播州,良玉别统精卒五百裹粮自随,与副将周国柱扼贼邓坎。良玉为人饶胆智,善骑射,兼通词翰,仪度娴雅。而驭下严峻,每行军发令,戎伍肃然。所部号白杆兵,为远近所惮。明年正月二日,贼乘官军宴,夜袭。良玉夫妇首击败之,追入贼境,连破金筑等七寨。已,偕酉阳诸军直取桑木关,大败贼众,为南川路战功第一。贼平,良玉不言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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