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叛结束后, 李成梁大摆三天庆功宴,将来自湖广、四川、贵州、滇粤的援军都请到了流水席上。
他还自掏腰包,将参将以上、杀敌头功者, 都给予厚赏,顿时威望大增。
作为主帅,真正让人信服的不是武力、世家、资产, 而是一次次带领大军获得胜利的履历。此战过后,他才算在西南站稳了脚跟。
当然李成梁最感谢的还是张居正夫妇,若没他们指点迷津,他还在山沟沟里,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呢。
宴会过后,几路客兵次序归镇, 川中各土司除秦良玉部, 暂时留戍渝城外, 其余兵卒各领银币三十, 由新任宣抚马千乘携敕令归。
黛玉上书兵部,详陈秦良玉及其部卒的功劳, 请朝廷予她官职。最后兵部在王锡爵的斡旋下, 才给了她一个从五品飞骑尉的勋阶。
朝廷叙功以总督李成梁为首, 加官至太傅,荫子李如梅为锦衣卫指挥佥事, 赐玉带貂蝉冠。
总兵刘綎加左都督,赏金五百两。陈璘擢督都同知,镇守贵州。旗下偏稗将吏各有升秩奖赏。唯独张居正夫妇不录寸功。
他们也并不在意,张居正建议李成梁,安排部分客兵精锐新设卫所,留永顺兵八百屯遵义府, 授予免赋田,再选广西狼兵八百编入平越卫。
李成梁欣然应允,这些精锐战力不输辽东铁骑,且善于山地战,恰补足了他的短板。
朝廷将播州一分为二,以乌江为界,江北遵义府隶属四川,江南平越府隶属贵州。张居正这个播州防汛守备,就地解职,黛玉也辞去了湄潭督饷同知一职。
一家人在遵义府,赁了一个小院住下,只等两府流官建制陆续完成后,他们就返回荆州探亲。
自端午起,静修每日为父亲请平安脉都未发现异常,还以为仡佬族大祭司的预言并未应验。
随着盛夏的到来,六月十五日,张居正的变化开始明显起来,先是踝骨格格作响,腿上的皱皮开始变淡,肌理透出新鲜的光泽。
略显干瘦的四肢重获濡润之象,渐转丰润。而后是眉骨上扬,抬头纹不见,眼皮寸寸收紧,眼角细纹倏然消失。
从前还需乌发染膏,遮掩的两鬓白发也没了,反而从发顶上旋出了青丝。
黛玉抚着丈夫光润如荔肉的面庞,既欣喜又疑惑:“莫非这黔中山水最是养人,你脸上的法令纹,竟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抻平了。”
张居正望着镜中俨然三十的中年人,亦是不解,从前蓝神仙教他的导引术,也只是延缓衰老,避免老来弯腰驼背,行动迟缓。不曾有这般光阴倒流,骨血回春之兆。
“真是怪哉奇哉,不过也算好事,如此与夫人容貌登对,再不用自惭衰迈,不堪匹配夫人了。”张居正回头笑道。
二人正温存间,静修忽然一脸惊恐地闯进来,“爹,你这不是返老还童,是中蛊了!”
“什么?”夫妻双双愕然。
静修忙将仡佬族大祭司的预言,对父母如实道来,后悔不迭道:“都怪我自以为是,没有对父母说明,以致于爹没有提高警惕,被人钻了空子。”
张居正宽慰儿子道:“巫蛊之事未必是真,或许只是某种幻相,不足为虑。你先别急,也无需声张,只让你师父来瞧瞧。”
静修连忙去请李可大为父亲看诊,又让四哥简修去将仡佬族大祭司请来,她或许知道此蛊的龙来去脉。
屋内剩下夫妻俩面面相觑,黛玉忧心不已,先将室内的床铺寝褥枕头,都细细检查。
又把案头的笔墨纸砚全换了一遍,再卜卦测算吉凶,判断屋中风水是否有人作祟。结果并无异常。
“你我同吃同住,应当不会是外物引起的。”张居正见妻子坐立不安,忙里忙外,劝道,“你不必杯弓蛇影,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巫蛊之术能让人变化如此之大,那让你承受噬蛊吸髓之痛,亦或是父子反目,夫妻成仇,弑君杀母,也易如反掌。叫我如何不害怕!”
黛玉急得不行,问丈夫:“你近来可曾见过什么生人,听过什么咒语,吃过什么异物?”
张居正想了想:“除了你和静修两个去寻大巫那天,你我分别了半日外,我们每日三餐吃的都一样,你不都知道吗?”
“还有什么纰漏呢?”黛玉想了想,又把叶昭宁喊来问话。
她近来时常出去采药,辅助李可大治疗伤兵,夜里点灯学习,很是勤奋。
“你从前在辕门可曾见过有生面孔的人潜入中军大帐?”
叶昭宁记性很好,为了练习汉字书写,还用乌金笔写日记。
她拿出日记给黛玉看,翻到前页,“我只在端午节那天,在中军大帐前,见过一个长相俊俏的川渝小兵,我采药回来与他撞了一下,与他打了个照面,就匆匆别过了。
秦将军说他们川渝兵皮肤都白,五官俊俏。我在日记里还特意记了一笔。”
“你若还记得他的容貌,就先用乌金笔画出来试试。”黛玉将纸笔递给她。
“可我不会画呀……”叶昭宁将日记翻到最后,“您瞧,这是我画的五郎……”
黛玉看着画上的手肿脚折,眼大如铃的“五郎”,无奈摇摇头。
这时候静修回来道:“我师父洗了手脸就来。”
听叶昭宁说她可能见过施蛊嫌疑人,静修便拿过纸笔道:“叶公子,你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个人的相貌、体态、表情,我来画。”
“他长得及好看,皮肤莹白,眉毛就像新月一样,又弯又细,鼻梁直,鼻尖微勾,上唇薄下唇丰,下颌线条柔和,耳廓小巧贴鬓。额前还有一些绒发。”
随着静修笔下线条游走,一个身量苗条,俊美非常的川渝小兵形象就呈现在纸上。
叶昭宁忍不住拍手道:“像,非常像!他就长这个样子。”
静修又道:“当时你撞到他,他的表情神态如何,是惊恐慌张还是微微错愕?”
“我辨别不出他的情绪,”叶昭宁皱眉思忖,继续白描当时的场景,“他看到我时,目光凝滞了几个呼吸,眼睫颤抖不止。嘴唇微启,牙齿轻咬了下唇,脸色渐渐变红。
我抬手扶了她一下,他肩背僵直,步履更乱,而后将面颊上的散发,掠到耳后。”
静修又根据叶昭宁所描述的人物表情动态,继续画了两三张。让她来挑最像的一张。
叶昭宁对比了两下,拿出其中一张,“这张最像,可是看起来怎么像个女子。”
黛玉盯着那画像看了许久,蓦然眼眸一颤,“她就是女子,而且很可能是对男装的你,一见倾心的女子。”
静修道:“你与她相撞时,她身上有什么味道,比如香粉或熏香的气息?”
叶昭宁摇摇头:“她身上没什么香气,倒是手里有一股大蒜味儿,或许是吃了马脚粽的缘故。”
张居正忽然想起,自己那日在中军帐中吃到的马脚粽,蒜味特别浓郁。
“那日上晌,我与李帅,刘、陈两位将军议事,将静修赶了出来,后来你送进来一个粽子,被我一人吃了。莫非有人在粽子里动了手脚。”
黛玉一脸愕然:“上晌我哪里送过粽子?端阳节那天,直到午时二刻,各色粽子才蒸好开锅。”
静修霍然起身,一掌拍在了图纸上,“那就是这个女人送的粽子了。”
李可大挽着袖子进来,近来忙着治疗伤兵,许久不曾来看张居正了。
今日一见,太师肉眼可见地返老还童了,登时舌桥不下,还使劲儿揉了揉眼睛,“太师,您吃了什么灵药,还是习得了什么采补之术。不过半月不见,您怎么如此年轻!”
黛玉叹了一口气道:“这可不是好事,相公恐怕是中了蛊。方才我们一合计,大概是端午那日,他吃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粽子引起的。”
“蛊?若是寻常闹肚子,腹部浮肿的那种倒好说。若是能令人魂魄摇荡,言笑失常,悲喜不定的摄神蛊,那就不妙了,我没治过。”
在场四人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,看来被他言中了。
李可大神色一肃,走到张居正面前坐下,放下药箱,给他诊脉。
又撩起他的眼皮看他的睛瞳,再仔细检视他的指甲和舌下。
“六脉濡滑而劲,右关沉滞,蛊虫应该还盘踞在中焦,暂时未有异动。尺脉反倒是有蓬勃之象,这就是红颜回春的表征了。”
静修对师父道:“我接连二十天为父亲诊脉都未发生异常,为何今日才陡然生变。”
李可大捻须道:“蛊虫各色形态都有,初入人体如邪气潜形,有的可隐伏数年不发,今天是望日,蛊虫会吐津,所以会有显状出来。”
他放下倒卷的衣袖,神色松弛下来,“太师舌红无苔,舌底隐见朱丝,正是外邪入络的症状。
若是左寸乍大乍小,则是心神被扰之象。太师形态静定,眼下还没有到蛊虫夺舍的地步。”
黛玉听李可大如此说,忙问:“既然蛊虫还未上犯脑髓,没有鸠占鹊巢,应当还有得治吧?”
“虫在中焦,我先研究下组方,晚上熬好了再试试。眼下太师忌见朱砂、雄黄、硫磺等物,以免激蛊虫在体内走窜。也不宜食用牛羊血肉,以免血腥气滋养蛊虫。”李可大说完,先去开方煎药了。
静修跟着过去,将仡佬族大祭司的话告知了他。
李可大皱眉道:“雌蛊吸人腐气,雄蛊控人心神?这么说我探的脉象,是雌蛊望日复苏,雄蛊尚且蛰伏。
用胎元引渡蛊虫,我还是头回听说,且只能渡一蛊。若渡的是雄蛊,自然能免除身不由己的苦楚。万一要渡的是雌蛊,你父亲还是会被蛊虫控驭神智。”
静修懊悔不已,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脸,“我不知道,只有等大祭司来解答了。”
李可大配药的时候,简修背着仡佬族大祭司回来了。
黛玉忙将她扶到椅上坐了,问这蛊毒除了胎元引渡,还有何法能解另一半。
“还请夫人稍待。”
大祭司偏头歪倒在椅子上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不多时她浑身哆嗦,姿态诡异地狂舞了一阵子,忽然开口说汉语道:“山鬼告诉小巫,雌雄双蛊入经脉,会吸脏腑衰败之气,每至月望之期,吐颜津反哺宿主,此液含人初生胎化,可令肌理重焕丽颜,骨髓新生。
只是蛊食衰气愈多,则与宿主神络缠结愈深,七七之期后,可渐通七情。”
静修愕然:“这蛊是端午下的,已经四十天了,还有九天,施蛊之人岂不是就能操控我父亲的心神了?”
大祭司摇头晃脑道:“控人心智,非朝夕之功,有三重境界。初境为‘牵丝’,施蛊人念特定的密咒,宿主闻咒声则如提线傀儡。
中境为‘镜映’,蛊化脑内阴神,可窥宿主所见所闻,施蛊者以铜镜作法,即可传念。
到了最后的‘魂替’,经年之蛊与宿主神魂共生,施蛊者甚至可以借宿主五感,渐移其性情好恶。”
“施蛊者是谁?”众人异口同声问。
然而,未等大祭司开口,她人已经噗通倒地,在地上抽搐了几下,不省人事。一缕黑烟从她身上悄然弥散。
静修拿了嗅盐,放在大祭司鼻下,将她唤醒。
之后她对方才的记忆一无所知,听静修转述才明白过来。
“山鬼不肯告诉施蛊者的姓名,是因为那女子身上五彩霞光,是后妃之相,山鬼不敢得罪。”
简修愤然道:“一个用巫蛊之术操弄人心的阴人,哪里配霞光淑气。”
大祭司咳喘了一阵子,仿佛数息之间,身子就衰败了许多。
她声音沙哑道:“倘若人坏事做尽,德行有亏,福泽终将离散,最后妖气缠身。
还请夫人原谅朽巫年迈,已不能降神在身,唯一请得动的,只有山鬼了。”
黛玉见她身体被损耗得厉害,说话都不宜,便给了她一些滋补身体的参茸之物,再请人担软轿,将人送回寨中。
张居正拿起桌上的肖像道:“既然嫌疑人已有画像,找到施蛊者就不难。简儿,你拿去刻印四处招贴索人。”
“这不是杨应龙的宠妾田雌凤么?我的马帮贩茶到黔中,偶然见过她一面,还与她对歌来着。”
简修接过画像,当即反应过来,“原来是她给爹下的蛊!”
黛玉恍然:“竟然是她,原先得知她给水西安氏土妇下情蛊时,我就该猜到是她了。”
这个田雌凤姿容冶艳,性格狡黠多智,以谗言迷惑男人,并构陷杨应龙之妻张氏,唆使杨应龙杀妻其及岳母,抢夺张家之产。这期间未必没使用邪术以固宠。
张居正很是不解:“杨应龙早已伏诛,田雌凤既然侥幸逃脱,为何不在深山老林里躲起来?反倒要冒着被杀头的危险,来给我一个老朽下蛊。”
简修目光怪异地看了父亲两眼,讷讷道:“田雌凤此人水性杨花,十分浪宕,不但魅惑杨应龙,还与其族弟杨珠有染,据说还蓄养壮健少年为面首,幸一人杀一人。
一离了杨应龙,略见个平头正脸的男人,田氏就想勾引,放歌撩惹。也许她是相中了父亲的好皮囊。”
张居正拍桌斥道:“胡扯,我都没见过她!”
“相公美貌世人皆知,她煞费苦心下双蛊,特意为你脱胎换骨,保留青春,未必不是存了这个意思。”
黛玉拍了拍丈夫的肩,示意他稍安勿躁,又回头对简修,“这么说,当初简儿与她遭遇,就被迫对过情歌?”
简修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,黛玉不由瞟了叶昭宁一眼。
张居正站起身来道:“简修,你先将田氏的画像刊印数万份,交给李成梁,让他下海捕文书追索逆贼头目。蛊既是她下的,总有个解法。
我与你娘先上海龙屯瞧瞧,看看是否遗留了蛛丝马迹。”
静修忙搀住母亲道:“我同爹娘一块儿去。”
一家三口登上了海龙屯,张居正将柘木手杖携在手里,宽慰妻子道:“且不说未来会怎样,眼下我腿脚利落,爬这么高的地方,都不用拐杖,也算是因祸得福了。”
黛玉手里捏着帕子,哼了一声:“等你被田雌凤虏去做了面首,那才叫因祸得福了。”
“夫人,你又寒碜我……”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肩,软语温存地哄她,“你放心,我绝不会被她操控神智,我与夫人情比金坚,爱比海深,不是那种邪门歪道能破坏得了的。”
不想他只顾着说话,侧身登阶时,不小心绊了一下,黛玉立刻抓住了他的手,先是上下检查了一番,“磕到脚踝不曾?”
“没有,我好着呢!”张居正反握住妻子的手,再也不放开。
“两手汗津津的还牵着干嘛?孩子还在后头看着呢!”黛玉嗔道。
张居正笑道:“管他呢,六郎什么没见过。”
黛玉忸怩了一会儿,既挣不脱,就由他去了。
静修默默走在父母身后,半是担忧半是羡慕,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,他们依旧携手并肩,不离不弃。
他摊开空落落的掌心,小七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逝,有些难过地抿了抿唇。
负责看管海龙屯的人,正是李成梁的管家,安置的守军也全是李家家丁。
这里倚龙岩而抱深渊,依天险以筑坚城,占地约一千七百余亩,雄峙西南。除了宫室,还有校场、仓廪、营房。
李管家亲自作向导带他们参观海龙屯内部宫室,“自从杨应龙的发妻张氏被杀后,杨应龙将田氏扶了正,她专帷幄之权,大肆干预军政。
田氏颇通汉文,曾引方士造龙凤之谶,伪托天意,宣称‘龙跃湟水,凤鸣九霄’,还铸了符图于此。”
黛玉看着宛如帝王行宫的殿宇,感慨道:“怪不得田雌凤要撺掇杨应龙造反,这里雕梁画栋,鎏金龙凤比比皆是。起居之地制同天子,仪同帝王,怎能不助长枭雄之志?”
张居正道:“而况这里还能积十年之谷,百万箭簇。但凡有点本事的人,住这里都会不甘平庸的。”
“呵呵,太师,这宫殿即将拆除,改建营房和军械库。您看还要去哪些地方?”李管家拱手询问。
黛玉道:“带我们去田氏起居和常待的地方瞧瞧。”
“杨应龙反叛后,田氏还设祠诅咒明军,其麾下土兵,还保留着刺面祀鬼之俗,以狰狞恐怖之容,震慑对手。
她还蓄养术士巫妖,以箕卜、星占之术,蛊惑军心,用偶人厌胜,做闺闱魇镇。不过那些东西都已经烧毁了。”
张居正好奇道:“听人说这个田氏,好养面首,幸一人杀一人,可有此事?”
李管家道:“我也听说过,自从七年前起苗寨报失人口就很多,还都是青壮年。田氏夜夜与人对歌,中意的就挑来享用,再将这些汉子杀了,将其魂魄炼化成阴兵,此事真假已不可考。”
“七年前正是杨应龙纳田氏为妾之时,有这种猜测也很正常。”黛玉道。
在田雌凤的妆奁匣暗格内,黛玉找到了一沓苗文写的文字,对静修道,“你瞧瞧这上面写了些什么?”
静修看了看,皱眉道:“写的都是择偶的山歌,多有孟浪艳词。”
苗人婚俗,不赖媒妁之言,唯以歌为媒,每年仲春时节寨中男女簪花佩银,会于林溪之间,谓之“跳月”。
歌有定式而词多即兴,对答往复许久,歌韵相谐者,女解腰带赠郎,郎脱铜镯为聘,盟誓后婚姻即定。
张居正揉了揉眉心,无奈道:“黔中千峰万壑,随处一躲,终身不出都不难。即便招贴了海捕文书,也不大管用。不如就让你四哥出面,钓她出来吧。”
一家三口从海龙屯下来,日头已经下山了,李可大的药方还没研究出来。
他重新为张居正诊脉,沉吟半晌,才道:“之前诊脉还是濡滑,这会子诊脉弦劲如弹弓,应指跳突。这是雌蛊蛰伏,雄蛊兴起之兆。
眼下太阳落山,若是两蛊昼夜交替生长,那么只要入夜后,用胎元引雄蛊在夫人宫胞中绞杀,就有可能。”
“如何确定入夜后是雄蛊兴,而雌蛊伏呢?”张居正皱眉道,“万一错了,亦或是夫人未能怀孕,非但不能解我之蛊,还连累夫人遭殃。这断然不可。”
“可以饮一口鹿茸血试一试,若是雄蛊兴,太师百会穴会有热感上冲。若是雌蛊兴,太师则会打寒颤。
按大祭司的话,蛊虫是因胎元而引动。不会因夫妻交接而过人,夫人若没有怀孕,不会有丝毫影响。”
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,“那就试一试吧。”
饮用了一盏鹿茸酒后,张居正头顶发热,且有白气冒出。
“来吧,我再给你们开个易孕的方子。”李可大提笔刷刷一挥,写了两大张纸。
入夜后,夫妻俩“照方”办事。简修、静修兄弟俩,各拿了一张纸,不约而同来到叶昭宁的房前。
“六郎,你竟然拿他做诱饵?”
“那不然呢,四哥你就这么赤眉白眼地教她唱山歌,她能答应才怪。”
简修诚然愿意为父亲的安危,去讨好那个变态田雌凤,求得解蛊之法。
可这巫婆已经移情到叶昭宁身上,自己这盘凉掉的黄花菜,估计已不能打动她了。只得求叶昭宁施展“美男计”将她钓出来。
叶昭宁听到门外兄弟俩说话的声音,已然猜到了他们的目的。
见她打开门来,静修忙将一副描绘精细,栩栩如生的画像奉上,“叶公子,这张画送给你。”
叶昭宁瞧了那画一眼,眸光一闪,咽了咽口水,也不等他们说明来意,将画捂在胸口,“我答应你们。”
翌日清晨,叶昭宁将自己好好拾掇了一通,头束高马尾,一身织金星云纹曳撒,鬓如刀裁,眉峰挺秀,唇不点而红,下颌棱角分明。
肩背药篓,腰横一把苗银吞口刀,革带紧束,露出纤韧的腰身。
他策马在竹林间穿梭,行至溪边勒马,取竹筒汲水,仰脸饮水时,不甚分明的喉结微动,水珠沿着颈侧滑入衣领。
有采菌菇的苗女三五成群,过其身侧,皆放胆窥望,或搭讪问路,或借水喝,或问姓名。
他都热情指点,慷慨赠水。
一直在暗中窥察的田雌凤到底没忍住,戴上面纱,朗声而歌:“山顶白茶十二枝,哪枝肯向溪头垂?”
叶昭宁回眸一笑,齿如含贝,并不答言。她眼眸微眯,待看清了那双狡黠的眼眸时,翻身上马,马尾辫在脑后左右飘扬,随风拂过了那女子的面纱。
少年振臂挥鞭,马蹄踏过溪中云影,转瞬没入苍莽山色中。
一众苗女犹立溪畔,竹篮倾倒,菌菇散落一地而不知。
叶昭宁听到身后的马蹄声,故意放慢了行程,兜兜转转几处。
月上柳梢之时,四下无人之处,她才松马下鞍。
暧昧不明的光影下,叶昭宁双手抱臂靠在一根老竹上,“田雌凤,你跟我一整天了,到底要干什么?”
话音刚落,阴风飒飒,竹叶飘飞,一个穿百褶裙的女子从月下走来,她掀开面纱,露出一张艳丽妖媚的容颜。
“公子,你不但长得好看,还有青云贵胄之气,与我的霞光很是相配。因此想与你亲近亲近。”田雌凤腰肢款摆地走近。
叶昭宁低头道:“什么青云、霞光?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同道中人,自然不明白。人各有气韵。天帝居紫微垣,便是紫气至尊之人。皇后是黄气代表坤极。而亲王身上有青云之气,王妃身上有霞光淑气。
原本我跟了杨应龙,身上有一点黄云之气,我以为他就是天命之子,等着做新朝的皇后。结果到头来,才发现他只是个不中用的赝品。”
田雌凤语气中透着赌徒失算的不甘与怨恨。
叶昭宁笑道:“这么说,我高低是个王爷了?但我只是个采药童,田姑娘是不是眼花看错了。”
“你竟叫我姑娘!”田雌凤含羞带笑地捂了捂脸,“看来我还很年轻。”
“气韵自然有盈亏变化,但大致是不会改的。如今中原万历帝失德,明朝紫气消散,战争天灾频发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我想凭借自己的天赋,提前找到紫气转移的真命天子身上。结果还真被我找到了,竟然是为大明鞠躬尽瘁的张居正。想不到一代忠臣,也有叛逆的那一天。哈哈哈……”
叶昭宁对她凭气判断未来天子的水准将信将疑,怀疑她只有半瓢水的本事,能窥到一点天机,但十分不准。
竹林里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声响,叶昭宁知道是简修在催她问话了。
于是沉声道:“你想依附张居正,又担心彼此正邪不两立,所以试图用蛊毒控制他?你撞到我的那天,就是去下蛊的吧。”
“哎呀呀,叶公子可真聪明,怪不得是做王爷的命。”田雌凤拍了拍手。
叶昭宁抬眸道:“仅凭两只虫子就想控制,秉国二十年的张江陵么?你就不怕被其他大巫给解了吗?”
“此蛊中吸附了太多年轻逝者的怨念,即便我死了,此蛊也无法自解。”
田雌凤洋洋得意地甩着马鞭道,“看在你将来也是皇亲贵胄的份上,我就好心告诉你,这蛊我是怎么做的。”
“我的蛊是从七年前择端阳午时,取金蚕、碧蟾、雪虫各七对,置于阴年阴木瓮中,以黎明晨露调和朱砂。
再配上一百零八个少年的心头血,炼化而成,每日讼《牵魂咒》三百遍,至上月端午之期,瓮开见赤光盈室乃成。”
田雌凤啧啧遗憾:“我本想让杨应龙吃下它,以后他为皇,我为后。没成想被紫微星谶,破了我的龙凤之谶,将杨应龙困死在海龙屯。
后来我又卜算出大明中军帐中,紫气盈满,便乔装成守兵带了个粽子混进去,结果帐中唯有张居正身上有些许紫气,我便憋着嗓子假作潇湘夫人的说话口吻,将蛊虫送了进去。”
田雌凤好整以暇道,“原不指望一次就成功,没成想竟成了。看来,我田雌凤注定要做皇后了。”
叶昭宁哼了一声,将垂到肩头的马尾甩到身后,“你既然想要张居正,又何必来撩惹我。”说着扳鞍上马。
这充满醋意的抱怨,让田雌凤越发心花怒放,那张居正再好,眼瞅着是个不苟言笑的冰人,与自己个性不合。
眼下这俊俏的小王爷,可是实打实的青春年少,还如此知情识趣,岂能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