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既望, 黔中群山暮色苍茫,古榕树下,搭灵棚悬冥幡, 汉夷百姓持莲灯三千,沿赤水河岸行走,蜿蜒如龙。
为祭奠平播之乱中阵亡的将士, 追念英烈,汉家方士在青城山打玄醮。彝族祭司、苗寨巫祝以茜草汁涂面,跳起祭祀舞蹈。
祭坛上除了三牲,还有苗人、彝老奉上的各色祭品。数百盏苗银酒盏中盛满了酒。
李成梁默然将酒酹于地下,声音沉痛:“今烽燧已熄,苍夷已复, 还请三军英魂, 共饮此觞。尔骨作黔山脊, 尔血化赤水流。魂兮归来!魂兮归来!”
张居正夫妇领着儿子们“放阴船”, 柳木小舟上载着纸铠纸戟,与数千盏莲灯一道顺流东去, 苗巫与汉僧的法铃连绵不绝。
又过了两日, 官市重开, 黛玉履约开始大批收购中草药,特别是新鲜上市的重楼、续断、白及、茯苓、夏枯草、车前草、金银花、青蒿、决明子等。
张居正夫妇打点好回乡的行囊, 又吩咐简修等过了中秋,记得让马帮来收天麻、三七、黄精、杜仲、党参等药材,勿要失信于夷民。
派去采购香茅的伙计若是返程可,也照价偿付厚报,让他们将香茅拿去制香囊卖。
一家人同秦将军一道,从遵义府车马陆行至江津, 再乘船顺流行至渝城。
羁押杨氏叛党余孽及田雌凤的船,恰好与之相逢在江津。
田雌凤看到张家父子相携的画面,震愕不已,疯了似地拍打囚车的栅栏:“怎么会这样?他竟解了蛊!不!拥有紫气的不是他,而是他的儿子?
最终做皇帝的是张家的儿子!我错了,我大错特错了!”
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,颇感忧虑,虽说她是叛军头目之一,其言不可信,即将献俘,押去京城斩杀。
可她若一路嚷嚷帝王紫气出张家之类的话,恐怕会令皇帝忌惮。
“此人不能留了……”静修低声道。
夫妻二人同时看向囚车中的田雌风,眸中寒光闪过。
简修会意,暗暗点头,等到囚车要移上渡船时,他弹出刀片划断了囚车的铁锁。
田雌凤以为得到了一线生机,夺门而逃,正要遁入江中。
“逆贼哪里逃!”秦良玉眼疾手快,白杆钩镰一挥一收,田雌凤就人头落地了。
押送囚犯的士兵均松了一口气,抱拳相谢:“多谢秦将军斩杀逃犯,免了我们受责。”
秦良玉摆手道:“举手之劳,诸位一路再谨慎些,勿要再出纰漏。”
众士卒连忙应是。
秦良玉此去渝城赴任,将与张居正夫妇在船上同行两日。
黛玉知道其夫马千乘,于万历四十一年,因接待不恭,被监军太监邱乘云害死的事,想要提醒她应对之法。
夫妻二人便以探讨白杆兵革新备战之策为由,将秦将军邀入船舱。静修也想加入,便亲自在一旁煮水烹茶,权作侍者。
秦良玉先是感谢潇湘夫人以万杆柘木相赠,又为自己请功的事。
关于白杆兵革新的事,她尚未有想法,只笑道:“我白杆兵训苛之严,冠绝川军,将士们夏顶烈日,冬卧寒冰,连林中老人都说,我们练兵时,山魈皆避着走。”
张居正将静修烹好的第一道茶,让给了秦良玉,赞叹道:“白杆兵依山岳之利,履悬崖峭壁如走坦途,钩镰合矛、钩、拒马三用,可攀岩锁马,力克骑兵。
土司兵多同姓宗族,常有父伤子继,兄殒弟进之烈。秦将军以忠义训导,士卒有死士之节,西南夷兵之悍,莫过于此。
而且川渝天府多沃土,你们可耕战相济,屯田秣马自给,不累民赋,能做到‘行军不携粮,临阵不返顾’。
但白杆兵亦有三短,不能持久。”
秦良玉啜了一口茶,抬眸道:“愿闻其详,还请太师赐教。”
静修递给父亲的茶,又被父亲转手递到母亲手里。
黛玉捧茶在手,分析道:“我观摩过秦将军练兵,白杆演阵重在纵深,但列阵迟缓。若作为辽东战场的客兵,遇大股骑军冲击,或火炮散弹之威,恐遭摧崩。
其次,而今火器在战场上大行其利,川军手里仅有部分粤铳,远不及辽东火器。李帅曾说过,有冷无热,如鸟折一翼。
最后就是补役不济,兵源尽赖石砫数县,战损一旦逾越千数,恐青黄不接。”
秦良玉听了,叹了一口气:“要是朝廷给钱我们配三眼铳、火箭,再每年给权自行募兵,也不至于此。”
黛玉捧出一个匣子,递给她道:“朝廷不给,我给。”
秦良玉打开一看,面额五万银币的凤宪银票,整有十张,四角还压着四锭金子,不由咋舌:“我咋个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哦!”
听她惊叹之下道出乡音,黛玉莞尔,解释道:“这也不过是我十家玉燕堂,一年的利润罢了。”
秦良玉非但不喜,反而霍然站起,皱眉握住了刀柄:“该不是要我跟我男人,造反朝廷嘛?”
又一寻思,“早先那个田神婆讲的话,难道不是假的嗦?”她意味深长地瞟了张静修一眼。
还不等黛玉开口,秦良玉啪的一声关下匣盖,义正辞严道:“我白杆兵以忠义为重,背叛朝廷的事,打死都不做。看在二位也曾为国呕心沥血的份上,今日之事我当作不知,就此别过。”
“秦将军稍安勿躁,我张家并无谋反之意,只有活民之心。”张居正淡淡道,“我夫人愿意资助白杆兵提升战力,增加铳炮军械,不过是惟愿秦将军夫妇,能多一份自保的手段。”
秦良玉顿住脚步,半信半疑回望过来。
黛玉抿了一口茶,不紧不慢道:“若是皇帝英明,众正盈朝,当然要誓死效忠。若帝王昏聩,权奸秉政,非我等竭诚尽忠所能匡济也。”
“外子勤事三朝,夙夜匪懈,功高震主,一旦有瑕,仅堪苟全身家性命。来日安危,未可预卜。
大明军户卫所制已名存实亡,今日赠银,非为饵君。实为帮川军暗丰羽翼,为义旅添筹,以固根本而已。”
秦良玉挑眉道:“就不怕我给贪污了?”
一个在大明穷途末路之时,还甘愿毁家纾难,变卖资产自筹军饷,为国作战的奇女子,怎会贪墨呢?
黛玉淡笑:“钱财既交付给你,用之藏之都由你。我只有一事相嘱。”
“什么事?”秦良玉重新坐回了椅上。
“朝中遣下来的监军中官,遇之务必礼敬,殷勤奉承。彼阉竖皆是鼠目寸光,嗜好忘义之辈,心胸亦狭窄得很。
倘若稍失周旋,恐构陷马宣抚,甚至有殒命之忧。惟愿你谨记在心,慎以待之。”
听了这些警策之言,秦良玉不由端正了坐姿,神色肃穆起来。
思忖了半晌,她俯首抱拳,低声道:“太师、夫人容禀,末将没掌过啷个多钱钱儿,心头慌得紧。
还烦太师及夫人不吝赐教,点拨一二,咋个使这些银钱练兵铸器,以备疆场之急噻。”
张居正拿出自己写的《白杆兵革新预算书》,递给秦良玉道:“平播之后,我闲来无事,已经替你夫妻二人筹算过了。
可先于忠州密设火器工坊,聘南粤实务学堂粤匠二十人,匠首之名我已列明,他们都是可靠之人。
平时每月可产火绳枪百杆、虎蹲炮十五门、三管轮射铳三十挺。此项耗银五万两。
花三万两在乌江设水力炼硝坊三处,年产可达六万斤。
另有六万用于弹药储备,四万用于训练耗材,演练用弹可减量填装,能制十万发。”
黛玉继续补充道:“相公所言的,只是火器匠造部分。兵源扩充及训改,也是耗钱的大头,五万两用来招兵,争取三年募新,五年逐步清汰。
还有四万要用于修筑山地演武场,既要设火炮震区,还有预留拒马破阵的练习场地,以及骑步对抗壕的位置。特留五万两作为奖赏和抚恤之用。
至于骑兵炮兵建设,甲胄换新,后勤医疗,应急备用金。明年会委派张简修入川,与你对接。
你们先逐步完成前面的建制吧,火器方面不懂的,大可向匠首请教。”
秦良玉一边翻看事无巨细的预算书,一边听着夫妻二人的讲解,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张居正见静修几次欲言又止,不由浅笑,“六郎你有什么好主意,想对秦将军说的,大可进言。”
静修可算是等到了说话机会,将袖中的图纸和模型取了出来,比划给秦良玉看。
“我在练习扎蚂蚁的时候,发现只要将白杆中空,藏入机括,遇到骑兵冲阵,可旋杆发短箭,十步内可贯轻甲。
而后在杆尾处加上螺旋纹,可接长成四丈的拒马枪。
再建立一套游哨之制,配合骤驰下钩之术,遇敌骑则散如沙鸥,可专截粮道。”
秦良玉看到静修手上的两支七寸白杆,不但可射飞矢,还能旋拧尾端接长,不禁拍案叫绝。
“好精巧的手艺!若能按图打造成实物的神兵利器,那我们白杆兵能称雄西南了!”
黛玉见了也惊奇不已,伸手搭在儿子肩上,“我儿好巧思!竟有这手艺。”
“若非因为父亲的事,耽误了些时日,其实我能原样造出一支新长杆的,眼下只能临时做个小模型,演示一下了。”静修略感遗憾地说。
他又略显急切道:“还有,秦将军可以将兵卒分为三种,上阵者专司搏杀火器使用,城防者守关隘并屯田,训兵者操练新兵兼顾伤兵治疗,如此三年轮转,不至于兵疲将乏。
倘若火器训练完成后,可创研一种山林叠轰阵法。先以火炮惊骑兵阵,继以白杆与落马敌缠斗,最终以铳手消弭有生力量。
特别是平原战中,可布车炮为坚城,白杆为刺刀,骑铳为密网,既能减少我方将士伤亡,还可切实提高战力。”
秦良玉赞叹不已,心想:且不说高瞻远瞩的张居正夫妇俩,在川黔声名远播,富甲一方的简歌王是张家四子。
眼下能造神兵的少年英才是张家六子。还有被贬去徐闻、福宁的张家次子、三子,一个状元一个榜眼。
他们好像个个能文能武,无论是做官、为将、经商、行医,乃至匠造发明,都能游刃有余。真可谓一门豪杰,个个精英。
这样的家族,想不兴旺都难,田雌凤看似荒诞的话,或许不无道理。
秦良玉默默感慨了一番,又提出了最后的疑虑,“只是我们要巩固营盘,造炮开场,训射火铳,免不了弄出大动静,万一被督抚弹劾该怎么办?”
张居正道:“无碍的,只管推到李成梁身上,西南大小事务,他都一肩担。”
“哦……”合着李成梁才是第一个“党附”张家的人。
秦良玉将静修提供的图纸,小心放进了银匣里。
“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托,还请秦将军为我留意。”黛玉握着桥秦良玉的手道,“秦将军因功荣获勋阶,算是我大明第一女将了。
先前虽有三百凤翎卫女兵,但毕竟人数少,惜无将帅之才。
石砫八寨丁壮不过三万。可山中妇女皆能攀崖采药,负重登山。若选健妇编伍,立可增兵数千,且不误农桑。
昔有奢香夫人统摄彝兵,瓦氏夫人抗倭东南,而今秦将军掌三千白杆兵平播,尽显巾帼风采。
还请仿凤翎之制,在西南招募女兵培养,并为大明选拔女将人才。”
“夫人所言正合我意,我捧着这匣子时就在想,可算是有钱招女兵了。”秦良玉笑道。
几人在船舱中越聊越投机,不知不觉两日已过,船至渝城,秦良玉登岸与张家人挥手作别。
接下来就全程水路,从渝州至夷陵,捎上粉棠和她的两个孩子,就回荆州过中秋了。
此时长江水量丰沛,顺流速度很快,不到十二天,一家人就回到了故乡江陵。
云娘老早就站在巷口等候,见到骑马当先的简修,忙对身旁的小男孩道:“侠客,快回去告诉我娘和我哥,准备开席了!”
“好嘞,云姨!”少年拔腿就跑,像一阵风过。
马车行至巷口,静修背着竹编箱先下车,摆好脚踏,扶携母亲下来。
黛玉瞧见了云娘,拉着她的手道: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,亲家和梦麟都还好吧?”
“都好,都好……”云娘笑着点头,“照顾老小本就是儿媳的本分,算不上辛苦。倒是爹娘为国操劳,奔波林野,憔…瞧着又丰润年轻了不少!”
哪里有半点憔悴的影子,她的公爹公婆简直神仙下世,哪有古稀之龄的人,只长岁数,不长皱纹的。
“唉,此事说来话长,勉强算是因祸得福吧。”黛玉拍了拍儿媳的手,半是安慰半是解释。
一进家门,温馨熟悉的感觉迎面而来,夫妻俩一进厅堂,满头白发的赵太夫人,激动得撇下拐杖就站了起来,丫鬟们忙将她左右搀住了。
“白龟、林娘,你们可算回来了!”
张居正夫妇赶至老太太跟前,双双屈膝,老太太极力相阻,“皇帝太后跟前儿,你俩都不必跪,我就一乡下老婆子,哪里当得起!”
“娘,这不一样,我们是晚辈,礼不可免。”黛玉将老太太扶到椅上坐了。
夫妻二人双双跪在拜垫上,恭敬给老母亲磕了个头,接着是简修、粉棠还有静修三人行礼磕头。
“好好好,都好!起来吃饭吧。”
接风宴是亲家太太杨夫人一手整饬的,很是丰盛美味,黛玉敬了她一杯酒:“这些日子多亏您母子帮衬料理,让简修无有后顾之忧。”
“潇湘夫人说的哪里话,咱们都是一家人,江陵与石首隔得又近,我们只当是来亲戚家住几天,陪老太太说话逗趣罢了。”杨氏笑道。
自四年前丈夫王之诰病故后,杨氏就依靠着两个儿子过活,四时八节也常来看望女儿云娘。她热情大方,与老太太性情很是相契。
张居正提杯与姻侄王梦麟碰了一下,关心他近来政务打理得如何。
几句话就问得王梦麟胸前骤紧,呼吸迟滞,端杯的手都在抖,仿佛当年战战兢兢,临考候榜的举子。
简修忙道:“爹,吃饭呢!你谈什么公事,看把我大舅哥吓得,生怕考成不过呢。”
黛玉嗔了张居正一眼,“他如今乡野闲人一个,哪里还管得了考成法。”又为梦麟舀了一碗排骨莲藕汤,安抚他道,“别听你张世伯的话,吃好喝好,照顾好你母亲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四下看了看,问云娘:“孩子们在哪儿呢?”
“都是要人追着喂饭的年纪,怕吵到了老太太,没敢让他们来,有两个乳母照管着呢。”云娘解释道。
“咦,上回送到荆州的孩子,怎么也不见?”黛玉问道。
“娘说的是侠客呀,他也在孩子们那一桌。云娘一边为母亲布菜,一边解释道:“我刚叫他来厅堂吃,他说自己光着头,怪不好意思见人的。”
“侠客?他竟叫侠客?”黛玉转脸看向张居正,“莫不是那个…喜欢东游西逛的霞客?”
张居正抿了一口酒道:“就是那个霞客,他一个孩子,少负奇志,慕古游侠之风。从老家江阴跑到京城。
那会子我在家休养,去买鱼食的路上撞见了,因他眉眼与那位…长得有几分相似,且年岁也相仿。所以就选了他……”
黛玉不由瞠目,天下竟然有这样凑巧的事。那位及冠后,携一笈一伞,慈母远游的旅行家徐霞客,竟然来到了他们家。
“我让简修跟他父母沟通过了,说孩子流落荆州,我们代为照顾着。等过了年,开春再派人送他回江阴。当然那件事我给瞒下来了。”
黛玉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胸口:“你们这棋也下得太险了,万一出了岔子……”
“这不是无惊无险地渡过了吗?”张居正安慰黛玉,顺便将剔干净鱼刺的鱼肉,夹进了她碗里。
下晌无事,张居正夫妇招来“侠客”瞧瞧,不曾想他在荆州待了一年半载,整个人胖了一圈,全然没了三皇子的身影。
一问才知道,是老太太极喜欢他,每日果饼盈案,酥糖糕点不停投喂。
徐霞客抹了抹脑袋道:“我也不想吃这么胖的,老太太以为我是孤儿,非看到我身上有肉了,她才心安。我为了不长太胖,每天帮云姨买东西传话呢。”
黛玉蹲身抚了抚他的小圆脸,回头对张居正道:“你得劝劝老太太,孩子不能这么养,否则会伤了脾胃。”
“好,我来劝。”张居正道。
“侠客,你也到了要开蒙识字的年纪,我恰好闲着,等过了灯节,秋高气爽的时节,再教你读书,好不好?”黛玉一脸期待地看向他。
徐霞客却撇撇嘴道:“我已经开过蒙了,认得千余字,我不喜欢章句之学。姨姨就别为难我。”
“谁说读书就只有章句之学,时文八股之类的学问,必然不适合你。但是天星、舆地、方志、绘画、山水诗文这类的学问,你得知道呀。
否则当你远游天涯,见到人间至美之景,却写不出‘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’,这样的好句,只能雁过无痕,岂不遗憾?
人的记力会随着年岁的增长,而慢慢减化。若你能文能画,便可将山川地域融入字里行间,留存在精美的图景之中。
不但自己可以留着欣赏回忆,还可以刊刻成书册绘本,供后人品味鉴赏,岂不妙哉?
学问可源于天地山川,文章可成于跬步千里,跟姨…论辈分是奶奶了……跟潇湘老师一起学这些,可好?”
“若果有这样的学问,那就太好了,我愿意学!”徐霞客欣然应允。
张居正笑道:“你可真是好老师,归家不到一天,就收了一位小学生了。”
“比起做官,我当然更喜欢做老师了。”黛玉牵着徐霞客的手,回头对丈夫道,“若非国势衰颓,有些事不得不在官场上做,我巴不得再回蒙正堂教书呢。”
数日后,杨氏携了儿子告辞归家,回王家筹备中秋宴。张居正夫妇在林泉院中,过了几天安闲舒适,又身心松弛的日子。
不久后,远在天南地北的儿子们,送的礼物陆续到了。
敬修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,最后是委托项元汴,以他的名义将周天球、董其昌的书画卷轴,送到荆州老家。高氏给老太太、太太各织了一件珍珠云肩。
嗣修夫妇从福宁霞浦寄回来的是紫菜、海带、虾皮、自己腌制的大黄鱼、海鲜酱、面鱼之类的。
懋修寄送香茅的时候,还不知播州已平,中秋礼等于是送过了。
允修为了贸易,此时人在朝鲜,送的是高丽纸、干鲍、海参、鱼翅、螺钿首饰盒、玳瑁梳子等物。
静修煞有介事地点评道:“大哥翰墨逸品,怡神清雅,怡情悦性。二哥越波千里,乘潮寄鲜,孝心可嘉。三哥芳泽盈室,救命如神,礼轻情意重。五哥妆奁梳具,悦容承欢,细心体贴。都很不错!”
粉棠笑道:“我给父母手做了衣裳鞋袜,你四哥送了爹娘一琴一瑟,小六你送了什么?”
静修神秘一笑:“还没到中秋呢,爹娘且等着看吧。”
大家正笑着,忽然又听到大明邮传的役卒在叫门:“贵府又有千里远递到了。”
“莫不是懋儿又补了节礼到荆州?”张居正捻须道。
徐霞客听到门口有人,蹬蹬跑去应门,接过来一个七尺高的毛毡布包,因为人小力弱还抱不动,走路摇摇晃晃。
简修忙接过来扛在肩上,搬进了厅堂桌上,拆掉绳索,毛毡布里包的是,折叠的地毯。
“这是羊毛地毯?谁送的?怎么连个笺子也没有?”黛玉打开地毯一看,顿时呆住了。
张居正哼了一声:“是那个老小子,向夫人邀功来了。”
简修是生意人,眼光颇好,伸手在地毯上一摸,啧啧点头道:“这是取贺兰山阴秋羊腋绒织成的。质若棉酥,色如彩霞。踏上去就好像踩在云中一样。”
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,地毯上晕色法织就的图案。景中九曲黄河,如金带环束,河阴散布了数幢白色房舍,店招有的是悬挂的皮革,有的是垒叠成山的奶酪饼子,有的屋子中摆着纵横交错的织毯机,几个匠人正埋头理彩绒,机杼之声仿佛可闻。
青野接天,春草茂盛,有马群如霞锦浮动。紫骝引颈,雪驹追风,乌骓踏露,赤兔嘶鸣。蹄痕交错处,绿茵翻飞,马尾扫落落英。
但觉地气蒸腾,万马踏青,千鬃怒张,骏马奔突如生,蹄声撼地,似要破毯而出。
此景右上更织了四个豪迈的大字:万马踏青。
这正是黛玉梦寐以求的塞上江南之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