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鲸在潇湘夫人手里吃了哑巴亏, 偷鸡不成蚀把米。想着还是从织布场捞回本,先将皇差交了,再想法子牟利。
江南遍地是黄金, 他钦差领命而来,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。
翌日辰时,张鲸一身绛紫过肩蟒袍, 昂然入场,左右扈从手持火棍刀剑,看到乌泱泱的织工,都在正常劳作,他心里总算是舒坦了。
“都给咱家把眼珠子盯死在梭子上!”张鲸指尖刮过缎面,溅起一片浮尘, “三日后, 若贡缎未足量…”他抬脚以革靴踹翻了一个浆纱桶, 厉声道, “这桶浆糊便灌进你们肚肠!”
百丈工坊内,织工们恍如未闻, 手足不停, 唯余机杼之声。
“都是聋子吗?怎么没人支一声?”张鲸有些生气道。
张居正嗤笑, 撂下茶盏:“大珰,万人支声恐怕震耳欲聋。”只怕你消受不起。
“成, 看在太师的面子上,本官就不计较了。”张鲸大马金刀地坐在织布场中央的木岛台上,环视织工。几百名扈从手持棍棒刀剑,纵横穿梭。
张鲸不见潇湘夫人,便问了一句。张居正淡淡道:“内子性柔,中官手段强硬, 怕有些场面她看不得,我才来照管一二。”
午时放饭梆响,徐悦对张鲸道:“中官大人,今日首次上工,坤政院女官特意为诸位,整饬了精致食馔,还请在此享用。”
数十位女官提着食篮鱼贯而入,登时香气四溢,惹得人馋涎欲滴。
“嗯…这还差不多,将就些吃吧。”张鲸命左右提上食盒到外面就餐。
徐悦却虚拦了一把:“大人身负监工职责,恐不便擅离职守,还将就些,请原地用膳。”
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张鲸不悦道。
“在下怎敢冒犯中官,不过是为早日完工考虑,只怕大人一错眼,他们又犯了懒不干。”徐悦解释道,又掀开食盒,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他。
张鲸接过酒盅抿了一口,点点头道,“是这么个理儿,又贱又懒的骨头就是得鞭挞着,才肯动起来。”
他复又坐了回去,得意笑道:“我吃着,你们干着,谁要是偷懒,棍棒伺候!”
正当所有监工的太监都分散各处吃喝上了。工场内数百扇窗轰然闭合。
天光骤然暗下,使人如坠墨缸中,唯余金粉拈成的丝线,荧荧泛光。张鲸嘴里咬着鸡腿,正欲斥骂,喉头已被人飞脚踹来。
工场中机杼未停,却有暗潮奔涌,老匠以晾帛杆撂倒扈从,妇女们拖走他们的火棍刀剑。
染匠猛踹太监的肘膝,使其无法爬起,紧接着拳脚闷响,好似溪边连绵不绝的捣衣声。
整个过程无一人呼喝,除了凭借本能,在晦暗中继续劳作的织工,只剩下关节错裂之声。
半刻钟后,张鲸与其数百扈从,全部被拳脚打死了。
张居正已指挥数人将其尸首全部用粗布裹住。
金锣响起,门窗洞开,天光复见,黛玉翩然而入,拿出一纸诉状。
自己照着诉状,蘸一碗鸡血首书一字,张居正接过笔,写下第二字,而后让织工们照着上面所陈述的逆珰罪状,一人写一字,誊抄一遍。又按下万份手模。
上巳节,华亭县万人踏青,出游者众,行至窄巷拥挤践踏,忽传火起,百姓奔逃,互相推搡,踏毙中官张鲸与数百扈从。
消息很快传到急等钱用的万历帝耳中。朱翊钧原本遣张鲸南下,是想以潇湘夫人的工场利润充实内帑,以供宫闱花销。
不想此阉猪竟然毙命于万民脚下,践踏而亡,一文钱没收回不说,还欠下二十万匹锦缎的海贸外债。
“别人出游不死,偏张鲸与其扈从被踩死,这分明是藐视皇权,悍民暴乱之兆。”
朱翊钧怒不可遏,在乾清宫中来回踱步,向长公主抱怨不休,“若置之不问,则皇权威严尽失,日后谁敢为朕效命?”
朱尧婴劝道:“陛下,民聚如蜂,必然事出有因。或此阉竖行事过当,引此众怒。
陛下震怒之余,也应权衡。若严惩则恐激民变,宽纵则损威仪。姑且明面追恤,暗查首恶,以儆效尤。”
于是万历帝下敕令,表示深恻张鲸勤事而罹难,赐棺椁葬银,再命东厂提督司南奉旨调查,擒拿肇衅为首者,依律重惩。其余附和之众,概从宽免,毋得再生事端。
华亭有司苦于张鲸在州县强征暴敛,得知张鲸被人踩死了,就差弹冠相庆了,哪里肯捏造一个首恶交差。
于是报了一个“民众突奔,互相践踏,中官张鲸周身踏损,骨裂赃溃,系众践毙命,罪无可主”来结案。
司南出宫一月半即回,带回了张鲸的尸体和验尸格,禀告皇帝:“张鲸毙命之地万人杂踏,无法确认一人为罪魁。访询目击百姓,皆云仓皇自救,未睹元凶。”
万历帝遗憾此事只能作罢,偏偏华亭织造场,万民举告张鲸矫诏贪墨,苛虐百姓的血书状和账册罪证,同时呈递到内阁。
朱翊钧看到血书,吓了一大跳,细览内容又气得要死,直骂张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“这一定是刁民构陷张鲸!司大珰,必要揪出首恶!”
司南却回禀道:“陛下,状书所言,张鲸贪墨工料,倒卖海货,敛财百万之巨,证据确凿,并非作伪。若穷究其罪,恐牵涉陛下清誉……”
听了这话万历帝越发恼恨,“难道这逆珰贪的钱,都入了我的内库不成?朕可分文未取!”
司南建议道:“陛下民怨既沸,不可强遏。若舍张鲸以安天下,明正典刑,稍恤织工,足塞众口。反正张鲸已死,再剖棺鞭尸又何难?”
万历帝当即一拳砸在了御案上,咬牙切齿道:“拟诏…朕览万民诉状,劾奏中官张鲸,假托诏旨,擅加工时,滥征丝课,侵夺民财,荼毒地方,致百姓倒悬,民不聊生。
朕惕然惊悚,即敕有司勘验。今案牍昭彰,张鲸罪证确凿,虽已毙命,国法难逃,着戮尸于市,籍没家产。”
正当万历帝以为,把张鲸的私房钱抄来填补内库,此事也就了结,再派个得力之人,南下华亭即可。
却不想数日后,司南回禀说:“陛下,张鲸在京的私邸与杭州老家的大宅俱遭焚劫,所有金银珠宝一概不见。
有人提供线索,说张鲸在两月前,曾让心腹携带金银,以为李娘娘聘请治疗眼疾的神医为由,离开了华亭。
如今想来,张鲸让心腹逃奔,是为隐匿赃款,还请陛下下旨追捕。”
“查!务必追查到底,那都是朕的钱!”朱翊钧怒火中烧,恨不能将已被大卸八块的张鲸,再摆出来,鱼鳞剐一遍。
诚然,事情过去了两个多月,那心腹早被司南的人干掉了,他向万历帝回报一个“此人已携赃潜遁,踪迹渺然,人逃法外。
东厂已发海捕文书,附图影年貌,通行各行省州县严查。唯悬案存录,待将来缉获,再续勘结。”
万历帝气得脑袋发晕,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。
然而事情远远还未结束,数日后朱翊钧闲来翻看某位小内侍“上贡”的民间奇书《金瓶梅》,越看越上头,展卷彻夜,未肯释手。
谁知翻到潘金莲醉倒葡萄架一章,竟夹了一张暗批龙鳞的小笺,全文用“猪亦君”与“顽戾弟”二人对话形式出现。
现摘录原文一二,仅供看官消遣。
顽戾弟问曰:“近闻内使四出,称筹九边饷械,充实国库。兄为人主多年,可得闻其详乎?”
猪亦君托起便便腹肉,笑曰:“九边事小,君腹是大。内使中官为主之金钩,捞来金银入我肥肠,龙肝凤髓吃不尽,哪管边军饿得慌。”
顽戾弟蹙额曰:“可是百姓说中官所至,拆屋掘坟,把持行市,百姓稚子易米,妇女悬梁。君不闻乎?”
猪亦君抚掌大笑:“妙哉此问!饥鹰得饱,方能逐鹿。满朝文武,百姓群氓,不过天家柴薪,用尽复生,源源不断。”
顽戾弟悚然:“若鞑虏破边,纵是柴薪也有断绝之时,社稷危矣!”
猪亦君嗤曰:痴儿,今借中官手克剥百万,只拨万两塞责军饷。边烽起时,再向百姓加派赋税,人主犹得宵旰忧勤之名。
纵有刁民生怨,则斥骂阉竖遮蔽天聪。天子牧民,恩威岂由蝼蚁妄议?”
一段简短的话对,勾勒出道貌岸然贪婪无耻的“猪亦君”,那个屡次提出异议的“顽戾弟”,也不过是皇帝内心的零星挣扎。
此文用京话谐音,几乎指名道姓地映射他朱翊钧本人,纵容中官虐民自肥。
“好大的胆子!竟然骂朕,简直大逆不道!”朱翊钧一把将纸笺揉皱,恨不能揪住幕后黑手,生啖其肉。
他不欲旁人窥其内容,却又想抓出背后凶徒,这张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手上,那如妖书案一样流布市井,也必然易如反掌。
朕是皇帝,本就坐享九州万方,眼下国用日竭,内帑空虚,找百姓要点钱花花又怎么了?
朱翊钧重重地呼吸着,胸口上下起伏,好容易下定决心,明日遣心腹暗中调查,严惩诽谤奸恶,以浇灭心头之火,忍辱之恨。
他将揉皱的纸笺抻平,压在书页底下,含怒睡去。
翌日午后,万历帝醒来,回想起昨夜读到的汹汹谤言,立刻拿起《金瓶梅》,准备叫人来取走纸笺调查,却不料那张纸上空无一字,只有褶皱和压痕。
竟是一场梦么?朱翊钧松了一口气,却又并不放心,将那个献书的小内侍叫来,申饬了一通,以他“秽亵天目,蛊惑圣心”为由,将人廷杖二百,打死毋论。
万历帝才消气,掌印太监张宏求见,跪禀道:“陛下圣明,内廷俸例关乎天家体统,逆珰张鲸办事不力,险些玷污圣誉,如今中官宫人欠俸三月,宫阙不安。
奴才愚见,若度支不济,何妨让潇湘夫人再执掌华亭工场,先将这钱循旧例垫上。如此陛下泽被万众,共颂尧舜。”
“没了潇湘夫人,我大明宫禁就要垮了吗?”朱翊钧怒不可遏,摔了手里的茶盅,“死了一个张鲸,我再派个能人接手不就完了。”
张宏汗出如浆,叩首道:“陛下,张鲸被踏成肉泥,又遭戮尸,随行扈从无一生还,谁还敢去呢?”
若是众宦照章办事,自然死不了,但皇帝想要钱从哪里出呢?
无论是万人状纸,还是万人踩踏,一个带头的都找不出,这已然说明某人是不好惹的了,皇帝还白犟什么呢?
万历帝颓然歪下了身子,手撑额头道:“敕令华亭织造并其他工场,悉数归还,仍命潇湘夫人经营。”
圣旨下达华亭那天,宫中欠发的俸禄竟同日补齐。
张鲸在杭州老家的宅子虽然被火烧了,但他搜刮而来的数万匹锦缎乃至金银珠宝,都到了黛玉手中。
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,黛玉没有将这些赃物物归原主,而是筹建了华亭商会,通过入股分红的形式,补贴了商户的损失。
展眼又至五月,张居正道:“允修的船已从朝鲜济州岛出发,大概七天后到华亭,你手里的这批货,可以销到朝鲜去了。”
黛玉才拿食指竖放在唇边,叶昭宁与徐悦两个,几乎是同时挤进门,异口同声问:“五郎要来华亭吗?”
“是…约莫七天后到。”黛玉只得如实告知,待二女互瞪一眼,分道扬镳之后。
黛玉嗔了丈夫一句,“都怪你说那么大声作什么?原想悄默声地上船见儿子一面,而今倒好…又给他添麻烦了。”
张居正无奈一笑:“怪我,怪我。”
仲夏时节,熏风南来,一艘三桅大船自鲸波间徐徐驶来,泊于华亭黄浦津头。
船板甫落,早有两个靓妆倩饰的女牙人,疾步迎上,未及寒暄,已展数匹锦缎。
但见日光下,松江的提花棉莹若初雪,嘉定的锦缎纹起暗花,还有姑苏潞绸织金夹彩,允修只觉得满目烟霞,香粉扑鼻。
他依父亲信中所言,扮作了朝鲜商贾,此时头戴黑笠,俯身以指腹摩挲布帛,抬头朗笑:“早闻华亭衣被天下,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。”
徐悦扮演着牙人的角色,夸耀道:“那自然,我淞郡机杼,名扬海外。”
叶昭宁并不言语,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允修看。
允修被她热烈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,隐隐有退步的趋势。
幸而码头倏然喧腾起来,数十布商列阵,各以竹竿挑起绫罗,宛若彩练迎风。
黛玉让静修捧着一匹软烟罗,走上船来,好似布商兜售货物的样子,用朝鲜话同儿子交谈。
允修心领神会,亦用朝鲜语应答:“多谢母亲替我解围了,否则我都应付不来。”
“咱们先把正事办了,底下那几百箱桐木货箱,都是绫罗缎绢,你叫人搬上船,按市价八成总揽了去。”
“好,”允修拉着静修的手道,“六郎都长这么高了。怎么不见爹?”
黛玉回头,手搭凉棚遮住耀眼的日光,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,瞧见了丈夫,向他招手道:“官人,人家要讨价还价哩,你快上来。”
张居正这才撑着油纸伞踱步上船,父子三人互相打量着对方,俱感欣慰。因不便暴露彼此身份,没有开口,只是握手点头罢了。
浦江上千帆鼓起,闽语浙声交杂于茶楼酒肆之间。好客豪爽的朝鲜客商,邀请布行的牙人与老板一同入舱吃饭。
确认四下无人窥听,他们才低声交谈起来,一桌子饭菜由热变凉,谁也没想着吃。
讲到关键处,允修还是改换了朝鲜语:“母亲,上月思衡叔回了朝鲜一趟,告诉我说,丰臣秀吉已削平群雄,但是其子秀赖年幼,有继嗣之危。
他手下的五大老,德川、前田等人虽然表面顺从,但都各怀鬼胎。
德川家康广修内政于江户,收买关东豪族,仓储最丰,蓄志不小。丰臣看似一统日本,实则危如累卵。
思衡叔已取得了丰臣秀吉的信任,成为了他的茶师。若事情进展顺利,八月赏花茶会上就能得手。”
黛玉思忖片刻:“只杀一个丰臣还不够,必须连带德川那只老狐狸一并带走。若是事成,日本当现裂土之势,再无暇西顾朝鲜。
众多藩主大名,将拥兵自守,混战四起,对华输银免不了中断。
还要想办法确保萨摩藩主继续对大明私贸,以硫磺换丝绸,年输银不少于五十万两才行。
闽广两地海贸榷税,可补辽饷三成,一旦倭银断流,钱法壅滞,大明就会银荒米贱。”
张居正忽然也用朝鲜话开口道:“我们可遣使密授九州诸藩勘合,岁许二船至宁波、华亭,使银船不断。
再令闽浙商贾纳饷领凭,每凭许载生丝五千斤,归程载倭银还。市舶司抽分二十取一。或可通过南洋吕宋补银。”
黛玉听着他略显生硬的口音,笑道:“眼下你我都已不是官了,哪有签批勘合,给凭为证的权力。若是在李思衡得手之前,不能重回中枢,一切都是白想。”
“夫人说得对,咱们得想办法再入庙堂。”张居正点头道。
静修未免两位姐姐枯坐无聊,也自动与她们攀谈,当然话题始终围绕着五郎的生活趣事。
一家三口聊完正事,才改换了汉语,叶昭宁与徐悦二人才活泛起来,争先恐后地向允修问东问西。
允修很快招架不住,求助似地看了母亲一眼。
黛玉忙起身道:“时候不早了,我们也该回姑苏去了。这就告别吧,下次辽东再见。”
“好,爹娘你们多保重,若见着大哥,替我问个好。”张允修将父母送下船,挥手作别。
黛玉一手拉着叶昭宁,一手拉着徐悦,略使力道将她二人拽了回来。她们眼眸盈盈,步滞身摇,一个素手绞着罗帕,一个落泪不能自持。
回到马车上,黛玉不禁感慨:“张家庭兰芳郁,太能引蜂招蝶了。”
张居正揽住夫人的肩亦叹:“子贤如圭,光耀九州,固慰父母之怀。只是他已缔缘秦晋,她们在执迷下去,独承清寒,实在可惜。”
静修双手合十拜了拜,“祈愿叶姑娘、徐姑娘、何姑娘、镂月、裁云、雪姬几位姐姐,像吟香姐姐一样,将来各遇良缘。愿世间好女子,皆有佳郎相伴。”
黛玉嗤笑道:“连你也为她们发愁起来。到底是世上良人稀少,多见性躁气浮的男子,或沉迷声色,或逐利市井,或耽醉虚名。男人们唯期显达,薄幸无情得紧。”
“唉,夫人又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了,闺阁择婿,重门楣慕容止者多,察德行知器识者少。若无慧眼,虽芝兰遍野,亦不见也。”张居正道。
黛玉笑道:“既这么说,的确芝兰遍野呢。我觉得王世贞若文圃幽芳,叶梦熊似朔漠寒芝,陆绎堪比峭壁剑兰,相公也没意见咯?”
张居正笑着磨了一圈牙齿,冷笑道:“夫人所言不错,此三人皆奇葩灵苗,或耀眼文坛,或撼于疆场,或荫覆市井。只是我还是那句话,芝兰当道,不得不锄。”
黛玉撇撇嘴,拧他的腮,嗤笑某人真小气。
张居正捉住她的手,放在掌心轻轻摩挲,“提到王世贞,我还想起夫人似有一愿尚未达成。
王凤洲执文坛牛耳数十年,夫人一直陪我忙于国事,不曾潜心作文,以至于夺取文坛盟主的事,搁置许久。
想来弇山得势,一是家世显赫,交游广阔,门生高足声气相通;二是才学宏博,著述浩繁,算是著作等身;三是结社立派,提挈后进,打造出了‘后七子’。
王世贞无心仕途,以家世、高才、盛名兼得,遂成文圃领袖。但观其文学造诣,摹拟古人过甚,远不如夫人文字清新脱俗,飘逸性灵。
依我之见,夫人想要取而代之易如反掌。”
黛玉微微点头,抬手倚上丈夫的肩,“反正也是闲着,趁此归乡之际,那就摘下文坛盟主之冠吧。事既是你提的,不如作我的军师,出谋划策。”
“夫人相请,敢不效力?”张居正欣然一笑,思忖片刻,分析道,“后七子倡文必秦汉之古,夫人则宜倡性灵思变之端。公开驳斥拟古之弊,激辩月余,使天下注目。
其次,结名流,开讲论,举文社,借书势。江南文星荟萃,夫人可以潇湘书林财东的身份,拜会文友画师,以刊售典籍画稿,亲自作序题跋为由,得文林艺苑助力。
再者,择寒门才士数人,不分男女,收为门徒,亲授潇湘文法,使其成为文坛新秀。
如此,夫人已占文坛一席,既以文章冠世,又能主掌文柄,引领思潮。若能合复古派之典重,性灵派之鲜活,得百姓之爱戴,集大成而开新统,则三载可成大家,五年当执盟主。”
黛玉听他一席话,严密无疏,果真深思熟虑过,不由笑道:“相公将我推上文坛盟主之位,恐怕是为我谋求一份护身符吧。正如谢道韫靠才名,赢得叛军尊重,免于罹难。”
张居正点了点头,“是也不全是,我们毕竟与万历帝争锋相对,屡次兵行险招与之对抗,难免遭忌。文柄之重,非止翰墨风流,亦关国运清浊。
若夫人执文坛牛耳。片言褒贬,可使寒士腾跃,名宦折节,咱们就可以不居台省,而持朝野清议。
开文社可纳四方才俊,蓄奇货异人,经营数年后,则漕运御史、边镇参谋、市舶司吏,皆成耳目。文脉通达,也是政令潜行。”
“说来说去,撺掇我挣这个虚名,还是为了庙堂安稳社稷久安。”黛玉笑着摇了摇头,略加思量。
“说到才俊奇货,我到想起来几个人,姑苏的冯梦龙今年及冠,乌程的凌濛初恰是志学之龄,秀水的沈德符年已十八。
若收此三人为徒,且不说以后潇湘书林刊售他们的著作,盈利非常可观。诸贤尽在门墙,那谁不认我是文坛鼎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