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捻须笑道:“江南人文荟萃, 人杰辈出,我记得夫人的札记里还有写了文震孟、姚希孟舅甥二人。他们一位状元,一位庶吉士呢。”
“你想为大明培养中枢人才就直说, 何必拐弯抹角。”黛玉嗔笑。
文震孟是文徵明的曾孙,天启二年的状元。他以刚直敢言著称,因上疏批鳞, 弹劾阉党,多次被廷杖贬谪。
崇祯朝时他一度入阁,但因正直不容于权臣,最终被排挤去职。
而姚希孟是文震孟的外甥,两人年岁相差不大。他与舅父并执清议,因被权宦魏忠贤排挤, 被削籍为民。
“这舅甥俩的确是清流之杰。但论政才实务, 恐力有未逮。
他们敢犯天威抗阉党, 谏争凛然, 只可惜刚直有余而斡旋不足,多纠劾之论, 罕见建设之策。
大明需要的是治兵善筹之能将, 屯田足饷之干臣, 通商货殖之善贾,抚恤安民之循吏。
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, 倒不如培养你的儿子们吧。不是我举贤不避亲,而是儿子们从小受你我熏陶,文武兼备,头脑灵活,更能适应新的变化。”
张居正想了想,道:“夫人说得对, 道德文章,典章旧制,已不能挽大明之颓势。而况文人的政治理想与经世宰务之间不可相提并论。
大明需要整军新法,漕海新策,乃至人的思想都要重新换过。眼下就指望徐光启,孙承宗,熊廷弼他们三个了。”
回到姑苏后,夫妻俩在王家稍作休整,将林家故居云翠环馆,重新拾掇一新,种树摘花,立桥砌池,作为以后与文人雅客诗酒唱和之所。
在姑苏开办踏风车场的事,黛玉也全权交由静修操办,宋管家协理。
张居正对妻子道:“如今你还在孝中,暂时不便出门交际,不如先潜心撰文,创作诗词。让叶昭宁帮你整理旧稿。
由我代你出面,先以潇湘书林的名义,征召天下才人文士佣撰。将你看好的冯梦龙、凌濛初等人纳入潇湘书林旗下。”
所谓“佣撰”,就是书坊主挑选文士专事撰述文稿,或诗词话本,传奇笔记等,供食宿笔札或预付金,待文士成稿后,交书坊主独家刊售。
黛玉颔首,思忖半晌道:“此前潇湘书林与文士签契刊售其书,虽有买断分润两种可选,但依旧是一书一议。相公想蓄养人才,提前签约,那如何计酬呢?”
“按月计字付酬。”张居正分析道,“让潇湘书林与文士立长约,月付笔资,售书分利。
文士旱涝保收,无断炊之忧,便可从容下笔,更出精妙文章。”
“这法子妙啊,长契揽才,文字雕琢必工。”黛玉拍手叫好,转念又道,“那还得辛苦相公每日审稿了。”
张居正莞尔:“比起看奏疏战报,还是看闲文比较轻松。
不但能了解民生百态,还能侧面知悉劳苦大众的所思所想。将来若想政通人和,世情文章怎可不读呢?
而况,从潇湘书林抽调几位熟悉书市行情,了解百姓喜好的掌柜,共同审阅,大抵错不了。”
数天后,江南八十余家潇湘书林,同日张榜招贤。以弘布雅文为志,广结墨缘。
无论是擅长话本、稗史、传奇、笔记、诗词诸体之才,无论男女作者,无论潜居草泽或隐逸山林,皆可携文稿赴潇湘书林姑苏分号雅间面议。若文心投契,当立合约。
众人一看合约内容,惊喜万分。
一则笔资常例,定契文士按月交稿二万言,例付润笔银五枚银币,风雨无阻,如期兑付。
二则抽红分利,刊行之作,售逾五千部者,每百部抽红五分;破万部则增为八分,利随市涨,绝无爽约。
三则丹青造势,如蒙准允,将延请吴门画师为作者写影,悬看板于市肆,使百姓皆知其名,避免奸恶诈冒行骗。
很快,此事便街谈巷议,也有不少人携稿试探,但审核之严也超乎寻常。半月下来,竟无一人成功签约。
此情非但没让人质疑潇湘书林愚弄士林,反而因其拒稿批语圈点之精,让江南文坛为之振奋。
“此文得王弇山之皮相,未琢其玉髓,逞才过甚,器局稍狭,何妨敛华就实。”
王世贞看到次子王世骕,拿回的评语,冷笑一声,将稿子撂在床前:“小子,啧啧,能得张江陵一语,也算你的福气了。”
这冷峻的笔锋,如太阿出匣,寒芒逼人。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。
王世骕不服气道:“我这样的文章都瞧不上,潇湘书林想要什么样的?”
王世贞躺在枕上勾了勾头,“扶爹起来,把我那本《嘉靖以来首辅传》带上,我亲自去拜会老友。”
书成于万历十八年,原本属于他的绝笔之作,想熬到张居正死了,再刊印出来。
不曾想张居正在天南地北转了一圈,仍活得好好的,而自己在床上躺了数年,已到油尽灯枯之境。
若是自己死在了张居正前头,只怕此书再无问世之时。
王世贞强撑病体,由儿子服侍着穿戴好,拄拐亲至潇湘书林。
拿起眼前厚重的《嘉靖以来首辅传》,张居正心中五味杂陈。
诚然,经过前后数十年的改变,兼之夫人的提点辅佐,王世贞对自己的评价友善了许多。
但仍旧少不了“苛峻”、“专擅”、“权谲”之语,弃大节而描瑕疵,还有许多似褒实讽的话。
阴阳怪气的文风,含酸带刺的笔调,一如往昔。
张居正合上文稿,眉头微皱,对王世贞道:“凤洲之笔照见嘉隆万三朝阁臣倾轧之酷,裁断朝局,臧否人物。
只是所记国事叙述跌宕,台词工巧,大半犹如优伶扮戏。
虽托史笔,到底满是稗官之气,小说家言。旁人唾骂嬉笑,密室夜话你从何得知?”
王世贞望着眼前宛如盛年的老友,俊美依旧,风姿情态更胜往昔,益发气闷,觉得此书想要刊售基本无望。
他嗟叹一声,硬着头皮道:“太岳明鉴,老朽心怀史志,可惜无缘修撰。
你也知道馆阁修史,受制于君。国史多讳,邸报有讹,于是广纳故老述闻,僚属私录,欲存本末。”
张居正冷笑:“难道他们所言,就没有讹误错漏,包藏祸心之隐吗?
你写老夫挟术驭下,威福擅专,刻画如生,却对清丈田亩,勘核边备之功轻描淡写。
凤洲,你以己意裁量人物,采信流言,难道不是匹夫衔恨泄愤之笔么?”
“太岳,你以厉法振颓,田亩得核,仓廪渐实,此管仲之才也,谁能抹杀?”王世贞听不得匹夫二字。
他好歹也混过南京刑部尚书,不服气道,“法峻则民怨,权专则谤兴,功高则主忌,此史家直笔之责,非独诋公。”
“江陵功罪,自有千秋公论,非弇州一言可定。
你执掌文枢,声望不小。此书若流布于天下,必启衅端。
还请据实修改,藏之椟中,待百年后再议。“张居正抬手点在了书稿上,随即又缓和了语气。
“至于,凤洲与潇湘书林签约一事,愿建君子之盟,共镌不朽之言。”
王世贞抚额叹息了一声,勉强同意了,签订合约后,抱起书稿拄拐回府。
潇湘书林首位签约文人,竟然是文坛盟主王世贞,这个消息让更多观望的文士,立刻踊跃起来。
一月后,李贽、汪道昆、汤显祖、袁宏道、袁宗道、冯梦龙、文震孟、姚希孟、凌濛初、沈德符、王思任、王穉登等人相继签约潇湘书林。
还有以陆卿子、徐媛为代表的江南才女也低调加入。
这其中既有誉满天下的名士,有著作等身的文坛领袖,也有初出茅庐的新秀,可谓是百花齐放。
而静修督造的踏风车风靡江南,且分休闲出游之用,与载物贩售之用两种。
为了便利家贫百姓使用踏风车,用于生计,静修还鼓励车行低价租赁。
上至仕宦名流,下至贩夫货郎都爱骑车出行,不少官员富商也积极出资修建园林,搭桥铺路,为的也是骑车出行游玩,少受阻滞。
人员的流动加快,也增进了消息的传播速度,潇湘书林新书发售,无不畅销,特别是汤显祖《临川四梦》合辑一出,其营收一度超越了玉燕堂。
万历二十四年正月初一,作为出嫁女的黛玉,孝满除服,正式以承祧文统为己任,出门交际。
她先是延续了张居正的策略,继续维护好潇湘书林旗下签约文士的发展路径。
令设了“勤笔赏”,对于撰稿最多且质量居优的作者给予奖赏。
每月择最受欢迎的二三书,开鉴赏茶话会,邀请三吴举子品题,佳评印刷成单页随书附赠。而今江南人才济济,酒香也怕巷子深。
那些希望早日立身扬名,获得伯乐赏识的才子最热衷于这样的文艺场合。
那些几次投稿皆被拒稿的文人,有心高气傲之辈,多怀怨愤嫉恨之意。
他们不敢挑衅知名文星,便将贬斥质疑之词,指向了初出茅庐且故事大卖的冯梦龙。
“冯梦龙所写的历史故事,有悖真实,本是讹滥之本,何以大行其道!他淆乱青史,简直贻误后学。根本不配出书。”
黛玉为其辩护道:“梦龙在书中早已自陈:事赝而理真。他是托史为筏,济世情之河。宋元话本中,原就有史书讲鉴与小说家言,文艺之道,不拘绳墨。
倒是读者以闲读话本之心,观览史书才要不得。你怎不见他书中劝善黜恶之言,阐扬忠孝之心?”
为此,黛玉还特意筹办了一次评书会,让冯梦龙的读者与反对者当场辩论,双方唇枪舌战,各论优劣。
最终非但不影响冯梦龙的话本继续畅销,还使他声名大噪,读者拥趸更多。
毕竟他的文笔兼雅俗之长,叙事明畅,贩夫走卒可读,而且故事架构工稳,首尾呼应,洞彻世情。
至于诗社文会,黛玉也是有所拣择地参加,王世贞见昔年旧友如此活跃,欣喜之余,百感交集。
庆幸的是她风采依旧,魅力无边,无论走到哪里,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所在。站在张居正身边,丝毫不掩光芒。
潇湘夫人容止清皎,行步时罗裙微漾,环佩轻鸣,而江陵公风姿卓然,沉渊伟岸,常有少年少女缀随在他夫妻二人之后,观摩效仿。
她一展眉,举座寂然,众人俱观其色。偶尔一笑,则满堂粲然。
文士们极喜欢听潇湘夫人言谈,每每以请教、诘问、探讨相请发言。而黛玉舌灿莲花,妙语连珠,人皆以为真谛,闻者无不洗耳恭听,默然录诵。
夫妻二人的文墨丹青,往往成双成对,甫成即为人所摹,所有人以誊抄收集他们的墨宝为荣,江南纸价为之高昂不下。
更难得的是,夫妇俩殊色双生,谦光照人。面对众人倾慕之词,黛玉道:“我与相公不过萤烛之光,偶照一隅,岂堪久恃?”
张居正亦道:“学海无涯,文苑拾珍,我与夫人但求寸进。诸君厚意,恐负之矣。”
二人谦慎若此,兼之他们爱惜人才,点评公道,而拥趸仰慕者反而更多。
王世贞蓦然想起从前年少时,黛玉每每与自己针锋相对,想要盖过自己的风头。此时她夫妻改变了策略,但目的似乎是一样的。
今日他才恍然大悟,拱手相询:“你夫妻莫非有志执文坛牛耳?”
“是我夫人,而非老夫。”张居正揽着黛玉的肩笑道:“我看凤洲有倦勤林泉之意,既然文旗虽偃,道统总要续传。
我夫人蟒衣勋臣女中豪杰,又承天下刻楮之业,愿以经纬之才,咏絮文慧,继凤洲未竟之功,公待如何?”
王世贞“嘶”了一声,果然如此。
黛玉被丈夫如此夸耀了一通,极不好意思,低头道:“我与相公解印归棹后,忆起旧年夙愿,未免老来寂寞,想着方儿打发日头罢了。”
话虽如此,能从王世贞本人手上,接续盟主之名,要比自己标新立异,另起炉灶要快捷得多。
她拿出自己笔耕多年的书稿,递给王世贞,“这是我近来所撰文集,还请凤洲斧正。”
张居正抢先接过书稿,再次递到王世贞面前:“内子心血所凝,还望凤洲不吝提携。”
王世贞心想:这算是求我让位么?态度也太差了吧……只是若能扶携她继我文统,将来史书一笔,二人之名必然相提并论,也算是了我一桩心愿。
他并没有一口答应,而是收下书稿,沉吟片刻,道:“你们屡次批我复古之道,我岂不知文章代有升降之理?我不是抵死拒新声而泥骸骨,只是担心革新太频,堕落文统于市井。”
黛玉却道:“凤洲是觉得好文章,务求词藻艰深,如披锦绣华服,而应远黎庶之布衣吗?
韩昌黎云:文以载道,此道非独士大夫之道,亦应有耕农织妇之道也。白乐天之诗老妪能解,关汉卿之曲市井皆传,文脉系于万民,而非翰林。”
张居正亦道:“文章浩瀚如江河,贵在润泽四野,非独照孤峰之明月。
若是能弃雕镂之末技,减典章之陈言,使樵夫耕农皆可为文,则根系厚土,枝叶参天。不比盆景之物,仅供案头清赏要好。”
王世贞摇头:“我承认文章如江河,只是江河行地,虽百折必东归大海。若轻弃法度而纵其势,将会洪水滔天,恐非苍生之福,反堕文运于草莽。
潇湘夫人若断雅音而就俚耳,还恕老夫不敢让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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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王世贞在万历十八年就死了,这里给他续了命,下一章政变,老张三任首辅了。楼上装修真的好吵,太影响码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