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世贞也有自己坚守的原则, 他认为论文如观山,不能削峻峰以就平壤。
“你们提携的那些新秀,雕琢于市井文字, 效俳优之谑语,弃风雅之绳尺,若任其滔滔, 最后天下传布的,尽是俚歌巷曲,宁不悲乎?”
黛玉莞尔一笑,负手踱步道:“仲尼选《诗经》,存《关雎》之雅正,不弃《溱洧》之野歌。
屈子作《离骚》, 既有瑰辞, 亦有巫音。圣贤早明雅俗共济之要。凤洲又何必偏执一端?
文脉离土则枯, 辞章违情则伪。唐诗儿童能解, 宋词传唱勾栏,元曲喧嚣瓦肆, 皆以新腔载古意。
小说话本在前人看来是街谈巷语, 而今流布于市, 可见文统在化民,非在绝民。真情动人, 远胜骈俪。
春兰秋菊,各应其候。李杜诗,苏辛词,关马曲,皆以新体继古道,今日话本小说, 安知非他日之经典耶?”
她看向在座的文人墨客,耆老新秀,摊手向众人道:“诸位对此有何意见呢?”
曾被王世贞大力提携的胡应麟,正在誊抄文稿,闻言掷笔于案,眉峰骤蹙:“文有格律犹如国有纲纪,若因俗废雅,是裂衣冠而披褴褛。
文统溃则天下文心涣!俚语岂可僭渎雅音?法度一颓,后学何所凭依?”
高攀龙去年被贬官揭阳,今年回归故里闲居,此时也在席间。
他闭目拈着手里的珠串,沉声道:“文章关乎世道,流俗之言虽悦众耳,易使人心溺于浅鄙,犹如莠草乱嘉禾。文章若唯众好是从,道统必堕。”
汤显祖抚案含笑,目露清辉,徐徐扫过众人,“二位不必忧虑。真情为文之精魄,雕琢过甚,反丧其魂。但得衷情真切,市井之言中亦有经纬,何必尽仿古语,作效颦之态?”
时任吴县知县的袁宏道仰脸振袖,朗笑道:“海若先生,所言妙哉!性灵如春鸟脱笼,自择枝栖。若强以秦汉衣冠束今人性情,是戕生机而就枯骨。”
黛玉见冯梦龙捏着笔管欲言又止,大抵是担心自己年轻,说不上话。
便主动问他:“梦龙,你以小说话本见长,对此有何高见?”
冯梦龙忙搁笔起身,缓抚青鬓沉吟道:“雅言载道,俗语通情。朝堂奏对应存典重,闾巷劝喻何妨通俗?文之贵贱在是否切于实用,不在俚雅之别。”
“正是!”顾宪成扬声道,“文统与民情又非水火不容。说到道统继绝之事,今观府学渐成利禄之阶,吾辈欲拯其弊。
今择东林书院故址复开弦诵,实求集天下真学者,做世间实事功。使朝有谔谔之士,乡有皎皎之行。”
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,怪道这位顾宪成不请自来,原是到此,为他的书院招生揽才来了。
张居正踏前一步,对顾宪成道:“书院讲学本为育才,但老夫窥尔之心,必以讽议朝局为志,裁量人物,訾议国政。
大明颓然至此,尔等还要做无裨实政之事,大造虚谈空辩之场。这是播党争火种于江湖。”
当初张家二子冒籍科举之事,顾宪成主张严厉打击,此时张家星火犹存,又在江南文坛频频造势,大有东山再起的可能。
可顾宪成以不畏权贵为荣,面对前首辅的质疑,他振振有词道:“太师,晚辈欲办书院,是希望诸生以范文正忧乐天下为襟怀,通权达变,经世济时。不愿坐视学脉断绝,正气消弭。”
黛玉叹了一口气,劝道:“顾先生欲昌明圣学,其志可嘉。昔年阳明先生讲学,犹以‘事上练’为要。
今朝局危如累卵,正需沉潜修实之功,非高坐论道之时也。贵书院标榜气节,立意虽好。
恐使后进误将清议为实事,以攻讦代经纶。还请顾先生慎思勿为。”
顾宪成反驳道:“我书院必定明令禁止……”
“明令禁止就有用吗?大明律颁行天下,哪一年没有作奸犯科的人呢?意气相激必酿朋党之祸!愿公思之。”
张居正微恼,他欲禁止私创书院,以遏此徒乱人心之风,奈何江河日下,人心思变,有些事根本无法控驭。
他沉声道:“若论政见,当入朝持正。若就真知,可闭户穷理。
何必以立书院为旗号,开后世门户厮杀之端?还请尔等舍弃标榜之虚名,求济世之实功。
实务学堂就在弇山园中,海刚峰峻节之士,亦研究水利数年。尔等何不自去请教?”
顾宪成哑口,皱眉默然,但心中犹不服气。
黛玉不得不语重心长道:“嘉靖朝时严嵩弄权,清流激议,其表虽异,其里一也。皆以私意裹挟公器,以朝堂为营垒,视国事作棋局。
相公当初整饬吏治,用考成法束百司,为的就是避免党同伐异,门户鼎立的局面。
朝廷何以纲纪废弛,政令壅滞?无非就是你不服我,我不服你。
士大夫先以清流、浊宦自画阵营,君王无法左右群臣,便会乘隙以中官为刀俎,让朝臣自相攻伐。这就是朝野失序,空谈误国的根源。”
张居正心知要改变一个人的固有想法,非常之难,只得告诉他:“你若不信,且看陛下会不会下诏,增税以充国用,遍遣中官为税使于天下,以佐国计为名,胁迫官民,侵夺民产,以纳内库。
倘若此事不假,根结就出在党争激烈,君臣相疑,群臣不干事实上了。”
顾宪成对于未发生的事,不敢轻信,只是觉得今日出师不利,触了张居正夫妇的霉头,还是另择时机,再倡此事了。
话题又继续回到“文统”之上,黛玉结合众人的态度和立场,求同存异,总结了自己的想法。
“士人当通古今之变,上照星汉不坠典谟,下映红尘不隔市井。如此文脉方成圆融天地。
千载文脉非独庙堂钟鼎文字,巷陌讴咏亦存真髓。二者如日月并明,阴阳协和,不可偏废。
依我之见,雅俗平衡当‘根立枝荣’,道统为根,文艺为枝。无根则枝萎,无枝则树枯。
文脉双轨并驰,贵在通心。雅者守宫商之正,俗者得鲜活之气。兰台雅奏与坊陌新声各鸣其音,才是百花齐放春满园。”
此言一出,在场文人雅客接连称妙。
高攀龙抚掌笑道:“潇湘夫人通变古今,此论可息摹古与流俗之讼矣!”
汤显祖亦赞:“夫人此言妙解新旧,烛照文坛,实契人心!”
“潇湘夫人为我等廓清文统,使道统不囿于馆阁,雅俗相济,破了众人多年之惑呀。”袁宏道举杯道,“当浮一大白!”
黛玉含笑,回望丈夫一眼,举杯遥谢诸位捧场。
一直默然无语的王世贞,拄着拐从灯火阑珊处走来,花白胡子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“蒙诸位抬爱,余执文柄数十载,固守文必秦汉之说,每以格律绳天下,实落迷津之中。
今闻潇湘夫人高论,如晨钟破晓,实乃文脉重生之枢机,令老朽惶愧。法度当随世变,回头看来,余昔年所倡,好似珠履行于泥途,非文统之真理。
老朽齿发衰朽,文采、见识、品行皆不如潇湘夫人远矣。岂敢忝居盟主之位,阻江河之东流?
谨以残躯荐贤,潇湘夫人所论兼济雅俗,智贯古今,实乃文坛梁柱。自今往后,愿执弟子之礼追随左右,虽执帚侍墨,欣然而受。”
“弇山!”最为惊愕之人是胡应麟,他一直以为,自己将成为文坛道统的继承人,却没想到半路杀出的潇湘夫人,夺走了自己的希望。
众目睽睽之下,王世贞抛下拐杖,对着黛玉稽首而拜,将文坛盟主之名,拱手相让。
黛玉很是意外,原以为王世贞会固执己见,僵持许久,却没想到他竟愿意为道理低头。
张居正躬身将王世贞扶起,客气道:“弇山不必如此,内子方才不过一吐胸中块垒,还请仍居文坛主位。”
“弇山主人以北斗之尊,俯察萤光,此等胸襟,令人动容,感佩不已。盟主之议,万不敢承。”
黛玉望着眼前老迈的文士,已无少年时的锐勇与骄矜,反而多了岁月沉淀出的淡然。
胡应麟把住王世贞的手臂,抢声道:“弇山先生执文坛牛耳三十载,导引风气,泽润士林。此吾辈终生仰止之高山,还请长作尊师。”
王世贞摇头一笑,环视众人道:“老朽坐井观天,画地自囚久矣。潇湘夫人之论,文章大道不在居高位,守窠臼,而在合时代,通人心。
已开文坛新局。其见识如岱岳凌霄,余愿从学之。更望门生故交,共弃老朽过往陈言,奉潇湘夫人为新帜。”
话说到了这个份上,就代表王世贞是铁了心要退位让贤了。
在座文人纷纷站起,互相观望,胡应麟长叹一声,以袖拭目。
众人激动不已,围拥上前,彼此衣袂相摩,拱手齐声向黛玉道:“请潇湘夫人开立山门!请树新帜!愿执弟子礼!”
声海渐成誓言,回荡在华灯璀璨的厅堂内,黛玉眼眶一热,环视在场诸公,被簇拥着站在了中央。
初春的风穿堂而过,满堂锦袍襕衫长揖及地。
在张居正殷殷目光的鼓励下,黛玉缓缓开口:“诸君,文无冠冕,道有薪传。今勉受弇山之托,愿为青壤培松柏,甘作津梁渡鸿儒。
自今日始,愿与各位共守三约。不撰悬空之语,不作寡情之文,不立门户之见。”
众人回响声声,豪情万丈,潇湘夫人大力发展刊刻业,支持青年学子文学创作,又高瞻远瞩为文学发展指明了方向,是当之无愧的文坛盟主。
席散人杳,砚中残墨已干,宴罢酒冷,唯余几张素宣委地。
黛玉喝得有几分醉了,以手支颐倚在榻几上,眼皮半睁不睁。
远处依稀传来王世贞道别之声,张居正回来说了些什么,她亦没听清,只是本能地向他张开手臂,呢喃:“相公,抱…”
“好,谨遵盟主之命…”张居正将妻子抱上夜航船,俯身在她额上吻了吻。
窗外橹声杳杳,摇碎一河灯影。
翌日清晨,黛玉在丈夫怀中醒来,自觉身荡如舟,回头一看的确在乌篷船里。
一缕鬓发溜到脖颈,被湿润的晨风逗弄着,微微地颤。
看到张居正胸前斑斑点点的红痕,她才想起昨夜兴奋过度的荒唐,顿时颊飞红云,慌得忙找衣裳穿。
“衣裳还在熏笼上温着,你再睡一会儿,到了金陵再起来。”张居正抚开她脸上的长发,含笑道:“夫人,生辰吉乐,谨贺芳年。”
“同乐,同乐!”黛玉慵懒抬头,目似春波,“我昨儿才得了盟主之名,你就连夜带我逃去金陵,只怕会遭人埋怨呢。”
“我怕今日堵上门的人太多,你又不喜应酬,与其见外人,不如去看儿子呢。”
张居正将温好的衣裙递到妻子手上,“转眼敬修的儿子重辉也及冠了,重辉相中了一位坤政院女官,特意请你去掌眼。咱们张家五世同堂指日可待。”
“是啊,日子过得真快。”黛玉穿戴好衣裙,才翻开妆奁镜匣,就看到某人已拿起了梳子。
“李如梅那边有消息了么?乾清宫、坤宁宫保不保得住?”黛玉问道。
自从平播之后,李成梁因功成了太傅,就将爵位传给了长子李如柏,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名额,就给了待业在家的李如梅。
史书上记载,万历二十四年三月乙亥夜,乾清宫、坤宁宫罹灾,一时俱烬。
万历帝以宫灾缺用为由,欲筹措重建两宫的资金,向大明各地派遣矿监税使。实则是将权宜之计,视为了长期敛财的手段。
张居正一边为妻子梳头,一边道:“李如梅已将两宫绢纱灯罩,换成了羊角、云母和玻璃做的,巡夜值守的人都不敢松懈,太平缸里的水也是满的。但愿能保得住。”
黛玉听到舱外有茶铫子在火炉上咕嘟作响,后知后觉地问:“昨晚上咱们动静不小,船夫岂不是都听见了?”
“这会子才想起来问,不是太迟了吗?”张居正扬眉一笑,将梳好的辫子放下,“撑篙的是六郎,摇橹的是叶昭宁。”
“啊……”黛玉唉叹一声,将发烫的脸贴在妆奁匣盖上冰着,“真是丢死人了。”
“夫人昨夜的确风情万种,但也仅我一人可见,不必难为情…”张居正轻摇她的肩,柔声哄道,“出去吃些点心。”
黛玉洗漱停当,平复了心情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慢慢掀帘出舱。
红泥小炉上煨着紫铜铫子,静修见母亲出来,忙从竹编食箧里,取出官窑瓷器,并几碟精致船点,每碟不过三枚。
“娘,你瞧这些点心,都是用巧手捏塑而成,花鸟兽鱼栩栩如生。”静修拈起一块荷花小点,喂到母亲嘴边。
黛玉低头吃了,酥脆可口,又拈了一块麋鹿小点给叶昭宁,“叶公子也尝尝这江南特色。”
叶昭宁看到麋鹿想起家乡,有些舍不得吃,但抵不住清香诱人,秀色可餐,还是吃了它,果真美味。
浮波画舫中,耳听笙歌渺渺,目见湖光山色,品味小食之韵,齿颊生香,简直人间一大美事。令叶昭宁第一次对“乐不思蜀”这个词有了切身体会。
船泊在了金陵,一行人弃舟登岸,乘车来到了林侍郎府上。
敬修听门房说张太师夫妇来了,顾不得戴冠,倒履相迎。
然而及到前厅会面,顾忌旁人耳目,敬修还是压抑住激动的心情,摆出官场应酬的礼节,与父母兄弟寒暄。
看到父母红颜不老,青丝如墨,敬修既庆幸又惭愧,想不到自己蹉跎岁月,竟比爹娘看起来还老。
敬修的妻子高氏,见公爹婆母意外驾临,忙以花朝节为由,给了家中仆妇一日假,将他们打发出门,亲自整饬席面为婆婆庆生。
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,亲亲热热地互诉情肠。敬修得知嗣修、懋修的近况,百感交集,哽咽道:“当初若是把我也供出来,也能改回张姓了。就剩我孤零一人,入不得族谱。”
张居正安慰长子道:“你该自豪,咱们家几个儿子中,唯你继承了母亲的姓。你可是大明宫谕令,文坛盟主,四海首富之子,全天下独你一份呢。”
敬修看了母亲一眼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提杯敬酒,“是啊,我应该为之骄傲的。”
张家长孙重辉,未免在仕途上重蹈二叔、三叔的覆辙,早早放弃了举业,读书之余,一直帮衬父母打理家业。
他提壶给静修斟了一杯酒,郑重其事地道:“六叔,初次见面不成敬意,侄儿敬你一杯。”
静修笑道:“怨我生得晚,辈分大,多了个比我年长七岁的侄儿。我听爹说,你在相亲,不知几时能吃上你的喜酒?”
重辉羞赧一笑,挠了挠头道:“还早着呢?人家姑娘没同意。”
“那姑娘是哪个县的女官?今年多大了?”黛玉好奇问。
高氏微微皱眉道:“这孩子看中了江宁县坤政院院令何晓花。那姑娘才能不错,模样也好,与重辉同龄,样样般配。
可我听说,何姑娘从前嫁过一次又和离了……不是我嫌弃她,而是她不同意嫁重辉。”
黛玉不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,俱是一叹,此事不大好办。
敬修一家子常年住在南京,并不清楚当初何晓花与五郎的渊源,从前书信往来也无人提及此事。
即便知道了,究其根本也无伤大雅,毕竟五郎与何晓花,算是金兰之交,半为知音。从前五郎那股“不辞冰雪为卿热”的情愫,也并未逾礼。
何晓花并不知晓,林侍郎家与张家的关系。若是知道了,未免尴尬,恐怕更加不愿搭理重辉了。
夫妻俩顿觉头痛,打了一阵眉眼官司,未能达成共识,最后两只手在桌底,无声猜拳。
三轮过后,黛玉松心一笑,张居正皱着眉头,瞟了一眼桌对面的静修,微眯了眼眸。
静修闭上眼,两手捂在脑袋上,用力摇了摇头。
父命难违,这苦差事终归自己领了。
吃过饭后,叔侄俩在院中溜达,重辉为情所困,不由向六叔倾诉烦恼。
走到海棠花树下,静修顿住脚,回身对重辉道:“从前你五叔十七八岁时,对一位姑娘动过心。
奈何当时人姑娘身负婚约,两人未能成盟。后来那姑娘遇人不淑,又与前夫和离了。可那时你五叔与五婶也定亲了。
从那以后姑娘就歇了嫁人的心思,专注事业,立志成为女官。而今你倾慕的何姑娘,便是那个姑娘”
“什么?”重辉瞪大了眼睛,震悚非常。
静修叹了一口气道:“何姑娘拒绝你,并非因你不好,实因心念旧情,磐石不移。”
“怪不得…她心存旧爱,纵我心火炽热,也难融其冰心。”重辉怅然若失,仰头靠在花树上,“六叔原是来劝我勿要春蚕自缚,当另待佳缘。”
静修摇头,定定地看向大侄儿:“若真心慕之,何妨竭力一试?成则天赐良缘,败则修身俟命。
你五叔与何姑娘缘浅,已成往事。光阴流转,人心哪有不变的?你正年轻,心志纯笃,安知不能化坚冰为春水?”
此话出口,何尝又不是在劝自己。
重辉没想到六叔竟在鼓励自己追求何姑娘,胸中块垒顿消,豪气干云地道:“六叔说得对。大丈夫处世,当如青松立雪,不效蒲草随风。我便无悔一搏又何妨!”
此时张居正夫妇,正在敬修书房中议事,谈论朝中几位阁臣。
敬修慨然道:“如今首辅赵志皋衰惫老迈,遇事模棱两可,无决断之力。张位虽才高,但气量狭小,躁进失据。于慎行又徒有学问,而乏干济之能。
中枢人才凋敝如此,更遑论六部缺员十之六七?长公主的常朝也快撑不下去了,寻常政令无法下达,或无人执行。”
黛玉凝眉沉思:“我原以为只要长公主维持住武英殿常朝,庙堂可以正常运转。却不想还是到了官署空转,政令淤塞的地步。相公要时刻准备起复了。”
只是致仕后起复非常之难,君心也不会再眷顾到张居正头上。眼下后继阁臣不称上意,万历帝也没有追思前臣,请张居正回朝,那就说明此路不通。
除非政局更迭,棋局另开。或是边衅骤起,内忧外患,需宿将老臣,才能复起参赞机务。
张居正对敬修道:“你还是联络门生故吏,下月在廷推上联名举荐我吧。否则等到明年一月倭患再起,又来不及备战。”
“好!”敬修答应道。
忽听得高氏在外叩门焦急万分:“老爷,方才有天星急报到了。”
所谓“天星”急报,便是来自宫中司南的密信,若非十万火急,断然不会送来。
敬修接过密封的信囊,拿银刀割开信囊夹层,里面是简短的蝇头小字。
“长公主僭用龙纹私造龙袍,闻人称其为‘陛下’而不斥,擅发俸禄于百官,乃怀窃位窥天之心。
帝震怒,以长公主暗蓄冕旒,私授官禄,交通百官为由,褫夺封号,罢其摄政之职,贬为庶人,幽禁凤阳高墙。
接受长公主补俸的官员数十人,流放琼州,遇赦不赦。
经查此事为帝王构陷,手足相残,请师娘、师丈速归京营救。”
张居正霍然站起,拍案怒道:“岂有此理,他自己怠政渎职,还不许别人辅佐,甚至倒打一耙,戕害手足以慑群臣。
为保内帑挥霍,中枢六部乃至地方臬司要职久悬,简直昏君中的昏君!”
“好个糊涂东西,以天下为棋盘,却轻弃棋子,这不闹个满盘皆输,家破国亡是不肯罢休了吗!”黛玉亦是火冒三丈,恨不能揪住朱翊钧暴打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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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一旦看过《明神宗实录》那真是恨不能将狗皇帝爆踹一顿,简而言之不干人事,伸手要钱,派太监捞钱,自己不上班,还不让别人上班。总妄想用一分钱办一百块的事,官员断代的危害偏偏在二十年后才渐渐显露出来。
《明史·神宗本纪》:台省空虚,诸务废堕,上深居二十余年,未尝一接见大臣,天下将有陆沉之忧。
《明神宗实录》部、寺大僚十缺六、七,风宪重地空署数年,六科止存四人,十三道止存五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