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即刻飞鸽传书给陆绎, 让他带死士至金陵,商议营救长公主。”黛玉埋头急书短笺。
不料,身在浙江平湖老家的陆绎, 早在四天前就昼夜兼程,今日恰好驰马而至。赶在黛玉发信之前,叩开了林府大门。
陆绎风尘仆仆来来, 一进门就拉着敬修道:“长公主的事,我已知晓,如今凤宪台查封,京中女官均被罢职。暂未波及地方坤政院。”
黛玉见陆绎到了,消息灵通,便知他在宫中仍有不少眼线, 忙将短笺扔进香炉里焚化了。
敬修先请陆叔沐浴休息了半日, 晚饭过后, 掌灯时分, 几人才聚首书房,商议要事。
万历帝为了拉长公主下台, 恶意构陷其有不臣之心, 未经三司会审, 直接中旨处理。此时长公主已在押解至凤阳的路上。
张居正将舆图铺在桌案上,两指一并从南京划向京师。
“夫人既已接续王世贞成为文坛盟主, 被京师国子监邀请讲学,也是理所当然。
我们自拟一帖,明日换了路引出发。到京后,再让卓吾先生认下此事。
此行取漕路,自金陵发舟,经广陵、淮阴、沿清河而上至彭城。
欲救长公主于遣送凤阳途中, 最佳汇合点就是徐州彭城。”
陆绎点头道:“不错,徐州襟山带河,漕驿交汇,舟车极多,我们可隐踪迹于百舸之中。
伏于黄河津口,待押解的舟楫泊岸,我与死士伪作漕卒哗变,夜焚官船,趁乱劫囚。
得手后则遁入山谷,待风平浪静,再将长公主藏匿货舟,直下淮扬。”
黛玉皱眉道:“徐州卫戍严谨,且有漕运总督衙门坐镇,强攻极易失败。若有内应斡旋,假文书以乱耳目,方可成事。”
陆绎勾唇一笑:“不巧徐州漕运总督上月辞官丁忧归乡,无人代职。而负责羁押长公主的太监,乃是掌印张宏。”
“张宏以谨厚通文墨见称,秉公办事,不避权贵,是万历帝推心倚任之人。
当初我与相公代天巡狩,他一路相随任劳任怨,没有威福擅专之态,可与我们也并无深交的意思。“黛玉摇头道。
若张宏似张鲸之流,贪渎好利,还可以财货贿之,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像这种处浊流而笃忠之人,反而不好沟通。
关键在于他对长公主有无同情之心。不可否认,从张居正夫妇将长公主,托举至摄政之位时,她的存在,就是皇权的最大威胁之一。
如果张宏仅忠于皇帝本人,必然会认为打击长公主是对的。
张居正捻须道:“张宏深契圣贤之道,非寻常阉宦,与其动武,不妨先礼后兵,开诚布公与他谈一谈。”
“你们恐怕不宜露面,还是我去跟张宏谈吧,只把要劝说的话,先对我讲一遍。”陆绎道。
“也好,就这么办吧。明日出发。”
夜里,张居正夫妇二人商讨叶昭宁与静修的去处。他们此番回京前路不明,危机重重,静修若随行,难免又被万历帝视为人质。
黛玉对张居正道:“万一李思衡刺杀失败,明年丁酉,丰臣秀吉还会卷土重来,不如先让静修带叶昭宁回金州卫。
你若重回中枢,必不能再亲至辽阳总制军务,周修远已显日语之能,可代我为使,与倭方斡旋。而我也要接替长公主,主持凤宪台事务,亦无法远赴辽东。
让静修提前去,打点事务,辅佐小五开辟海上粮道,逐步输转粮械,已备战时之需。眼下我们去营救长公主,事涉皇权斗争,也不易让叶昭宁窥看一二。”
“与其去金州,还不如去登州。”张居正分析道,“丁酉再乱,战场多分布于朝鲜南境,金州更近北境。
陆战要冲在晋州、蔚山、顺天、泗川等地。海疆之争主要在济州岛海域和闲山岛、釜山浦等咽喉之处。
登州隔黄海顺风扬帆,一昼夜可抵朝鲜全罗道。若从金州启航则需绕辽东半岛,迂回千里,舍近求远,犯了兵家大忌。
而况山东仓廪充足,不比金州地寒土瘠。戚继光当年在登州整训水师,筑水城,建烽堠,海防坚固。”
黛玉想了想:“登州既然是戚帅的老家,不如我写信给凤姐姐,让她回登州协助小五、小六筹粮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张居正点点头道,“为了避免李成梁家族功高震主,李如柏不会成为丁酉朝鲜抗倭的主帅。
而戚继光是最好的选择,以戚老虎的威名,必让倭寇胆寒。”
翌日,一家人在渡口分别,敬修不便出面,唯有高氏母子相送。
七天后,船至徐州,张居正夫妇与陆绎下船。静修与叶昭宁继续北上济宁,再转陆路至登州。
先携带父母之信,去投奔戚帅之义子戚金,等候王夫人的到来。
提前赶至徐州的陆家死士,与陆绎汇合,禀报道:“三爷,长公主的车驾明日辰时可至彭城。囚车以黑幔覆厢,唯留几个气孔。
每车配十六名厂卫番役轮班推挽,昼夜兼程八十里。主押官是掌印张宏。”
陆绎问:“押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是谁?厂卫中可有我们熟悉的人?”
“有两个脸熟的,但没什么交情,塞点钱最多能帮忙传话。锦衣卫指挥佥事,是个靠父荫上来的纨绔,说话带蓟辽边音,一副睥睨鹰扬之态。”
“是李如梅!”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,如此一来,只要说服了张宏,事情就不难办了。
陆绎对死士道:“李缇帅乃太傅李成梁之子,虽是承荫而进,人家正儿八经的将门虎子,骑射颇精,非浊流纨绔,可不要小瞧了人。”
“原来是李家儿郎,失敬失敬。”
翌日入夜后,陆绎遣死士分别给张宏与李如梅送了信。不到两刻钟,李如梅就赶来见未来岳父岳母了,嘻嘻哈哈一如既往。
“我就猜准了爹娘一定会来,特意捡了这个差事,防着皇帝对长公主下黑手。至于宫里那两个大殿,暂时就顾不上了。”
黛玉蹙眉道:“长公主精神可好?”
“从摄政公主到阶下囚,一夕之间顶上这覆盆之冤,还无处可诉。那情绪肯定不好,食不下咽寝不安枕,憔悴了许多。”李如梅如实道来,又问,“爹娘是打算偷梁换柱,还是让公主逃出生天?”
张居正道:“你先回去照顾好公主,告诉她无论是想重掌朝局,还是想安然归隐,我们都能帮到她。让她宽心等待,勿要忧愁。”
“好。”李如梅点点头道,一个鹞子翻身很快消失不见。
去传话给张宏的死士回禀说:“掌印答应了见陆三爷一面。”
陆绎微微颔首,对张居正略一抱拳:“我去了。”
驿站的上房中,张宏肩披氅衣,候在桌旁,见了陆绎,抬手示意他坐下。
“陆绎特来拜会掌印,公公持身清廉,秉心公忠,凡所举措必以社稷生民为虑。今安国长公主,身陷囹圄,本当讳言。
只是她平生所为,皆是砥节奉公,抚恤百姓之事。朝野志士,妇女稚儿,边镇同袍若闻其蒙冤,必然扼腕寒心,訾议陛下。
陆家世代忠君护主,诚知法度不可轻渎。只是法理不外人情,况且长公主系狱,未经三法司会审,还望公公明察其情,还她以自由。
此非抗天子之命,是为安万民之心也。今在下冒昧陈情,是想公公素以扶正气为己任,必不会使贤者罹难。公公若能网开一面……”
张宏叹了一口气,摆了摆手:“咱家老了,眼耳不济,陆都督所言之事,我一句也没到……”
“公公……”
陆绎还欲再劝,就被张宏打断了,“走吧,走……”
转身之前,陆绎看到张宏眼中流露出异样的情绪,那是一种渊海潜流之下的光,他忽然明白过来,张宏这答应了。
长公主朱尧婴被顺利地解救下来,她伏在黛玉怀中,像个孩子似的大哭了一场。
说到底,她能成为摄政公主,不是因为自己心性坚韧,禀赋优秀,而是因为身后有强大的助力,让她避免了许多挫折,轻松通过了重重考验。
可是经此一事,她被关锁在黑幔遮蔽的囚车中,度过了暗无天日的时光,消磨了心气。渐渐发现自己根本撑不起家国大任,更背不起篡权谋逆的骂名。
“先生,我输了,我认识到自己的懦弱与渺小,再也无力去面对那些烂摊子了……”
黛玉徐徐抚着她的背,安慰她道:“殿下只是累了,不是输了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想休息便休息吧。”
“嗯……”朱尧婴微微点头,焦虑惶恐的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,她的老师来了,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了。
疲惫与困倦侵袭着她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黛玉将她安置好,吩咐人好生照料。
之后回到丈夫的船仓,黛玉道:“我们得在三月前赶回京城,到了济宁便要舍舟从陆,快马加鞭。张宏那边会如何向皇帝交待呢?”
“如果历史不曾改变,仁圣太后将于今年七月十三日薨逝。按长公主被押解去凤阳的行程来算,一个半月后,方至高墙。
等到中元节,张宏就可以报丧回宫了。长公主哀伤过度殉母相随,可得孝烈之谥,掩住此前争议。万历帝也不敢穷究。”
最终与张宏暗中通气后,长公主留下书信一封,请潇湘夫人带回宫中给陈太后。而后在死士的护送下回平湖,以陆家表妹的名义,寓居陆府。
十日后,张居正夫妇乔装改扮并辔入京,暂居在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家中,陆绎也与夫人朱雀汇合。
朝廷现状比张居正想象的还要差,武英殿常朝一闭,即便鼓动百官廷推阁臣,皇帝也久不批答,中旨不下。
诸司公文堆积如山,廷议谏疏皆成空文,庙堂竟成无人之局。凤宪台被封,长公主下落不明,群臣讳莫如深。
三月乙亥夜,乾清宫、坤宁宫同时起火,好在锦衣卫刘守有,秉笔太监司南反应及时,扑救迅速,并未造成大的损失,还抓住了“心怀不忿”的肇事者。实际就是为万历帝“烧宫平账”之人。
然而,万历帝依旧以宫殿被毁,修缮乏银为借口,下诏开采矿银,增设税使。派遣中官四出课敛。表面上说“待足即止”,实则欲壑难填。
张居正已无耐心做水磨功夫,行倒转乾坤之事,即命司南出手。
“既然皇帝龙体违和,无法理政,就让他永远在床上躺着,手不能动,口不能言,半死不活地捱到老吧。”
司南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,点头称是。
三日后,万历帝中风倒地,昏厥不醒。太医受命诊视陛下,只见他肤见油光,脖子肥厚,左足跛曳,右肢偏废,已不良于行。
面廓臃肿,且左右不对称。右眼张大而露光,左目萎小而神晦。苔黄厚腻,中有裂纹。
语声重浊,吐字不清,呼吸间有酸腐之气。耳背还反应迟钝。半身麻木无力,知觉减退。
太医见了默默摆头,对司礼监太监道:“陛下之疾乃消渴日久,痰瘀胶结肝阳亢逆。脏腑衰惫气血逆乱,以致于脉络拥堵,故成偏瘫、跛脚、口眼歪斜之症。
此病势已是沉疴,需终身卧榻养病,慎起居,避风寒,戒酒节食,当耐心调摄,以冀缓解。”
万历帝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,几位阁老焦头烂额,莫衷一是。最后还是司南提点他们,不如请两宫太后做主。
此时两宫太后,一个缠绵病榻,一个眼目有疾,都无力主持大局。而摄政长公主为何失踪,司礼监掌印为何不在,群臣也不敢擅问,毕竟有数十位同僚,已贬去琼州服役了。
最后还是长公主朱尧婴的书信,唤醒了仁圣太后的精神,她振作起身,命司礼监下了一道懿旨。
“皇帝骤染沉疴,卧榻难起,不能临朝视事。今国事繁巨,机务不可稍滞。前元辅、顾命大臣、太师、上柱国张居正,历事三朝,忠勤素著,器识宏深,多有安邦定策之功。
今特命尔还朝总摄机务,统率百官,处分军国重事。一应奏章文书,皆由尔审处。”
此诏一下,百官头皮一紧,那个令人敬畏的首辅又回来了!而且太后特许他独裁专断,连与其他阁臣共议的过场,都不必走了。
诚然,张居正暂时还不宜露面,尚且还需二十来天“路程”才能到京。
而文坛盟主黛玉,受邀在京中国子监讲学时,听闻两宫被焚,立刻向莘莘学子宣告,愿意捐资修缮。因此得到了陈太后的召见及褒奖。
万历帝病倒前,颁布的“差内官踏勘开矿,以充宫建帑用”的圣旨,就成了废纸。
陈太后接受了潇湘夫人的捐赠后,当即下诏,将所有中官召回,如果迟滞不归,盘剥官民者,必罪不宥。
二十天后,“风尘仆仆”的张居正自朝京门入,一下马就被肩舆请到了宫中。
陈太后隔着珠帘缓声嘱咐道:“大明正值风雨飘摇之时,唯赖老成宿望,匡扶社稷,安定人心。还望张阁老勿避劳瘁,不负哀家及皇帝的殷殷之托。”
张居正郑重道:“臣蒙念先帝顾命,重以社稷之托,臣愿效犬马之诚。今皇帝静摄,皇长子年近志学之龄,聪慧仁孝,笃学不怠。
可请暂领监国事,每日御文华殿受百官朝谒。皇子临朝,天下知神器有继。名位既正,政令畅行。太后也可免涉庶务之劳。”
陈太后徐徐点头:“张先生所言不错,皇长子仁孝夙成,而陛下久病。今使元良暂摄常朝,也是法祖之举。”
不多时,秉笔太监司南至慈宁宫,启禀太后说,陛下召见元辅。
其实,眼下万历帝口不能言,哪里想见张居正。是张居正要见一见,那个恨铁不成钢的学生最后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