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万历怠政, 朝堂纲纪废弛,国事渐颓。然而与之相反的是,随着开海贸易的正常化, 源源不断涌入浙闽的白银,使得江南经济持续发展,繁华日盛。
很多江南豪绅巨贾, 兼具地主、财主、场主、奴主、官僚五重身份,他们或由科举晋身官场,或凭仕宦之族荫庇,占尽天时地利。
坐拥阡陌,得稻粮之资,又多占机杼, 求锱铢之利。同时私蓄仆妇如驱牛马, 还在庙堂明执牙笏, 暗结党援。他们便是此次朝廷征开商税的最大阻力。
黛玉虽然富甲天下, 远洋海船数,已超郑和下西洋的船队规模。且拥有连号店肆无数, 但始终未占有大量田产, 也没有蓄奴。所有为张家操持琐事的杂役使女, 均属雇佣契工,多数三年一换。
她手中的钱全是活钱, 利润大多投入再生产,或为大明财政补窟窿,余者支持坤政院的正常运转。而许多江南士绅的银钱,都沉睡在仓库中,既没有存入凤宪银号,也没有进入市场流通。
这些窖藏之银, 不行于市,会使钱法壅滞,物价高低无常。银沉于豪右,日久则国库空匮,边饷赈灾之用,必捉襟见肘。
张居正对黛玉道:“皇长子的监国教谕,从法理层面上本就弱于圣旨,只怕江南豪右会造势抗税。依过往经验,他们抗税手段之多,让人应接不暇。
先命士林撰写苦税文章,传抄坊间,再齐聚文庙哭诉苛政。鼓动贩夫走卒执香,随缙绅族老之后,壅塞坊巷。撺掇沿街店铺闭户掩门,渐次牙行封秤,典铺止当。最后则是漕船停摆,更有甚者,会执仗焚衙,火烧钦差。
一但朝廷稍用些强势手段,就有人结连胥吏,伪撰账目,以避重税。或交通京官,罢市上疏‘东南民力已竭’,形成朝野呼应之势。
所以,我打算让沈襄、陆绎二人一人在明,一人在暗,分别带队锦衣卫与死士下江南,协助商税征收。
为避免江南士绅纵家奴,罢市抗税,我还要同步颁行《开豁贱籍令》,让江南数十万因贫为奴的世仆、佃仆,转籍北直隶庶民,给付钱粮田亩。
借口也是现成的,皇帝不豫,两宫太后凤体违和。既然三宫不宁,令天下士绅焚契毁券,悉免家僮,为皇上太后释奴禳疾,祈天垂悯,如此名正言顺。对此谁有怨言,便是为国不忠。”
黛玉凝眉想了想,对丈夫道:“单有陆绎、沈襄二人还不够,再把司南、李如梅、还有老大敬修算上。等于是将锦衣卫、东厂、边军、兵部全拉下来,震慑江南豪右。
开豁贱籍与均平赋役,可同步推进。在颁行发令之前,还需要将‘士农工商兵人人平等’的思想深入人心。
先让心学传人何心隐、异端学者李卓吾打头阵,在江南讲学,宣传‘满街都是圣人’,另外还借用佛道‘众生平等’因果承负之论,广布坊间。为开豁贱籍创造舆论。”
“夫人说得对。我即刻将李卓吾调为南京国子监祭酒,请何心隐从江城移步杭州。”张居正想了想,又道,“夫人既成文坛盟主,何不撰写戏本?将贱民赎身立业的事传唱街坊,鼓舞奴隶追求自由身。
一旦动摇了‘忠仆’之心,就等于剪除了土豪劣绅的羽翼爪牙,再要他们缴纳商税,就无有反抗的助力了。”
“何止要写化贱为良的戏本,《徐阶退田》、《海瑞平冤》的戏本也要写,如此一来可分化士绅,打击抗税首恶。
对主动配合捐田纳税,释放奴隶的士绅,要赐奖匾荣衔,让百姓传唱颂扬。“黛玉掐指算了算时日,“凤姐回信我了,大概半个月后,她会绕道京城,将吉庆班带来,再回登州。届时便可让吉庆班随晴雯、朱雀南下,将我的戏本传至江南。”
夫妻二人商议妥当后,黛玉撰写海瑞清丈田亩惩治豪强的戏,以及奴仆改贱为良后入仕为官的戏,张居正则代笔写了徐阶主动退田以全晚节的戏。
二人互阅增删修改了半宿,黛玉援笔蘸墨,越写越得心应手,对张居正道:“《援朝抗倭》、《靖康之耻》这样的戏本也要写。北疆烽燧相望,战火不断,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。而江南官民士绅,大多耽膏腴,习文藻,笙歌彻夜,不识人间疾苦。
若要使吴楚之民与蓟辽士卒,同呼吸共命运,我们也要让鸿儒,在江南述卫霍之功,铭靖康之耻。更要让妇孺童叟皆知,我大明的万里长城,非砖石所垒,而是万民脊梁所铸,边军血肉所凝。”
张居正一边低头徐书文稿,一边道:“夫人言之有理,从前为了方便运输,节省成本,玉燕堂承接的甲衣与戎服,都是在北地织造的。
南方士绅百姓,没有参与到援军义务中,他们享受歌舞升平的日子,坐在锦舟画舸中,如何想象得出黄沙白骨?若有边饷催科,征发军械商税,南人还会怨声载道,百般塞责。
之所以会如此,一在南北山河悬隔,消息不通,士绅习于清谈,而昧于时艰。二在朝廷重文轻武,学堂常颂诗词礼乐,极少彰显戍卒忠烈。三在江南物阜民丰,北方地瘠战乱,彼此利害不相涉,则情谊日疏。
若要让百姓凝聚共识,单靠戏曲说书宣扬,南北休戚与共,恐怕还不够。朝廷还要颁檄文、立旌表,广传边关战绩。敕令南北官员互调,择边将赴南地宣讲。夫人让李如梅下江南的主意,就很不错。”
夫妻二人秉烛伏案,每晚写到三更天才停笔。写了小半个月,一共完成了十套传奇小本戏。
每一出戏都能在一个时辰内演完,为的是让人物鲜活,性格毕显,且关目紧凑,情理昭然,裁汰枝蔓细节,独取冲突尖锐处演绎。不至于像连台本戏,要连演数天才完结,让人看了后面,忘了前情。
如此,三五伶人便可成班,省去大排场,在市集庙会上灵活搬演,随方就圆,兼之台词妇孺能解,词藻朴而不俗,便于四海传扬。
不久后,王熙凤带着她一手培养的吉庆班来到京城,先将能文能武的优伶们,安顿在南郊毛府。而后才乔装改扮,进了张府。
一进门凤姐就笑:“林丫头,当年你在荆州嘱咐我掌班,要讲关目、讲情理、讲筋节,我这一接手管了十二年,可算是生旦净末丑,昆弋海余青都凑齐了。”
黛玉笑道:“这么说,凤姐也能拍曲定板,教习身段唱腔了?”
“我不过是总揽纲目,调度排场,量才给孩子们分派角色,协调鼓乐衣箱罢了。”凤姐携着黛玉的手,飞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轻哼道,“你又躲着咱们姐妹,偷吃唐僧肉了……”
晴雯凤眼婉转,嗤笑道:“哪里是唐僧肉,分明是阁老肉……”
黛玉羞得脸臊,抬手去拧晴雯的腮:“晴丫头也疯了,再不跟着好人学,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。”
“可不是闲疯了,咱们几个老丫头,在张家待着浑身不自在。”晴雯一边躲到凤姐身后,一边窃笑,“成天家看阁老夫妻饮食起坐,你恩我爱的,真真叫人牙酸眼醋得很。”
黛玉越发羞恼,拿帕子追着她打:“都是我平日宽纵了你,连带你那干儿子熊飞白,逞起威风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认。不给你个利害,以后可怎么活,今儿可不饶你了。”
“我正要说呢,”晴雯捶着后腰,喘吁吁地笑,“既然咱们要让江南变天,何不再捎上我儿熊廷弼。你从前嫌他脾气暴,这会子就该让他下江南磨磨性子。”
“好了,人到齐了!”朱雀忙走过来拆开她二人,打圆场道:“晴雯也别捉弄她了,张阁老还等着,给咱们几家人指授方略呢。”
张居正拟出了先礼后兵的详细征税章程,让陆绎、沈襄夫妇、李如梅、李贽,各履其责。又将印制好的戏本子递给凤姐,让她离京前,将排戏任务交代给吉庆班。
很快,一行人分四路舟车相继,陆续来到江南。除了在衙门口张征税榜,晓谕百姓以外。
朱雀与晴雯两个将征税细则,印制成图文并茂的手册,在玉燕堂、潇湘书林门前摆摊,令百姓自取阅览。确保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,引车卖浆的小商贩,不受影响继续安心出摊。
紧接着两百人的吉庆班,分作三十个小班,轮流在市集、庙会、社日无偿搬演各色戏本,每日不辍,热闹非凡。有劝官绅献田的,有宣扬惩奸除恶的,有讴歌抗倭英雄的,有奴隶脱籍科考为官改变命运的。
故事精彩纷呈,人物形象生动,台词妙语警人,吸引了万千百姓争相观睹,追班传颂。
江南各大书院,迎来了风靡士林的奇人卓吾先生和何心隐,每开讲席,冠盖如云,襕衫儒生、绯袍朝士,乃至市井贩夫,皆环立左右,庭阶尽满,巷道皆塞。
他们名倾九州,一个妙语似莲,润涤腐儒之心,一个辩才无碍,令人抚掌称快。江南文坛士林自他们到来,简直如沸鼎鸣雷。
同时茶楼酒肆,也有评弹师父,说书先儿,专门讲宁夏之役、播州平乱、朝鲜抗倭之事。
百姓们茶余饭后,若不谈论叶梦熊、李如松、秦良玉等大将,都会遭人耻笑。关于朝廷要开豁贱籍,移民实边的事,也是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。
等到江南地界,拥有了一定的舆论基础,百姓都已经摸清了朝廷的风向,锦衣卫指挥同知沈襄,出动数千人,分作百班人马,佐协户部官吏拿着名册,挨家挨户征收商税。
但凡交过税的,都给凭票,愿意释放奴隶为皇帝祈福的,则录名至忠义功德簿中。大部分中小商户,乍见这样的阵仗,都不敢回嘴质疑,老实如数交税,以求平安。
江南士绅们坐不住了,闭门躲了一阵子,见躲不过去,只得去书院里请“刀笔先生”痛骂鹰犬威压征税,释放奴隶是违背人伦。
他们鸠聚一帮书生帮闲,浩浩荡荡去孔庙嚎哭,口口声声说:圣人之治,贵在明尊卑、定民志。君子劳心,小人劳力。世仆守业,主仆相养,本就是天道人伦之常。
而今若强令削籍,使野马脱缰,定坏千年名教,开启僭越悖乱之端。什么管子有云,四民不杂处。什么董子亦云,贵贱有等差。
李卓吾在孔庙前登高台,笑道:“诸公既言《礼记》,礼运大同篇中明载: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。又云: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。此圣王之大同也。
孟子谓:民为贵,岂有以万民为刍狗,而可称仁政者?朝廷诏准奴婢告放归良。尔等违抗君父,视奴仆为私产,肆意打骂,实悖国法而曲解经义。锢民如牲畜,岂非自绝于天道!”
底下哭孔的儒生,站起来振振有词道:“江南赋税之重,甲于天下。士绅之家蓄仆营田,实为代朝廷蓄养流民,安定乡里。若骤释奴仆,则田畴荒废,京城漕粮何出?
且商贾通四方之货,活万姓之命。今乃苛征商税,是绝货殖之脉,塞泉流之源。”
“笑话!”何心隐登上高台,振袖一挥,“真正代朝廷养民的是潇湘夫人,她的雇工都曾是流民,而今都有户籍,有家产,有独立住处的百姓。这才是为国养民。
尔等所谓养民,实为虐民为私奴,江南奴仆冬无絮衣,夏曝烈日,三餐不继,朝打暮骂,此等‘养民’,是为欺天。
正是你们兼并土地,害贫民无立锥之地,反多徭役。如今释奴授田,使其成为编户,则增田赋。
你们这些人自诩儒生,实为大贾,藏银百万,不输一钱。而今税只在富身,不在贩果鬻菜之民,你们就想一毛不拔了吗?”
哭声偃旗息鼓了几息,又有一人站起来道:“强征商税,必令行旅裹足,市井萧条。只怕会税绸缎而民无衣,榷米盐而灶断炊。”
李贽拈须笑道:“这位先生是不识字吗?公榜上斗大的字写着,米盐棉帛又不上税,断不了谁的炊。
便是你鼓动丝绸店、海货行、典当铺关了门。玉燕堂也照样开门营业,你们关门罢市只有一个结果,那就是给玉燕堂送钱。”
那人登时哑口,原本以为撺掇商户关门歇业,造成市井萧条的假象,这些人就会怕了。
哪知一夜之间,玉燕堂一天营业六个时辰,店中什么品类的货品都有,每日顾客络绎不绝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
又有耿介书生不服气道:“你们这些收税的官老爷,只知道豪仆百人,不见乡绅贤老代朝廷赈灾修堤,教化百姓。”
李如梅一跃而上,抽刀在手,厉声道:“士子学而优则仕,享有免赋之利,当心系天下苍生,而非系于门户私利。不搏名利,实在抚恤教化百姓的,是坤政院女官!尔等在孔庙前嚎哭,实则结党抗税。
将士们在苦寒之地,浴血奋战保家卫国,舍生忘死,诸位居江南膏腴之地,安享富贵,反以锱铢抗朝廷,此真寒忠义之士心也!”
刀光之芒,刺痛了众人眼目,那些哭诉“与商贾争利,岂盛世所宜为?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。
李如梅挥刀指向那人,冷笑道:“谁告诉你眼下是太平盛世的?前有宁夏之役,后有援朝抗倭,还有播州之乱。哪一仗是好打的?哪一仗是没死人的?哪一仗是不用钱粮,就能克敌制胜的?
刀不扎在你身上,你自然不知道疼。若不是有将士们,挡住了叛贼逆乱的脚步,你们还想吃喝听唱,逍遥快活,简直痴人说梦!”
“啊,他是李如梅,神将李如松的弟弟,三箭枭三倭将的大英雄呢!”
“人家是上过战场,杀过贼寇的人。不比那些百无一用,只会惺惺作态的书生要强百倍。将士们为国为民搏命拼杀,他们却是蛀国之虫!”
“那些个缙绅,靠经商发家,偏爱用礼法来为自己扩权,假民生之事,来掩盖自己鱼肉百姓的事实,用国本来给养私利,虚伪透顶!”
舆论风向就此扭转,那些百姓纷纷围拢过来,贬责叱骂自私自利的商贾文人,将他们驱赶出了孔庙。
士绅们铩羽而归,又祭出了漕运停摆的杀手锏,给船工发了一月薪酬让他们泊船歇业,拒不将漕粮运送上京。大明以漕粮为社稷血脉,一旦切断漕运,等于京师乏粮,九边无饷。
然而担任巡漕御史熊廷弼,不以为意,因为允修的海船,早就候在了太仓港。一方面转运开豁贱籍的百姓,去北直隶分田编户。一方面也取代漕运,将粮食运往北方。
因此船船满载,趟趟利厚。不久后,熊廷弼一封奏疏公开流传,直言漕河如人患疽痈,海运乃活络灵丹。海运每石耗银较漕运省半。同时以粮船、商船巡弋东海,可慑倭寇。
漕工们得知消息,害怕万员失禄,再不敢在家躺歇,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要求上工。自此,江南士绅抗税的所有套路全部失效。
还有部分负隅顽抗,“朝中有人”的大商贾仍不信邪,发誓抗争到底,怂恿鼓噪家丁匪民千余人,明火执仗到衙署前聚众示威,持棍击门,要求免去“竭泽之政”。
这时候东厂督主司南,与锦衣卫同知沈襄,南京兵部侍郎林敬修一道出面,各带人马将这群乌合之众围住。
经过半个时辰的激战,数百抗税之徒横死街衢,其余活口绑缚收押。很快,司南审出了他们背后的指使人。
从乡野缙绅到堂上高官,一撸到底。罪名一大串,从收粮违宪到隐蔽差役,从截留税款到包揽钱粮,从聚众抗官到意图谋逆,从走私海货到结党乱整,从欺君罔上到煽惑民变。
一大批人被革除功名,抄没田产,流放边地,没籍为奴。他们没有兑换成银币的窖藏白银,都被视为非法所得,一律收归国库。
他们的老乡年谊,试图党救同类,被张居正左手“京察”,右手“考成”,打了个措手不及,自顾不暇。也一并被清除了出去。
熊廷弼上疏责令江南缙绅,每年输粮观边,在苏杭建忠烈祠,在明堂上摆出边军将士的血衣铁箭。让百姓知晓正是因有戍族战将的坚守,才有万家灯火的安宁。
皇长子朱常洛准允熊廷弼所奏,并依照首辅张居正的建议,将剿灭抗税豪强的隐田,视为罚没之田,优先授予新豁百姓,编户为民,直接向州县纳粮当差。如此贱民得生计,国家增税户,士绅失羽翼。
正当官员们暗中筹备弹劾张居正时,张居正又提议在江南试点,将丁役杂派悉数并入田亩,让拥有田产的士绅与百姓同等计税,不再官民有别。若有不从者罢官革职,褫夺功名,永不叙用。
诚然,此举引发了官僚的集体不满,但他们忘了,自科考新增实务科取士以来,那些精通水利稼穑营造等的实务官员,并没有授田免赋的特权。作为在朝堂上被旧官僚忽视的成员,他们也形成了自己的利益联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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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1、“满街都是圣人”是明代思想家王阳明提出的哲学命题,源自其《传习录》中与弟子王汝止的对话。
2、昆弋海余青指的是:昆山腔、弋阳腔、海盐腔、余姚腔,以及青阳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