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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6章 情缠爱缚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651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静修坐在岩石上抱着双膝, 目光越过翻滚的海浪,看向水天相接处渐渐模糊的地方,开口道:“在五哥心里, 最爱的女人到底是谁?”

允修粲齿一笑,残阳照在他英俊的侧脸上,“那当然是我娘。”

他抓起一把白沙, 任由沙粒从张开的指缝间缓缓流泻,“寻到一个像娘那样的爱人,是我毕生之愿。可我走遍四海列国,并没有一个女人像她。”

静修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接话,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, 随风散去。

他明白, 五哥的话不是搪塞之言, 而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。因为真正想要的永远得不到, 其他的是好是歹,都无所谓了。

“当年, 我顺从父母意愿, 娶了你五嫂, 是为了让母亲安心。异族姑娘对于张家而言,本就存在多重风险, 从来不在我的婚配择选之列。

而倩娘比之其他几位义妹,好在门当户对,她不似徐悦的掐尖要强,亦没有何晓花的妄自菲薄。正因为她性格纯粹,思想简单,我娶她比较省心。”

静修望着空中盘旋的海鸟, 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所以,你为了尽快达成母亲想要王化女真的心愿,才绸缪抢夺孟古哲哲。

还不惜大展柔怀,春帐秋衾耳鬓厮磨,用情缠爱缚羁縻她,使之成为大明在女真的代治者。”

他顿了顿,还是忍不住将憋在心里话倒了出来,“哥哥还真是卑鄙……”

允修听着,轻轻点了点头,眼眸中焦点飘忽,思绪已沉入了那片深海。抢亲不是偶发事件,而是他审时度势,蓄谋已久的布局。

“王化之道,贵在因势利导,循序渐进。需以教化易其俗,以互市养其力,以抚恤安其生,以通婚固其情,必要时以兵威摄其暴。

即便五术并施,也不是一蹴而就的,非百年不可归其心。而眼下女真各酋长野心蓬勃,借大明‘以夷制夷’之策,养蛊图强。

诸部族兵雄马健,士卒剽悍耐苦,骑射艺绝。兼之辽东沃野连疆,珍宝无数,完全可以据险养锐,联蒙制汉。

建州努尔哈赤乃雄略之主,他卑辞事明,收买汉奸,参酌明廷六部建制,暗蓄实力。

而中原疲敝,一旦中枢不济,文官失责,将帅多有掣肘,边事遂不可为。

若不扶持叶赫东西两部与建州相抗,母亲的王化之道,终将中路折毁,前功尽弃。

在与叶赫通商的数年,我观察到叶赫格格孟古哲哲,明达识体,崇文重教,韧毅仁德,其胸襟能超越私怨血仇,是难得的英主豪酋。

真正强大的人,不论男女,皆秉乾坤二气,合雌雄双德,刚柔并济。我若不用情丝羁縻,爱欲缠缚,一旦她自立掌权后,将会是野心势力皆不逊于努尔哈赤的女酋长。”

允修说着说着,身子向后仰去,用手臂撑住身体,抬头看向聚散无常的云。

兄长冷静的分析与谋划,让静修倒吸了一口凉气,嘴里逸出缥缈的白雾。

“五哥,你选中孟古哲哲,并设法靠近她,却如游丝飘空,缠人鬓而难寻。似夜雾漫阶,湿人衣而不觉。

她在你暧昧不明的态度下,日渐沉沦,难以自拔。从前我对你情路坎坷的遭遇,还心怀恻隐。

而今才发现,五哥你对于天下女子而言,真是太可怕了。从前那个明朗谦和,温柔体贴的五哥,难道是假的吗?”

海风渐凉,张允修撑在岩石上的手指慢慢向内蜷起,虚虚握着。

“真诚的温柔是做不了假的。六郎,你只记着,男人既不能以婚姻相许。那所有动听的言辞,都是含毒蜜饵。所有体贴的行动,都是暗诱撩拨。”

静修蓦然觉得周身发寒,不自觉抱紧了自己的膝头,“叶昭宁那样聪明,你就不怕她久浸温柔,后觉情诈,将来孽海翻波,挟数年积怨南征中原么?”

“哲哲她无比聪慧理性,怎会不知我的想法和意图?而况我对她说的,都是实话。我只能将她视为同盟与战友,给予些许感情上聊胜于无的慰藉。

从始至终她都知道,我对她只有利用,随之伴生的同情、愧疚、爱怜、感激、欣赏,以及屡次试图突破道德桎梏的欲望,也是真切的。”

允修将手指伸向逐渐黯淡的天光,仿佛想握住一缕正在消逝的暖色,然而指尖停留的,只有渐浓的寒意。

“女真贵女可悲之处在于,她们十岁上下,就会被父兄当作筹码和联姻工具让渡出去,以换取部落的利益。

她们是家族待价而沽的货品,也是男人们争斗博弈的战利品,是一群极度缺爱的女人。

在她们脆弱的时候,一星半点的温柔,就能让她们心折感动,终身为你低头。”

黄昏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冰冷潮湿的沙滩上。

静修目光看着沙滩上残留的足印,被不断上涌的汐水,温柔地抹平,他叹了一口气,“五哥,倭寇已靖,是时候让叶昭宁回家了。

这么多年来,你对五嫂多少也有悦慕之心吧,而况她为你孕育子息。从此以后,你能情专一人吗?”

张允修看着波浪带着无数细碎的泡沫,无奈退去,眼神也随之黯淡了一分。

“我很遗憾,尽管做到了护其周全,养家敬睦,守义育嗣之责,对她体贴入微,行止相顾,还是没能让倩娘真心快乐起来。”

静修也知道五哥是出了名的疼老婆,他对五嫂从来和颜悦色,晨昏起居,察冷暖于未言,饮食药饵无不精细。

每见五嫂慧心巧智,必赞叹抚掌。出海必告归期,回来总有珍宝鲜花相赠。其情真挚,且恒常如新。怎么看,五嫂都应该是很幸福的女人。

静修的视线投向海湾对岸陆续亮起的灯火,那些温暖的光晕,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,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
“听母亲说,五嫂从前性子活泼开朗,敢爱敢恨,曾为了抗婚还把头发给绞了。

她分明嫁给了爱慕的人,你对她也好得无可指摘。为何成亲后,她性子越发沉静,也不爱笑了?”

几片稀疏的雪花飘落,停留在允修肩头,他喉结滚动,将几分咸涩的情绪,艰难地压回心底。

“这不是我能左右的,倩娘与其他姊妹一样,为了取悦我,她们努力效仿着娘的言行举止,品性能力。

只可惜她们心中的标杆,高山仰止难以企及,她们强迫自己独立的结果,就是渐渐遗落了本真的性情。

倘若女子精明干练的代价,是渐次失去笑容与活力,那不是成长,而是作茧自缚。倩娘和你的几位义姐,或多或少都在勉为其难,咬牙苦撑着。”

静修听到五哥的解释,才恍然大悟。他垂下眼,目光被更深的落寞覆盖,如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,被夜幕吞没。

最后,两个人都不再说话,并排坐在岩石上,望向同一片海,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……

翌日清晨,静修独自出发回抚顺,重伤初愈的老将邓子龙,握着一柄卷刃的长刀,怒气冲冲地闯进允修的营帐,只把李娇倩吓了一跳。

只见老邓将军把刀柄往地上一杵,哼声道:“好你个张允修,抢了老夫立头功的机会不说,还窃我宝刀,把跟了我半辈子的老伙计,给砍卷刃了!你这不是折我臂膀吗!”

张允修连忙作揖赔罪:“小子僭越,万死难辞!当初得闻吾妻为护药匣,身陷倭船,一时肝胆俱焚,仓促间借神兵杀敌,不慎损坏实属不该。

五郎愿以千金之赏,为老将军重铸宝刀,更求执帚总兵帐下赎罪。”

他特意点名了“总兵”二字,其实就是在暗示邓将军夙愿已成,些许小事就不要计较了。

邓子龙抚刀良久,忽而仰天长笑:“吾刃虽卷,能借你之手,斩了倭首秀吉,也算是它功德圆满了!”

他大掌拍在允修背上,朗声道:“功成不咎!看在你媳妇儿耐心开导我的份上,执帚帐下就免了。但是重新铸造的刀,一定要趁手好用!不能比刘綎的差!”

“这是自然!”张允修松心,与妻子相视一笑。

邓子龙一捋长须,看向李娇倩道:“你男人冒死犯险,非为功勋,实为全夫妇之义。见你得安,老夫很是快慰。”

他又扭头对张允修劝诫道,“少年夫妻老来伴,你小子不要以为升官进禄了,就妄想齐人之福。能与你执手白头者,唯此一人耳。”

张允修郑重抱拳道:“总兵金玉之言,小子刻骨铭心。自当谨守素心,朝暮相敬,不负倩娘青丝白雪之约。”

邓子龙哈哈一笑,对李娇倩道:“要是这小子欺负你,只管跟我老邓说。总兵怎么说,都比游击官大。老夫揍他,他不敢还手。”

允修夫妇将老将军好生送出帐,正打算去看望卧床修养的李舜臣,就听到讯兵有事来报。

“元辅与凤宪令两位大人已到景阳宫。靖海侯已命三军整队归国,还请张游击率五千人马赶赴汉阳,护卫两位大人。”

张允修接到命令,立刻北上汉阳。倩娘与叶昭宁同乘马车,随之行动。

经过此前一劫,二女相交亲密,互相关照,形同姐妹,唯独话里话外,都不约而同避谈张允修。

张居正夫妇是为朝鲜战后恢复,及国王拣择中宫之事而来。

雪姬经过一段时日的休息,在义母的精心调养下,已经恢复了健康,花容月貌更胜往昔。

朝鲜国王李昖在景福宫庆会楼畔,端坐御座,雪姬身着短襦长裙,徐行过长廊。

张允修手扶腰刀,站在母亲身后,见到雪姬髻插翡翠牡丹簪,裙摆随风飘拂。

他不由握紧了刀柄,低声询问母亲:“这真是她的心愿,没有丝毫勉强吗?”

黛玉轻叹:“求而不得,便退而求其次罢了。”

李昖对美貌的雪姬一见倾心,清风拂面,少女周衣纱幔轻扬,行礼垂首时,颈白凝霜,可谓清婉秀致,端丽可人。

此时他的心情,犹如积薪逢了雷火,轰然焚天,救无可救。

国王十分中意雪姬,甚至有些自惭形秽,诚恳而谦逊地说:“寡人窃闻府院君之女,容德兼美,秉性贤淑,且以忠义果敢之志效于国家。诚女中英杰也。

今冒昧陈情,寡人年齿渐长,而未有嫡嗣,精力中衰,恐非韶华良配。然慕卿之才德,如蒙不弃,愿以中宫之位相托。

期佳人接受赐姓,入主椒闱,辅弼寡人,共安朝鲜。惟望卿念邦国社稷之重,悯予赤诚,俯允所请。”

雪姬双手交叠下拜,额叩手背,微微抬首道:“小女寒门薄祚,幸仗天威,得效力于海疆。今蒙圣眷过隆,心内战栗。若承恩备中宫,唯以二事恳请陛下,为社稷万民计。”

李昖微微抬手:“请讲。”

雪姬双手交叠在腹,曼声道:“殿下,请弛同姓不婚之禁。朝鲜八道姓氏,多同宗而异源。百姓多有姻缘阻隔之苦。

愿主上开恩例,许考谱系明辨者通婚,使民间有情男女,各遂伉俪之愿,以增户丁之繁。”

李昖沉吟片刻,原来只想以赐姓之法,解决他们同姓不婚的事,没想到雪姬竟然想撼动这个禁令。

他迟疑开口:“寡人正有此意,同姓禁婚,民心旷怨,有损人口滋茂。只是囿于礼学,士林儒生未必准允。”

张居正对国王道:“殿下,大明户律中所载同姓不婚之训,专指谱谍可考,宗系分明者。

若同姓而源流殊异,籍贯远隔者,多从宽宥,鲜以苛律绳之。

朝鲜禁婚之严,竟甚于宗主国,纵异地同姓,亦一概不允。如此过禁,必不利人口繁衍。乡野百姓或逃籍私合,或终身孤旷,或姑表交婚,使子嗣屡患妖疾。

依本辅之见,朝鲜可仿照明律,重实轻名,若同姓世系源流殊异,籍贯相隔百里者,许婚。

禁令既宽,民无欺隐之必要,奸弊渐绝。如此户口繁衍,旷怨自消,民情得遂,百姓少疾。”

“上国宰辅所言极是,寡人即刻颁教旨,为百姓婚嫁弛苛禁。”李昖见张相公言之有理,条理分明,有他做背书,此事必定能顺利推行。

雪姬感激地看向义父,再次开口道:“殿下,小女愿乞开豁贱籍。丁酉再乱,多有良民沦落,海疆荡寇,亦见义仆建功。

若殿下能削除贱籍诸类,量才录用,使天下无遗珠之憾,国家多效力之民。如此,朝鲜生齿日繁,民心归厚,十年间必见桑麻遍野,府库充盈。

小女可以此身为质,倘得殿下推恩天下,必助您布仁德,劝农桑,使朝鲜元气复苏。若圣意未许,小女甘守边镇,永效戎装。望殿下念此愚诚。”

李昖看向张居正,低声问询道:“上国宰辅意下如何?”

张居正郑重道:“今烽燧虽熄,而疮痍未复,朝鲜田野荒芜,百姓流散,本辅深为忧悯。

天生之民本无贵贱,当此大劫之后,丁口凋零,百业待兴,若仍拘旧例,使贱者不得尽力于田亩,工者不能施巧于匠作,商者不得通利于贸易,大碍民生。

去年我大明已开豁贱籍,如今朝鲜更宜趁百废待兴之时,广施仁政。凡愿归农者,给以闲田,良种,牛犁。愿习工者,入官坊习艺,或自营生计。

愿读书者,许入乡塾,将来有司考选,才能出众者,擢拔叙用。如此,野无旷土,市无流民,各得其所,渐复太平景象。”

李昖连连点头,上国宰辅所言句句在理,比起朝堂上,只会意气相争的官僚而言,这才是国之柱石,江山栋梁该有的气度风范,深谋远虑。

他心悦诚服地颔首:“小王已知张相公保民之心。今后定当革除苛弊,务从宽厚。

贱籍中有军功者、守节者、孝义者,给予优免,以励风俗。事成之后,具奏闻上国。”

雪姬的谏言在义父的辅助下,得到了国王的采纳,她的贤良之名也在宫廷内外传开。

黛玉以义母的身份,留给了雪姬百万银币,以嫁妆的名义交托在她手上。主要用于朝鲜战后建设,并作为履行战前协议开矿的储备金。

随着朝鲜两大新政,在三都八道全面铺开后,朝鲜中殿李雪姬的声望也达到了顶点。

十二月,府院君李舜臣身体大愈,朝鲜国王遣领议政柳成龙,持雁帛至李府,李舜臣率族人朝服迎于大门外,设香案行四拜礼。

纳采问名之后,国王率百官谒宗庙告聘,册妃亲迎。领议政柳成龙持节册妃,雪姬南向受册。

翌日昧爽,国王大备法驾,率仪仗千骑亲迎于兴仁门外。

雪姬被左右搀扶着乘上厌翟车,却在拿丹羽团扇障面时,发现为她挽车之人,是义兄张允修。

她释然一笑,轻声道:“多谢五哥。”

张允修对她颔首,用朝鲜语道:“愿吾妹长享安康,永绥喜乐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雪姬手执丹羽团扇障面,坐进了厌翟车中。

是夜,康宁殿内,国王解冕服,见雪姬端坐锦茵,双睫低垂,十分惹人怜爱。亲自为她卸冠,雪姬肩背轻颤,被王揽入怀中……

此时的黛玉半宿无眠,辗转反侧,一是为雪姬的将来忧心,二是为叶昭宁的归处烦恼。

张居正抬手将她揽入怀中,“既睡不着,咱们歪着说说话。”

黛玉垂眸一叹,伸手去拨烛花,侧脸在光影里浮着柔美的光,里衣的襟带松了,露出一截雪颈。

张居正望着她青丝逶迤铺满锦褥,不由深吸了一口暖融融的幽香。他倒身过来,用胡子拂扫她的雪颈。

惹得黛玉发痒,微蹙的眉头散开,低低地笑起来:“你又来撩我,人家心里烦着呢。”

“有什么可烦的。”张居正侧卧,一手支头,深情地凝望着妻子,“雪姬最大的威胁光海君,已葬身鱼腹。

眼下她只需要生下嫡子,早日立储,等着大明册封,正名定分,早固国本就好了。

你若不放心,还可以让元子联姻世族,暗结强援。再让李舜臣秘建武备,以应不虞。

雪姬比其他妃嫔的优势在于,她不但年轻貌美,声望卓著,还有深厚的汉学功底。

既能教养元子,也能充分参与外务,与大明使臣沟通,迟早会垂帘辅政。

至于朝鲜党派之争,不足为惧。一旦明廷与朝鲜的协议正式执行,实务派官员将崭露头角,再无空谈误国之象。”

黛玉摇头:“雪姬的能力我知道,我是怕她过不了心里那一关,无法接纳国王做自己的丈夫。”

“夫妻之道,贵在同心。李昖人虽怯懦柔仁,却格外孺慕汉学,雪姬能与之谈词论赋,诗酒唱和。李昖对她必然恩宠有加。

雪姬幼年时无父教养,面对年长如君如父的年长男子,她必然生依恋敬爱之情。年齿悬殊,未必不成知音伴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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