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雪飘窗, 北风叩窗。黛玉拥被而起,扭身怏怏道:“雪姬风华正茂,才倾班昭, 貌比甄宓,最后竟配一愚弱衰王。
你这个做义父的,不仅不恼不忧, 还说什么风凉话!”
张居正握住她的手,合在掌心呵气,又放在怀中暖着,“怎么会是风凉话,雪姬成朝鲜椒房新主,得配紫宸。内可肃宫闱, 外可通朝奏, 将来还能参酌机要, 辅政治民。
若是雪姬嫁给五郎, 一时欢喜过后,就会不自觉与你这个婆婆比较, 难免晨昏兢业, 终日如临渊履冰, 为求事业上进,言行强抑本心, 会像倩娘那样,日渐失去笑颜。
眼下雪姬侍奉优柔失度之主,既无宠衰之惧,兼有辅政之尊,她能够从劝谏帝王中收获成就,从兴利除弊中开心快意。这是嫁到张家, 享受不到的好处。”
黛玉渐渐被丈夫说服,只是回思他话里特殊的一句,疑惑道,“你的意思是,是我这个当婆婆的没做好,让儿媳倍感压力,才导致倩娘把日子过得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?”
张居正揽妻入怀,轻轻摇头:“恰恰相反,是因为你这个婆婆做得太好了,德行、声望、权柄、财力、文采,连经久不衰的容貌,都远迈常人,让她难以望你项背,才自愧不如,常以为卑。”
“可是我看老大、老二、老三、老四媳妇都挺爱说笑,无论贫富,日子过得皆有滋味。”黛玉替丈夫拢好衣襟,越发不解了,“怎么偏到小五媳妇头上,一切就变了?”
“因为倩娘不仅是你的儿媳,还是你的义女,你的学生。你占了三个居长的身份,她当然压力大。
她不但觉得远比不过你,还会时常跟同窗徐悦何晓花比,跟义妹吟香雪姬比,乃至会跟情敌叶昭宁比。”
“竟是如此,怪我不曾留心倩娘的处境,以后要想法子,让她放轻松。”黛玉依偎在丈夫肩头,“至于雪姬你分析得对,一个柔仁之主,一个慧定之后,正合伉俪之偕。原是我囿于成见,拘泥了。可叶昭宁又怎么办呢?”
张居正微微蹙眉,叶昭宁的事就更加棘手了,再想下去,非愁白了头发不可。
他低头附耳说着暧昧的情话,羞得她脸耳绯红,忙去捂他的嘴。
不多时,衾底窸窣,锦被隆起温柔起伏的山峦,嗤笑声渐变成春莺婉鸣,暖风喘息。
黛玉的长发垂到榻沿,徐徐轻摆,半阖水眸,在朦胧间断续呢喃:“咱们得天独厚,至今年未秋霜。可自除蛊以来,你也夜耕不辍。
为何三春过尽,仍不见新苗破土?莫非有中蛊后,还有什么遗患?”
张居正亲吻妻子的额头,与她十指交握:“吾家已有七子承欢,何忍再劳夫人枉受妊娩之苦,便是有些许遗患也罢了。”
黛玉几次抬手想为他号脉,都被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。
张居正埋首在她肩窝,柔声细语,“晨光未至,冬夜尚长,还请夫人暂忘了孩子们,多怜惜枕边人才是。”
数日后,李昖携手中殿雪姬,在汉阳城外,送别张居正夫妇归国。
黛玉见雪姬容色鲜妍,娇态动人,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意,心中欣慰了不少。
想起倩娘为了嫁给允修,从清扬跳脱的少女,历经风波炎凉,洞明世故。她主动修剪了自己的天真活泼,变得沉静渊默。
三个女人坐在马车中谈笑,点评朝鲜的山川地形,服饰饮食,以及大胜回朝的喜悦,彼此交流得有声有色,但每个人都在表演。
黛玉若不开口,倩娘与叶昭宁也一起沉默,一个幽思含颦,一个凝睇岑寂。
车队行至平壤地界,竟然路遇了先行出发的静修。
没想到一心想去抚顺见小七的他,沿途看到太多朝鲜百姓,患病受伤,苦于缺医少药,只能生捱硬撑。
静修于心不忍,一路行医采药,救助百姓。好在北方尚未被战火波及,到平壤境内,已经少见病人了。
“爹娘,我在大同馆歇一晚上,明早还是先行一步,就不等大部队了。”静修略显急切地道。
张居正抬手扶了扶他的大帽,目露慈爱,“我早替你向小七求亲了,人家已答应了,等开春就给你们办喜事,这会子不用急。”
静修闻言双瞳焕彩,以掌抚胸,只觉得一颗心搏动起来,好似战鼓临阵。他扬袂振衣,喜得绕父三匝,仰脸而笑。
恍然见父母兄嫂,皆含笑瞅着自己调侃打趣,顿觉失态,才慌忙向父亲长揖及地,“多谢父亲成全!”
起身时少年颊染红霞,好似偷饮了醉人的春酒一样。
黛玉握着儿子的手道:“也不差这一两天,你且跟我们一道回辽阳打点好礼物,让你五哥陪你去抚顺,先去拜会靖海侯父子,再去观澜书院见小七,如此才不失礼。”
“好,一切听娘安排!”静修美滋滋地答应,回头看了五哥一眼,蹙了蹙眉,又低声改口道,“还是我自个儿去抚顺吧,五哥不妨多陪陪五嫂。”
允修垂下眼,没有作声。倩娘与叶昭宁各自偏头,表情莫测。
张居正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来回掠过,最后侧身对静修道,“六郎,你跟我来。”
父子二人围炉煮茶,静修眸底映着跃动的炭火,捧着滚热的茶杯,犹豫半晌,才将自己在安宅船上所见所闻,以及与五哥交心之言,对父亲讲了。
“爹,叶昭宁想要跟我五哥生孩子!这让五嫂情何以堪!”他握拳轻砸在桌上,既愤慨又无奈。他既敬重五嫂的为人,也同情叶昭宁遭遇,实在不知此局何解。
“五哥这个心海黠盗,竟绸缪数年,对昭宁姐以情丝相牵,妄图羁縻。我怕他以蜜饵钓鲸,反招倾舟之怒。”
张居正凝眸沉思,许久才沉沉叹出一口白气,“此事我知道了,你一个字都不要对你母亲说。去叫你五哥进来。”
“好…”静修扶桌站起,推门出去。
走过长廊,尽头白雪纷飞,允修双手环胸,肩靠在廊柱上,侧脸看外面碎玉纷落。
静修皱眉道:“五哥,世上没有双全法,你终究要辜负一人。”
允修直起身子,淡淡道:“只要能达成母亲的愿望,其他的我不在乎……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而活,不过愿赌服输罢了。”
“你说这话,娘会伤心的……”静修满目怅然,闭眼走进雪幕中,“爹叫你进去。”
允修拂去了肩头的雪花,叹了一口气,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。
张居正立于窗下,负手观雪,玄色大氅披在绯袍外,他对身后的允修道:“当初设想抢亲时,你有没有想过,这事该怎么收场?”
“只要父亲允许,我便瞒着母亲和倩娘,给叶昭宁一个孩子。”允修低头道。
“呵…你明知道你母亲,最厌用情不专之人。你自小掌舵,难道不知脚踏双舟,最终会堕海殒命么!”
张居正一掌拍在了桌上,眸中的怒火随光影明暗起伏。
允修不退反进,拱手道:“母亲想王化女真,非百年之计不可。大明至少要接连扶持叶赫三位女主上位,才能为经略辽东,移风易俗,文教招抚女真,提供便利。
倘若是我的孩子,在孟古哲哲之后,继承叶赫,大明王化方略便可延续百年。”
火炉上铜壶蒸汽顶起壶盖,呼呼作响,允修忙将铜壶提起,放到一旁。蒸腾的白雾,掠过父亲紧抿的唇线,好似酝酿着怒火。
张居正霍然起身,额角青筋隐显,指节叩案,“你既娶了倩娘,就要忠贞相守。竟还对叶赫格格起心动念,图谋以情做缚,生子为质。对得起你母亲多年的教化吗?”
允修双膝触地,喉结抖了又抖,他仰脸看向父亲,“我知道这样做会负了倩娘,伤了哲哲。但此举能省资粮化干戈,只消数年,就能为母亲剪除烦恼。”
张居正挥掌掴下,指尖犹在颤抖,“打着王化边夷的旗号,甘做风月魁首,妄图以露水姻缘代干戈征伐,化衽席为疆场,你诈情诡谋,何其卑鄙!”
允修的脸被打偏过去,仍保持着跪立的姿态,微有肩头微微起伏,“父亲,我与别的兄弟不同。我从小漂泊海上,汪洋渺漫,律法难及。万里鲸涛之中,生死一瞬,而利灼人眼。
良知与道德,是海上的生存障碍。勇恃诈谋,能够分金夺利。守契重诺,反而货失船沉。与来路不明的船只若狭路相逢,先抬枪发铳者生,徒讲仁义者死。
郑和下西洋,厚来薄往,宣威教化,不计盈亏,代价就是虚耗国力。当今世代开疆拓土,弱肉强食才是真理。
大海容纳百川,也能吞噬一切,是慈悲与残忍并存之域。我长于浪涛之上,也是如此,看似宽厚温柔,实则无情无义。”
张居正退坐到椅子上,第一次发现眼前的儿子,是那样的陌生。
他轻阖眼帘,手握紧了拳头。陆上的允修,与海上的允修,大不相同,竟似两个人。
允修向前膝行两步,抬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,“父亲,不是我急功近利,而是世界留给大明,慢慢扭转乾坤的时日不多了。
在欧罗巴,列强已经开始凭恃火器舰船之利,竞相瓜分寰宇,拓土徙民,此举谓之殖民。他们以兵商为刃,远涉重洋,掠夺异族之地。
奴役其民,改易其俗,货殖其产,以充本国之府库,是为‘殖’。徙本国之民以实新土,建城郭,立法度,布宗教,是为‘民’。
而大明的官僚,还在一亩三分地上争权夺利,士绅地主食民自肥,偷逃赋税,不以天下兴亡为己任。母亲还奢想兵不血刃怀柔远夷,这怎么可能?
百年匆匆有尽时,一旦爹娘离开朝堂,谁人为大明江山,持长远之谋?谁人能阻边将贪墨,文官内斗?”
张居正缓缓睁眼,温热的大手抚在了允修头上,“我很欣慰,待我与你娘百年后,还有儿孙继承遗志,愿意为大明国泰民强,长治久安着想。
正因为你们任重道远,每一步才更要走得踏实,绝不能以欺为楫,以瞒为帆,不慎驰向深渊。”
允修哽咽难言,伏跪在父亲脚下。张居正将儿子搀扶起来,手握在他肘弯,抬眸问:“抛开国家大义不谈,你老实告诉我,你爱悦孟古哲哲,甚于倩娘吗?”
长久的沉默之后,是一声轻浅的“嗯”。
他喜欢孟古哲哲的飒爽仁勇,野性峥嵘,傲然笃定的人主风范,刚柔相济的智慧手腕。
只可惜情有深浅,缘有厚薄。他们相遇太晚,阴阳错轨,兼之华夷两分,注定了只有参商之恨。纵然情难自禁,份止于此。
张居正长吁了一口气,白雾交缠过后,化于无形,“我的儿子绝不能同时娶两个女人。边夷女子也不能生下张家的子孙。”
他捧着茶盏立于窗下,仰观雪舞,长睫半垂,眸光凝在天心之处,“但你的计划绸缪已久,就此落空,也很可惜。”
“父亲……”允修的心悬了起来,他知道父亲智慧无边,任何难题都能够迎刃而解,忐忑地等待着最终的指示。
张居正单手托着茶盏,并不饮用,任由白汽蜿蜒爬上胸前的仙鹤补子。
“我会说服皇长子,重启下西洋计划,任命你为大明宣威正使,以开疆拓土,移民迁政为目标。
你的辽东游击将军一职,交由六郎代袭。你此行远洋,为期三年,倩娘由我们夫妇帮你照料。
五年前,叶赫格格孟古哲哲,是被科尔沁部王子莽古斯抢婚走的,而科尔沁已换了新的继承人。
五年后,无缘酋长之位的莽古斯,携三千部族,带着妻子孟古哲哲,归附叶赫女真,便顺理成章。”
听到此话,允修呼吸一滞,心中大为震撼,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明日去信给叶梦熊,他在经略河套那些年,收服了鄂尔多斯部三千蒙古土达,他们都是年轻精锐,骁勇善战。三月春来,就能到辽东。”
张居正抬眼睥睨苍穹,呷了一口热茶,“我的儿子不能娶叶赫的女人,但科尔沁的王子‘莽古斯’可以。
你不是想加快王化的进程吗?嫌弃分化、文教、扶贫的手段太慢。那就前斩后奏,做给你娘看吧!
用三年时间,以叶赫女婿的身份,杀了努尔哈赤,拿你在海上学到的一切本事,统一各部王化女真,完成你母亲的心愿!”
允修猛地抬头,喉结抖动,浑身血液躁涌,激动得肩胛都在战栗。
“允修谨尊父命!”他攥紧了拳头,胸口起起伏伏,眼眸中藏着闪耀的精光。
过了一会儿,允修面露难色,愧疚之意涌上心头,“那倩娘那里…我该如何解释?”
张居正眸光一黯,长叹了一声:“就说你是受为父之命,负山河之重,不得不与孟古哲哲以夫妻之名,行经略辽东之实。此身许国,心永许卿。
待女真一统,改旗易帜之时,即回归她处,复践结发之盟,白首之约。请她安心陪伴我们两老,好生抚养孩子。
她若不能忍,也不愿等你,就许她和离改嫁,赔付十万银币,她腹中子息去留及将来姓氏,全由她一人决定。”
竟要做到如此地步,允修深吸了一口气,有些怅然若失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咬了咬唇,心中还有疑虑,垂首敛眸道:“三年时光不短,父亲让我潜伏叶赫,伪作婿主。可儿子毕竟正值血气方刚之年……
我独涉异域,如临渊冰。与哲哲形影相守,将来恐怕躲不过燕婉之私,帷幄之昵。还请父亲明训儿子该怎么做,我定仰遵严令,万死不敢辱命。”
“既然你们彼此有情,闺帷之事不必禁,只务求她对你言听计从,方成机要。你既已用此道,当外顺柔情,内秉贞志,此中分寸望你深察。
待你统一女真,率各部束甲归化大明之时。若倩娘与你无缘,你就永远是叶赫的婿主莽古斯。从此不得再认中原的爹娘手足。
若倩娘还在等你,你也绝不可流连叶赫旧情。须带发妻远赴重洋,重新开始新生,一样要舍弃父母亲族,永远别回大明。”
允修有一瞬间想要拒绝,父亲深谋远虑给出的两全法,的确能帮他快速完成母亲的心愿,也能让他弥补对孟古哲哲情感上的亏欠。
可代价是将他自己,视为用完即废的弃子。偏偏这一切,是他自己折腾来的。
为了母亲做下这一切,反过来又得为之放弃母子情分,远离母亲,岂不是南辕北辙?
张居正见他没有说话,冷笑一声:“后悔了?”
“不后悔!我答应父亲!”张允修抬起头来,既然想肩膺泰山,就得承其重,他思量半晌,眉头紧蹙低声道:“万一孟古哲哲怀了我的孩子,而倩娘又还在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,递到他面前,“我说了,边夷女子不得孕育张家子孙。你须服辟子丸,慎防胡嗣之累。”
允修接过药瓶,一脸诧异:“这世上还有男子吃的辟子药?”
“是六郎心疼他娘做的。他借助格物镜,密研岐黄,机缘巧合之下,造出了男子服食的辟子丸,我试过了,有效……吃了一丸后,你母亲三年无孕。”
允修愕然:“是药三分毒,您竟拿自个儿的身子,给六郎试药。”
“六郎心善,笃好医术,原为天下百姓解除病苦。做父亲的为儿试药也是应当。此丸只锁精窍,不伤根本。
妊孕本天地生化之机,人若擅损,实犯天和。如今药肆中的下胎药,伐生逆命,不但伤妊,亦损母元。
红鲤怜悯育龄妇女,所制之丸只遏男子元阴,不伤女子。只是此药虽能免妇女妊娠之苦,但也易害人数年求子不能,所以此药未对人言,也不会出售,你母亲那儿也还瞒着。”
允修忙问:“那此药效力多久?”
张居正道:“红鲤说只要舌质可见紫暗,说明药效还在。就相当于男子患了囊痈之症,只不碍鱼水。
诚然,不怕一万就怕万一,若边夷女子也怀了你的崽,你也别管家国天下了,带着两个老婆逃亡海外吧。我就当没生过你,张家族谱也没有你。”
允修从父亲那里落寞离开,心中五味杂陈,他的父亲是如此睿智,洞明世情。
若当初自己对孟古哲哲心生别念时,能与父亲促膝长谈一番,及时退步抽身,也许就不会有今日这般糟糕的境遇。
兵行险招的代价就是,此事不但自己,要背负沉重的军令状。父亲也要替他,承受母亲的伤心之怒,不眠之愁。
倩娘要独自面对妊产育儿之苦,丈夫变心之忧。还有孟古哲哲,要被他在床笫衾枕间,欺哄三年。他到底是做错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