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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9章 关外风尘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518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岁暮霜寒, 北风凛冽,静修头戴貂鼠卧兔儿,上衣着窄袖素绸箭衣, 外罩天青缂丝棉革甲,肩披妆花缎披风,内衬狐腋裘。

他驱车来到抚顺关下, 扶正了卧兔儿,捋平了鞓带,确认万事俱备,才下车捧着鎏金拜匣利于阶下,等候靖海侯父子传见。

守卫甲士目光如电,静修神色郎朗, 泰然而立, 如同负雪青松一般。戚祚国站在城墙垛口瞧了瞧他, 拈须一笑, 回头对父亲道:“爹觉得张六郎如何?”

“个子倒高,就是身板有点瘦, 脸是真俊, 小七一定喜欢。”戚继光大手一挥, 斗篷唰的一响。“晾半天了,叫你女婿家去吧。”

戚府演武场内, 戚继光一身麒麟袍坐在伞盖下,戚祚国手按腰刀,立于东侧石锁旁。两旁家丁兵戈映日,帅旗猎猎。看着不像是待客庭院,倒像是武举会考现场。

戚继光端坐如钟,缓声道:“六郎玉立辕门, 朗然照人,倒衬得我森肃虎贲如同木桩一样。张相公一代豪杰,你父兄要么簪缨翰苑,要么上阵杀敌,要么纵横商海,独你一人既弃科场,又不入行伍,还不肯经营,何也?”

静修长揖及地:“父母皆在中枢,六郎当避朱衣之谤。父母兄长以教化百姓,富国裕民,保疆卫土为己任。小子则愿以岐黄之术,立苍生无恙之德。

戚公有明珠待字,温慧英飒,韬略存胸,文武兼善,小子心向往之。今日冒昧携礼拜会,愿聘戚大姑娘为妻室。若蒙托付,必当竭诚护持,倾心相待,护其安宁,偕老同欢。”

戚祚国手按刀柄朗然而笑:“说得到好听,能不能护住我闺女,且接我三招!”话音未落,腾身而起,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长枪,直冲静修面门。

静修眸色一凝,但见枪影挟风,他脚步腾挪,犹不忘抱拳一礼:“请戚将军指点。”

“看招!”戚祚国虚晃一枪,反手专扫下盘。

静修旋身疾避,迅速探指在他曲池穴上一拂,戚祚国身躯一摇,长枪动作迟缓,竟被他用点穴之术破招。

“别玩虚招,要看你硬功夫!”戚祚国冲破穴关,再此挥枪扫来。

静修身若飞鹤,倏而凌空而起,伸手横拂长枪,飒若风旋,又如翅扫残影,瞬间化解了岳父的强攻。二人战了不下三十回合,戚祚国气喘吁吁,满头是汗,神色严肃又诧异。

见其气息已乱,静修心知要给岳父留点颜面,故意卖了个破绽,引其长枪挑下自己头上卧兔儿,他借力旋身单膝点地,抱拳道:“戚将军的梨花枪承自荆川公,果然名不虚传,小子甘拜下风。”

说完又捧出药匣:“我从戚大姑娘信中,得知戚将军体内湿痹未除,小子特制了艾柱血藤膏,冬令灸之可愈。”

戚祚国抚掌大笑:“你小子到会以退为进,招式漂轻如点水,似舞似战,翩若惊鸿而力贯千钧,我该谢你手下留情才是。”

戚继光父子相视一笑,靖海侯敛容问道:“你年尚轻,若将我戚家明珠交付于你,何以安之?”

静修忙从袖中取出一折单,双手奉上:“小子立身以诚,持心以厚,不但承名医授以青囊,仁心济世。六艺之技,略识门径。文武之道,皆可傍身。家资尚足仓廪岁增,更有发明岁岁得利,能使妻儿衣食丰足。”

戚继光看了一眼折单,上面写了静修名下的商铺工场,还有不少药圃参田。原来这些都是他自己挣出来的,不是仰靠父母,只会滥使银钱的膏粱子弟。怪不得能四时八节,不间断地给小七送好东西。

“六郎有心了,今日留家吃饭吧。”戚继光吩咐长子道,“叫厨下采买新鲜果蔬,杀牲口备饭。再去信给观澜书院,明日让小七回家。”

静修抱拳笑道:“侯爷,我的马儿跑得快,不如我亲自去观澜书院一趟,接小七回来。”

“也好,那你先去吧。年底马市热闹,也可去逛逛,明天再跟小七一道回来也使得。”戚继光笑道。

一展眼,静修已扳鞍上马,执辔回首,向他父子挥手作别了。

戚祚国“啧”了一声,感慨万千,“臭小子,哪里是你的马跑得快,我看是你的心飞得快!”

“尔婿杏林高手,谦光照人,文武风流,脾性还温柔和善。简直麟驹凤雏,吾儿得此半子,殊慰我怀。”戚继光含笑道。

静修马不停蹄地赶往观澜书院,兴冲冲捧着几个叠得小山高的锦匣,正要叩门,却见史夫人拎着一个食盒开门出来,身后还跟着手提药箱的徐渭。

“云姨好!青藤先生好!”静修嘻嘻笑道,探头向门内扫了一眼,“我来接小七回家了。”

史湘云见到六郎喜出望外:“真是不巧,我才做好玫瑰酥饼和糖蒸酥酪,就发现两个孩子不见人影。听叶赫的仆妇说,东哥打扮一新,拉小七去逛马市了。”

静修一听这话,妒火中烧,早气得脸红,将手中锦盒往史夫人怀里一塞,“这些劳烦云姨了,我去找她!”

他飞身上鞍,正要策马出关,史湘云夫妇小跑追撵上来,忙把手里的食盒交到他手上,“带到路上吃!”

“多谢云姨!”静修猿臂一捞,将那东西挎在肩上,疾驰而去。

“呃,那是李神医的药箱,不是食盒!”徐渭追了几步,在后头嗐声跺脚。

史湘云无奈摇头笑道:“而今少年郎都这么心急的?他行医惯了,对药箱比较熟悉,故而弄错了。”

徐渭道:“我得赶紧去跟李神医说一声,他落在伯府的药箱,到张六郎手里了。”

“那药匣里没有病人脉案,应当不打紧。”史湘云将食盒递到他手里,“刚做好的,拿去给李神医赔礼道歉吧。”

徐渭吸了吸鼻子,笑道:“真香!”

湘云笑睨了丈夫一眼,掀开食盒盖子,拈出一块玫瑰酥饼喂到他嘴里,叮嘱他道,“只此一块打发馋虫,贪多又要牙疼了。”

“知道,知道……”

静修驰马至雪原,积雪盈尺,四野皑皑如素纱覆地,行过两个时辰,初时尚见日轮晕黄,忽而云天混芒,好似万点银针攒射双眼。

“遭了,晴雪疾行,没防雪瘴,雪眇了!”静修忙收缰控马,扶鞍下地,只觉眼前青雾弥漫,五指虚化,如素绡蒙在眼前。

他赶紧蹲身掬起一捧雪,敷在眼皮上,过了半晌,再睁开眼还是视物朦胧,远近人畜不辨,好在离马市已经不远了。

时近岁末,抚顺关外的年市格外热闹,彩旗弊空,人马扰攘。汉商的骡车,蒙古的驼队,女真的马队在这里交织汇集。

货栈前的松木箱子垒如城墙,猞猁狲、松子、蜂蜜、东珠、毡革辽东山货海珍琳琅满目,还有汉商带来的川椒、盐茶、粳米和药材。汉话、蒙语、女真语四下交响,哗然如沸。

静修牵着马走在市场中,四下张望模糊一片,空气中充斥着炙烤黄羊的油脂椒味,在炭火噼啪声中爆香,叮叮当当往来走串的麦芽糖担子,撞上了卖冻梨的摊子,一阵口角过后,见到税吏摇铃喝止,两人很快又复归和平。

忽闻娇笑穿风而来,如针刺耳,静修眉峰骤聚,齿咬下唇,猛地回头。他分明看不清楚,却觉得此时此刻的戚云梦袅袅娉娉,笑靥如花,一身杏色短袄,配织金襕裙,好似蝶试新装一样美丽。

然而,她的手却被一个少年锦衣牵着!他竭力瞪大灼伤的眼睛去瞅那人,只见他额束火狐腋做的卧兔儿,茸毫在风中微抖,愈衬得肤光胜雪,凤眸含星。

一身大红织金曳撒,前胸踏火焚风的麒麟,用金线绣成。他步履翩然,曳撒下摆随其行动,如赤霞漫地,美得令人雌雄莫辨。

怪不得自古好男儿,无不轻贱白净面皮,专侍闺帷的“小白脸”,这种男人就是乱家祸女的罪魁!

这样俊美的少年,陪了小七整整五年,她能不心动吗?静修的眼眸只好转了瞬间,又继续模糊下去,他攥紧了缰绳,只觉目似针扎,心被虫噬。

静修心中酸涩如醋,有雪花飘落面颊,凉意恍然,他不想让小七当众难堪,只得牵着马,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走。

好不容易他两个逛够了,推着踏风车满载而归,将八个红衣女护卫远远抛在身后,喧嚣的马市渐行渐远。

静修尾随其后,将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药箱,挂在了马脖子上。见前面二人并肩雪地,足迹成双,恨恨地飞踢踏散雪尘,声闷如雷,聊以泄愤。

都逛了一个时辰,他们的手还牵着!吃个糖炒栗子,也是你喂我一口,我喂你一口,还有完没完!

“来时你载我来,回去就我载你吧。”走到羊肠小径上,竟是东哥骑上了那辆踏风车。

“好嘞!”小七一手撑在舵杆下的横杠上,抚裙抬臀坐了上去,自然地将头靠在了东哥的胸膛。

“啊,小七你太高了,把头低一点啦。”东哥将贴在胸前的小脑袋给摁了下去。

“知道啦。”小七乖巧地低伏在横杠上。

静修面白如纸,唇失血色,唯有双眸灼灼,似有怒火中烧。他听到风撼枯枝,飒飒作响,好似来自老天的嘲讽。

他特意不做后坐鞍,难道是为了让小七,坐在别的男人怀中吗?

静修实不能忍了,他撂下缰绳,疾走数步,飒然越到踏风车前。一掌抵在舵杆上,另一手将鞍坐上的少年掀翻在地。

“呀!”东哥猝不及防摔了个屁股蹲,雪水很快浸湿了曳撒的下摆,凉飕飕的一片。

“六哥,你怎么来了!”戚云梦晃眼一瞧,既惊且喜,还不忘将东哥扶了起来。

静修双手叉腰,胸膛起起伏伏,看东哥攀住小七的胳膊,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她身上,跺脚恨声道:“小七,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,你冰雪聪明,当白璧无瑕,何必为关外风尘所扰?”

戚云梦眨了眨眼,没听懂他在说什么。

“风厉雪冷,人心亦寒,还望你勿负婚约,快跟我回去!”静修将小七拉入怀中,脚跟尚未站稳的东哥再次摔了下去。

“东哥!”小七扭身挣脱他,奔向好友,回头嗔怪,“六哥你干嘛呀!”

“小七,你六哥竟是这样恶劣的家伙,枉我以为他心地很好呢!”东哥气鼓鼓地站起来,实在不能将眼前横眉冷对的少年,与画卷中温朗明媚的少年相提并论。

八名女护卫跟了上来,其中一人道:“七姑娘,不好了。有一支二十人的猎骑,面涂油彩,反裘负弓,衔枚待命,好像是冲着东哥来的。”

她话音刚落,箭哨骤起,羽矢飞至。几人立刻躲闪,小七领着护卫们立刻集结成阵,以身体为盾护住东哥,挥刀砍箭。

一个魁梧大汉驰马而来,他舞动链锤,吱哇怪叫,锤风扫落枝头积雪,击向站在最前头的小七。静修反手掷出长鞭,绊其马足,“小七快逃!”

只听分筋错骨之声,那人坠马,血溅雪地。猎骑见先锋已殁,愤然而起,分两翼将他们包抄,目标就是东哥。雪疾风狂之中,小七寸步不离东哥左右,难免受到的攻击最多。

急得静修浑身战栗,一把夺过坠马大汉的链锤,舞得密不透风,将小七带离了包围圈。

小七疾呼:“六哥,你别管我,护好东哥!”

“我管他东哥西哥,我只护七妹你一人!”静修一手挟住小七,一手挥舞链锤拒敌。

“东哥绝不能死,也不能落入别人手里!”小七推开静修,解释道,“他们目标是东哥!六哥你骑马带东哥逃走,就是护我了!”

静修也发现了这一点,他攀住马头,跨上革鞍,这群猎骑的目标直奔东哥,旁人生死不顾,也不与缠斗。

“六哥,快把东哥带走!”小七将东哥推向静修的坐骑。

“哪个是东哥?”静修目力还为恢复,眼眸酸胀不已,东哥的大红曳撒与护卫的红衣他根本分不清。看到敌人袭向小七,又挥舞链锤为她掠阵。

“长得最俊的那个!”小七大喊。

静修牙咬唇破,腥咸的味道在嘴角弥散开来,愤而向奔来的人影挥出链锤。

东哥为躲闪链锤,扭身一转,却不想胸口正撞在敌人的刀刃上,登时血溅如飞,又滑倒在地,惨叫出声。

静修挽起缰绳,勾唇一笑,“我知道你了。”他兜转辔头,纵马俯冲过来,猿臂一舒,将地上的人拎起,大力甩在马背上,向雪林中奔去。

敌人放弃缠斗,立刻骑马追奔过去。小七与八个护卫得以脱困,连忙发信号向抚顺关求援。

静修目力受损,又不熟悉这里的环境,只得开口问东哥:“你可知最近的四馆在哪里?”

四馆,就是当初黛玉在女真各部落为扶贫,建设的玉燕堂、潇湘书林、妇孺医坊和识字草堂。四馆集中在一块,其方圆百步内,都是约定俗成的安全区,不允许手持武器者进入。

东哥痛得一路低吟,然而骑马人,实在不懂得怜香惜玉,颠得她想呕吐。自出生以来,还是第一次遇到,对她如此冷血残酷的少年。

“抚顺关东南是建州女真浑河部的聚居点,萨克达路就有四馆,骑马两个时辰能到。可我会在你到达四馆前,就血竭而亡吧……”

静修拎着东哥的腰带,将人翻过面来,血腥浓重扑鼻而来。他摸了摸马脖子下挂着的医药箱,飞快地在脑海中审时度势,“先找个隐蔽的地方给你疗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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