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虽晴好, 但朔风刺骨,静修见雪地上血如梅绽,意识到当务之急是先引开追兵。
四下张望, 呼气成霜,见坡下有窸窣声响,心知有野兽出没。
他从鞍袋中取出臂弩, 架在肘部,正瞄准时,野猪陡然俯冲下来,獠牙狰狞。
锋镝啸空,野猪厉嚎了一声,受创癫狂, 人立突奔, 吓得东哥惊叫连连。
“你又不是猪, 鬼嚎什么!”静修一手捂住她的嘴, 另一只手抬臂射弩,这下那黑皮野猪总算轰然倒地了。
若不是他视力受损, 也不至于一击未中要害。
静修松了一口气, 他将东哥撂下地来, 再把野猪绑在马鞍上,卸下了鞍袋、水囊和药箱。
“借用一下。”静修两手一分, 撕下他湿透的曳撒下摆。
东哥双手捂在胸前,吓得大喊:“你要干什么!”
“调虎离山。”静修摘了他的卧兔儿,戴在野猪头上,又把那半幅曳撒捆缚在猪身上。
而后捋了捋马鬃,对坐骑道:“自己出去溜一圈,太阳落山再回来。”
骏马打着响鼻, 载着滴血的野猪,轻巧奔出。
东哥气得浑身乱颤,瞪眼咋舌:“你…你竟然让那头猪假扮我……”
“在我眼里,你跟它没什么两样,”静修将鞍袋里的斗篷,围在他肩上,“区别只在于小七让我救你。”
静修见一时半会儿雪还下不了,又挥刀斩断一节大松枝,交到东哥手里,不客气道:“你走得慢,在后头扫雪掩盖足迹、血迹。”
“你!”东哥拽紧了松枝,觉得自己还活着,全靠一股恶气在撑。
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敞亮的小山洞,静修才从鞍袋里掏出砖饼、汤饼、战袄、铜锅、绳索、火镰、匕首等物。
在救援到来之前,撑两三个时辰足以。他打开药箱,在视力模糊的状态下,摸索出一盒参片。
谨防万一,放在嘴里尝了尝,才反手塞进东哥嘴里。
东哥哪受过这般欺辱,恨恨地将参片吐掉了。静修既不恼,也不解释,抛给他一卷棉纱,“按压止血。”
反正眼下自己目力还未恢复,强行给他疗伤反而危险。
静修虽未诊脉,但一直留心他的呼吸,并无喘促、气急的现象,也没咳嗽,应当并无大碍。
于是有条不紊地辨药、配药,而后用火镰生火拿小铜锅熬药。
忽听得东哥咳嗽了一阵子,靠在石壁上气息渐弱,低吟声也带着哭腔。
静修走过去,半蹲在地,伸手探在他腕脉上,过了数息,愕然蹙眉道:“你一个男的,怎么还有痛经的毛病?”
东哥喉间呜咽,唇白如纸,眼睫上泪光闪动,羞愤不已,气得无言以对。
“你方才是被柴灰呛了才咳嗽的,没什么大碍。”静修放开东哥手腕的刹那,才发觉其腕骨纤弱滑腻,大异于男子,动作倏滞。
他犹是不信,揪住其衣襟,两手拨开,皓雪堆琼蓦然清晰撞入眼帘。
静修倒吸了一口寒气,但见云峦丰腴,半峰凝脂,创口颇深。
少女无瑕的雪肌,因痛楚而微微颤抖,锁骨处汗珠晶莹,随着战栗徐徐滚落沟壑。
他骤然闭眼,喉结滚动,脸耳绯红,此刻惊鸿一瞥,心神震荡,五感翻覆,足令他毕生难忘了。
东哥羞恼难堪,眼中含泪,娇叱一声,“你在看什么!”抖着唇咬牙啮齿。
静修瞬间扶膝转身,再看沸开的铜锅已格外清晰,他恢复目力了。
“原来你是女孩子呀,我一直以为你是少年郎,见你与小七亲密,我醋妒心起,所以方才对你态度恶劣,抱歉!”
静修一边提锅筛药,一边低笑自嘲,随着汩汩药汁入竹碗,渐渐肺腑舒畅,胸中郁结之气已尽散了。
东哥听其解释,嗤了一声,头靠在石壁上,想明白了是这么一回事,真是又好笑又委屈,拢紧了身上的斗篷。
静修捧着竹碗过来,喂她喝了加三七、仙鹤草的桃红四物汤,解释道:“等下为你清创、敷药,药箱里没有麻沸散,所以会有点疼,你得生忍着。”
“留了这么多血,会不会死啊?”东哥揪紧斗篷,心中忐忑至极,从未见过有人胸口中刀,而能活命的。
“不会,还没有人能在我的手上失血而亡。除非脏腑破损,透达深处,那才没救了。你这种情况…应该还有得救。”静修瞥了一眼她用斗篷遮蔽的患处。
“什么叫应该还有得救?”东哥不满地拧眉。
静修深吸一口气,起身向她深施一礼,正色缓言道:“姑娘创在胸膺,性命交关之处。医者诊疾,必须直视创口,触按周旁肌肤,方能判断患处深浅,知吉凶顺逆,才好施诊。
若因贞洁之虑,拒受查勘,则药石难施,性命堪忧。如你许可,我当竭诚疗救。或不允,我就此离开。还请姑娘慎思决断。”
静修将药箱移过来,双手抱臂,闭眼等待她的回答。
女真族居苦寒之地,巫医并施而无男女大防,部落贵女之安危,关乎联姻与子嗣繁衍,一般不会因小节而损根本。而况此地就他二人,只要医者不泄密,根本不足为虑。
东哥咬了咬唇,褪下肩头的斗篷,身体微颤,“我想活着。”
“好!”静修戴上手衣,睁开眼来,神色肃然,他取银针沿伤口方向轻柔探察,松心一笑。
“你运气不错,遇上了有药箱的大夫。还要感谢此身形体丰满,气血旺盛,以至于创口虽有半寸深,尚未透肌,仍属皮肉伤,无损脏腑。”
“你在说我胖?”东哥气得肝颤,身体大晃,带动了体内探针,越发疼痛。
“千万别动,将你的辫子咬在嘴里!”静修忙摁住她的肩,将银针取出。
“姑娘家可别嫌弃脂肉赘余,关键时刻能救命呢。若是瘦小的姑娘,捱你这么一刀,直中经络,损及脏腑,瞬间就没了。”
听了这话,东哥才不以为忤,看到静修手里的柳叶刀,登时肌栗齿颤。
静修唯恐她惊吓乱动,轻声叮嘱道:“无论我做什么,都不要着力感受,闭上眼,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。”
东哥咬着辫子,默默点头。隔着棉柔的手衣,她感受到静修指腹的温度,颤动的眼皮未曾闭实,在朦胧泪光中,窥望这个少年。
静修清创后,将染血的裹胸布抛下,取用羊肠线纫其创口,令边缘相合。
他手稳心细,还在缝纫的间隙,为东哥拭泪拭汗,鼓励她道:“你很勇敢,再坚持一炷香的功夫就好了。”
每缝合两三针,静修就将斗篷轻掩过来,东哥的目光随着少年低垂的眼睫游移,见他专注无邪的眼神,清俊英秀的下颌,凸起的喉结,一时恍然。
针扎肌肤的酷刑,终于结束了,东哥松开齿间发辫,深深喘息着。
见她唇角衔了落发一缕,蜿蜒至胸,静修竟生出为其拂拭之念,手方要探出即缩回,提醒她道,“发丝理一下。”耳尖不觉泛红。
少女眸中的羞赧痛楚,渐渐化作了怔忡,她似乎忘了疼,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怦然萌发。
缝合完毕,静修收针,为她敷上金疮药,抹上冰片和血竭粉,以定痛敛肌。
“药涂好了,请将胳膊抬起来一下,要给你包扎了。”静修用软绵纱层层叠覆,宽布缠裹在她胸前,还不忘问,“缠得可紧?是否呼吸通畅?”
东哥抬起胳膊,深深吸了一口气,脸红如火,心跳加快,看静修几乎以相拥的姿态为她裹伤。
这个药香盈身的少年,有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禀赋。东哥胸腔微微起伏,一时哽咽难言,劫后余生的庆幸,以及被人温柔地对待的体验,让她眼泪夺眶而出。
他是小七的未婚夫啊,怎么可以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念想。
可她还是趁静修收拾药箱的时候,环臂拥住了他的腰,将头抵在其胸膛,嘤嘤哭泣。
“胸口还疼吗?”静修皱眉,抬手覆在她额上试体温。
东哥垂眸摇头,只是贪恋他怀中的暖意,十指微颤着不肯放手。
“是不是冷?鞍袋里还有一身战袄。”静修起身离开,忽然被她从背后拥住。
“我受诗书礼义教化五年,深知你我肌肤之亲,已越礼法,我名节尽毁。
而在叶赫,若未婚女子被外男看了身体,同样视为失贞,需要嫁给萨满‘事神’,保全家族名誉。
我承你救治,无以为报,愿托终身,盼君垂顾。求你接纳我,我不想嫁给萨满……”
静修愕然,瞳孔骤缩,进而是生气,方才他的事先声明,难道白说了吗?
“什么肌肤相亲?胡说八道!大夫看人腠理,就跟木匠看榫卯一样。不过是治病疗伤,你有什么不好报答的,一根老山参足付我药资。格格若出不起,算小张大夫日行一善,助人为乐了。
你们女真人婚嫁不择族类,可以‘父死则妻其母,兄死则妻其嫂’。哪有在乎贞洁一说?
只要你缄口不言,死不承认,谁敢要你褫衣验证?而况伤口自有痊愈的一天。雁过无痕,叶落无声,你还担心什么?”
东哥苦笑道:“这么长而深的口子,难道不会留疤吗?我将来嫁人了,要如何同丈夫交待?”
静修挑眉,“我向你保证,只要你忌点口,按时换药提脓,再次清痂腐肉,慎避风寒,且不妄动肝火。
依你如此丰满的体态,气血充盈,最多半个月痂皮自落,瘢痕固结,再抹上舒痕膏,一月痊愈,根本不会留疤。”
五哥告诫他,千万不能招惹女真的贵女,但他只是秉持仁心,疗伤救人,并没有故意招惹,怎的就被她缠上了!
静修朝洞口看了看,夕阳西下,坐骑在不远处的林地里喷着响鼻,不见追兵和野猪的身影。
他转身踩熄了火堆,挎上药箱,拎起鞍袋,将一身战袄抛给她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六哥,你怎能扔下我不管!”东哥扶着石壁,心中委屈至极,亦难堪至极。
她可是女真第一美人叶赫那拉·布喜娅玛拉,被无数男人争来夺去的存在。为何在他眼里,被嫌弃至此。
一声嘹亮的呼哨,自静修嘴里逸出,骏马撒蹄跑来。他抓住缰绳,背对着东哥道:“我跟你非亲非故,别叫我六哥。我姓张,是个大夫。”而后跃马扬鞭,向抚顺关疾驰而去。
小跑没一会儿,就遇见小七带着一支铁骑前来支援。
静修眼眸一亮,挥鞭大喊:“七妹,我在这儿!”
两人在马上相拥,发丝随风轻曳,彼此呼吸的白气在眼前交汇。
众目睽睽之下,戚云梦被他抱得不好意思,忙问:“东哥呢?她怎么样?”
“不用你去。”静修一手揽住小七,一手扬鞭直指东南角,对她身后的铁骑道:“东哥就在前面五里地的山洞中。她脚踝受伤了,需抬担架。”
后面的人立刻奔驰而去,还不忘回头冲他俩吹了吹口哨。
戚云梦见他对自己举止亲密,不避嫌隙,笑嗔道:“六哥,大庭广众之下你干嘛呀…怪叫人害臊的。”
“七妹,我好想你呀……”
眼前的少女眉目英秀,纤颈细腰,雪光映照在她莹白的面颊上,静修不觉目泫神摇。
从前垂髫携手,分柑互喂,犹带几分稚气。而今少女烟鬟雾鬓,眸含秋水,怎不叫人怦然情动,魂牵梦绕。
他以手覆胸,好似心苗吐焰,丹田回暖,忽然弯腰垂眸,滚下马来。
戚云梦见他蹙眉啮齿,耳根烧得通红,连忙跃下马来去扶他,“六哥,你怎么了?可是受伤了?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静修揽住她的腰,将头靠其肩上,低醇的声音拂在姑娘耳畔。
“暌违五年,今日重见小七,恍如春棠映雪,我一时心旌荡漾身亦躁动,难以自持,这才失仪……”
小七闻言,瞬间瞪大了眼睛,也跟着烧红了脸耳,咬了咬唇,欲语还休。
静修轻抚她的面颊,闭上眼慢慢地将唇贴近,小七心头一颤,羞怯地抬手抵在他胸口。
“嗯?”静修握住胸前那只手,再度靠近,“我知道你不会,我教你啊……”
“谁要你教了!”小七的脸涨得通红,抽出手来,他的六哥怎的变成这样了。
静修屈指叩在她下颌,呵气成云,氤氲在她颈侧,眨眼笑:“七妹怎知道我要教什么?”
戚云梦大窘,眼神躲闪,越发羞怯。
静修揽住她的背,将额头抵在她额上,听其兰息微促,一偏头啄住了红唇。他一点点攻城略地,终于得入津关。
小七招架不住,连退两步,静修扶腰倾身,不许她逃。
听得马蹄声声,小七不免惊慌,静修反而搂腰更紧,将人深嵌怀中。
东哥被人抬在担架上,勾头看到了这一幕,不由齿啮手背,痛感窜进了心田。好似嘴里含了个吐不出的酸梅子,刺得鼻酸泪咸。
回到观澜院后,静修主动向小七交待:“东哥被刺客伤了胸膺,我依行医轨范,得其允许,为她褫衣施治。为防流言蜚语,我才说她伤的是脚踝。
事后东哥自称叶赫礼俗,求我聘纳,以免被视为失贞,被族人强迫去侍奉萨满,我已严正拒婚。”
小七皱眉,气息陡变:“她明知道你是我未婚夫,还敢这样说!算什么好朋友!”
静修抚她后背,劝慰道,“还请七妹宽心,我志早定,与你白首之约,绝不移情别恋。”
“她还有多久才能治愈?要换几次药?”小七气闷了半晌,又从大局考虑,此事绝不能声张。
“我不是不信六哥,只是明珠在侧,玉瓶自倾,也是常情。我容色远不及她,难免拈酸吃醋。
不如下次你换药时,我手捧药匣从旁协助。一则可全礼防,避瓜李之嫌;二则护她隐私,保其闺誉。”
静修听了她一番通情达理,又格外真诚的话,不由莞尔,“小七,你说话的方式,跟娘是越来越像了。”
小七粲齿一笑:“从小娘就教导我们,赤心之诚,胜过万般智巧。你向我主动解释,不也是以诚待我?”
二人相视一笑,红唇对啄,食髓知味地缠绵轻嘬。
东哥遇袭受伤的事,黛玉吩咐允修去查,最后果然不出所料,背后下黑手的就是建州女真。
东哥招亲的条件已经放出去了,努尔哈赤已有妻妾,没有参选资格。
他之前为了坐稳建州酋长之位,娶孟古哲哲,此计不成,又盯上了东哥。若是他先行掳走了东哥,既能使明廷失信于诸部,也会让失去重要联姻筹码的叶赫,背离朝廷。
而他若用抢婚的方式娶走东哥,再杀了东哥之父布塞,对外可宣称是为孟古哲哲被夺之事雪耻,再以武力震慑诸部。
而叶赫贝勒布塞的死,定会令东哥悔婚。努尔哈赤又可以“背盟”之名挥师复仇。
为保东哥安全无虞,张居正夫妇索性搬到观澜书院,与史湘云夫妇,小六、小七一起过年。
允修赴任沈阳中卫后,叶昭宁则留守辽阳,承担起照料倩娘的责任。
靖海侯戚继光在年前,结束了辽东巡防,与张家签订婚书后,就率部回蓟镇了。
尽管戚云梦得知布喜娅玛拉对静修的觊觎之心,为了母亲经略辽东计划,还是不曾与之决裂。友谊情分虽然淡去,仍旧保持了君子之交。
静修从母亲那里得知叶赫那拉·布喜娅玛拉的重要作用,丝毫不怪怨小七与叶昭宁两个,当初对她性别的模糊处理。
害他吃了数年干醋,本不是什么大事。错的是自己,从前信中过度反刍了与四公主的过往,让小七伤心了。
而布喜娅玛拉面对张家人的真诚大度,无微不至的关怀,深感歉疚。
静修与小七两个,教她贴桃符,绘门神,包饺子,在庭院中放烟花,彻夜守岁。
元日,三人着新衣,咬春盘,一起看市井百姓击太平鼓。到了正月十三上元灯节在即,他们又结伴去“走百病”,看傩戏逐疫,鱼龙曼舞。
十六月夜,东哥辗转难眠,披衣而起,孤独地徘徊廊下,望月嗟叹。
而静修精气勃发,心中想着小七,在衾被中如卧火炉,燥热难抑。索性穿着中衣,负剑跃入庭中,踏影生威,舞至狂处,身逐流光转,刃带星火飞。
酣畅淋漓地一通发泄,总算是压下了身上的燥热感,他单手收剑入鞘,一转身就看到东哥穿得单薄,痴痴地望着自己。
“我觉得自己就像中霄孤月,群星竞争其辉。只是清光千叠,唯愿照一人之窗。
与你相交月余,心情怡悦,如花承露润,似柳沐春风。我好歹也是女真第一美人,千雄竞逐,群芳争妒。
不知…在你心潭深处,可曾因月影顾盼,而起过一丝微澜?“东哥犹不甘心,仍想证明一下,他至少对自己动过心,哪怕只是对她容色有些许惊艳。
静修垂下眼眸,侧身以手指月:“月亮圆不圆,我不关心。你美不美,与我何干?”
说罢,静修提剑就走,也不管人家哭得有多伤心。走到回廊尽头,他忽然顿住脚步,轻声道,“其实,月亮不会发光。能照亮万物,给养生命的是太阳。在我心里,戚云梦就是我的太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