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 叶昭宁来到观澜书院,允修见到她的第一句就是问:“倩娘她还好吗?”
叶昭宁虽然心里不舒服,还是笑着告诉他:“外头有李五郎周全, 家里有靖柔郡君,镂月、裁云两位姊妹照应,你就放心吧。
倩娘她好着呢, 丰腴了许多。李神医说她怀的是双胎,恭喜你了,张五郎。”
“真的?”张允修眸子一亮,登时眉开眼笑。他年二十有六,盼了好久的孩子,一来就来一双, 教人怎能不欢喜。
黛玉听了合掌念佛, 笑意自眼底漫至眉梢, 回头对丈夫张居正道:“说来也奇, 粉棠生了双胎,倩娘也要生双胎。咱们张家真是好事成双。”
张居正握住妻子的手, 含笑道:“这多亏祖宗保佑, 苍天赐麟, 夫人福泽儿孙。”
“一般而言,女子只要太冲脉盛, 月信恒常。脾土敦阜,肾气浑厚。都有孕育双胎的可能。”静修用医理解释道。
“那还不是你娘眼光好,给你五哥求的媳妇坤元毓秀,身康体健,是个有福之人。”张居正但凡心里欢喜,或遇见好事时, 都会认为是夫人黛玉的功劳,变着方儿哄老婆开心。
黛玉什么也没说,并非她不领情,只是屋子里还有一个叶昭宁呢,她微一努嘴,让丈夫赶紧闭嘴。
张居正会意,瞪了允修一眼,“你傻笑什么,倩娘的孩子又不跟你姓!”
“终归是我的崽嘛,姓什么又不打紧。”张允修目光晶莹,唇角不住上扬。
叶昭宁站在此间,完全无法融入其中,鼻尖微皱,似怨似叹,她终究是张家的外客。
“潇湘夫人,我先去看东哥,告辞了。”她转身离去,头也不敢回。
此时,东哥正在戚云梦的闺房中,蓦然见到衣桁上挂着的嫁衣,不由呼吸轻滞,嘴唇微张。
身为正三品游击将军,静修给未婚妻准备了嵌红宝石的金丝累编五翟冠,真红织金云凤纹缂丝大衫,双面绣五彩鸿雁衔枝纹深青霞帔,裙裳是织金缠枝莲八宝纹缎褶裙。
“是不是很好看?”戚云梦凝望着嫁衣,眉目舒展,“等我穿上嫁衣成亲那日,我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。”
“恭喜你了,小七。”东哥指尖触到嫁衣金线时蓦地一颤,随即收手拢入袖中,眼睫垂落,唇畔浮起浅淡的弧度,笑得勉强。
叶昭宁敲门进来,东哥闻声回眸,眼波一荡,雀跃地迎上去:“姑姑!”
“东哥,久违了,我回来了。”姑侄二人相拥而泣。
戚云梦心知姑侄俩有体己话要说,将屋子留给了她们。
孟古哲哲与东哥叙过别后温寒,讲述了自己即将携带“莽古斯”回归叶赫的计划。
东哥蹙眉,也诉说了自己与静修意外邂逅的场景,以及招亲大会武竞的结果。
她扑进姑姑怀中,喉间吞咽下苦涩的滋味:“姑姑,我们叶赫的女子为何这般命苦,偏要爱上可望不可及的汉人男子。”
孟古哲哲抚了抚她的鬓发,轻声叹息:“少女情窦初开,心绪全为外男所牵绊。花开花落自有时,郎心偏向不由人。既逢静水无意,你也勿作孤影窥怜。
乱世红颜,不可以蒲柳自喻,当为松柏自立,我们一样能掌家族之舵,通经世之学,立济民之功。
将来你我站在高处,自有群雄俯首,万众倾心。天地广阔,何必困于燕婉之求?
你要将身托于浩瀚星河,而非寄人檐角篱下。叶赫是野鸭,那拉是太阳,我们是叶赫河畔太阳部族的女人,不可以为男人悲伤,要让自己发光。”
东哥想起静修那夜,对自己说的话,他说太阳照耀万物,滋养生命,而戚云梦就是他的太阳。
她眸光倏亮,抬手虚掩心口,唇角抿出一弯极淡的笑,低喃道,“我也可以是太阳吗?”
孟古哲哲回望那身流光溢彩的嫁衣,喉间梗着的气渐渐松了,她将东哥拥得更紧了些,伸手抚其脊背。
“那当然,女人本就是太阳,自具光华,既能孕育生命,也能驱散黑暗。”
翌日,天气晴朗,黛玉亲自为允修剃须穿耳,手拈银针道:“幸而莽古斯能以被家族放弃,不得归部为由,自罪而不髡发,否则我儿就得剃成三搭头了。
只是这一穿耳,戴三年嵌宝大金环,再摘下来,势必留痕了。
将来你再想回归大明做官为将,就得向人解释,这是因远洋海上大难不死,受高僧指点,为祈福压胜而贯耳,以免被人耻笑。”
“没事的母亲,一个耳洞而已,大丈夫不拘小节。”允修淡笑道。
孟古哲哲再度见到当年抢婚的“莽古斯”,心神恍惚了一瞬,贪恋地看了许久,才扭脸离开了。
三月初十,叶赫公主的招亲大会再度开启,今日比试智辩。
招亲章程是几轮比试后,各项取优胜一名,再让东哥从中,选一个合意之人为夫。
张静修完成了试探诸部少年实力的任务,就以家中长辈来信,已为他定了亲为由,不再参与后面的比试。
原以为这个借口会被人驳斥,没想到无人提出质疑。因为这无疑对其他竞争者而言,是极大地利好消息。
海西女真叶赫、哈达、乌拉三部无一缺席,野人女真瓦尔喀部、窝集部、虎尔哈部、萨哈连部也没有离开。
就连建州女真负伤的两个阿哥,也各自裹伤,冷笑着坐在彩棚中。
而许多武竞落败的远方蒙古部落,自知胜利无望,已经打道回府了。
留下来的蒙古部落,只有距离较近的科尔沁部,以及西辽河上游的内喀尔喀五部。
辽东巡抚熊廷弼与辽东总兵李如松,为窥探诸部武备虚实,只在大会首日出席,今次并不露面。
如今探得建州女真战兵有二万余,其中带甲兵八千。武器以弓箭为主,辅以大刀、长矛、建州工匠已初步掌握冶铁技术,能自制铠甲,仅拥有少量火器。
建州浑河流域土地肥沃,禾谷甚茂,暂无饥荒之患。
叶赫则有战兵一万五千人,其中控弦之士以万计,精锐骑兵五千。通过明廷抚赏获得了一些铁器与棉甲。
哈达部战兵不足八千,酋长孟格布禄威望不足,部众离心。乌拉部战兵一万,拥有松花江船队,一度垄断了东海女真的皮毛贸易,粮食供给稳定。
其他野人女真三部,每部能动员的战兵数百至千人,战力强悍但组织松散。
因此只要“莽古斯”带着三千蒙古土达加入叶赫,避免叶赫东西两城内耗,完全有实力与建州女真抗衡。
今日,静修与戚云梦都不在,布喜娅玛拉神色恹恹,无心听台上那些人唾沫横飞的口水战。
黛玉发现叶赫贝勒布塞、乌拉部贝勒布占泰、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,都未出席,反倒是努尔哈赤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,坐在胡床上。
张居正心料不好,让人递话给允修让他稍安勿躁,今日暂不现身。
“布塞并不想女儿嫁给汉人…莫非他铤而走险,干了蠢事?”黛玉蹙眉,似被日头晃了眼睛。
再一睁眼,努尔哈赤已经半跪在他夫妻面前。
“首辅大人、凤宪令主,令郎伤了奴才两个儿子,如今一个不能上马,一个不能张弓,而我部萨满不能医治。求请两位遣送神医李时珍,为我儿诊治。”
张居正心知褚英伤在膝盖,若不开刃刮去碎骨,将来骨窠错形,接续歪邪,屈伸不利,跛蹇难免。
而代善伤在腕骨,百络交汇,若只用传统柳枝接骨法,终会骨错筋挛,以后别说张弓了,就连持筷握拳都难。
“李神医如今年迈,久居辽阳,不便长途劳顿。两位阿哥若想诊治,大可上疏请令,驱车前往辽阳就医。”张居正淡淡道。
努哈尔赤早料到相请不易,站起身来,冷声道:“数日前,叶赫贝勒布塞联合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,与乌拉部贝勒布占泰,趁我寻萨满为犬子疗伤时,突然夜袭建州营帐,试图拥兵围杀我。
被我部卒反制,而今我生擒了哈达部贝勒孟格布禄。若首辅与凤宪令,不肯为我儿寻医诊治,那我只好杀了孟格布禄,分领哈达部众。”
黛玉心头一跳,拍案质问:“布塞何在?布占泰何在?”
布喜娅玛拉也霍然站起:“我阿玛在哪儿?”
努尔哈赤仰头一笑:“凤宪令勿急,是他们对我不仁不义在先,奴才只是保命罢了。只要治好了犬子的伤,孟格布禄我自然放归。”
张居正握了握黛玉的手,微微摇头,示意她不可冲动,而后措辞冷峻地对努尔哈赤道:“令郎之伤全拜吾家六郎所赐。原本公平竞技,筋骨之损本属寻常。
不想你爱之深责之切,视若非常。实难劳动神医大驾,不如就让六郎为两位阿哥治疗。
他习医于名师,且熟知伤情,下手自当轻重得宜。不出一日,可续骨如初,毋庸过虑。”
“既承大人之言,姑且听之。犬儿创深剧痛,岂是等闲皮肉之伤?既令郎自负岐黄妙手,便试为治。
若一日未能续骨如初,或遗毫厘之疾,那孟格布禄是死是活,就不好说了。“努尔哈赤亦强势回应。
此前,他已着人查探过张家六郎的情况,的确是名良医,还救活了中弹的李舜臣。
年前他派出一支精骑欲掳劫布喜娅玛拉,破坏明廷信誉,让叶赫背弃朝廷,与建州联盟。
哪知布喜娅玛拉胸前受了重创,依旧活得好好的,足见张六郎医术高超,名不虚传。
静修正与戚云梦,在花前柳下亲热缠绵,忽然被叫去给建州两位阿哥治伤,心情瞬间变糟。
他背起医箱,故意将麻沸散给落下了。牵着戚云梦的手,回到了招亲大会上。
为了避免儿子深入虎穴,惨遭建州毒手报复,黛玉当场招募蒙古大夫与女真萨满巫医,一同观摩学习。
静修让他们都戴上了口罩,在确保不遮蔽光线的情况下,不远不近地看着。
努尔哈赤不错眼地盯着他为儿子们开刀刮骨、金针挑筋、铁板固定。
褚英和代善虽咬着木棍,但都疼得脸色惨白,汗如雨下,身子剧烈颤着。
经过两个时辰的治疗,静修收拾了工具放回药箱,对努尔哈赤道:“修养三个月后,大阿哥可免跛足之症,因未伤到骺线,腿也不会变短。三年后可骑马,只是不可久跪,阴雨时节,膝骨会有隐痛。
二阿哥的肋骨已接好,没有遗症。至于腕骨,三个月后持筷握笔毫无问题,三年后才可开弓舞刀。平时多用热酒浇林手掌,可令手腕舒展一些。”
这已经是他能治疗到的最好状态了,但事实上隐患不小。
褚英能走,可疾行三十里以上则必跛。虽能上马,但下鞍需人搀扶。代善运腕之力仅存六分,能开竹弓,舞匕首罢了,大刀角弓是别想了。
这二人已不能征战沙场,他敢夸口三年痊愈,是因为断定三年内建州必败,他们的死活好赖,已无人在意。
努尔哈赤见他话语笃定,神态自若,也渐渐放下心来,挥手让部卒将哈达贝勒给放了。
在蒙古大夫及女真萨满巫医的簇拥下,静修顺利离开了建州部的彩棚。
张居正见儿子回来,又遣人向努尔哈赤催索释放布塞与布占泰。
努尔哈赤又拿出与乌拉部的婚约盟书,要首辅大人认可,才肯放人。
原是布占泰为摆脱建州的钳制,又被叶赫屡以婚盟相诈,此时再次身陷囹圄,为求自保,只得将其侄女阿巴亥,许配给努尔哈赤为质子。
“阿巴亥才九岁!你连个孩子都不放过!”黛玉见努尔哈赤步步为营,伐谋伐交以达目的,怀疑此时的布塞已凶多吉少。
努尔哈赤十分得意,自己成功激怒了凤宪令。
他发现这个女人虽然冰雪聪明,手腕灵活,非常慷慨宽宏。但略有些心慈手软。特别是对待少女,更如慈母一般爱护。
却不知女真贵女,只是部落的用来固盟、续嗣的棋子,是明廷眼中的“帐前羔盟”。
“凤宪令作为宣抚使,难道不知我女真人生女,三岁即可受聘,阿巴亥已九岁了,足以婚配。”
黛玉心乱如麻,若努尔哈赤如历史上一样,将东哥之父布塞腰斩,那叶赫与建州必然血仇难解。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,再无丝毫斡旋的余地。
张居正竭力安抚夫人,劝她先冷静下来,低声道,“是三位贝勒夜袭建州营帐理亏在先,努尔哈赤所求并不过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可是阿巴亥聪慧过人,精通蒙文,掌记粮械,分毫无误。
智妇阿巴亥得配枭雄努尔哈赤,会以政才固宠,嗣三子立身,最终成为努尔哈赤称汗后的大妃。
她也是摄政王多尔衮的母亲。而多尔衮入主中原后,对汉人剃发易服、圈占汉民田宅、令汉人投充为奴、纵兵屠戮扬州十日。
她怎么能让这样的残虐暴君生下来,祸害自己的同胞!
而况阿巴亥自己聪明一世,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。努尔哈赤死后,三十七岁的她,被继子们逼死殉葬。
黛玉无法冷静,寄望于张居正,抬手攀住他的胳膊,低声道:“救她!”
张居正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,端起茶杯喂了她一口水,“放心,那孩子不会有事的,布占泰也能回来。”
面向地下跪着的努尔哈赤,张居正眉目冷峻,将他递上来的婚盟书掷下地。
“援引叶赫公主之例,部落联姻除了要经辽东都司审定,确保不涉兼并与谋逆之行外,还需女真贵女本人同意,方可许嫁。
先将布占泰与其侄女阿巴亥,一并带上来,本辅当面问清楚。”
努尔哈赤扬手打了个响指,立刻有属下将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和阿巴亥格格带了上来。
张居正摆手让努尔哈赤回到彩棚中,他瞧也不瞧一脸颓丧的布占泰,垂眸看向九岁的小女孩,缓声道:“建州努尔哈赤,非守土安民之主,他屠尼堪外兰,克完颜城,建州五部尽归统辖。
如今又想吞辉发,胁哈达、叶赫,此等枭雄,必将婚盟视为刀刃。
乌拉部眼下势颓,只要依附朝廷,犹可周旋。可格格今若许嫁建州,将来必见乌拉旗倒,叔父染血。
努尔哈赤年逾不惑,而你年仅九岁,年龄悬殊,难为佳偶,实属牺牲献祭。
而况努尔哈赤妻妾众多,内帷权争激烈,格格自小失孤,叔父又自身难保,无人庇佑,何苦卷入其中?
纵然将来能得宠于帐中,待努尔哈赤死后,其子为争权夺利,只怕你这个年轻庶母会受尽欺凌。
只要格格立志不嫁建州,明廷可保你数年安乐,待你及笄后,依旧能像叶赫格格一样自选婚配,岂不更好?”
阿巴亥抬眼看了东哥一眼,竟带着几分轻蔑的意思,反而冷笑道:“我亲眼看见我的叔父布占泰,在努尔哈赤面前股栗如筛。
既然连朝廷都忌惮努尔哈赤,那岂不正说明,他是天赐雄主,我何惧之有?
女真有幼子守灶之说,待我为努尔哈赤生下小儿子,绝无争权之患。”
黛玉听了这话,忽然醒悟过来,阿巴亥对乌拉部的存亡并不在意,她想嫁的正是枭雄。
一个九岁的女孩,能在父族败亡时不露悲色,足见其隐忍善藏之质,绝非俯仰由人之辈。
面对努尔哈赤这样的雄主,可以外示恭顺,而心怀经纬。怪不得她能参政理事,隐握枢机。
只是她还是小瞧了权力斗争的残酷性,最终沦为了权力祭坛的牺牲品。
可惜阿巴亥一身的胆略智识,没有用在自己身上,而是寄望于丈夫和儿子。
黛玉倏尔释然,她应当尊重这个小姑娘孺慕强者的选择,给予三年时光,允其慢慢体悟。
毕竟阿巴亥还年幼,五年内还生不了孩子。他们还有充分的时日,覆灭建州,诛杀努尔哈赤。
张居正也是这样想的,因此劝导阿巴亥时,并没有亮出明廷的底牌。于是布占泰被放回来,阿巴亥与努尔哈赤的婚盟正式生效。
努尔哈赤成功搅乱了东哥的招亲大会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。
接连要挟成功,让众人不由期待起来,他还会用叶赫部贝勒布塞,换取什么利益?
张居正也很无奈,女真之兴,始于建州;海西之雄,莫过叶赫。
努尔哈赤渐吞诸部,明廷只得扶持较强的叶赫部,与之抗衡。奈何叶赫部野心也不小,凭恃明廷暗援,屡构衅端。这让张居正夫妇很难做到秉公处理。
布喜娅玛拉见乌拉部与哈达部贝勒都已被安全释放,急得对努尔哈赤道:“你快把我阿玛放回来!”
努尔哈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叹了一口气道:“你阿玛布塞那夜擐甲持矛,直冲我建州营帐,他驱马驰来,陷入泥淖,我建州勇士兀里堪射中其目,你阿玛不幸坠马。”
一听这话,东哥心急如焚,眼泪在眼眶中打转,“我阿玛他怎么了?你快还我阿玛!”
努尔哈赤却仍在讲故事,“哈达部孟格布禄引兵先遁,后入包围圈。而乌拉部布占泰被擒。是我命人救下布塞,向他倾诉我内心的苦痛。
当初我厚聘迎娶叶赫格格孟古哲哲,可她却在新婚当日,被科尔沁王子莽古斯抢夺。让我背负着巨大的耻辱,被迫陷入混战五年,至今我建州还未恢复元气。”
蒙古科尔沁部的小王子们听了这话,目眦欲裂,愤慨不已:“分明是你先杀了我叔叔,斩下了他的头颅,还要倒打一耙!”
努尔哈赤环视众部,胸口起伏,沉声道:“古勒山之战,你们九部联盟,犹如豺狼群吠,是我宽宏大量,饶你们不死。
可你们不肯罢休,依旧苦苦相逼。我以最大的诚意,向布塞贝勒请求,让他把女儿东哥嫁给我,弥补我失去的新娘。
如此了结一段恩怨,从此两部修好,再无争端,皆大欢喜。
可布塞贝勒却嘲讽我,不配拥有他的女儿,宁死不愿将东哥嫁我。他趁我儿受伤,率部围杀我,还侮辱我求和的诚意。
我手下勇士皆愤愤不平,更有力士以巨斧将他劈成了两半。”
他话音刚落,就有一魁梧力士,扛着布塞胸腹以上的尸身,摔在了黄土台上。
“阿玛!”东哥扑身向前,看到父亲的残躯,惨叫一声,跌坐在地。
众部哗然,面露惊骇,黛玉摁着扑腾乱跳的心脏,痛苦地闭上了眼,这一幕终究还是没能改变。
叶赫部哭声震天,戟指痛骂努尔哈赤,场面一度混乱,幸而张居正料想不好,已派人调兵过来,维护当下局势。
努尔哈赤看向哀痛欲绝的东哥,眼眸中满是势在必得的欲求,他想走过去扶起她,被抢先一步的戚云梦挥臂格开。
“今日我将布塞一半尸身归还,另留一半做聘礼,只要叶赫那拉·布喜娅玛拉格格,愿意嫁给我,你阿玛就可以完尸入殓。”
戚云梦心疼好友丧父,怒目圆瞪,斥骂努尔哈赤道:“你阴刻残暴,权诈嗜杀,人天共愤,必定家破族灭,短折而死!”
面对众人的愤然唾骂,努尔哈赤全当耳旁风,以一句“静候格格佳音”作结,扬长而去。
张居正面上波澜不惊,指节却捏得咯咯响,努尔哈赤这个强势的“受害者”,用两桩婚事,以相当挑衅的姿态,最大限度地试探了明廷的底线。
东哥抚尸恸哭,悲愤欲绝,她摇摇站起,走到土台中央,咬破二指,将鲜血抹于额上。
这是起誓的姿态,黛玉暗道不好,跃上台去,恰好与冲上来的静修,几乎同时出手,拽住了她的胳膊。
静修眼中满是悲悯与担忧,抢声道:“我知道你要立什么誓,但请你为了自己,加一句保命的话。”
黛玉与儿子心有灵犀,低声在东哥耳畔说了一句话。
东哥闻言,骤然抬眸,愤怒之声从胸膺中迸发出来,“杀父之仇不共戴天,叶赫女子以嫁仇为耻!我叶赫那拉·布喜娅玛拉,指天誓日!
谁能杀了努尔哈赤,无论贵贱长幼,种族姓氏,我将以身许之。天地神鬼共鉴,绝不反悔!努尔哈赤一日不死,我谁也不嫁!”
努尔哈赤不死,就没人能娶到东哥,所有愿意竞争叶赫额婿主的人,都会将目标转向攻打建州,刺杀努尔哈赤。
而不是互相争抢,与东哥难以兑现的婚盟,反复被叶赫诈姻利用。黛玉母子都想到了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