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喜娅玛拉誓言一出, 各部少年即刻上马,一哄而上直奔建州而去。
留下来的各部酋长及智老,则是张居正接下来, 要应付的对象。
一位蒙古侍从打扮的土达兵上前来报:“大人,莽古斯与孟古哲哲已得知布塞死讯,正率部赶赴赫图阿拉, 抢回其遗体。”
张居正颔首:“好。”
既然允修有所行动,眼下他就要立足于明朝首辅的立场,彰宗主纲纪,行敕谕之权,斡旋诸部,调停此事。
张居正命各部首领酋长上前听教:“叶赫贝勒偷袭建州营帐, 固然有错, 但建州努酋擅杀敕封首领之罪, 已违背大明律法。
本辅即命辽东巡抚, 持敕往谕建州,令其斩杀戕害布塞之首恶, 归还遗体, 赔偿良马三百匹、甲胄百副, 以赎擅杀之罪,全叶赫颜面。
若努尔哈赤桀骜不从, 则绝贡市以示惩戒。待天兵北巡时,许叶赫部众手刃仇雠。
叶赫忠节,本辅甚悯之。逝者已逝,英魂难追。叶赫贝勒布塞忠明殉国,立碑抚顺关,准岁祭之。
特擢升布塞之子叶赫贝勒布扬古, 为都督佥事,增敕书一百道。
东海女真、乌拉部、哈达部贡市之利可添,诸部能得茶盐帛利。还望诸部以此为戒,各守疆界,互不侵攻,违者革赏闭市。
女真内衅,当由天子决断,不可私誓乱盟。今次招亲大会意外中断,俨然建州努酋张狂之过。
上国既已许诺叶赫格格婚姻自由,其个人誓言朝廷不干涉。若诸部敢违约私聘者,绝贡市革敕封。诸位对此还有何异议?”
众部首领面面相觑,明廷此策依旧是“以夷制夷”,布平衡之局,固均衡之基。
因布塞有错在先,首辅大人按律法并未对努尔哈赤赶尽杀绝。虽未明示,但隐晦承认了布喜娅玛拉的誓言有效。
东哥之兄布扬古揾泪颔首,父亲已逝,他顶替其职,这时候需要他出言表态。
布扬古看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妹妹,跪在张居正面前道:“卑职谨遵大人钧旨,叶赫忠明侍主,但凭天威护持。
吾妹东哥寓居抚顺五年,仰承教化,久沐天恩,叶赫感戴不已。而今父丧,理应归家守孝,还望大人成全。”
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,对布扬古道:“贝勒所言甚是,为免建州伺机报复,本使即命三百凤翎卫女火铳手,护送叶赫格格归部。
火铳队由东哥一人掌控指挥,至其出嫁,火铳手才会被大明收回。”
这三百火铳手便是给叶赫的火力支援,比直接赏赐要合情合理得多。
布扬古感激不尽,再次伏拜在地,三叩其首。
其余诸部在建州与叶赫的血仇中,或多或少都增加了收益,无不赞同张首辅的英明决策。
既然明廷不主张部落大规模私战,而默许行刺努尔哈赤,那他们就有了明确的行动指南。
紧接着又有一波科尔沁、乌拉部、野人女真的少年闻风而动,为了“杀努夺艳”争先上马,持弓舞刀,追去建州。
努尔哈赤借用一死两生的三个俘虏,换取了两个儿子的健康,达成了与乌拉部的婚盟,还极大刺激了叶赫,给予他们开战复仇的“契机”。
建州也好借此以战养战,辉发卫成了大明的地盘,暂时动弹不得,而乌拉部、哈达部那些软蛋,数次受挫,必不敢独出。
唯有叶赫实力强悍,或联姻或开战,都有利于建州的壮大。
允修与孟古哲哲,率领三千蒙古土达,奔袭赫图阿拉,趁努尔哈赤还未归巢,攻破边门。
他们焚烧马厩粮仓,制造混乱,将悬在城寨旌杆上的半截遗体,给抢了回来。
守城的舒尔哈齐,分明已继承了建州卫指挥佥事一职,但威望始终不及兄长,表附其威,心中却时怀忧愤。
面对三千蒙古人,突然攻城抢尸,舒尔哈齐也没有竭力阻拦,只堪堪护住了粮仓,见其携布塞残躯而去,他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舒尔哈齐隐怀异志,担心兄长戕害叶赫贝勒而绝诸部,恐招连环之仇。而况,辱及女真贵胄而斫其骸,实非仁者之度。
未免孟古哲哲卷入战火,允修分兵五百,让他们先护送她携带布塞遗体归叶赫。
孟古哲哲摇头:“伯父的遗体已夺回,我已无憾。趁着明廷禁令未达你我耳畔之前,眼下是报复建州的最好时机。我虽力弱,张弓搭箭不成问题。
而况我们还要直面努尔哈赤的质问,才好搅弄风云,让建州与蒙古科尔沁永世为敌。”
“也好,势必要让建奴,倍尝羞辱的滋味。”允修眸光骤冷。
前方夜不收来报:“努尔哈赤率五百骑正往赫图阿拉来,一路上蒙古、女真诸部的少年,为娶东哥,皆挎刀追击,缠斗不休。”
允修虽未久经战阵,但知道努尔哈赤今次所求皆得,连胜必骄。见乌云汇集,夜暮将雨,乃择萨尔浒东隘设伏。
此地是速通赫图阿拉的小道,从前他焚城之时留心记过。这里上有山崖,下临泥淖河滩,马难并辔,弓可覆巢。
他令人挖坑设陷,削青杨为尖刺,半埋坑中,覆以鲜草伪装。
更选蒙古神箭手三百人伏崖穴,各携重弓破甲箭。而后自己率百骑藏于深涧,人衔枚,马衔环。
而此时努尔哈赤见各部少年,乱发箭矢,勒马嗤笑,令左右变阵,辅臣噶盖率二十锐卒,持藤牌滚进,专斫少年马腿。
少年们各自为战,不知列阵互援,很快落马陷入泥淖中,如旱鸭扑腾,自相践踏。
努尔哈赤只当看猴戏,扬鞭笑道:“此等雏鸟,安敢求配凤凰?还是捞回去当儿子养吧。”
建州兵卒哄笑,惊起林鸦振翅。他们吹起呼哨,一拥而上,将少年们掳掠绑在马后。
准备携带回部,要么押为人质换取利益,要么驯养成奴,壮大建州羽翼。其余侥幸脱网的少年,皆落荒而逃。
日暮夜雨,道路难行,努尔哈赤至萨尔浒隘口,见山鸟惊飞。
噶盖劝谏道:“此地虽是捷径,但险要狭窄,若后面还有叶赫追兵,恐不利于行,还是走大道吧。”
努尔哈赤想起古勒山一战,自己以少胜多的传奇,扬鞭叱道:“吾承天命,谁人敢犯?”
率先纵马先入,才行半里,忽听崖顶骨哨锐响,凌厉的箭雨挟风而下,贯甲穿胸,先锋精锐应声而倒。
努尔哈赤急举旁盾,箭簇透扎其上,震得他腕骨生麻。
允修一身蒙古环扎甲,右手持长刀现身,孟古哲哲与他并肩而立,愤怒地将手中的建州旗杆,向努尔哈赤投掷而去。
“努尔哈赤,你奸诈残暴,不仁不义,今日我定要为伯父报仇雪恨!”
努尔哈赤见到他二人,震惊不已,目眦欲裂,怒道:“莽古斯你没死?孟古哲哲你竟与他私奔,还故布疑阵,让我与科尔沁互相残杀!说我残暴,你们才更可恶吧!”
允修居高临下,睥睨冷笑,用蒙古语道:“分明是你想与林丹汗结盟,背弃与科尔沁的誓约,想在婚礼上杀了我。
我察出端倪,让部下以身相替,谁料你一刀砍下了他的头。我为了自保,这才带走了孟古哲哲这个证人。
偏生我爱上了孟古哲哲,与她结为了夫妻。而今回来,便是向你复仇的。”
努尔哈赤见他空口白牙诬蔑自己,咬牙切齿道:“莽古斯,你设计害我与蒙古为敌,夺我妻子,让我与叶赫离心,此仇不报我枉为人!”
正当二人争吵不休时,建州辅臣噶盖已绕道山崖,拍马舞刀直冲过来。
却不料地面拒马枪骤起,马腹瞬间被洞穿。两支蒙古骑兵自侧翼闪出,掷出套索将噶盖锁喉,众骑拖曳他下马。
允修弯刀一挥,寒光旋出,噶盖的首级飞出,滚落至努尔哈赤马前。
努尔哈赤肝胆俱焚,喝令全军仰攻。但是春雨淋漓,山坡泥泞,马足深陷。
蒙古骑兵左右掠阵,挥舞狼牙棒,中棒者颅骨碎裂,欲避者皆落陷阱。
努尔哈赤的亲兵见状,护主突围,身上箭矢插如刺猬。正当允修打算一箭毙其命时,建州兵卒将那些被俘的少年赶出来,充当盾牌。
允修未免伤及无辜,即刻收手,放他们最后几残兵,簇拥着努尔哈赤仓皇窜逃。
最后将几位蒙古、女真部的少年解救下来,一并带回。
翌日天明,叶赫西城的瞭望楼上传来号角声,年轻的布扬古,强忍悲怆披挂上阵,以为有敌军来袭。
谁料,竟是姑姑孟古哲哲,携带三千蒙古兵归部。
“姑姑,这些年你去了哪里?”布扬古心情复杂,看向“死而复生”的莽古斯,更是震惊不已。
依据叶赫族约,女子既聘而私奔者,视同叛族。若酋长之女,罪加三等。当缚归本族,悬首辕门,从奔者殉葬。若有子息,尽投冰河溺死。
孟古哲哲对侄儿布扬古道:“当初努尔哈赤背盟科尔沁部,欲杀莽古斯,莽古斯是为了自保,才将我带走。
听闻伯父被努尔哈赤所杀,你姑父莽古斯,将他的尸身从赫图阿拉带了回来!”
布扬古看到用青毡裹覆的半截残躯,心绪激荡,跪在莽古斯面前,感激涕零。
允修忙将他扶起,拍了拍他的肩,用女真语道:“这都是作为叶赫婿主应该做的。贤侄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东哥摘缨穗居丧在家,闻讯而出,见到父亲另一半遗体,泫然而泣。
布扬古望着蒙古骑兵腰上,别着的女真甲士头颅,得知这个蒙古姑父,不但杀了建州五百甲士,缴获甲胄、兵刃、马匹数百,还砍下了建州辅臣噶盖的首级。
同时,解救了被努尔哈赤俘虏的各部少年。这无疑是为叶赫雪耻的大战功。
布扬古心情畅快极了,很快从内心接纳了这位姑父。叶赫东城接到消息,孟古哲哲之兄纳林布禄,也赶过来了。
失踪五年的孟古哲哲回来,携贵婿并三千雄兵归部,非但无罪,反而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。
叶赫东西二城,一扫衰颓之势,振奋起来。
纳林布禄作为叶赫最年长的酋长,召开了族中大会。在神柱前,焚烧了叶赫与建州的旧契,以黑牛白马禳解天罚。
孟古哲哲私奔则被解读为天命迁徙,不让她嫁血仇之族。
莽古斯带来的三千甲士,编立叶赫牛录,由他夫妻二人统领。
努尔哈赤还未从莽古斯死而复生,带着孟古哲哲私奔归来的震惊中,回过神来。
辽东巡抚熊廷弼,就已携敕令至建州。要求他赔偿叶赫良马、甲胄等物,以赎擅杀之罪。如若不从,则绝建州贡市。
一夕之间,连损五百甲士,并一位心腹大臣,眼下还要面对明廷代叶赫索偿,努尔哈赤难以接受。
“巡抚大人,方才我被科尔沁部莽古斯追杀,他夺我妻子,杀我部卒,还请大人为我讨回公道!”
熊廷弼冷笑了一声,道:“蒙古科尔沁部,非受朝廷节制,其部祭天、治兵、婚盟,一从蒙古旧俗,自主决之。
科尔沁部与建州女真的私仇,朝廷管不了,至于蒙古人给你戴绿头巾,害你成了睁眼龟的事。
按部落之议,你可以向叶赫追还彩礼,若叶赫格格孟古哲哲,不愿归于你这个前夫,你倍追彩礼,不就完了。
但是你建州与叶赫的矛盾,朝廷不能视而不见。你若不愿赔偿,不如拿出你当初的聘财单子对比一下。
让叶赫对照当年的马匹、弓箭、铠甲、奴隶、皮毛、金银绸缎等物,先双倍退赔给你。
你再从他们的东西中,挑拣一些,还给叶赫为自己赎罪。能用物资解决的问题,何必舞刀弄枪呢?”
舒尔哈齐也来劝和,一但朝廷对建州实施闭关封市的惩罚,他们将面临重要物资紧缺的窘境。
努尔哈赤再一次跌了跟头,他面对明廷和蒙古的咄咄逼人,想起了当年父祖罹难,自己屈身事仇的苦楚。
他年届不惑,已统一了建州女真,正当大展宏图之时,难道要止步于此,继续忍辱负重,韬光养晦吗?
一番挣扎犹豫下,努尔哈赤还是跪下领敕,自称守边奴才,擅杀叶赫贝勒实属一时冲动,愿意以牛马、甲胄赔偿叶赫。
熊廷弼说了两句“识时务”的话,大笑而去。
几位阿哥与心腹大臣受不了这般侮辱,劝请努尔哈赤兴兵讨伐叶赫。
努尔哈赤却道:“叶赫不过是明廷的走狗,而大明才是叶赫仰靠的巨木。
欲伐大树,哪能一蹴而就。吾当为斧刃,日日砍伐,待其根朽自扑。”
舒尔哈齐不以为然,皱眉道:“大明这颗参天巨木,冠盖垂云,哪怕根脉被蛀虫蚀空。
但只要有张居正在,即便虫斧并伐,风雨同摧,也能逆天续命,重新撑起来。”
“我看未必,人性多疑,君臣相忌。张居正夫妇权重如此,咱们只需乘隙构陷,还怕君王疑窦不能自毁干城吗?
兵者诡道,情报难明,诈伪之言杂于其间,不怕他不上当。而况明廷中记恨张居正的人,不在少数,只是一时没捏住他的把柄罢了。
台阁移驾边塞,皇长子遥制于内,一纸谗书足以裂心腹之契。自古以来反间之计,屡试不爽也。”
他回头看向侄儿阿敏,问他:“你与抚顺千户所备御官李永芳的长子在打擂时交过手,觉得他实力如何?”
阿敏哼声道:“李延庚有些胆子,但不堪一击。”
“那就以李永芳父子为突破口,先以权禄诱之,再用姻亲羁縻。”努尔哈赤眼眸微眯,捏紧了拳头。
熊廷弼回来复命后,称努尔哈赤同意认罪赔偿,张居正便知他连绿帽之辱,也一并忍了下来,势必所图非小。
叶赫与建州两部之间横亘着杀父之仇,夺妻之恨,在明廷的斡旋下,以互相赔礼暂时告终。
张居正夫妇再次明确了对女真各部的奖惩细则,重新划定各部的敕书分配。
从此各部敕书上,都写明了使用者权限,通过掠夺他部的敕书,再也无法在马市上使用。
回到辽阳后,张居正夫妻俩召见了辽东总兵李如松。让他整饬边军,加紧备战。
并简选辽东精兵屯抚顺、清河,修缮堡寨,操练火器。待秋高,陈兵塞上,行围猎之举,以震慑不臣。
广布夜不收潜入建州,暗结其部中有异心者,使彼此相疑。
黛玉还将未来会变节投敌的将官名单交给了李如松,让他密遣人监视,若察其与女真有勾连之迹,即刻贬谪撤换。
再将孙承宗调任为辽东经略,代替他们夫妻专理女真诸部,与巡抚熊廷弼一样,十年不易其任。要求边臣赏罚必信,不可克扣抚银,杜绝激变生乱。
原本暮春时节,张居正夫妇要为六郎与戚云梦举办婚礼,之后再回京。
但他二人顾及好友东哥才刚丧父,需要禁宴乐、闭门斋戒。便将婚期延至七月。直接等戚云梦及笄后再成亲。
所以张居正夫妇也得在辽阳多留些时日。
朝堂上朝臣们开始商议,为久病卧床的万历帝,修建陵寝的事。张居正夫妇不想管,让朱常洛自己拿主意,与礼部商议即可。
山东、河南又旱,黄河水涸,漕船阻滞。工部议开新河避险,需银币百万,迁延未决。张居正批复先借海道输粮,让工部领衔水利科官员,继续研讨治河方略。
至于关于皇长子册封太子及选妃之时,事关重大,尚待他们回朝再议。
莽古斯加入叶赫部,不但带来了精兵,还有巨额的财富。他派人护送蒙古、女真各部被建州掳掠的少年归部,赢得了上下赞誉一片。
科尔沁部虽对莽古斯不惜叛族,拐带建州新娘的行为有所不满。
但看在时过境迁,且他无意争夺科尔沁部的储位,还保护了科尔沁几位小王子的份上。也不再将他视之为给部落带来灾难的罪人,渐渐与叶赫缓和了关系。
夜里,假扮夫妻的允修与孟古哲哲,在灯下桌前,探讨叶赫内政之弊,治兵之失。
允修道:“叶赫有东西双城,政令多歧,部落凝聚力远不如建州。而且各部首领,争贪明廷抚赏,战时多存私兵自保,逡巡观望,难以统一调度。还不注重人才擢升,决策屡失先机。”
孟古哲哲点头,道:“叶赫兵只会骑射,没有攻城火器,还不通筑垒防御之术。”
“所以这些都是叶赫似强实弱的根源所在。若要对抗建州,先得整肃法治,严惩临阵脱逃、私通外敌者,连坐其亲。
再设鹰扬馆,让蒙古骑兵教习骑射,选拔人才。建三卫军,东哥依明廷之力独领凤翎卫,专习火器射击。
我领旋风卫,轻骑游击。你领固城卫,专门守城护寨。推行军功授田,让平民斩建州甲士,可获田地赏赐,激励上进。
还要遣送间谍深入赫图阿拉,收买舒尔哈齐旧部,策反建州治下的汉民,为叶赫提供有效情报。
父母不同意我携带火炮入叶赫,但不禁硝石硫磺交易,我可以制造出‘万人敌’,充作火器。”
孟古哲哲听他说得十分有道理,但这一切革新须有前提,“最重要的,还是必须废除叶赫双贝勒制。让你这个婿主总揽军政,设六参政打理民事,化部落为邦国。”
允修未置可否,继续道:“如今叶赫在我的资助下,已完成了经济自立,待深耕与科尔沁部的联盟后,随着我们战功不断积累,再行集权。自然有人会推举我们为叶赫之主。”
“叶赫未嫁的贵女,只有一个东哥,哪里还有筹码,与科尔沁部婚盟?”孟古哲哲皱眉道。
允修笑道:“贵女是可以教养出来的,其父兄有了军功便能跃升为贵族。生得美貌聪慧,才能出众的叶赫姑娘,也可以成为你的姐妹,不是吗?”
“你说得对!”孟古哲哲笑道。
夜风袭来,吹灭了屋内的灯盏,在一片黑暗中,两人都不说话,呼吸渐沉。
在孟古哲哲靠近的瞬间,允修后退一步,吹亮了火褶子,深吸一口气道:“夜深了,安歇吧。”
“好…”二人各入床帐,再无交谈。
转眼百日过去,由孟古哲哲精心培养的十六名少女,成为了叶赫的格格,她们不但聪明伶俐,还拥有莽古斯赠送的丰厚嫁妆。
叶赫延续了公开选婿的策略,广邀蒙古、女真各部青年才俊相亲。
此举,无形中抬高了女子的地位,叶赫的姑娘从被挑拣的对象,拥有了自主择婿的权力。最终她们也肩负起拉拢夫族,与叶赫结盟的任务。
与此同时,莽古斯趁努尔哈赤征讨野人女真时,向东扩展至牡丹江流域,为叶赫获得更大的战略纵深。
莽古斯又打着为野人女真反抗侵略的旗号,与建州女真小范围作战,三次为野人女真夺回故地,并与之誓盟。野人女真很快举族归附叶赫。
他精通汉语、蒙语,展现了非凡的外务才能,主动承担贡市交接之职,让明廷对叶赫增加抚赏,开辟新马市。
莽古斯还能公平分配战利品,保障了各部的基本利益。同时还用贸易盈余设立部落公库,资助家贫的部卒渡过生活难关,以此收服民心。
叶赫婿主威望日胜,但他谦和有礼,只以叶赫的客人自居,从不僭越。可一旦遇到外族冲突,所有人都会默认他为战时总帅。
七月初六,戚云梦及笄,黛玉依据宋时古礼,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且隆重的及笄礼。
仲夏之日,百花繁茂,沈阳中卫辕门高悬红幔,戍楼炮台上张灯结彩,远远望去红霞一片。
晨光熹微之时,将军府庖厨中已炊烟袅袅,厨工炙羊片鱼,笼屉里热气蒸腾,铁锅中焦香四溢。
庭院中列有大长案,摆成了数条游龙,皆铺了绣着喜鹊登梅的红锦桌围。还有一对梅花鹿,角系红绸,在花圃中自在呦鸣。
叶赫婿主莽古斯,携妻子孟古哲哲,侄女布喜娅玛拉前来道贺。
他们送的是驯鹿九头,东珠百斛,孔雀毛织的喜帐两床、珠帘十挂、整张黑熊皮做的裀褥、百年老参十匣。
辽东婚俗于中原不同,娶妻进门,新娘子要跨马鞍,辕门摆着一个彩绘雕鞍,缀有五彩雉翎。
戚云梦在喜娘的搀扶下,跨过马鞍,登时落英缤纷,漫天花雨,五光十色的泡泡在风中清扬。原是静修为了让小七记住这一天的美好,特意准备的惊喜。
众人赞叹不已,鼓掌叫好。及到新妇入堂,黛玉竟不由得湿润了眼角,日光荏苒,流年似水,她最后一个儿子也成家了。
礼官唱声,六郎与小七拜天地、拜高堂、夫妻对拜,送入洞房。
合卺之时,匏分两半,系红绸连柄,内盛的酒,还是家乡的荆南烧春。是四郎简修,从家里千里迢迢寄来。小夫妻俩交杯共饮,指尖微触,笑靥如花。
闹帐之时,又别具风格,副将悬一林檎果在帐前,让新人共尝。两人正要咬果肉,忽而林檎果被人提走,彼此唇齿就碰到一块儿,引得大家欢笑连连。
东哥在一旁得体地笑着,什么话也不说,看到好友成亲,有了好归宿,自己还前途未卜,难免百感交集,滋味错综。
孟古哲哲以归部路远为由,带她离开了将军府。莽古斯将祝福带给弟弟弟妹,悄悄拜别父母,护送她们姑侄回叶赫。
待宾客散去,烟火俱寂,新人对坐床上,沉默了半晌。
“娘子…”静修先开口,声音低且柔。
小七闻音轻颤,翟冠上的东珠,在灯下晕出柔光一片,她羞怯抬眸偷觑了一眼丈夫。
“别怕,我们慢慢来……”静修扯开领口,衣襟微敞处,喉结滚动。
小七瞬间红了耳根,低头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