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给新帝朱常洛, 拟定的年号为“泰昌”,寓意通达安泰,国运昌隆。黛玉担心应了史书上“一月天子”之谶, 便建议撤换。
朱常洛年幼遭父皇冷遇,长期被压制,本就身弱需扶。使用“泰昌”, 名压命格,恐应了泰极否来之变,反促其亡。而他成为皇帝后,要弥合党争,重整财政,巩固边防, 应对灾害, 任务十分艰巨。
而况万历三大征之后, 大明更需要绥靖内外, 安定社稷。不如放弃宏大叙事,务实砥砺。最后张居正提议, 明年正月改年号, 定为“承和”, 朱常洛欣然应允。
九月,暑热散去, 天气转凉,张静修与戚云梦抵京,先回家看望父母,带来了辽东的消息。
“爹娘,五嫂生了一对龙凤胎,姐弟俩都长得很结实。我给两个小家伙画了相, 带回来给你们瞧瞧。”静修将画像递给父母。
“倩娘身体还好吧?可请了乳娘?”黛玉抚摸着画像,笑得合不拢嘴,那两个孩子,虽才满月不久,但眉眼依稀能辨出其父母的痕迹,很是可爱。
“五嫂恢复得极好,吟香姐姐也请了两个乳母养在家里。”静修道。
张居正拈须细览孙儿画像,心中亦是欢喜,转而又叹了一声,蹙眉问:“倩娘给孩子们起名字了吗?是姓张还是姓李?”
戚云梦对静修对视一眼,笑道:“嫂子说咱们家婆婆福气最好,就让一双儿女跟了婆婆姓,女儿叫林霁,儿子叫林旭。
生姐儿的时候雨止天晴,生哥儿的时候日光灿然,嫂子就说一个叫霁娘,一个叫旭郎,正寓意姐弟相伴,家运昌明呢。”
“好好,跟他们祖母一个姓才有福气呢!”张居正心里松了一口气,又问:“那…小五可知道?”
静修抬头看父亲,咬了咬唇:“五哥早掐算了时日,嫂子临盆前十天,就在家附近守着呢。那天淋了两个时辰的雨,听到两个孩子平安降生,确认嫂子无恙,才离开的。
五嫂没让五哥进门看孩子,五哥就留下三块羊脂玉佩,托我给他们母子。嫂子虽收了,但一并都锁进奁盒里了。”
黛玉心中微涩,旁人皆疑五郎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。其实她隐约猜到,大半是因为孩子的缘故。虽与倩娘伉俪相得,但小五非常喜欢孩子,且宗祧念切。
多年无香火之庆,让他始终觉得遗憾,又不敢表露出来,让倩娘焦虑伤心。之后见到孟古哲哲,心如暗水波澜动,才有了踟蹰之念。
她回思了一会子,点了点头道:“倩娘做得没错,婴幼儿不宜戴玉佩,等孩子十岁上下,再戴才合适。”她拉起戚云梦的手,叮嘱静修道,“小七还在长身体,你可别害她早早生孩子。”
“我成亲前一天就吃了辟子丸,娘你就放心吧。十八岁之前,小七不用担心怀孕的。”静修满是关切地看向妻子,“她即将进宫,近乡情怯,害怕从前的母亲和兄长,会将她当做妖邪,正不知如何是好呢。”
“你们先去拜谒新帝,之后我带小七去慈宁宫,面见昭圣皇太后。”黛玉将小七的头靠在自己肩上,安慰她道,“新帝刚失去一位至亲,如今又归来一位至亲,他非但不会害怕恐惧,反而会庆幸。
匪夷所思的事,既不能证实,也不能证伪,你也不必将话说透,留有几分余地便可。就算新帝难以接受,你还有我们这些亲人在呢!”
戚云梦默默点头,心中的忐忑稍稍平复下去。
而今宫中,李太后随新帝即位升为太皇太后,保留原有封号,尊称为慈圣太皇太后,迁居仁寿宫。朱常洛入乾清宫,其嫡母王皇后,称为宣圣皇太后,居慈庆宫。生母王贤妃,称为昭圣皇太后,居慈宁宫。
金风清肃,禁苑菊黄,张静修携新妇戚云梦拜谒天颜。静修穿着三品武官虎豹补服,腰束犀带,立如青松岳峙。行走在御道上,广袖随风轻摆,他遥望着殿脊鸱吻,神色澹然。
他从来不喜黄瓦红墙围蔽的皇城,旷大且寂寥的感觉令人倍感压抑。戚云梦按品大妆,穿着盘金绣翟纹霞帔。她听着宫阙深处熟悉的曳履声,想起病苦的童年,眼睫轻颤,脊背僵直。
武英殿内,少年天子朱常洛端坐明黄龙椅上,看到殿外静修袍服飒飒,嘴角不禁上扬,未免在旁人面前激动失态,吩咐内侍们都回避了。多年未见红鲤了,真想他啊!
迈进殿内,戚云梦以齿啮唇,黛眉愈低。静修则自然抬眸,笑迎天子之视。四目相接不过瞬息,静修就携妻子准备对皇帝行叩拜礼。
“爱卿免礼!”朱常洛忙道,他振衣而起,提摆走下丹陛,托起静修的手肘道,“红鲤可别与我生分了,以后入宫都不必三跪九叩了。”
“多谢陛下抬爱!”静修拱手道,他揽住戚云梦,笑对朱常洛道,“这位便是荆妻戚氏,与臣有青梅竹马之谊。”
“臣妇戚氏拜见陛下。”戚云梦半低着头,只敢将眸光敛在前方的影子上。
朱常洛转身看去,瞳孔骤缩,面白若纸,“你是…你是嫄儿?不,只是像她而已……嫄儿已经去了。”他身形微晃,急扶静修的胳膊,双目圆瞪,“这就是你不顾忌讳,要娶她的理由?”
“陛下,戚氏自万历二十年春,被我母亲收养做义女。臣自小就心悦她,彼此结合,纯属儿女私情,不涉朝政边事,还请陛下体谅成全。”
“万历二十年,不就是她去的……”朱常洛喉间哽咽,颤抖着唇,再不敢说下去。半晌之后才探身倾前,眉峰深锁,“你真是嫄儿?”
戚云梦眸中含泪,低声道:“臣妇乃靖海侯之长房孙女,姓戚名云梦。陛下所言之人,六年前在我梦中曾见,她有一慈母,还有一长兄……”
朱常洛眸中疑云渐散,凝视着她,竟然以袖拭目,嘴脚微扬,“我知道了……原是这样,如此甚好!苍天怜见,你终于苦尽甘来,得偿所愿,嫁给了自己心仪之人。兄长祝福你!”
“哥……”戚云梦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,轻轻唤了出来。
“妹妹!”朱常洛拉起戚云梦的手,刚想要伸手搂住她,就被静修不着痕迹地挡了下来。
静修低声道:“陛下,此事非比寻常,不宜对外宣扬。她既已嫁入我张家,我会爱护她一辈子的。”
“噢…好!”朱常洛伸出的手撤回,轻抚胸口默然谢天,笑意自眼底漫开。
君臣二人叙过别后温寒,朱常洛看向戚云梦,见她面若朝霞,容色动人,便知她婚后过得不错。对静修这个挚友兼妹夫,满意得不得了。
“哎,父皇这一去,母后能见到妹妹归来,也是莫大的安慰。只可惜,我没红鲤这么幸运,还得熬三年才能娶皇后呢。”
尽管死过一回,她的妹妹却得以摆脱羸弱的身体,改变下嫁平民的命运。拥有了健康的体魄,能够嫁给德才兼备的佳郎,与相爱之人长相厮守,真是太好了。
之后黛玉陪同戚云梦,进了慈宁宫,昭圣皇太后见到女儿死而复生,悲喜交加。得知她成了潇湘夫人的儿媳,并嫁给了从小照顾她的张静修,更是安心遂愿,再无遗憾了。
原本朱常洛还想借戚继光的军功,封赏戚云梦为郡主,以后也好常入宫陪伴太后。却被黛玉陈明理由婉拒,希望平息风波后,就让他们夫妻回辽东,早日建功树业,以抑非议。
之后的事就迎刃而解了,翌日常朝朱常洛对众卿道:“朕冲龄践祚,嗣守鸿业,赖顾命元辅张公整肃朝纲,老成谋国。
靖海侯戚公卫戍边疆,驱逐倭寇。经朕了解,张家新妇戚氏,自幼因病难愈送张府教养,得张六郎悉心照料,两家联姻本闺阁之好,非涉枢务。
张戚二公夙著忠勤,功在社稷,皆大明肱股之倚。言官论事,职在拾遗,不得以私谊妄揣公忠。愿大明君臣相济,将相协和。
今佳偶既成,当永为秦晋之好。特敕礼部造龙凤婚牒,赐丝绸十匹、玉如意一双,黄金百两,以彰皇家嘉慰之意,众卿勿使流言间亲。
首辅仍总理机务,靖海侯专司戎事,各守职分如故。只是居台阁、掌戎机联姻,易启物议,实属不该。此番赏赉,乃朕特示优容,下不为例。”
静修夫妻如释重负,此事已了,才将允修及夜不收带来的消息,对父母说了。如今建州女真军政一体,将部众编为黄、白、红、蓝四旗,旗主分治,而努尔哈赤总揽大权。
他们战时为兵,闲时耕猎。法令如一,如臂使指。战则蜂聚,散则雁行。旗产共有,赏罚分明,战获均分。且层级严整,广纳女真、蒙古、汉人于旗内,无冗官虚饷之弊。
反观大明的卫所,军户世袭,逃亡过半,屯田废弛,兵部、督抚、镇守互相掣肘。士卒疏于操练,器械朽钝,唯有厚禄养成的辽东将领家丁,勉为战力。
静修肃容道:“这就是建州女真兵寡,但精悍如铁流。明卫人众,而涣散如散沙的根本原因。若是不改,能抵建州一时,难阻女真一世。”
张居正神色忧虑,沉吟道:“洪武开国立卫所,寓兵于农,谁妄改就是变乱祖法。即便我以霹雳手段革新吏治,清丈田亩,行一条鞭法,都要借着‘恢复祖制’之名,又岂敢直斥卫所之弊?
军官世袭罔替,占屯田、吃空饷、奴役军户,我屡次申饬,李成梁、麻贵诸将,也只是略加收敛,而此弊病不能根绝。考成法若不时刻盯紧,文官也会阳奉阴违,敷衍塞责,更何况鞭策虎狼之师?
皇帝恐武将坐大,宁留卫所弱兵,不养强帅劲旅。以文驭武,兵部掌调发而不知兵,都督府统空籍而无实卒,军政割裂都不是朝夕能改的。
强推军改,纵使成功,难免‘养私兵、图王莽’之谤。抄家革职都是轻的。若非我们手里还有产业与活钱,还能给病体沉疴的大明续命,天下的时局气数早变了。”
“所以,五哥放弃在明廷为官,而想在叶赫女真推行新政,他筹划用九营三院制,聚散为整,抗衡建州。”静修将白宣铺在桌上,拿乌金笔在上面拟写方略细节。
“所谓九营三院制目的是合众制一,行联营共济之实。九营本部是以叶赫东西二城之卒,与莽古斯的三千甲士组成三营。
以厚赐婚盟吸纳哈达、乌拉等部的精锐、汉人工匠、蒙古遗部再整合成六营。每营置三长,营主统征伐、司产掌耕牧、通商专贸易,三权相制,不令独专。
而三院中,战神院聚九营主,岁选总帅,领兵作战。济世院集汉匠、汉农、蒙马师、箭术师,管冶炼、屯田、通商、制械。天命院主祭祀、盟誓、文书,树立忠明护边的意识。
资财之配,立三库法,战获三成入公库,五成赏战功,二成用于部落族务。部落武士可累功升为贵族,婚盟则异营混配,交错联姻,血脉互结。
九营除了军事上各精其技,还行三耕一戍之法,岁耕四月、训兵三月、征战三月、贸易两月。
比起努尔哈赤单翅奋飞,有称王称霸之志。叶赫主打‘忠明护边之臣,替天子守龙脉’,既不得罪朝廷,也能壮大自己。
五哥说,再未训练出长枪拒马阵、车结火阵之前,他只与建州打游击战,多用伏击、夜袭、疑兵、截粮、间谍之策,扰敌后方,乱其腹心,疲其营垒。”
张居正眸光微凝,拈须道:“这些四旗兵只能专恃劫掠养战,一旦彻底闭市,他们盐铁两绝,便是蛟龙搁浅。如今你母亲已肃清了建州外围,切断了建州与朝鲜的勾连,减少了贡市。
眼下只差将勾连关外的晋商打压下去,他们就活不久了。建努四旗权柄在握,旗主皆出血脉。他们强制编纳哈达、乌拉俘虏入旗,若给予的安抚与实权不够,难免星火易燃,临战易溃。
而小五的九营三院制,环环相扣,容纳百川,以柔克刚,合流分击,积小胜为大胜,的确有效。完全可趁努尔哈赤征东海女真时,以游击之势急攻赫图阿拉,可一鼓下之。”
“我明儿就着手在西北开矿裕民,弹压晋商。”黛玉看着静修所写的条陈,又道:“小五用他那些诡道‘海上方’,离间骨肉、截断粮道、煽惑新附,对付建州恐怕还不够。
终需大明铁骑强援,方可成犁庭之举。怎么说也得备战一年,明年秋高马肥之际,这场硬仗就要打了。”
“有个人恐怕等不及到明年了……”静修低头笑了笑,挑眉道,“李如梅那厮,见我与小七成亲了,看着眼馋。也想先斩后奏,把吟香姐姐娶回去。奈何婚期定晚了数日,如今赶上了国丧,又得延后一年,他必定气得跳脚。”
黛玉一想两个孩子年岁都不小了,旷女怨男再耗个一年半载,只怕会出变故,便对丈夫道:“咱们先与李太傅立婚契,纳聘财,即便未告庙成礼,因丧祭潜行嫁娶也可变通。”
张居正点头,对静修道:“你回去时,那个辟子丸给李如梅一颗。”
“好。”静修偷觑了母亲一眼,哑声对父亲道:“吟香姐去年就替他讨了一颗。”
张居正眸光微凝了一瞬,脸色渐冷,狠瞪了静修一眼,挥拳做出要打人的姿态。
静修很是无辜,若是李如梅来讨,他肯定不给。但是吟香姐来讨,他能不给吗?
“你们爷俩打眉眼官司,还当人看不明白呢?”黛玉冷笑一声,余光瞥向丈夫,“他们因门楣相阻,战事未定,一个摽梅渐晚,一个岁月蹉跎,孤阴独阳岂不可怜?事从权宜罢了,有什么好苛责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