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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6章 剿逆靖边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913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黛玉叹了一声, 神色惘然:“自古文人墨客,多有旷怨之叹,曹植的《洛神》寄失偶之思, 李白的《长干行》写商妇之盼。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抒生死之恋。

夜听雄虫叫雌,昼见双燕依偎,而世间男女相依相恋, 却不得相亲,身而为人岂不自羞?

世途之酷,礼法之严,都是缚情之枷锁。纵一时不能打破,简仪暗婚也未尝不可。”

“夫人是至情至性之人,不染俗尘功利, 但求两情相悦, 心意相通。宁教礼教化灰, 不容真心蒙垢。

只可惜人间律法, 苛束女子而宽纵男子,“张居正回头对六郎道:“未免闺阁被浮言侵扰, 我们身为男子, 更不可不重人伦, 护弱质。”

静修嘻嘻一笑:“娘说的话,在爹心里, 无一句不是圣教。”

“那是你娘说得有道理!”张居正暗瞟了夫人一眼,又肃然屈指叩桌道,“吟香有红拂夜奔之智勇,不屈流俗,若固执虚礼而损其真,反悖仁爱之教。

如梅未拒, 实属血气难凉,情火愈炽,亦恐负深情。但愿他早日建功立业,稍掩前愆,将来让吟香风光大嫁。

如若不能,先破礼防暗行燕好,就是辱我张家,日后必究其罪!”

“父亲还是拘泥世俗成败,不及母亲洒脱。”静修摇了摇头,“吟香姐姐都说了,即便如梅战功不显,她也愿意。

自古以来情执者,难全礼度。只因吟香姐知道,爹娘会为她托底,才大胆豁出去。”

张居正以手支额,无奈一叹。

黛玉啜了一口茶,道:“言归正传,要切断晋商与边军的利益通道,我得带晴雯去一趟张家口。相公这个月就好好修身养性吧。”

“夫人,我们说好不分离,还是一道去吧。”张居正抬眸,眼巴巴地道。

黛玉嗤了一声,“张家口就在河北,三五日的路程,阁老大人不必随同。您只管稳坐中枢,辅佐新帝。商贾货殖之事,是玉燕堂主纵横捭阖的道场。”

张居正摇头:“张家口是九边要冲,地处燕晋蒙交汇之险,得开市之利,榷场岁入可抵边饷之半。晋商屡有资寇之举,暗藏兵甲之贸。夷狄贪得无厌,难保太平。

俗话说,断人财路,犹如杀人父母。夫人此行艰险,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。”

“相公若想为我保驾护航,不如找承和帝,把这些给我批了。”黛玉拿出几份奏疏,全都塞给了张居正。

打开那本《西北理商平边策》,张居正一路看下了来,眉头微皱,这比杀人父母还要厉害百倍。

“夫人这是要总揽秦陇利权,以固九边,纾民困,绝虏资啊。”张居正捻须,沉吟半晌,“好个植木固土,开矿通财,榷场靖边。

期以五年,让河套粮煤尽归官引,商号银流,皆入凤宪银号,严惩私贩之举,资敌之徒。

这个钦督西北商贸稽查使,我替夫人争下来。许专折奏事,会同三边总督梅国祯行事,五品以下官员随你拿问。

只是这个领三千锐卒的保商营,需护林卫矿,缉私突骑,派谁好呢?”

“是你的好女婿李如梅呀,还有张怀信给他做副手,他们已经在路上了。”黛玉抬手一扶珠簪,回眸嫣然笑道。

“另外秦良玉的女兵火器营,也训出来了,正好有个实战演练的机会。”

“夫人想得如此周到,那我就放心了。”张居正道。

车马辚辚,展眼望去秦岭蜿蜒,屏隔南北,张载的横渠四句,便孕育于此间。

黛玉的玉燕堂初开在京,兴旺在江南,西北河套地区,虽然也有不少经营红火的店铺,但收益还无法与晋商相抗衡。

毕竟他们凭借大明开中法之利,通过贩粮至九边,换取盐引发家。涉及盐铁、茶瓷、粮布、典当,都属于暴利行业。

晋商之众三十万计,其中翘楚称之为“纲商”,“股商”,不下千户,中小商贩更是遍及州县。

据大明会计局统计,晋商年贸易遍及十三省,总额约有一千两百万,若计入走私边夷之利,定倍于此数。

单是晋商范永斗的大盛魁商号,一年岁入就比得过州县田赋。玉燕堂只胜在数量多而已。

八大晋商的商队盘踞九边,掌盐铁茶马之利,阴结边将,勾连女真。以张家口为枢纽,暗通辽东皮货参茸,潜资建州军需,还与俄商交易呢绒、钟表等物。

最值得警惕的是,他们绕开凤宪银号,启用了晋商彼此认可的会票,为兑银凭证,见票兑付,认票不认人。

不但允许镖局押运期内清结贷款,还可以临时拆借银币收息,几乎包揽了原属于凤宪银号的贷款汇兑业务。

只是暂未形成全国通兑,仅靠商帮人情维系,在宣大、江淮等线使用。

黛玉悄然进入宣大地界,先吩咐晴雯大批进购贫瘠之地,引水淤田,束草立障,以便积沙成埂,铺沙压碱,改良土壤。

等到张居正批了奏章,拿到了稽查使的印信,黛玉才大刀阔斧地在西北地界实行产业改制。

先募流民授田种树,广植沙柳,套种甘草、苁蓉等药材。在陕西三十处浅层煤矿处,以稽查使督办矿业的名义,收购现有的民窑,聘请江西等地的积年窑工进行改造。

逐步用廉价的煤炭,制作成暖佳煤,全面取代木材,以保护西北水土。

后从土默特部三娘子处,购买骆驼两千峰,在榆林、兰州、固原等地,设立枢纽官方货栈,配合大明邮传,提供低价、安全的运货仓储业务。

在西安、延安、大同、平凉、归化、张家口广设凤宪银号,提供两京一十三省异地汇兑,吸引外地商贾,将银币存入凤宪银号。

建设毛呢、皮革、陶瓷工场,利用丰富的碱水池盐,熬制芒硝、卤冰。

之后衙门口张榜公告,潇湘书林也刊印十万份细则,明确告知秦岭以北往来客商。所贩粮盐布煤毛铁等,必须领用各类引券,无引私贩者,货没官库,人徙岭南。

并且要求商贾为九边转运粮械时,须以军资方斗为准,箱车规略统一。

箱子上有铁角环绳以便装卸运输,顶开侧抽配以砝码,既方便抽检,又便于核对数量,还减少损耗。

漕船舱设统一格架,辅以龙门吊架,一人可轻松驾驭百斤之物。如此勘合、货箱、票引相契,绝无盗换、隐匿、夹带走私之弊。

同时榷场民用商货,也一缕采用“通标货箱”,分大小九款,箱身标注自重,内嵌砝码,官秤抽验,毫厘立现。

更以货票三联,税关抽验,十取其一,验明无误才钤印放行。官造箱驿,三年一修,重量校准,军防夹带走私,民绝斤两有差。

这些都是允修出海多年,积累的贸易经验,就好比秦始皇的度量衡一样,一旦有了明确的行业规范,权力寻租的余地就小了。

大盛魁的老板范永斗,拿到潇湘书林印的《西北理商细则》,拍案而起,瓷盏坠地。

“额滴老天爷!这哪里是西北理商,分明是刨我晋商的祖坟咧!煤引布引,官箱货栈、统一票号,凤宪台的婆姨,想掐死咱走西口的喉咙管!”

大掌柜的扒拉着算盘,唉声叹气:“大同分柜年入八万,这理商一来,没活路了。河套的硝矿、山西的煤矿,全收官有。

咱们老范家三代人,用驼铃踏出来的财路,倒要让给她种草栽树去了!”

二掌柜的从外头进来,先啐了一口:“呸,不但货箱要全换,货只能停在官栈。以后官市的马牛牲口,都要加烙铁印子,多一头都不行。那烫的不是皮子,是烫的是额滴心尖肉。”

范永斗压低了嗓子问二掌柜:“抚顺的千户所的李永芳咋说滴?林丹汗的貂皮人参,科尔沁的奶疙瘩还要不要咧?”

二掌柜坐下,手持一杆旱烟枪,吧嗒,吧嗒抽了两口,这是从吕宋传来的烟叶,一口解千愁,此刻他却喷着一团绵长的郁气:“李永芳说他也要喝西北风去了。

以后九边军饷,直接发到凤宪银号,士卒凭俸饷票引兑取,要画像、手模、密押、勘合、签名五合一,才能领到钱。边将再想刮钱就难了。”

二掌柜将烟锅,重重磕在炕沿上,“别说蒙古两部了,就连晋王府,额也去了,个个不中用。汾酒、鹿茸、连干股都不敢收了。

这天下谁敢惹潇湘夫人?她带了三千四川火铳手来,除了领头是宁远伯他幺弟,其他都是女子。咱们今年是犯了阴煞。”

“听着!咱们不能坐以待毙,总要拼死一搏。给建州鞑子当狗,也好过被婆姨欺压。”范永斗一摔账本,怒目圆瞪。

“先给三边总督的梅大人,献上五十万助边银,宣大总兵也是咱山西老乡,上回见了大姑娘一面,昨儿还特意问了她。就把她嫁过去做妾,直接将咱手里的八个暗煤窑作嫁妆。

再把我们在张家口的货栈拆分了,设二十个虚号,前头随便卖点炒货糕点,里头还可囤货。

给林丹汗再送三万两草场钱,配上雕鞍千具,咱们走河套以北,找鞑靼兵护队。待到秋凉,约他们掠延绥,只不犯晋商就好。

他们既要挖煤,咱们就高价卖几个枯旷,大张旗鼓地募工开挖,引诱他们上当。凡我山西窑工,若将焦炭秘法外流,宗祠除名。”

大掌柜用指腹,摸了摸左右两撇胡子,点了点头,“老爷说得不错,趁凤宪银号下月才发饷银,咱们先让大同粮草官扣发这月粮饷,纵兵鼓噪,哄抢凤宪银号,造成激变之势。

收买宁远伯那个纨绔幺弟,送两个妖调的女子。再伪报蒙古大军欲劫掠煤矿,实劫银号,诱使保商营中伏。

到时候择个风天燥夜,焚一宿荒草,把他们的树苗都给烧了。”

黛玉知道范永斗及其他七家晋商,小动作不断,但并未阻拦。

而是趁着天将转凉,让晴雯在张家口,低价倾销羽绒袍和鲜参,让辽东貂皮、山参,彻底成为滞销货。

面对扣押粮饷的大同粮草官,黛玉也置之不理,只是让坤政院女官以慰军之名,发放了银币,破坏了一场策动哗变的阴谋。

李如梅则佯装纨绔,一分不花入股范氏的票号,先在柜上提出一笔钱来,花天酒地,听戏闲乐,范永斗给的美人珍宝照收不误。

他屡次出入范家别院,打算暗中策反,待嫁给麻总兵做妾的范家大姑娘。

范琅嬛是范永斗那位貌美的继妻所生,堆金积玉琴棋书画慢慢熏陶娇养大的,为的就是攀一门好亲,让范家永保富贵。

秋月皎然,李如梅拎着酒杯,趁人不备将范琅嬛,堵在回廊转角处,用扇子轻抬起其颌。

借着三分醉意,拇指似有若无地摩挲着扇柄,声音沉磁:“方才见姑娘临轩理鬓,玉钗明灭间,恍如九天仙女。”

范琅嬛本就羞怯忐忑,听他温湿的气息掠过耳畔,不由咽了咽口水。

这位可是太傅之子、伯爷兄弟,尚未婚配的独身贵胄,长得可比那六十岁的麻贵,要俊俏得多…恨不相逢未嫁时呐。

“李将军,谬赞了……”范琅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微微蹙眉道,“过几日小女就要聘作总兵侧室了。将军若要找人说话,我派人去找父亲来。”

“明珠暗投,我心痛哉……”李如梅脸色大变,忽以掌缘抵住范姑娘身后的廊柱上,将人虚笼在自己身影中。

范琅嬛长睫颤抖,呼吸一滞,只见眼前的男人眸光流转,又向自己逼近了一步。

李如梅捻动腰间的玉佩,喉结微动:“家父镇守西南,长兄总辖辽东,我也是薄有战功,麾下八千兵马。宣大总兵纵有亲兵数百,能护卿几时?”

“将军此话何意?”范琅嬛摁着扑腾乱跳的心口,故作不知。

李如梅扬脖饮了一半杯中酒,眸光在她脸颊上来回逡巡,将酒杯递向她唇边:“尝尝?兴许能抵你半生,冰弦误续的苦楚。”

范琅嬛仙姿玉貌,常对妆镜自叹琼枝映月。每临诗笺,敢称咏絮之才。岂料最终归处,竟是委身年已花甲的粗鄙武夫,顿生彩凤随鸦之叹。

此时听到李如梅这暧昧不清的话,早就心动神摇,簌簌泪下。

“而今潇湘夫人借西北理商之故,稽查资敌奸商,你父之名也在其中……纵我有心,亦难救你于水火。”

范琅嬛心下一惊,忙掩住了嘴,近来家中气氛不对,父亲叔伯伙计们,每个人的脸色都极难看,送出去的钱礼,不少都原样退回的。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现场。

“若姑娘肯将令尊的走私账册付我,我便遣死士送你下西南。待我立此殊功,即禀明我父主婚,大明太傅的儿媳,岂不比贪渎莽夫之妾更衬你?”

范琅嬛腮边挂泪,心神不定,犹豫不决。李如梅却并没催逼,而是恍如梦醒一般,退步长作揖。

他歉然道:“是五郎醉后情不自禁,唐突姑娘了……亲亲相隐,此事必令你为难,今夜之后,就当我没说过吧。”随后不待她回答,飒然转身,空余衣香、酒香散入夜色。

身为晋商之家的姑娘,自然再精明不过,她固然不信李如梅魅惑勾惹之言。

但潇湘夫人来势汹汹,自己即便嫁给宣大总兵,也难摆脱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”的劣势。

而李如梅似乎也并不着力在她身上,连个信物都不给,只留一夜考虑的机会,范琅嬛想虚与委蛇,拿假账糊弄都不成。

李如梅在房里等到中夜,不见范琅嬛送账册来,又听到女兵来报:“察哈尔部林丹汗近来异动,有纠兵南下之势。”

“不怕他们动,就怕他们不动,通敌叛国之罪,可比贿结边将,走私盐茶要厉害得多。”他的话说得不轻不重,恰好被门外窥听的少女听到。

范琅嬛为求自保,还是偷来了范家的密事账本,里面详载了察哈尔部林丹汗用貂皮兑铁器,建州女真用参茸换硝磺,以及贿赂边将的镶金马鞍、倭刀、玉佛、东珠等物。

李如梅好整以暇地翻看着账册,淡淡道:“待我验明账册真伪,姑娘出阁那日,我来救你。”

“多谢……”范琅嬛哽咽道。

范家尚不知密账被换,为免通敌嫌疑,特意在林丹汗南下劫掠凤宪银号之日,将范琅嬛送上了花轿。

虽在国丧期间,嫁女为妾而已,范家依旧拿出了十里红妆的排场,生怕人不知道范家找到了大靠山。打量着谁家没收他的好处呢,官不举民不究罢了。

黛玉料想互市未断,草原无灾,大批羽绒袍也流向了察哈尔部。此时蒙古鼓噪而来劫掠,必然是配合晋商做戏,人数不会太多。

她命秦良玉率两千人,假装中调虎离山之计。而李如梅率千骑持火铳,护持凤宪银号,另有玉燕堂伙计,组成昼夜巡林队,以防天干物燥引发山火。

察哈尔部见护矿的保商营已撤,正待劫掠银号。李如梅指挥女兵火铳手,弹药上膛,将五百余人的铁骑一网打尽,生擒了五个活口,令其画押指认范氏通虏。

巡林的玉燕堂伙计,发现了几处纵火犯,及时扑救火苗,亦擒拿了四五人。

而玉燕堂的伙计,改换晋商行头,在张怀信的带领下,北上草原,与蒙古接洽,交“过路费”绕道草原入建州。

张怀信当年也在山西总理玉燕堂,一口山西话说得十分地道,他留着一把络腮胡子,改换鞑靼语。

借口车轮坏了,请林丹汗率部自行到山坡脚下,挑选粮食和铁器。说自己头一回走西口,人生地不熟,那些东西作为礼物赠送。林丹汗喜出望外,忙命士卒推车来搬运。

秦良玉命一千女兵,在山坡处衔枚待命,待那数百鞑靼聚拢过来,她们铳炮齐发,万人敌炸得噼里啪啦响。

黄土飞溅,火光四起,一时间人仰马翻,惨叫不断。林丹汗仓皇逃窜,仅以身免。其他想占便宜的鞑兵,非但没捞到好处,还一命呜呼。

张怀信骑马后射一箭,直中林丹汗膝盖,奔向女真部落方向,又改换女真口音大呼:“快回去报告贝勒,费英东得手了!”

费英东正是被努尔哈赤,夸赞为“能敌万人”的心腹之一。

林丹汗大怒:“努尔哈赤,你个奸诈之徒!”

范琅嬛的轿子被抬去总兵府,一路上并没见到李如梅来相救,后悔不迭。却不想下轿之时,眼前坐着一排达官贵胄。

当中不怒自威的美貌女子,诚然就是潇湘夫人。下手的几把交椅上,坐的是三边总督梅国祯,宣大总兵麻贵,女将秦良玉,还有李如梅。

当他见到父亲及几个叔伯、管家、账房、伙计,一并被捆缚押进堂来,范琅嬛噗通一声跌坐在地,原来宣大总兵麻贵答应范家“联姻”,不过是计而已。

最终范氏家族以通虏谋叛、扰乱市场、擅开矿禁,私贩夷敌硝磺、甲胄、铁器、雕鞍等物,贿结边将,毁坏官林等罪论处。

首恶范永斗凌迟,传首九边,范氏十六岁以上男丁皆斩于市,女眷没入官奴,幼童流放琼州,永不许归乡。

将范家查抄的资产,银币三百七十万,窖藏黄金白银各八十万两,茶砖十二万斤,生铁五万斤,房契地契三百二十张,悉数充公,现银半数划入凤宪银号。

其在草原塞上、辽东关外,设置的私市十三处,半数焚毁,半数改建成官督民市,许边民以羊毛、牛羊交易盐茶。

斩首了受贿通敌的抚顺千户所备御官李永芳,及大同粮草官二人,首级悬总兵府旗杆百日。

杀鸡儆猴的事做完,三边总督梅国祯配合黛玉,申饬了其他几家做边贸生意的晋商,以及三边参将。

告诫晋商若再不顾边患,妄想谋求走私暴利,资敌叛国,立斩不赦。边将文官再结奸商,为蒙古、女真输送军械、铁器、硝磺等打开方便之门,虽参将亦枭首不贷。

黛玉身为西北商贸稽查使,明告众人:“九边文臣武将守法者,岁终倍赏。纵下私通奸商、鞑虏者,一律革职抄家。

胆敢为私利,不顾家国,引虏骑掠边寇关者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
此时张家口之行,为围困建州女真,堵住了最后的漏洞。彻底改变了走私猖獗的现状。

三年后,西北煤铁将再次官营,凤宪银号的票号汇通全国。五年后榷场、票税、药材、林木、官市抽分都将大幅增长。

通过凤宪银号,经营利润半输内帑,半留边饷。西北黄沙漫天之地,也会见田畴复绿,商货四通。

黛玉回到京城后,闭门不出,休息了数日。

弹劾她的奏章非常之多,有说此举“与民争利,非仁政所宜。”也有说“激变边商,恐生祸乱”。还有说“植木开矿,缓不济急。”

张居正在朝堂上舌战群僚,振振有词道:“官营大半煤铁,则硝磺不入虏庭。榷场官箱稽验,则刀剑不出边墙。岁省边饷,钱法流通。

募工植树,使流民得活。广种草木,使地力复苏。水土得固,使黄河水清。

从前商队出塞,明贸暗谍,如今有保商营护之,谍报纵深,漠北漠南叶赫建州动向尽在掌握。

至于与民争利之言,实属诬蔑。西北小民从前以采樵贩薪度日,而今可为窑工、驼夫、烧煤匠、园丁、官栈力夫、木匠、织毛工、鞣革匠、护林防火,难道不是百业待兴,给养生民的良策?

边商走塞不过八姓之家,他们已是地方豪强,彼辈见利忘义,资敌叛国,勾连边夷,难道不该抄家灭族吗?

缓不济急之说,就更可笑了。如今神木煤窑,三月可出焦炭。沙柳耐旱,二年能固风沙,拒胡马南下。诸卿是怕自己活不过二年了吗?”

几个山西籍的官员面面相觑,气得脸红脖子粗,胸口起起伏伏,敢怒又不敢言。常朝散后,他们聚在酒楼吃酒泄愤,骂骂咧咧。

“诸位莫急,就算张居正那两口子能活一百岁,还能活二百岁不成?法度既立,何以奸恶不绝?还不是法网有隙,人欲无穷。”

“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制度,总有漏洞。皇帝就是城中孤儿,官官相隐,欺上瞒下的事多了。到最后好经全让歪和尚念坏啦!”

“只要咱手里还有权,专寻骨头缝下刀,还怕捞不到钱吗?”

“就是,掌秤杆的也是吃五谷的,谁没点私心?他张居正夫妇把持朝政数十年,的确是有大能耐。

可等皇帝长大了,想收回权柄,他们还有好下场吗?咱们只管吃好喝好,时刻瞪大眼睛,等着他们被论罪处死吧。”

他们的话,被一字不差地传到黛玉耳中,尽管十分不甘心,但还是不得不承认,有些事不是开了好头,就注定有好结局的。

任何制度想要长存,必使教化与法度相济,监察与考成并行。身为官吏更要时刻自省自纠。他们眼下能用相权管束群臣,将来却难以与皇权相抗衡。

偏生自从始皇以来,坐在皇帝位上的人,无论再英明的圣主,都会逐步失去自我纠错的能力。从明主到昏君,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致命的决策。

张居正知道夫人在惆怅什么,安慰她道:“凡是尽力而为就好,大明西南、东北、西北、江南都有我们苦心经略的基础。

只要扫除了建州女真这个外患,我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。往后余生咱们万事不管,就夫妻俩四海为家,走走看看,随遇而安。剩下的事交给天命。”

黛玉默然点头,时光虽未挫败他们的容颜,到底心气不及当年锐勇了。

“不止剿灭建州的事,还有江南市妓的事,也不知司南此去,是否顺利。”

司南此下金陵,并非真的冠带闲住,一方面皇权新旧交替之际,身为东厂督主当潜身避祸。

二是为师娘交待的任务,完成开豁贱籍的最后一步,肃清风教,解散市妓。

大明初立峻法素纪,官吏宿娼皆有明禁,违犯者笞杖夺俸,甚至革职。

但随着隆庆开关,海禁已弛,江南市舶云集,白银涌流。市井文化勃兴,上下竞奢,秦楼楚馆勾栏瓦肆也借势而炽。

金陵旧院艳帜蔽天,秦淮画舫笙歌彻夜。时移世易之下,官员才子与名妓交游,风流轶事广为流布,竟成佳话。

兼之明神宗常年怠政,监察废弛,台鉴失语,导致有司不纠,百姓不举。

而实务学堂的兴起,凤宪台的发展,提拔了一批实干官员。无形中限制了书院讲学的发展。

官绅士子爱结社论政,书院没落则多借脂粉之地议论朝局,假曲宴为遮掩。而名妓慧辩能诗,周旋于东林、浙、楚诸党之间,渐成宦场潜流。

官员俸禄低微,而权柄可换千金,狎妓便成了财色流转的渠道。此风之靡,与文官党争、边军腐化几乎同气连枝,都显示出大明统治的崩解之危。

张居正夫妇恨不能肃清朋党,恰值国丧,除掉那些流连于风月场所,蠹政害民之贼,正逢其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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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《介休县志(范永斗)与辽左通货财,久著信义。世祖入关定鼎,稔知永斗名,即召见,将授以官,以未谙民社力辞,诏赐张家口房地,隶内府籍,仍互市塞上。

《万全县志》八家商人者,皆山右人,明末时以贸易来张家口,曰:王登辉、靳良玉、范永斗、王大宇、梁嘉宾、田生兰、翟堂、黄云发。本朝龙兴辽左,遣人来口贸易,皆此八家主之。定鼎后,承召入都,宴便殿,蒙赐上方服馔。自是每年办进皮张,交内务府广储司。其后嗣今多不振,惟范氏因北运一役,囧卿屡蒙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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