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之盛甲于海内, 姑苏阊门,画舫连云,夜夜笙歌彻晓。金陵秦淮, 珠帘十里,家家兰麝熏天。
市场商肆中,洋货奇珍堆积如山。暹罗国的犀角、佛朗机的鼻烟盒、倭国的摺扇、波斯的毛毯, 皆以金玉为价,商贾富绅挥霍如土。
司南一身锦袍华服,坐在酒楼雅间,听着俚歌艳曲,寡然无味。偏头对好友王世懋道:“还不如你一曲洞箫好听。”
王世懋一边为司南布菜,一边笑道:“如今文士都好写情歌小令, 十之五六是靡靡之音。这首《桂枝儿》甚为风行, 男女老少, 贩夫走卒, 皆能吟唱,人人喜听。”
司南笑着摇了摇头, 搛了一口菜到嘴里, 睨着桌上的菜肴:“昔年缙绅宴客, 不过八碟。今则一席之费,堪比中等人家十年之储。”
王锡爵提壶, 为司南斟酒道:“太仓二王,毕竟是大族,我们王家在玉燕堂也是占了股的,拿这些待客,又算得了什么?
吴中盐商宴客,以琥珀盘盛鲜鲥, 琉璃盏映雪蛤,鲍参翅肚都算寻常。席间还有歌姬三十六人,皆穿南海鲛绡裙。一曲未终,牡丹之锦、芙蓉之币,已堆积成山了。”
申时行笑说:“司督主久居樊笼,已不知天下大变矣。江南士绅百姓都好宴饮听戏,服饰僭越,追声逐色习以为常,乃至市井走卒,乡野乞丐皆染浮华之习。
全赖师娘师丈富国裕民之策,洋货、皮草、绸缎、海珍、珠玉、游船、园林,不知养活了江南多少人。”
他眼眸微闪,踟蹰了半晌,才试探道:“若是尽裁奢华,必将使千万人生计难保。不知秉笔公此番受命下野,到江南有何贵干?”
申时行心知师娘师丈经略辽东,亟待一场大战改流拓地,唯恐他们要强迫江南富户,捐余资纳重税,以充军饷。于是旁敲侧击起来。
他们几位算得上是少年同窗,情谊相厚,但毕竟司南是个阉人,无家无后,全然依附师娘师丈而生。
可他们背后有家族牵绊,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。并不能全然遵从师娘师丈的意志,去构建那近乎完美的天下蓝图。
学而优则仕的首要目的,还是光宗耀祖,兴旺门楣,社稷之重自有师娘师丈来扛。
略怀门户之私,暗操海舶之利,也未尝不可。毕竟漕运、盐政、边饷,哪个不是达官显贵分肥之脔?他们不敢染指分毫,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尊重了。
司南见他们致仕后,日子过得惬意舒心,再无兴利除弊,革故鼎新的雄心壮志,不免怅然一叹:“而今朝野遇事,不问是非,先辨党门。东林诸君自诩卫道,浙楚齐宣诸党则大舞清流之帜。
实则争铨选之要职,夺考成之利柄。师娘师丈近来行事,只能先斩后奏,以免廷议掣肘。但此举不可久为,否则迟早党劾众责,引新帝忌惮。
而今国库已充,税源稳固。我此下金陵是为取缔市妓,断党争声色之媒,清腐败贪墨之源。”
王锡爵素来洁身自好,听了这话当即赞同:“娼妓之禁,关乎朝纲。只是神宗以来,律例久弛,骤施重典恐生变局。”
申时行与王世懋对视了一眼,默然无语,这两位是风月场中的常客,年轻时与秦淮名妓马湘兰、徐翩翩等人走得及近。只是如今年老齿衰,渐渐修身养性罢了。
王世懋曾为太常寺少卿,笛箫琴瑟无一不精,与教坊司乐妓多有往来,他犹豫了半晌才道:“司南,若是禁绝市妓,上下百工失业,酒楼画舫的税源会枯竭大半。
之前贱籍开豁,已闹得江南天翻地覆,那些因贫为奴之人被释奴籍后,少有能自力更生的,不久后接连返贫。
不过是多了一份文契雇工合同,衣食好赖,还是拿捏在旧主手里,生死由人。
而况秦淮河畔七十二家行首,皆拜了藩王、国公为靠山。且私妓暗门,多隶漕帮盐枭,有亡命之徒为护。
如果骤禁,那些匪徒就会劫掠官衙银号,火烧画舫。从司礼监到文武百官,哪个不受江南艳资贡?你一个人对付得过来吗?”
司南听了他的话,垂眸淡笑:“如果一个人对付不了,那就让一群恶鬼来对付。”
这就是东厂督主的底色,王世懋不寒而栗,再不敢言。
十月将尽,东厂督主在夜漏三刻,率队直查秦淮,有验明是在职官吏、致士缙绅、生员举人的,当场褫夺衣冠,押入站笼在菜市口示众三日。
国丧期间官员作乐,触犯大不敬之条,在职官员罢黜官职,永不叙用,枷号示众游街。致仕官员取消一切优容待遇,虽不必褫衣站笼,但要捱杖八十。
所有宿妓寻欢的生员,一律革除资格,受杖八十,流放边地,取消科考权利,断绝仕途,终身不得再应考。
因为事发突然,所有人都没有消息,一下子栽进去了数百官吏与生员。其中就包括万历二十六年,刚成为庶吉士的温体仁,以及刚成为府学生员的钱谦益。
他们将来,一个是忮刻阴险,误国覆邦的首辅,一个是谄事阉党,降清失节的贰臣。
此刻两位被迫穿着写有“风纪罪人”的囚衣,游街示众,遇到旁人问询,还要主动自陈其过。
以后接连三月,东厂番子随时暗衣查访,每有官员被逮,即让其一家老小跪聆训诫。
秦淮河畔,树起一丈高的败德碑,将其名刻于上,责令族老鞭笞不肖于宗祠。
此等酷烈且诛心灭欲的手段,令百官战栗,秦淮萧条,朝堂上弹章如飞,都斥责东厂番子借风月事倾轧朝臣。
朱常洛则紧扣“整饬官员风化”的祖训,和“大不敬”之罪,坚决不允网开一面。对于三十岁以上或通文墨技艺或稚龄妓子,一概免赎从良。
黛玉则用北方新开的产业,为她们提供了十万个务工机会。如有不愿务工的妇女,则予以择偶婚配。
对有文艺禀赋者,善书画者入潇湘书林绘图书插画,擅歌舞者入吉庆班排演戏曲。
并以潇湘夫人之名,撰写文章,点明秦淮风月之盛,非为裕民之果,实为社稷弊痛。
大明禁绝市妓,是正清士林,整肃风化,更是避免公帑流入胭脂河,避免贿妓巧言使狱讼失公道,避免国朝纲纪尽堕,考成变为虚文。
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僚,面对东厂番子杀人诛心的手段,此时都不敢冒头批驳潇湘夫人的言论,甚至为求自保,都争相传颂起来。
但是并不是所有沦落风尘之人,都愿意从良谋生。特别是有一定积蓄与名气的名妓,她们则各有打算。
她们有的虽厌欢场虚情假意,想逃离金丝牢笼,慕良人琴瑟之好,求举案齐眉之安。
但恃才傲物,待价而沽,不肯轻配寻常百姓,亦不愿从事织工刺绣等手工之业。只想逢知己,才愿托生死。
还有的贪金珠自由,不愿放弃“一夕欢资,可抵耕农十年之粟”的福利。也有的害怕改换良籍后,于世难容,从良另配后,若无子嗣,多遭正室驱逐。
或债网深陷,即便得免贱籍,为还欠账,也不得不重操旧业。还有的手握百宝箱,三度为尼,最后又重返秦淮。从良三年无法容忍流言蜚语,而复出掌班。
名妓无论进退去留,皆受困于道德与现实的双重罗网,可她们这种不甘的心态,被有些官员利用了起来。
撺掇她们联袂进京,声讨潇湘夫人,以求保留市妓,还那些狎妓官员、生员以自尊与公道。
此时秦淮名妓中最负盛名者,非马湘兰莫属。她容貌并非绝色,但性格豪爽,气质如兰,诗、书、画、艺俱佳,重情重义,时常资助落魄文人。
她痴恋才子王稚登,即便求配不成,三十年来真情不改,而今年过半百,自建幽兰馆居住,完全能靠画作自给自足,却舍不得闭门杜客。
黛玉收到司南的消息,听闻马湘兰已领着数十位秦淮佳丽,乘船入京,打算集体请愿,保留市妓。
她看了看司南提供的马湘兰的履历,屈指在“王穉登”的名字上敲了敲,对张居正道:“朝廷不是要编修《明神宗实录》了吗?不如许以官职,厚聘我这个学生。”
张居正摇头笑道:“他从前上过一次当了,如今还来吗?”
“先许官,再修史,他怎会不来?”黛玉轻笑,“以司南强硬的打法,半年之内江南风月之所,是没生意做了。
可数年后,难保不会变本加厉,卷土重来。唯有将风月之肃与官员升黜相连,他们才会主动维护这个清风之策,毕竟党争方炽,官员狎妓就是一个极好抓的把柄。”
王穉登,字百谷,当年也是蒙正堂首批学生。他少有才名,工书法,擅诗词,名满吴会,声华显赫,词翰备受王世贞、袁宏道等人的赞扬。
奈何他时运不济,科考屡试不第,连个举人都不是。马湘兰还曾赠翡翠镯,典当钗环,资助他渡过困厄。
万历二十二年,黛玉夫妇还在西南平叛时,王穉登被大学士赵志皋推荐修国史。彼时的王穉登意气风发地赶往京城,暗期得志。
马湘兰还设宴鉴别,赋诗相赠。可王穉登在京混得不如意,遭人排挤,仅任杂事,不久便铩羽而归。后迁居姑苏,有意疏远马湘兰。
然而马湘兰不避路远,时常往返于金陵与姑苏之间,小住相伴,畅叙心曲。
黛玉品读着这二人的风雅往事,嗤的一声笑了:“生意做赔了,认栽走人就是。怪不得蠢得被人当枪使。三十年真情错付负心汉,还舍不得丢弃。”
张居正一边提笔写奏疏,一边道,“一旦官员不入曲院,成为铁律,狎妓视同犯罪,就能打破这些风尘女子,不切实际的幻想了。”
大雪纷飞之时,王穉登以布衣才子之身,被凤宪令潇湘夫人,举荐为从七品中书舍人,兼任《明神宗实录》的副总裁。
其余翰林院修撰、编修、检点、国子监司业所编撰内容,王穉登皆可批改。
王穉登志得意满,感觉老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,可算是时来运转了。
马湘兰原本比王穉登早出发半月,奈何她声名太盛,沿途楼船多次停靠,或被达官贵胄相邀唱酬,或入公府别院献艺。
原本清高孤傲的她,是不肯这么干的,只是此行的目的,是为了向潇湘夫人陈情,保留市妓行当。
她若不做出些姿态,如何证明自己所求是自愿的?而况她的幽兰居中,本就养着十数名小妓,虽不以老鸨自称,但事实就是。
终于赶在腊月上了京,马湘兰命一众姑娘们艳装靓饰,个个披着大红猩猩毡,手擎彩旗,走街过巷,用莺啭之声,齐呼口号:“朱楼非狱,章台有凭,才艺立身,风月同天。”
她们原本想走上三天,奈何天寒足冷,只转了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来。
马湘兰呼出一口白气,道:“我们直接去凤宪台门口站着,喊喊口号。潇湘夫人碍于舆论,定会打开大门,让我们进去吃茶。”
黛玉听到门口骚动,的确吩咐人打开了大门,但是却没有邀请她们入内,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武弁打扮,脚蹬鹿皮靴,加入了她们的游街队伍。
“诸位姑娘远道而来,让京城百里生春,不如就在外面多走走,也好让畿内黎庶,争睹江南佳丽的风采。”
马湘兰毕竟是半百之岁的女人了,不想再走,主动上前行礼道:“潇湘夫人,我们远道而来,是为证明章台柳巷并非牢狱,千载雅妓,艺脉长春,并非伤风败俗之业。我们都是自愿经营,未曾受他人强迫。
夫人身为文坛盟主,妄禁娼妓,是断才情文脉。唐时白乐天携小樊游苏杭,杜牧之赠雅妓文赋诗章,柳三变妓院奉旨填词。此等风流,今何为罪?”
黛玉莞尔,双手抱臂道:“马姑娘认为古今文章诗词,非托青楼才能书写吗?那圣贤文章,边塞诗、豪放词中就不存文脉了吗?
自古以来,末世娼风犹炽,此非亡国之因,却是亡国之兆。晚唐平康坊笙歌彻夜,非盛世繁华,而是膏脂聚于豪右,贫者卖女求生的惨像。
南宋临安瓦舍勾栏遍地,文人墨客不思收复失地,仍与妓子斗诗才。章台之地不仅是销金窟,还是官绅逃避亡国忧患的醉梦之乡。
当饱学之士,不思救亡图存,尽付缠头之资,庙堂怎能不崩?男失其田为流民,女失其恃作浮花。
风尘中的知音墨客,无非是士绅与妓子,共谋的文化幻境,皆是末世悲歌罢了。
马姑娘绘艺通神,何不入我潇湘书林作画师,偏要倚门卖笑呢?”
马湘兰皱眉道:“大明在元辅及夫人治下,已显中兴之象,何来末世之说?妾爱绘兰花,兰花生自空谷,哪里会羡慕寻常人家。”
黛玉有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无力感,径直向前走去。
马湘兰追了上来,继续道:“妾薄有积蓄,明珠可照夜,金银犹满箱。蓄书画珍玩,往来无白丁。
曾见从良女聘作商人妇,低眉事人,很快秋扇见捐,郁郁寡欢。而我们这些人,秦淮水暖载诗船,妾之兰馆即瀛洲。
有才子诸生题写扇序,东林俊杰诗酒唱酬,得达官显贵代刊画集,还有文苑耆老赠送遗珍,我们与这些人平坐讲谈,精神自在。
若嫁予商人妇,妆奁尽归夫主,终身困于灶臼,不过人间无名氏。妾愿在章台待知音,不遇挚友不回头。”
黛玉仰头叹了一声,她们所执之情,所凭之艺,舍不得断了与文人才子,觥筹交错诗酒唱酬的机会。想用才名姿色,谋求更安稳体面的婚姻。知音之说,不过是借口。
“妇人之道岂唯嫁娶?凤宪台的女官,玉燕堂的掌柜伙计、潇湘书林的画师、闺塾师,都有不少未婚配的。
她们凭技艺才干立身,自食其力,不以依附或取悦男子的目标。而马姑娘虽才高性洁,而吐辞流盼,无不巧伺人意。
世间但凡善解人意的姑娘,若对他人有所盼求,哪有不曲意逢迎的?你行侠仗义,资助落魄才子,难道不是为了博得美名,施恩图报?
就好比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之说,都是蓄清誉以待豪杰,以红颜知己之名证风雅,自抬身价,还是为脱籍从良。
你是真的爱这个行当,还是想借这个行当作为择偶的跳板?视其为满足虚荣心的高梯?”
马湘兰愣住了,她没想到潇湘夫人之言如此直白,脸上红了一阵,到底没有否认:“是又如何?女子一身系缚在丈夫身上,我的选择与等待,不过是择其害轻者而处之。”
黛玉回头,悲悯地看着她:“那我给你一个机会,为你试一试那个等了三十年的良人。”
一群美娇娘在瑟瑟寒风中,跟着潇湘夫人健步走了两个时辰,体力不支,抱怨不休,渐渐作鸟兽散。
唯有马湘兰带着最后的奢望,进了一家清幽茶馆,静坐在屏风之后。
申时三刻,中书舍人王穉登才从翰林院出来,就被潇湘夫人的丫鬟请去茶馆吃茶。
他连忙敛衣正冠,挺胸抬首,撩袍端带踏上楼梯。
“百谷来了,请坐。”黛玉招手让他坐下,亲自斟茶,询问他编修国史的事。
王穉登一见黛玉的容貌,倍感亲切,当年元辅为先妻鳏居十年,直到见了与之容貌别无二致的潇湘夫人,才续弦圆梦,此事在江南早已传为佳话。
而张居正的先妻,正是自己当年的开蒙恩师顾门林氏。
王穉登为卖弄学问,直接背诵了一段自己编撰的内容,请凤宪令斧正。
黛玉淡笑颔首,点评道:“百谷之文,承汉唐史笔之遗风,秉春秋实录之正脉。用字古奥,炼句精纯,无愧为兰台玉籍。”
王穉登听了这话,喜笑颜开,凤宪令给予了如此高的评价,真让他受宠若惊,连忙谦逊了两句。
黛玉语重心长地说:“你我同为姑苏人士,乡音同,性相近。百谷以布衣游于公卿之间,文名虽著,终非科第显宦,故而止步于中书舍人。
而今你身为副总裁,有些话我也要提点你。宦海风波险恶,君子朝容夕悴者众,百谷年逾花甲才入仕,更应谨慎才对。
因国丧期间,东厂奉命取缔市妓,有秦淮艳妓马湘兰,率一舟妓子上京向我陈情,想保留勾栏瓦肆,供其栖身。
我偶知,百谷与湘兰有三十年衾裯之好,湘兰对你还有救济之恩。如此痴情女子,知音厚谊,百谷何不早日撇妻另娶?我也好省去口舌,不用与一班无知怨女纠缠。”
王穉登脸色登时煞白,眼眸左右转动,心中忐忑不定。纳妓入门,从来都不是风流佳话,他立志于清流仕途,怎可弃发妻而换妓妻?
他赶紧表态,拱手道:“夫人休听那道听途说之言,我与发妻伉俪情深,从未受过马氏资助。
不过年少轻狂之时,慕其才情,随友拜访过二三回。从未越男女名分之槛。”
“哦,是么?”黛玉扬眉,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,“这是翰林院陈编修,弹劾你的奏章,说你既贪红颜知己之慰,又惧责任束缚,既享其资财之助,又恐受惠于妓子,而损丈夫名节。”
王穉登捧着奏疏,霍然站起,手脚抖得厉害,羞恼、懊悔、愤慨、不甘一齐交攻而下,咬了咬牙道,“实不相瞒,当时是马姬被发跣足,眼目哭肿,我出于同情才援手相助,并非是她资助我。
是马姬对我情愫暗生,以诗画传情,我自守清贞,佯作不知,还从金陵搬回姑苏,仅以寻常笔墨相待。谁知她得寸进尺,穷追不舍……”
屏风之后的马湘兰听了此话,不啻于锥心之痛,捂着嘴泣不成声。
黛玉叹了一声,目光掠向惶恐万分的王穉登,“我还以为你爱她至深,可惜了,原来是逢场作戏……想必你也无意纳她做妾,那你明天劝她回金陵去吧。”
“多谢夫人提点,我明日必让她带着诸艳姬,归乡弃籍。”王穉登手握弹章,心乱如麻,不敢再多留,即刻告辞离去。恨不能立刻找那个毁他前程的女人算账。
待王穉登的身影消失在街道,黛玉才从窗口回过头来,对马湘兰道:“婚姻者,上承宗庙之重,下启嗣续之端。究其根本,不过是经济契约。不仅合两姓之好,还要衡量彼此资财、门第、劳力等。
三十年来,你高估了才情、性情的作用,不明白婚姻之盟的实质,是计资财之厚薄,权责对等,风险共担。而不是一方依附于另一方。
他娶你的经济收益小,而仕途风险大,在落魄困顿之时,又舍不得你倒贴上来的温柔,与随之膨胀的虚荣。
你侠骨芳心,如此长袖善舞,懂得经营美名,本可以恃才立身,偏要寄望于男子,才弄得自己身价一贬再贬。
王穉登用暧昧风流,无尝延宕了你的爱慕三十余年,而你蹉跎到半百之岁,才看清真相。”
马湘兰泪流满面,脸上脂粉成泥,哽咽了许久,“夫人,难道我们就天生低人一等吗?”
黛玉道:“这个职业之所以令人不齿,不是它不事生产,竞奢斗富,赚钱容易。
而是将自己视为取悦他人的工具,把身心交付出去之时,就给予了他人肆意践踏羞辱的机会。这就叫自甘堕落。
你要首先当自己是人,而不是工具,才有底气赢得男子的尊重。等到士大夫不以娶娼妓为耻时,他们自己也不啻于卖身求荣的娼妓,大明就离亡国不远了。”
翌日,王穉登找到了神情凄楚的马湘兰,一面夸耀自己深受凤宪令赏识,一面暗示自己遭受翰林院同侪的排挤,原因就是与她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。
“卿鸡皮三少若夏姬,惜余不能为申公巫臣尔,若非人言可畏,我并不想你走。”他装出恋恋不舍的模样,抚摸着她的面颊,寄望这个女人还会与从前一样,善解人意,主动回避归乡。
“我已从良,来去自由!该滚的是你!”马湘兰反手就是一巴掌,打得他脸肿血飞。
如此的轻薄调笑之语,拿她比作放浪不羁大张艳帜的夏姬,还遗憾恨不能为裙下臣。一句话撕破了“知己”的伪装,他始终是拿她当玩物罢了。
在王穉登错愕怔愣之时,却被小厮告之因他狎妓丢官夺职,勒令归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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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1、顾公燮:《消夏闲记摘抄》“洋货、皮货、绸缎、衣饰、金玉、珠宝,参访诸舶,园亭、游船、酒肆、茶店,如山如林。不知有几千万人享用其间,而这儿千万人求活就业的生理,‘有千万人之奢华’,即有着千万人之生理。若欲尽裁奢华,必将使千万人之生理几于绝,此天地间损益流通,不可转移之局也。”
2、万历《通州志》卷二:今乡里之人,无事不宴会,一月凡几,客必专席,否则耦席,未有一席而三四人共之者也。肴果无算,皆取诸远方珍贵之品,稍贱则惧渎客,不敢以荐。每用歌舞戏,优人不能给,则从他氏所袭而夺之,以得者为豪雄。
3、汪氏赞《请修明成宪以神圣化疏》:在昔庶人议及朝廷者,不过街谈巷议、耳语口传而已。今则通衢闹市,倡词说书之辈,公然编成戏本,抵掌剧谈,略无顾忌。所言皆朝廷机密得失,人无不乐听者。此非一人一日所能为,盖缘众怀怨愤,喜闻乐道耳。
4、万历《博平县志》卷四:流风愈趋愈下,惯习骄咨,互尚荒佚。以欢宴放饮为豁达,以珍味艳色为盛礼。其流至市井,贩鬻厮隶走卒,亦多缦帕细鞋,纱裙细裤;酒庐茶肆,异调新声,泊泊浸淫,靡甚勿振。甚至娇声充溢于乡曲,别号下延于乞丐。
5、沈德符《顾曲杂言》时,吴下王百谷亦在留都,其少时曾眷名妓马湘兰名守真者,马年已将耳顺,王则望七矣,两人尚讲衾裯之好,郑亦串入其中,备列丑态,一时为之纸贵。次年李九我为南少宰署礼部,追书肆刻本毁其板,然传播远近无算矣。予后于都下遇郑君,誉其填词之妙,郑面发赤,嘱予勿再告人。
近年丁酉,南教坊马四娘号湘兰者,年过五旬,虽畜妓十余曹,而门庭阗然,悉窘无计,有江右舒姓者怜之,为改其门,且曰不出百日当骤富。适金华虞生者,年甫弱冠,游南雍,求见四娘,重币为贽,问其所属意,无一入目者,时马谢客已久,惭其诸妓,固却之,苦请不去,姑留焉。凡匝月,酬以数千金,马氏复如盛时者又数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