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的主战檄文一出, 兵部尚书叶梦熊,辽东巡抚熊廷弼亦联衔上疏,主征讨建州。
而廷议汹汹, 群臣意见歧出。科道言官认为建州女真不过“癣疥之疾”,其羽翼未丰,宜遣使宣谕, 示以威德便罢。
新帝践祚不过二年,就兴兵伐夷,恐失上国气度。除张居正外,其余阁臣但以“相机剿抚”虚应,意图搁置争议。
唯恐大战一开,又耗钱粮, 纵得边军骄兵悍将再难辖制。
还有给事中认为努酋所列七恨, 多系边将贪暴所激, 当严查辽东镇抚, 纠核李如松。朝中齐楚浙党相攻,言官劾奏多陷党派私斗, 鲜有实策远略。
甚至还有人拿出了“联蒙制建”的昏招, 意图厚赏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, 敕其“共剿努酋”。
张居正冷笑:“若按卿所言,若林丹汗受金帛而逡巡不进, 尔当如何是好?此计如持肉饲虎,虎饱则飏去。
建州女真祸将燎原,若不想辽城如破瓮,虏骑直下山海关,还请诸位聚力思战。”
廷议战抚举棋不定,朱常洛亦无底气, 而况他着急大婚亲政,不想冲了自己的好日子。
朱常洛咽了咽口水,鼓足了勇气道:“甲兵者,国之凶器也。朕身为天子,若不修德政,而妄恃强兵镇压,有不恤民瘼之嫌。
而况悬军千里,臂指不灵,恐调度失宜。不如给叶赫部财帛钱粮,使之为先锋应敌,以夷制夷。”
张居正刚要开口辩驳,“陛下英明!”的呼声就此起彼伏了。他深刻意识到,大明这条巨舟失舵,虽存楼橹而蛀朽已深。敌人已经亮剑,朝臣还在侥幸。
没有人像他一样可以预观后事,所以都不信千里之堤,能溃蚁穴。十万蛮夷会奴役万万华夏同胞。
承和帝虽仁心可鉴,到底柔懦怯事,之后的天启、崇祯二帝,或惑于阉,或蹙于势,竟使我煌煌大明,崩于流寇建虏,何其悲哉!
他们夫妻做得再多,也不过是弥补旧制之隙。大明纵有忠臣良将,却抵不住帝王庸臣自为斧钺,亲断江山命脉。
做了半辈子首辅的人,此刻持笏垂眸,似玉山倾颓,肩骨萧然。
退朝后,张居正徐步御道,目送孤云远去,他眉锁川字,忽然仰天而喟:我走后,大明还能撑多久呢?
回到家后,张居正抚案长坐,乞骸骨之疏摊开身前,一字未落而笔墨已枯。
让皇帝先成亲也行,但这就意味着开战之日,将从暮春至初秋的黄金时段,延后至秋冬之季。
不光粮饷消耗大,行军困难,疫病雪眇,都可能对明军造成巨大伤亡,而况火器还容易受潮,影响效力发挥。
黛玉临窗听雨,心累无比,渐渐蜷伏在窗台上,他们分明做足了万全准备,为何还是事与愿违?
夫妻俩叹息声起此彼伏,这时候管家宋敬和叩门进来,送来一个匣子道:“老爷夫人,六爷和六奶奶送了几样宝贝来,还请过目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张居正捧茶未饮,香茗之雾漫过眉眼,心中郁气难遣。
“兴许是孩子们送解忧草呢!”黛玉踱步过来,将手摩挲在匣子上,掀开盖子,取信笺一看,指尖轻颤,忽而笑道:“冬天就冬天,谁说冬天就不能打仗了!”
她拿起匣中一物抛给丈夫,“你瞧这个!”
张居正抓在手里,眉头一皱,“墨色眼镜?”
“这是小七亲手做的,她用皮革制成眼罩,内嵌了用烟火熏黑的玻璃眼镜,既能防风沙冻伤,又能防强光日晒,预防雪眇,甚至可避火星灼眼。有助于冬夏季节行军打仗。”
黛玉的心情立刻明媚起来,“皮革可以在辽东叶赫部就地取材。至于烟熏镜片么,我让平湖琉璃镜片厂加紧赶工送货,最多三月即可供应十万副。”
她又从匣中取出一片铁鳞胸甲,笑道:“这是六郎做的防箭内衬甲,用多层熟铁片叠压铆接,成本低重量又轻,装配在每个步兵身上,还能提高对破甲箭的防御力,使步阵不惧箭雨。”
“还有这个轰虏雷车,更是绝了!”黛玉将匣中模型取出,打开机括演示给丈夫看,“用何畅转向厢车,前设厚重铁铲或椎形撞头,因地制宜使用,以机括升降,而厢内满载硫磺火药及铁蒺藜。
冬月此车可破冰开道,临敌则推至阵前,点燃引信,士卒退后。待虏骑冲撞,立刻爆裂,铁蒺藜火炮飞溅数丈,人马皆创。”
随着黛玉摁动机括,装满泥土和铁丸的模型车,瞬间炸裂开来。张居正手里的茶盏应声而破,热水溅了他一手。
“唉哟,连个模型都这么厉害,若做成真的了,岂不天下无敌。”黛玉忙取出帕子为丈夫擦手。
张居正眸中星火粲然,忙将手中残瓷撂在地下,捧着匣子继续翻找起来。
“这个燃灯飞炬,更是厉害,是用神机箭改造的,箭簇改成了陶质。内有两格,下层填火药,上层配以硝石硫磺、铜粉或铁粉。
夜战则射向敌营,凌空燃烧,明如白昼,持续十息不灭,指引火炮攻击目标。若调配不同药色,还能为夜战号令。
比起孔明灯要备火、充气、放飞,还会受风力牵制,这个疾如流星,距敌十里,即可应猝发机。当飞矩坠落在目标上空时,还能引火焚烧。”
黛玉将燃灯飞炬的模型,站在窗下射向夜空,果然持续十息不灭。
张居正手抚黛玉之肩,仰观飞矩笑道:“不但如此,竟不惧雨雪急变,还能虚实相生,故布疑阵。”
黛玉兴奋起来,拉着丈夫在匣子中寻宝,翻来找去,却没有别的东西了,不由略显失望。
“你瞧这个美人风筝,不,是侦察风筝。”张居正突然发现了一张画,“这飞上天的是小七?”
画上有一只丈余的菱形天青色绢鸢,与天空同色,远观根本看不见。其骨架以湘竹支撑,用九股麻绳双线牵引,绳索末端则固定于绞车。
晴朗微风的白天,身轻的小七用皮索系于风筝骨架,地下的人通过辘轳绞车,将风筝升至三十丈,系留凭风,斜飞驻空。
小七就可以飘浮在高空,用千里镜观察二十里外敌军营地、调动、布防的种种情况。
“这风筝看似危险,但靠风力托举,双绳索牵引,配沙袋稳定风筝尾部,终成斜索悬空之态。
小七还可用竹骨前的榫头微调仰角,御风而翔。鸢翼开孔,风过尖啸可显风速。还有这个回鸾索,紧急时可扯动,侧翻降速。
兜笼转环是防止绳索扭绞。云梯绞用齿轮制动防滑索,绞车下还有地八卦钉阵稳固。”
“好新奇,孩子们怎么想得的,这么大胆!”黛玉抚掌感叹,“赫图阿拉环山带河,隐于深山老林中,若想侦察敌情还真不容易。即便侦察到了,报送消息也要耽搁工夫。有了这个侦察风筝,还怕什么伏兵奇袭。
明军消息灵通,兵来将挡,而努尔哈赤多疑,必会认为是他部下中有叛徒,由此自杀自灭起来。”
张居正捻须道:“既然孩子们不畏严寒,勇于迎难而上,咱们也不可退缩气馁。尽快将承和帝的婚事,在四月前办完,而后大军就要开赴辽东了。”
翌日,二人就敦促礼部循祖制以定中宫。两宫太后联名下懿旨,诏行天下采选淑女。
为节省时日,规制严明:需北直隶及京畿之地良家子,年十四至十七,容仪端丽,德行温纯,家世清白的官儒女子。
朱常洛性弱,值此乾坤更易之际,更需要贤妻辅弼,为内助之范。
黛玉为他挑选了京中名儒之曾孙女王氏,其祖上历仕三朝,父乃国子监生并无官职,母为儿科圣手。
其叔官至南京礼部侍郎,家学贯通经史,庭训兼修儒法,幼时便喜观邸报,通晓政事。
王氏年方二八,纤秾合度,形貌端华,双目澄清,眉宇间隐见英气,动静得宜。且通晓医理本草,善调五气,工于历代书帖,尤精馆阁体。
最让黛玉喜欢的是,她性格刚毅沉潜,明察秋毫,仁俭克己,有国母之风。
王氏也顺利进入了初选、复选。三月御前钦定,宣圣太后、昭圣太后、凤宪令及承和帝,一致选中了王氏。
六月吉日,礼部具备仪注,行册封大典。
之后,元辅张居正与凤宪令双双具疏乞骸骨,提及陛下圣龄已长,宜躬揽万几,以承天命。他们夫妻愿守荆襄故里,侍奉老母。
承和帝温旨慰留,还请二位总揽朝政如故,中外奏章都仰赖先生们剖决。他们的辞表一概不报,批答仍委元辅,咨以机务。
除了个别言官,要摆出清流架势,直言敢谏,并不把张居正放在眼里。其他六部堂官早习惯了,奏疏不写实事不能递,非江陵点勘不敢呈。
群臣也知他夫妻二人骑虎难下,偏生活得长久,容色精神不衰。即便帝王想亲操魁柄,有些事也得按场面话说。
建州七大恨之事,朱常洛欲息事宁人,明廷便以绥靖政策为主,但对叶赫部的策应之援,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。
张居正只得暗送了莽古斯一个礼物,以期他能明白,老父的焦灼之心。
莽古斯收到的是一支手指粗长的精致短笛,上面刻着吴刚持斧的画,可只见明月,不见月中桂树。
他冥思苦想了半日,不得其解,孟古哲哲问了一句:“这是南方的幼竹吗?这么小巧的笛子能吹吗?”
“幼竹?”莽古斯沉吟片刻,终于霍然开朗。
七月,努尔哈赤连攻叶赫乌苏、吉当阿等城,莽古斯伪装恃众轻敌,溃败遁走,吸引建州追兵入辽东汉地,坐实他“伐明”之举。
父亲送来一支幼竹做的笛子,且刻有斧、月之像,是在暗示他“诱敌伐明”,给予明廷不得不出兵的理由。
努尔哈赤本就对叶赫婿主莽古斯恨之入骨,时刻想将他除之而后快,哪里想得到穷寇莫追。
李如松秣马厉兵一年半载,唯恐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也配合着放松了关隘防守。
任由努尔哈赤连克抚顺、清河二关,再率大军阻拦,努尔哈赤不敢与李家人硬碰硬,立刻收敛兵锋,退回老巢。
这时候蓟辽总督、靖海侯、辽东巡抚、辽东经略纷纷疏奏,努尔哈赤僭制兴兵悖逆不臣,藐视天威,吞并邻部,私闯关隘,擅扩疆域,残害边民。此非寻常酋长,实安禄山再生!
张居正趁机劝说朱常洛:“当年永乐帝五征漠北,宣德帝犁庭扫穴,皆以雷霆之势催未萌之患,今日此獠敢越过关哨,非误启边衅,实有割据之兆。
将来努酋坐大,必僭号称汗,裂我辽东。蒙古诸部恐见势附逆,则九边崩解。而今大明兵威已振,请陛下即发中旨,诏谕兵部,讨伐虏贼。
臣与荆妻愿再赴辽东,督粮运,核战功,为大明赴汤滔火在所不惜。”
朱常洛心乱如麻,老天这是不让他过好日子啊,潜邸苦熬了十数年,还没熬出头,大明的兵戈祸事竟歇不了。
从前宁夏、播州都远在天边,朝鲜之战更是在藩篱之外。偏生这次辽东与京城相距不远,如利剑悬顶,让他如何不急。
最后朱常洛还是顶不住压力,将此事全权委托给了元辅夫妻。
张居正便以皇帝的名义下诏,称建州酋长努尔哈赤,枭獍成性,豺狼为心。背恩忘义罔思忠顺,肆逞凶残,窃据疆土,戕我臣民,悖逆天道。
特命辽东经略孙承宗仗钺专征,发兵二十万,辽东总兵李如松,为征虏大将军,统帅蓟辽、宣大、西南诸军。
总兵麻贵、刘綎、李如梅、秦良玉各整劲旅,克期进发,期以孟夏进兵,务求荡穴犁庭,歼灭丑类。
而张居正夫妇只领了个“总督军务监军参谋”的虚衔,先于大军奔赴辽东。
发兵二十万只是对外说说而已,实际上是明廷官军七万,叶赫九营盟军一万五千,共计八万五千。
待八月下旬,张居正夫妇一至辽东都司,李如松便召集诸将,悬挂巨幅《辽东山川险要图》于壁,手持马鞭介绍道。
“建州老巢赫图阿拉,形如偃月,中有内城外郭之制。其东有黑扯木险道,林深蓊郁,崖谷相间,可伏甲兵五千。
西侧阿布达里冈,多层峦叠嶂,若遣骑兵藏于草丛,可截敌军归路。只是城周平野不过十里,骑战难以驰骋,需以火器环营固守。
而萨尔浒,地处浑河、苏子河交汇之冲,山势如箕,水网纵横。东有峭壁临河,西有铁背山,萨尔浒山横亘其中,形成三足犄角。
此地伏兵之要在于控扼津渡。浑河渡口芦苇丛生可匿舟师,山崖下深涧迂回,可设滚木巨石。
若要野战,则萨尔浒山东麓,有四十里浅滩平沙,能容万骑冲突。只是夏洪水急,冬月冰滑,都不能用。
而浑河上游多湍急之流,敌军若顺流而下,可发火箭焚其舟楫。下游三岔口,沃野平原,骑战之地,可展鹤翼之阵,纵骁骑左右夹攻。
月晦之夜可借山径袭赫图阿拉粮道,月明之夜则慎战浑河,以免敌军据高丘窥探虚实。”
李如梅看了看刘綎与秦良玉,疑惑道:“陈璘将军不在,谁替他督舟师?”
张居正道:“由叶赫婿主莽古斯率战船二百,载我大明佛朗机炮,入苏子河,溯流佯攻即可。”
“莽古斯?”李如梅瞬间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,一个蒙古人何来驾船手艺?再提就露馅了。这世上还哪有莽古斯,只剩张允修了。
黛玉忙转移话题,对李如梅道:“小李将军深知建州地理,不如在黑扯木林,与阿布达里冈之壑,藏弩设伏。
若努尔哈赤反诱李帅入险,你即举狼烟,让李帅以大将军炮摧山裂石,以应之。”
“娘…王参谋好主意!”李如梅抚掌大赞,差点说漏了嘴。
按李如松的想法,他自领中路正兵三万,副将以麻贵,陈景年,携车营炮八百门,自抚顺关出,沿浑河北岸筑垒缓进。
刘綎统一万五千东路奇兵,率川浙火铳手、藤牌军,自宽甸六堡出,专克黑扯木、董鄂路诸寨。
李如梅领西路游骑一万二千,并秦良玉的石跓白杆兵五千,巡弋浑河上游,攻击建州散兵。
剩下游击将军傅望舒、杨嘉树等人,则守沈阳、辽阳,锦州等要塞,整备军械,保护粮道。
这样的布局完全没有问题,但黛玉还是不免忧心:“倘若努尔哈赤执行‘凭尔几路来,我只一路去’的战术,我们分兵四路,视野被崇山峻岭所遮蔽,如何避免孤军深入,各路不通之弊?”
众将面面相觑,一时愣住。
张居正起身,负手昂首,踱步于舆图前,剑指圈点在舆图上,“明军当以正合,以奇胜,分而不散,合而不滞,稳进缓压,绝其机变。”
李如松笑道:“元辅所言极是,正因为有了张六郎发明的燃灯飞炬、号炮、轰虏雷车、侦察风筝,我们路上三军,水上一军,才能分而不散。”
九月明军出塞,每人各配烟熏墨镜遮阳,李如松令中军树三重木栅为营,外掘深壕丈余,撒铁蒺藜。
每至隘口,先升风筝上天,再遣叶赫骑兵探入林莽,敌情无误后,方以炮车环列而前。
九月三日,努尔哈赤收到警讯,聚集四大臣与诸贝勒商议:“明军势大,不可力敌。李如松将门虎子,威震辽东,熟知我情,善驭胡骑。从前还有几分骄矜轻敌,近来越发持重,不好对付。
宣大总兵麻贵用兵缜密,攻守有度,只是不大会临机应变。刘大刀勇冠三军,擅长山地搏战,摧锋陷阵,无坚不克。
但他矜勇寡谋,贪功易诱,且素来不服李如松,恐不听节制,孤军躁进。不如将刘綎部,诱入阿布达里冈歼灭。”
不久,刘綎军至董鄂山道。建州大将额亦都,率两千人诈败,弃牛羊辎重于途。刘綎的参将劝谏道:“建奴狡诈,或许是诱虎入柙之计。”
刘綎不以为然,斥道:“你懂什么兵机!战场上怯战必死!”他分兵三千追入深谷。
忽听得山顶号角长呜,滚木巨石如瀑而下,箭雨狂至。刘綎余部首尾不能相顾。
额亦都兜转马头,返身死战,二阿哥代善统领的红旗兵,从丘西杀出。代善骨折二年,如今自觉骑射无碍,张弓猛射,不少明军身中流矢。
刘綎大呼:“张盾突围!”
危机时刻,丘东陡然响起号炮。但见李如梅率铁骑三千,自黑扯木窄径穿林而来。
这正是当初莽古斯伏击努尔哈赤之地。李如梅本来毡裹马蹄,衔枚疾走,预备在此设伏,谁知建州女真已抢占先机,刘綎还被困了。
李如梅及时现身,鼓噪而前,建州兵惊见李家家丁自绝壁冒出,阵脚大乱。
“刘将军速向东南浅涧退!”李如梅一边疾呼引路,一边臂挽强弓,连毙建州甲兵七人。
刘綎趁势脱出埋伏圈,与如梅合兵,据山涧列铳阵。额亦都不甘大鱼逃脱,冲阵数次,皆被火铳射回,只得焚林阻道而退。
是夜,张居正闻报,刘綎贪功冒进,险些丧命。张首辅亲执军杖,打了他二十军棍,令他反省,戴罪立功。
一想到史书上,刘綎就是战死在萨尔浒,黛玉也硬下心肠不为他求情,若是能吃一堑长一智就好了。
张静修作为游击将军,与秦良玉的白杆兵在一路,他听说刘綎挨了父亲的打,立刻背着医药箱,来给他疗伤。
说实话张首辅打的板子,还不及小兵手下留情的力道,但是伤害性不大,侮辱性挺强的。刘綎也不是不服气,只是不好意思。
静修也没有安慰他,而是授之以渔:“如今努尔哈赤知道了,我们路上三军互援助攻,必然会使用围点打援的伎俩。如今刘将军可以建议李提督,反其道而行之,就是将功赎罪了。”
刘綎挠了挠络腮胡子,寻思了一回,一拍大腿,朗声笑道:“你说得对,咱们六郎可真是智多星,怎么什么都会!”
他穿上衣服拜入如松帐内,复命请罪,对照舆图提出了以中军为砧,西军为锤,锤砧合击的理论。
李如松听了,哈哈大笑:“刘大刀,你总算知道,脖子上长的玩意儿,该怎么用了。”
之后,李如松密遣如梅引轻骑五千,携五日砖饼,借莽古斯的舟楫,潜渡浑河上游,绕至赫图阿拉西侧的阿布达里冈后。
努尔哈赤几次对敌,都未拿到明显战果,明军也不着急强攻,稳步逼近。
九月五日,他为了拿到战争主动权,亲率精兵三万,趁晨雾蔽天,突袭明军中军大营。而此时浑河正直秋汛,浪涌涛喧。
建州军兵分三路,左路莽古尔泰,涉平原浅滩欲行包抄,右路阿敏沿山崖峭壁攀藤而下,中路努尔哈赤直冲车营。
戚云梦飞在空中看得清清楚楚,下地后笑对李如松道:“李帅,他们果然来了。”
李如松令麻贵统领宣大骑兵八千,伏于河滩芦苇丛中,待建州左军半渡,连珠炮响,滩头火炮迸发。
莽古尔泰坐骑触雷倒毙,以倒栽葱的姿势,重重摔下马来,当场死亡。
阿敏带领的右军至崖底,忽闻头顶轰鸣,明军的佛朗机炮已引火待发,俯射而下,弹丸如火雨一般,将山壁藤蔓都烧成了灰。
中路打的是硬仗,激战最烈。建州骑兵直抵营门三十步,如松亲发百虎齐奔火箭匣。一时间密不透风的火箭,如黑虎奔林,呼啸而来,焚烧战马甲士无数。
而此时如梅的轻骑,已抵萨尔浒山隘,正与黄旗军混战。张静修率炮铳营,尽撤防具,推出大将军炮五十门,填子母弹猛轰敌军。
建州兵血肉横飞,努尔哈赤金盔中弹片,额角淌血,被左右心腹架回巢中。
战至太阳偏西,莽古斯的舟师自苏子河突现,用燃灯飞炬搭载毒焰,让建州水寨尽毁,士卒口吐白沫,眼痛无比。
努尔哈赤手捂住染血的额头,得知三路受挫,五子莽古尔泰坠马而死,即令退守山崖。
然而秦良玉的白杆兵,已布好了连环寨,每营相隔二里,烽燧相望,弩炮互援,还有能射箭、能砍马腿、还能当马槊的白杆枪。
努尔哈赤不知那白杆还能射箭,见白杆齐拧,一时间势如蝗雨,立刻丢盔弃甲大败而逃。
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酋长,顾不得伤子之痛,为了苟且偷生,他将赫图阿拉城中,被掳劫的汉人工匠,以及投降归附的汉人,全都聚集在一块,共有一千八百人。
他对四大臣说:“张居正善布大势,能调和南北诸将,论谋略我不是他的对手。李如松依仗地熟,铁骑骁勇,还广布间谍,以至于我们的行动,他们都提前知悉。
这些汉人中,必有他们的细作。留在建州便是大患,不如先用这些人的命求和。
如今苏子河、浑河泛滥,叶赫莽古斯控扼水道,我们迂回穿插之策受限。不如待到秋冬,寒威酷烈之时,我们的雪刃风弓,才是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。”
辽东冬长,川泽冰封,建州铁骑素习苦寒,已能在冰雪中驰骋无碍。而明军多南卒,不耐寒冷。火器易潮,弓弩乏力。
且冬天林莽凋敝,借雪丘伏击易藏,敌明我暗,轻骑截杀分而歼之,正当其时。
明军劳师远征,冬季粮草补给困难。建州虽被封锁数年,但已学会了精耕细作,三年内粟米无忧。眼下他亟需一个喘息的时机,找回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