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下旬, 朝廷听闻几万大军退守抚顺关,饱食终日,还在屯田之地, 帮忙收割秋粮,以为将士们畏敌怯战,兵科给事中一再上疏催战。
“陛下, 辽东糜烂,元辅率将帅怀私逡巡,退守抚顺,拥重兵于坚城,日费饷银巨万,所谓持重待机, 难道不是养寇遗患?
奴酋不过一建州酋长, 拥乌合之众, 还请陛下敕令元辅, 分道并进,速战建功。限旬月出塞, 若仍以地形险远、敌情难测为辞, 即当论罪。”
兵部尚书叶梦熊深知军事, 竭力反驳称:“辽地南北四百里,建州奴兵铁骑剽疾, 平原野战如风雨骤至。而今若弃两千汉俘于不顾,士卒寒心。
元辅在抚顺关练兵屯田,徐图进取,有何不可?若必责朝夕之效,请先斩臣首,以谢言官, 毋误疆事!”
朱常洛被叶尚书的话吓到了,忙道:“爱卿不必如此,不必如此……”
户部给事中道:“辽东岁饷数百万,如今士马饱腾,器械精利。元辅却纵容骄兵悍将,坐食穷边。应当拣选骁锐,出奇设伏,以一战振天下之气。
辽东经略动辄‘奴骑精锐,不可浪战’,此皆庸帅怯阵之辞。宜令经略使督促诸将,约期会剿,分四路长驱,使建虏首尾不能相顾。
若再迁延,则元辅张居正当论欺君罔上之罪,更须逮治李如松通敌之嫌,首级传示九边,则将士惧而思奋,辽事必大有转机。”
辽东经略孙承宗率督抚等官,面对朝中空疏催战之议,纷纷回奏。
“枢部屡檄出关,然我数千同胞尚在敌手,骤然以数万兵卒,浪掷于建虏铁蹄之下,何异于投薪救火?”
“今廷议动辄鼓勇前驱,然抚顺关至赫图阿拉百里间,冬则坚冰塞途,夏则洪水没胫,此非纸上谈兵者可尽悉。
当初我等主张暮春力战,尔等逡巡不允,眼下秋收在即,当以固本为先,臣等唯死守待衅,不敢以国事作孤注。”
朱常洛深居九重,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他最信赖的元辅和凤宪令,此时远在辽东,无法知其所虑。
户部哭穷,口口声声“民力已竭”,六科言官弹劾元辅党结边将,谋国不忠,耗饷无功。还斥责李如松兄弟养寇自重,勾连建州。
朱常洛心中矛盾,既畏怯张居正夫妇有不臣之心,又忧惧建州坐大,叩关山海关。无奈之下,最后学起了他爹万历帝,称病辍朝。
只让司礼监传谕:“鞑虏跳梁,着元辅领衔边将自足办理,若三月不克建州,致虏骑纵横,则兵部另议高明,振作天威。”
张居正夫妇收到了皇帝的敕令,无奈一叹,朱常洛偷安避事,犹如雉鸡藏头于草丛,佯做不见以求苟且,实养祸于未萌。
幸而三月之期,足够他们荡平建州,否则若真逮问将帅,必寒边军之心。
张居正对李如松道:“古勒城那边秋膘也贴得差不多了,你檄谕前锋各部即行破袭。
在不公开私毁休战协议的前提下,解救被俘汉民,验明身份安置。焚毁寇田,断其稼穑,绝其窖藏,使虏骑乏粮而迫战。”
李如松抱拳道:“末将谨遵军令,当使先锋各营衔枚疾进,务求实效,以彰王师讨逆之志。倘若有怠惰观望者,依军法从事。”
见李如松没能理解丈夫的深意,黛玉摇头轻笑:“李帅误会了,今日让遣锐卒摧敌粮草,是为解汉民于倒悬,亦杜朝中持重‘养寇’之议。
用兵贵在出奇,非示怯也。此次行动,要来个里应外合,拉拢舒尔哈齐释放汉民,从内部瓦解建州。
先锋焚寇田,以空天女兵为主,事不留痕,表面维系休战协议。另由叶赫九营精锐佯攻,声东击西。
一旦解救人质成功,休战协议便如废纸一张,我们即可出塞一战直捣黄龙。若解救无果,则以刈敌禾稼,尽焚粮草为战功,搪塞朝廷,静待冬至总攻。”
李如松闻言,思忖半晌,一拳砸在掌心,豁然开朗:“夫人智略非凡,如层云荡岳。而末将之思,实在浅薄难彰。愧怍之甚,无以复加。”
张居正扬眉一笑:“李帅唯见山石,而我夫人已得窥玉脉。你只管将此策暗谕给六郎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辽东秋深,风中霜寒渐重。赫图阿拉城外百顷稻田熟透,垂似金涛,此系建州兵赖以过冬的命脉。
张静修自扎喀关给人质看诊回来,对李如梅道:“上回通过病患,放出去给舒尔哈齐的消息,已得到了回复,他同意协助明军,释放俘虏二百人。地点在毗连山脊的西北角楼处,这里守备比较少。
此事我故意不避努尔哈赤的间谍耳目。他若知道此事,很有可能将计就计,在我们于西北角楼,接应人质时,让潜伏在人质中的间谍,反杀明军。再以我们违背休战协议为由,强势出兵。”
李如梅展开舆图道:“俘虏所居之地,应该在外城。这里径狭林深,易守难攻。若用声东击西之策,可依地势而谋。”
戚云梦携着一张图纸覆在了李如梅的舆图上,道:“你那张图错漏百出,经过我们飞鸢营在空中反复核对,这才是准确的。”
“是吗?”李如梅半信半疑。
“用小七的图。”张静修指着图上的噶哈岭,“可让莽古斯携带叶赫九营大扬旗鼓,于城南此地。这里岭道陡峻,努尔哈赤必派重兵扼险。
再遣蒙古土达,沿太子河作疑兵,多置旌旗号烟,装作要截其水源粮道。”
李如梅沉思片刻,道:“那我让数十精甲,臂缚弩箭,衔枚潜行,入夜至北麓的河谷。
其地林莽密布,崖壁间有采参小径,可让白杆兵攀援而进。夜半举火为号,接应西北角楼人质。”
“据夜不收来报,赫图阿拉的粮仓,位于苏子河东岸高岗,守卒只有三百,但环岗五里密布哨楼,昼夜烟火不断,寸步难窥。”
静修看向戚云梦道,“岗西有林叫鬼见愁,多栖老鸦。岗东临河,淤泥没顶,常人难至。只有飞鸢营可执行焚仓任务了。”
戚云梦点点头道:“没问题。秋深风疾,自老秃顶子山向南跃,可顺风掠过建州粮仓。”
静修沉吟:“须择西风转东风的间隙,避免回程逆阻。火种不能露硝磺之气,似野火自燃才好。”
九月下旬,莽古斯彻夜改制,取用山中老松脂,混合马粪、干蘑粉、硫铁矿粉,搓成丸子,外裹蜂蜡。
他拿着此物对戚云梦说:“此火丸中贯草绳,绳浸豆油,燃时青烟低徊,有草木腐朽之气。届时你们投放火丸,燃起来与野火一般,不会被人察觉。”
晦月之夜,光隐层云,舒尔哈齐遣旧部扎萨克图为向导,指引李如梅及明军精锐二十人,自青龙沟潜行。
谷底便是汉人俘虏营,守卒喝得酩酊大醉,鼾声震天。明军戴手衣,齿衔匕首,割开营帐绳索,二百个伪装成汉民俘虏的间谍,追随明军而去。
到了一处幽深无光的峡谷,李如梅让他们自报家门,起此彼伏的声音响起。
趁李如梅低头勾笔于册之时,间谍们有的试图吹出响箭,有的暗摸腰间匕首。
正欲行凶,埋伏在山崖两壁上的白杆兵,手起杆落,将他们个个割喉绞杀殆尽。
莽古斯率铁骑两千,夤夜突袭赫图阿拉西门。他令士卒缚树枝于马尾,奔驰扬尘,作大军压境状。
城头号角响起,努尔哈赤一心等着二百间谍枭首李如梅。不曾想西门有事,只得急调蓝旗兵马往援。
寅时二刻,东方朦胧有光,老秃顶子山脊,戚云梦率女兵二十人列阵,观察风旗指向,此时西风渐弱,林梢东摆,正是天赐良机。
李如梅满身是血,冲戚云梦打了响指,示意他们斩杀间谍行动完成。戚云梦向他竖起了大拇指。
随后,她低声喝令:“展翼,飞!”
女兵们疾跃山崖,唰喇喇,一阵帆振鸣响,二十一具飞鸢翼,迎风而起,如同夜枭展翅。
她们被气流托起,悄然滑入灰色的苍穹。
戚云梦压低重心俯冲,耳畔风声如哨子锐响。下界的景物渐渐清明,苏子河蜿蜒曲折,粮岗哨楼火把犹亮。
听到天空有异响,三支箭矢自岗南射出以示警。
空天女兵急扯控绳,齐刷刷向右侧倾斜鸢翼,借一股上升气流陡然拔高,利用寒鸦惊飞之际,掩盖彼此形迹。
“散!”戚云梦双臂平展,五指张开。
见此手势,飞鸢营女兵分作三队。一队北绕,扑向粮岗;一队南翔,焚烧晒场;三队佯攻哨楼。
东风愈劲,帆翼在空中猎猎作响。戚云梦俯瞰粮岗的仓廪,以草席覆顶,形似一个个大蘑菇。
她取出火丸,咬断绳头,用火折子点燃。之后俯冲,在距仓廪二十丈处,扬臂一洒,如天女散花一般。
火丸纷纷落入蘑菇顶和周边的草垛,青烟袅袅而起,一开始如同游丝雾霭,渐渐爆燃,火舌舔舐着仓廪,焰色赤中透青,噼啪作响,好似枯枝自燃。
与此同时,南北火起,晒场稻谷堆中,也炸开了朵朵金红的火莲,女兵张翼穿梭于火雨间。
那火丸从通风口落入仓廪,只在里面闷烧,外面还安然无恙,恰似天火自内而生。守军疑神疑鬼,救火迟滞。
飞鸢营女兵正待趁热风鼓噪,升空撤走。粮岗东北角守军急敲铜锣,突然涌出数十弓箭手,箭雨倾天。
虽然箭矢是冲着舒尔哈齐的手下扎萨克图去的,此地也不宜久留。
“撤!”戚云梦厉喝,双手掌舵杆,旋翼躲避,“都飞起来!”
一瞬之后,空中杳然无痕,只有雀鸟扑翅惊飞。
到了寅时三刻,火海已经吞噬了粮岗七成,场面混乱一片,救火者与防袭者相撞,水桶倾翻,西门调回的援兵则堵塞隘口。
汉俘营地人去帐空,守卒被上峰一刀砍掉了脑袋。
戚云梦指挥女兵翼列人字,顺着增强的东风,朝老秃顶子山回翔。东方日升之时,二十一具飞鸢翼陆续降落。
女兵收翼,与攀崖待命的白杆兵汇合,下山后又与解救了俘虏的叶赫部胜利会师,一行人畅快淋漓地干完这一票,大笑而去。
尽管努尔哈赤找不到粮仓被焚,是明军所为的证据,但舒尔哈齐不甘失势,暗结明军的事,毋庸置疑。
舒尔哈齐也知道事情暴露,再留在赫图阿拉,只会遭到兄长的报复。他急率心腹阿尔通阿,迁徙至铁岭东南的黑扯木地,脱离建州管控,另立旗帜。
努尔哈赤闻讯大怒,旋即发兵截其归路,尽收其财产、部曲,斩杀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,将亲弟弟囚禁起来,命人严加看管。
“哥,如今粮仓被焚,新稻亦毁,咱们手上无任何求和的筹码。此时与明廷对抗,就是自寻死路!
求你清醒一点,不要再执迷不悟了!“舒尔哈齐手握囚牢的木栅,冲着兄长的背影道。
“舒尔哈齐,你就是个懦夫!”努尔哈赤飒然转身,眼眸中淬起毒火,恶狠狠道,“若不是你私通李如梅,欲借明廷之势,压在我头上,我们建州何至于分裂如此!
明廷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,政出多门,基业难稳。这么简单的反间计,你怎么次次上当!
如今建州内部,宗族豪强林立,哪怕是我的儿子褚英,有一星半点恃功觊权,我都要严惩,更何况你!
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亲贵,使众人知我威不可犯,我命不敢违。”
舒尔哈齐泪流满面,痛苦不已,大声道:“你有枭雄之资,为行雷霆之威,能背兄弟之谊,伤父子之情,权术酷烈至此,就为有朝一日称孤道寡吗?
别忘了明廷还有一位,不,一对智多星,他们不会让你的野心得逞的!”
“那你就拭目以待吧。”努尔哈赤眼眸微眯,扬起了下巴,一副桀骜不逊的样子。
何和礼清理了余粮,对努尔哈赤汇报道:“天火烧了大部分粮仓,粗略估算,我们只剩三月口粮了。”
“真的是天火吗?怎么会这么巧?”努尔哈赤脸色阴沉,他鹰隼般的眼眸看向窗外,“腊月冰河才能走马,撑三个月够了。”
“贝勒…这是要破釜沉舟?”何和礼倒吸一口凉气,直觉此举不智。
“是置之死地而后生,明廷那一对智囊,是绝不允许我建州求和苟存的。”努尔哈赤冷声道。
“可是……”何和礼正待劝说。
“何和礼,没什么可是的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”努尔哈赤一掌拍在了桌案上。
“既然叶赫婿主率部离巢,此时叶赫东西二城,布防必疏,即刻让额亦都、扈尔汉率五千兵突袭叶赫。
将我的女人孟古哲哲、布喜娅玛拉都给掳回来!”
“是!”何和礼领命而去。
莽古斯带领一千八百名汉民去了辉发卫,先交由指挥使杜松看管,待继续甄别,确认再无有间谍后,就可安排他们劳作,等待战后批次释放回家。
黛玉一得到静修的飞鸽传书,即刻让李如松整兵备战,人质得解,最终决战可以打响了。
李如松登楼俯瞰,七万精锐列阵关下,持白杆长枪,角弓劲弩。
这一次他们集中兵力,采取缓进筑堡,火力开路的策略,确保后勤线稳定,在冬至来临前,摧其巢穴。
出抚顺关东,到马根单堡,这是第一道前沿堡垒,位于山地与河谷交界之地,清除建州守兵后,明军分兵五百驻守此地,大部队继续向古勒城进发。
额亦都与扈尔汉奔向叶赫,莽古斯还未回来,只有叶赫格格孟古哲哲与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守城。
孟古哲哲看到侦骑烟号,知有敌袭,立刻派兵通知莽古斯回援,并让人告诉东哥,暂时留在古勒城,不要回叶赫部。
哨兵驰马疾报:“建州兵还有三十里来袭!”
孟古哲哲披甲上阵,吩咐布占泰道:“点五百营兵,在城外五里,挖坑设陷,插大竹签,倒植鹿角,暗布三道铁蒺藜。
城内一道防线,用万人敌,轰虏雷车列阵。二道防线,设强弓劲弩轮番迭射。三道防线,摆出拒马枪林阵!”
布占泰领命立刻行动起来,这是一套成熟的守城之法,也是莽古斯推演出来,对抗骑兵的防御体系。
额亦都前锋至,见叶赫城已然在目,而守备全无,不由嗤笑。正欲快马加鞭,忽然头马长嘶陷落,连环爆响震动四野,十余骑翻滚哀嚎。
建州兵骚乱了一阵子,扈尔汉怒甩长鞭,大吼一声:“鼠辈伎俩,别停下,踏尸而过!”
布占泰依山石设轰虏雷车阵,见到建州骑兵过来,先投巨木滚石阻滞马步,再将雷车推向骑兵阵营,轰隆炸响,浓烟滚滚。
建州骑兵试图冒烟突进,忽闻锐哨破空,叶赫的弓箭手,自半山松林发箭设弩。
额亦都亲举盾牌前冲,马蹄又踩中铁蒺藜,坐骑惨嘶人立,额亦都赶紧曳缰绳控马。
身边的亲兵身披重甲,犹被火药轰穿了胸腹,血喷八尺有余。
唯扈尔汉突围成功,闯入寨门,忽然前路塌陷,露出阔沟,深可没顶。扈尔汉赶紧兜扯马头,避开陷阱。
谁知沟后百余叶赫兵,摆出枪阵如林,前列狼筅手五十人,尖头有铁镰专绊马腿。
次列长矛手百人,矛杆长一丈八尺,头有一尺长的三棱锋刃。末列重甲刀斧手,准备近身搏斗。
孟古哲哲于马上观阵,见扈尔汉已聚残骑千余,作锥形阵猛突向前。她用女真话低喝一声,百余女兵立刻戴上狰狞鬼面。
她们身缀铜铃,来回奔驰,目的是用鬼面和哗然乱响,扰乱敌马听觉。这是莽古斯从与倭寇对阵时,学的倭技。
建州骑兵的锥形阵顿时乱了,他们出于本能地挟势一冲,越过沟壑。
前方马蹄才踏上对岸,狼筅手齐喝上前刺穿马腹。不少建州兵连人带马栽入沟中,被竹刺鹿角洞穿肺腑。有的侥幸爬起,也被长矛手自上疾捅下去。
孟古哲哲又命女兵登楼,各燃引线,往下扔“万人敌”,轰然爆裂,烟气弥散,趁建州兵掩面咳嗽,叶赫刀斧手杀喊震天冲出来。
额亦都见势不妙,不敢再战,命手下疾撤。扈尔汉年轻气盛,不甘无功而返,亲率部卒二百,下马与建州兵步战。
他来势汹汹,令叶赫兵阵脚微乱,孟古哲哲从二楼张伞落地,大喝一声,亲自与建州兵搏杀,鼓舞势气。
战至申时,双方各有伤亡,孟古哲哲左肩中了一刀,被二哥金台吉拖出阵中。
忽然,叶赫寨门洞开,哨兵挥旗大喊:“婿主回来了!婿主回来了!”两边号角呜呜吹响。
当看到莽古斯一路砍杀回城,身后斗篷迎风招展,如鲜红的旗帜,登时照亮了人心。叶赫众人士气大振,一面欢呼,一面奋勇杀敌。
建州军被杀得阵型大乱,四散溃逃,为逃出城寨,自相践踏,死者无算。几个亲兵想护送扈尔汉,向西逃窜,被莽古斯挥刀砍下了他的脑袋。
“捡起来,带回去给努尔哈赤,让他记着,下次再敢进犯叶赫,我让他有来无回!”
几个亲兵丢盔弃甲,抱起扈尔汉的头,仓皇逃走。
布扬古丢下刀,亲自为莽古斯牵马,兴奋道:“姑父真厉害啊,若没有你,我们还得有一番苦战呢。”
莽古斯来不及与他寒暄,在城中巡视了一番,忙命医卒给伤兵治疗,余者清扫场地,收缴战利品。
金台吉从屋中出来,拉着莽古斯说:“哲哲受了重伤,不想让男医卒碰,你快过去瞧瞧。”
莽古斯脸色微变,忙将马鞭抛下,命人送热水来洗手,煮上麻沸散。
已近深秋,天黑得早,屋中已燃起了烛火,孟古哲哲卸甲解胄,雪衣半褪,露出左肩的刀伤,血肉模糊一片。
莽古斯捧着一碗麻沸散,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,见她脊背微颤,战袍染血,眸中满是疼惜,“麻沸散只有内服的,还是有点疼,你忍着点儿。”
他用调羹舀起麻沸散,一勺勺喂她,替她擦干嘴角的药汁。而后打开桌案上的医药箱,用银刀剔除腐肉。
孟古哲哲冷汗涔涔,齿啮下唇,浑身肌肉紧绷。
当喷烧酒为她清洗创口时,莽古斯忽觉肩头一沉,孟古哲哲斜依在他颈侧,青丝散落下来,蜿蜒在他胸甲上,滚烫的泪珠滑入衣领,流到他心房。
“我好像做不了叶赫的女主…一点小伤都挨不过去……”孟古哲哲语带哽咽,哀怨的气息,拂过他的喉结,“叶赫的婿主,不能永远留下来吗?”
莽古斯指尖顿僵,复又徐徐缠缚裹伤的棉纱带,“你是我见过最骁勇的女战士,岂会因一创而损志?”
他喉头微抖,用手帕替她拭泪,动作轻柔和缓。
孟古哲哲忽然仰脸,眸中炽焰灼灼,竟勾颈吻其喉结,唇瓣颤栗,好似飞蛾吻火。
莽古斯脊背陡直,扶着她肩背的手骤然松脱。良久,方叹了一声:“我已有妻室,稚子待父归。”
可是在她颓然垂首的瞬间,莽古斯的掌心,又重新托起了她的肩背,传递着温暖。
“今夜许你纵情,惟此一次。”
孟古哲哲无声泣泪,沿颈攀颌,从脖子下巴面颊眉额处处吻遍,唯有唇瓣相近的瞬间,莽古斯倏然侧首,彼此呼吸相错。
他放在其背后的指节,蜷起复又展开,为她穿好了衣服,终于轻轻将人推开,“伤忌七情,你好好调养吧。”
说罢他振甲而起,屋中暧昧的气息为之一散。
孟古哲哲独坐在烛影中,长长地叹息一声,身上他残留的余温寸寸变凉……
额亦都带着七八个残兵,逃回建州路上,远远瞧见了三百火铳手,前后围拥着一辆车驾,便猜到车驾中坐着的,必然是叶赫的公主布喜娅玛拉。
他立刻率部躲在山坡之后,扈尔汉在叶赫城凶多吉少,额亦都也不甘心空手而归。
若是能将布喜娅玛拉掳劫回去,就可以迟滞明军攻打赫图阿拉的进程。这个“可兴天下,可亡天下”的人质,远比两千汉俘有价值多了。
可是他也不能用血肉之躯,来挡火铳的弹丸,该如何对付这些女兵呢?
这时候哨卒汇报,在他们身后有两个建州讯兵,大概是通知叶赫格格不要回城的。
额亦都摸了摸胡子,计上心来,让手下把那两个建州讯兵杀了,再换上他们的衣服,请求格格退回古勒城,派遣三百火铳手支援叶赫。
东哥听到叶赫城被建州兵突袭,人马俱损,姑姑孟古哲哲受伤危在旦夕,再也冷静不下来,立刻命三百火铳手,赶赴叶赫城救援。
她自己则带着十数名伴舞的侍女,退回五里之外的古勒城。
眼见三百火枪手纵马归去,额亦都奸计得逞。不远不近地尾随东哥的车驾,待距离古勒城还有二里地时,发动突袭,劫持了车夫……
静修与戚云梦见天气越发寒冷,未免军中出现风寒感冒等症,在山上采撷秋后成熟的草药,白芷、黄芪、桔梗、白芷、防风等物。
这些辽地产的草药,质地上乘,可以做成黄芪防风炖鸡汤,防风白芷面汤,扶正固本,预防风寒。
戚云梦站在古勒城附近的丘陵上,看到三百火铳手奔向叶赫方向,而东哥的车驾,明明掉头转回古勒城,又半路折返。
建州兵簇拥着东哥的车驾,往萨尔浒方向去了,甩下十几名侍女,在后面追之不及。
“六郎,建州兵使了调虎离山计,劫持了东哥!这下可怎么办呐!”
回头一看,静修已经提起一株小草,在山巅测风速了。
“你该不会要……”
静修将背后的药篓子卸下来,交给小七,拿起地上的飞鸢翼捆缚在自己身上,紧了紧双腕上的护臂。
“眼下就这个法子,能把她追回来。你先带上药篓下山,领那些姑娘回古勒寨。
再让讯兵送信,将三百火铳手追回。五哥已经回叶赫了,叶赫定会安然无恙。”
戚云梦满目忧心道:“可是,飞鸢翼载重有限制,这是女兵用的……”
“能载三百斤呢,说有限重,其实我是想给女兵立功的机会。”静修回眸笑道,“李帅的部队最迟三天后,能至萨尔浒。我这就去了,定能把东哥带回来。”
“可他们有八个人!额亦都还是万人敌!你不要自个儿逞能,还是先回古勒城报信,赶在他们回赫图阿拉之前,率众救回东哥。”戚云梦揪住他的胳膊道。
“姑娘家不比男子,在敌人手里多待半刻,都很危险。”张静修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,道:“他额亦都是万人敌,那我张静修就是天下无敌!”
说罢,他倒退着走向山崖边缘,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妻子,临崖张翼,正要御风远去。
忽然他又奔跑向前,猛地抱住戚云梦,在她耳畔道:“凌霄,等我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