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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2章 建州覆灭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1062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“放开我!滚开!”东哥在飞驰的车厢中挣扎, 踢开了一个建州兵,她青丝散乱,罗衣染尘, 腕间缚着绳索,眸底凝着寒冰,恐惧渐渐蔓延在四肢百骸。

她误信了建州兵的伪装, 将三百火铳手调去了叶赫,以致于被建州的额亦都给劫持了。

信号烟炮都在火铳手身上,她无法向古勒城求援。

额亦都撩开车帘,笑道:“格格,还是别白费力气挣扎了,乖乖等着做咱贝勒爷的新娘吧。已过了萨尔浒, 赫图阿拉就在眼前。”

东哥厌恶地别过眼去, 看到车外八骑, 个个虬髯细眼, 弯刀带血,心中越发恐惧。

让她嫁给杀父仇人, 还不如自戕算了。最怕的是, 努尔哈赤不会给她捍卫清白的机会。

忽闻一阵霹雳声响, 浓烟滚滚,八骑捂嘴扬头, 但见雾霭中滑出一翼青鹞,翩若鬼魅。

静修单手操控舵杆,风灌其衣,猎猎作响。他抬臂张弩,扣动簧片,弩机匣口星芒连闪, 五支短箭破空而去。

额亦都未来得及躲避,箭簇已贯喉而入,血雾喷起,几个彪悍的身躯,也接二连三坠马,黄尘为之转赤。

东哥听到外头的骚乱惨叫,丝毫不敢冒头窥望,心脏砰砰直跳,几乎要在崩溃的边缘。

静修正欲击杀车夫,逼停马车,忽见前方尘头大起,千骑如黑潮漫野,努尔哈赤身披金狼氅,髡顶的鼠尾辫左右飞扬,目似凶兽。

原来扈尔汉的亲兵,已经将他的头颅,送到了赫图阿拉,努尔哈赤愤怒无比,正要强攻叶赫。

静修神色骤凝,指节捏得咯咯响,突袭额亦都并不难,可要与努尔哈赤的数千铁骑硬碰硬,不啻于以卵击石。

他当机立断,敛翼俯冲,用十分惊险的动作,掠过车窗,低声道:“东哥,野猪皮来了,你先诈婚求全,拖延三日。我必来救你,等我!”

语罢急扯控绳,飞鸢倏然侧倾,东哥隐约听了静修最后一句话,激动不已,趴在窗口大喊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!”

静修回望她一眼,抟身缩脊,似孤猿投林,滚入道旁的草莽之中。蓬蒿一阵乱颤,旋即复归平静。

“贝勒爷,额亦都中流矢死了!”残兵连滚带爬,扑到努尔哈赤马下,痛哭流涕。

本就怒不可遏的努尔哈赤,此时越发目眦欲裂,咬牙切齿道:“噶盖、莽古尔泰、扈尔汉,你们死得好惨!

明廷欺我太甚,叶赫辱我太甚,我努尔哈赤今生,若不能为亲人朋友报仇雪恨,誓不为人!”

一众骑兵都高举白刃,大声呼喊:“报仇!报仇!”

努尔哈赤看向爱将额亦都的遗体,眸中有些许动容,“好生带回去,厚葬!”

小兵抹了一把泪道:“额尔都大人不负贝勒所望,临死前将叶赫格格,给您带回来了!”他抬手一指马车,“她就在车里!”

东哥原本想趁隙逃走,却不料建州骑兵,很快就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。

“孟古哲哲?”努尔哈赤策马上前,踱到马车窗外,挽缰勒马,用马鞭挑开车帘,见到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,瞬间呆住。

他喉结不禁上下滚动,满腔悲愤忽而烟消云散,只剩一颗心,扑通扑通跳着。

“东哥?”他喜出望外,咧嘴笑了,“叶赫的明珠,合该照我喜帐!”他探臂将人捞出,掷于鞍前。

“放开我!”东哥两腿踢打着马腹,奋力挣扎,男人腥膻的汗气扑身而来,恶心得让她作呕。

此时努尔哈赤已无心征战,只想着洞房花烛夜。何和礼驱马上前道:“贝勒爷,将东哥押在阵前,我们更有胜算了。”

“不急,今日天色已晚,明日等索伦部的援军来了再战!”努尔哈赤当即改变了主意。

他押着女真第一美人归寨,夜燃篝火如昼,酒酣耳热之际,竟当众撕扯东哥的衣裙。

东哥哭喊起来,将酒碗狠摔在地上,捡起碎瓷片,颤抖着比在自己咽喉:“我乃叶赫的公主,你若以牛羊婢妾相待,今夜便收艳骨一具。”

努尔哈赤拎起金酒杯,呷了一口,玩味地审视着她,冷声道:“你变成艳骨,也有的是人想要。

你若有胆子自戕,无论是生是死,我即刻将你投入妓营,让你阿玛的在天之灵,好好看着,他的掌上明珠,是如何纡尊降贵,伺候我建州兵卒的。”

“不要!”东哥被他残酷的威胁吓到了,手里的瓷片跌落在地,整个人因为激愤、抗拒、恐惧、凄惶而面红耳赤,浑身战栗不已。

努尔哈赤哈哈大笑,就像是野兽看着捶死挣扎的猎物,他勾起唇角向她招手,“过来……”

东哥双目失神,像是被摄住了魂魄的精美人偶,木然地向前走去。努尔哈赤一把攫住她的手腕,将人抱在膝头坐着。

他喂的酒,她照饮不误,垂着头咬唇不语,任凭粗砺的大掌,缠缚在她身上。

正当努尔哈赤情难自已,低头吻她的时候,东哥瞬间清醒了过来,她偏头一躲,想起了静修的嘱咐,“诈婚求全,拖延三日。”蓦然鼓起了勇气。

“贝勒爷想要我,须建高台,宰白马,聚建州八部贵胄观礼。”东哥目似寒星,冷峭的声音响起,“我不嫁穷途末路的英雄,也不嫁不知礼节的禽兽。”

努尔哈赤怔愣片刻,忽然抚掌大笑:“好!我就为你筑高台,搭金帐,行大婚!”

东哥看向座下几位建州女真的旗主与爱新觉罗家族的贵胄,讽笑道:“明军即将捣巢赫图阿拉,你的辅弼大臣、心腹爱将、亲子义子皆尸骨未寒,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举行婚礼,岂不令亲族部下寒心?”

“好野的小狐狸,竟敢当众挑拨离间!”努尔哈赤抛下酒杯,捏着她的下颌道,“我建州勇士的血债,自然要用敌人的血来偿,但人死不能复生,安能阻我一亲芳泽?”

他将东哥扛于肩上,带回房中抛在床上,“婚礼我会给你,但你的人,得现在给我。”

东哥后悔不迭,惧怕不已,甚至怨恨静修给她出了个坏主意。男人说一套做一套,根本不可信!

努尔哈赤抽开腰间革带,步步逼近,千钧一发之刻,听得外间一阵骚乱,四下烟火弥漫。

“着火了,着火了!”门外阶下都是提桶救火的士卒。

何和礼闯门进来,咳嗽不止,挥开笼罩在眼前的烟气浮灰,对努尔哈赤道:“贝勒,不好了!我们窖藏的粮草也烧了,古勒城的守军已攻进外城了!”

“真晦气!”努尔哈赤不得不重新束好革带,将东哥揪下床来。

“将她交给大福晋照管,待我打退古勒城那帮人。”

惊魂未定的东哥,捡回一条命,被打发到大福晋佟佳氏·哈哈纳扎青的屋中暂居。

此时朔风卷着雪珠子扑面而来,辽东的冬天终于到了。静修敛翼,隐在松树冠上,继续投掷手中的火丸。

奈何雪水湿润,压抑火势,大多成了闷烟。见东哥已暂时无虞,他又转头去将被幽禁的舒尔哈齐给放了出来。

秦良玉受命率白杆兵,回援中军。独留李如梅一部且战且退,将努尔哈赤诱出赫图阿拉,他手里人马不多,还不足以端掉老赤罗的老巢。

静修说,只要老赤罗不在城中,叶赫的公主暂时能得苟安。

秦良玉要率部直插黑扯木,为明军主力杀开血路。建州哨骑见白杆兵乘舟而来,急吹海螺警示。

努尔哈赤率两万黄旗精兵,追击李如梅,一夜驰骋至萨尔浒,至天明不见李如梅踪影,才知上当。

急命五大臣之一的费英东,领重甲兵扼守河滩。叶赫水卒奋臂划桨,护送秦良玉及白杆兵。及至中流,建州箭雨飞来。白杆兵举藤牌成墙,箭簇钉入木盾噗噗作响。

距岸百步时,舟身巨晃,原来费英东早遣了水鬼潜至水下,以铁锥凿孔!

数十个白杆兵,坠入寒冷刺骨的水中,幸而水深只没大腿,秦良玉喝道:“跳!”竟率亲兵,纵身跃过河水,落地翻滚间,用白杆枪疾刺,将凿船的水鬼捅死。后续士卒如法炮制,纷纷成功登岸。

费英东挥刀迎战,重甲兵如铁墙推进。白杆兵枪法陡变,不再直刺敌人,而是以枪杆横扫马腿,以倒钩锁敌刃。

一条丈二长的白杆,能一分为二,也能合二为一,能飞出箭矢,也能抽出白刃,变化无穷,让建州兵猝不及防,防不胜防。

秦良玉身先士卒,一杆长枪舞如银蛟,连挑六名建州甲兵。战至午时,白杆兵力压重甲兵,为明军撕开了一道缺口。

李如松亲至伤兵营,慰问受伤的白杆兵,秦良玉面不改色地接受军医的刮骨疗伤。李如松大为敬佩,亲解大氅覆在秦将军肩头:“此战首功,当归石跓英豪。秦将军安心养伤,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吧。”

雪花漫舞之时,萨尔浒上游杀声震天,李如松主力已经全数渡河,辽东铁骑如黑龙卷地一般,呼啸而来。

休整一夜的李如梅,率三千轻骑绕至费英东侧翼,强弓连珠发射,专击敌将面门,费英东头盔中箭,踉跄后退。

李如梅懊悔功亏一篑,狠声骂道:“小杂种,迟早死在五爷箭下!”他要挣军功娶老婆,万不能心慈手软。

努尔哈赤观战,见势不妙,急令部众退守吉林崖。明军冒着鹅毛大雪,挺进黑扯木林区,这里古木参天,积雪压枝,光线昏暗如夜。

建州大将安费扬古,已设伏于此。刘綎率川军为前导,他吃一垫长一智,先让部下擒来一头野猪,而后在它尾巴上绑上油布,点燃后驱策其闯入雪地。

箭矢果然自四面八方射来,川军立刻举藤牌而进,一边庇护身体,一边挥刀砍断箭杆。刘綎大喊:“伐木,冲阵!”

川军当即用刀斧砍倒数棵巨松,数人合力推木滚进。雪尘飞扬,竟将安费扬古设置的雪坑掩埋住了。

安费扬古见状,亲率刀斧手冲出。双方在林间雪地展开混战,雪泥与血水飞溅。刘綎手舞大刀,以一挡百,搏杀不止。

正当太阳高升之时,林外忽起号角。麻贵、李如梅领叶赫骑兵杀到!叶赫婿主领着金台石、布扬古二人,嘶声大喊:“杀建奴!报亲仇!”

叶赫骑兵皆身披白裘,在雪地几不可辨,如幽灵般自侧翼切入。莽古斯递来一副皮革嵌烟熏墨镜给李如梅。

“谢了!”李如梅系上墨镜,晃眼的日头立刻黯淡了下去。

安费扬古急忙分兵抵挡,已被李如梅窥见破绽,他单手控缰,立马百步之外,而后放开缰绳,张弓搭箭。

一箭射穿安费扬古护心境,见他还晃晃悠悠试图站起,李如梅又追射一箭,直透其咽喉。

建州军见主将毙命,阵脚大乱。

莽古斯勾唇一笑:“额亦都死了,扈尔汉也死了。五大臣已去其三,剩下两个,你若不都抢了去,这军功可就是别人的了。”

李如梅磨了磨牙,若不是努尔哈赤的命他取不得,还用得着四处奔波,杀这些虾兵蟹将吗?

他反讽莽古斯,“你就这样袖手旁观,生怕姑侄二女,共侍一夫呀。”

莽古斯笑笑,不说话。叶赫公主的誓言,在他们心中,无异于束缚手脚的镣铐。

翌日,努尔哈赤集中主力于萨尔浒平野,欲与明军决一死战。他亲领黄旗,命何和礼、费英东、代善各领一旗,摆出四门阵。

李如松登高观望,见建州军严整,对诸将道:“他们欲以正兵决胜,依元辅之言,我等以奇正相生破之。”

令麻贵领中军两万正面结阵,李如梅居左,刘綎居右,自领亲兵铁骑居后策应。

两军冲锋接战,明军长枪阵,如铁猬前推,建州重甲兵持刀硬撼,雪原上呐喊震天。枪杆、铁甲相互碰撞,哀嚎呼喝声此起彼伏。

费英东尤为悍勇,挥舞大刀连破三阵,明军枪矛竟不能近身。

李如梅见状,拍马直向费英东,二人马战三十回合后,李如梅诈败而走。

“别跑!”费英东纵马追击,忽见李如梅回身一箭。

此箭白杆白羽与雪天一色,待费英东察觉有风刺来,箭已至面门!

他躲散不及,额心中箭,铁盔落地,发髻散乱,在马上颠簸了两下,扑倒在雪中。

“只差一个何和礼了!”李如梅正自得意,忽然何和礼趁机突入,挥舞利刃向他劈来。

莽古斯连忙策马驰援,他手中弯刀灵巧,四两拨千斤,故意卖个破绽,让何和礼一刀挥空,几乎要栽下马去。

而后向李如梅打了个呼哨,李如梅反手拉弓,箭矢正入何和礼颈侧,血喷如泉,染红了脚下的雪地。

何和礼晃身落马,踉跄跪地,却狞笑着反手掷出刀刃。

“趴下!”莽古斯扑身护住李如梅,自己却不及躲闪,刀刃插进了背心!

“莽古斯!”李如梅连忙将他托起,愤然抄起鞍袋中的匕首,将何和礼的脑袋给削了。

“恭喜你了,李五郎,够格与吟香成亲了。”莽古斯冲着满脸是血的李如梅笑了笑,颓然失力……

叶赫骑兵见莽古斯战死,无不目眦尽裂,愤怒悲吼:“为婿主报仇!”

他们攻势烈如疯虎,竟然将黄旗阵线冲溃。李如松见战机已至,挥动旗号。中军忽分两边,三千亲兵铁骑如利刃出鞘,直插建州兵心脏。

李如松掌中的玄铁钢枪,如黑龙搅海,所过之处血肉横飞。

努尔哈赤退守山崖,凭险固守,五大臣已全部覆灭,他都来不及悲伤,拼了命地用滚木巨石击退明军的仰攻。

泣泪横流的李如梅,带着莽古斯退出战阵,秦良玉带伤向李如松请命:“李帅,末将愿率白杆兵百人,夜攀绝壁。”

李如松道:“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去。简择百名精锐上崖即可。”

戚云梦驱马上前道:“李帅不可!吉林崖北侧已显冰溜,用白杆攀爬也容易失足坠崖,尸骨无存。我空天女兵可以上去!”

秦良玉摇头道:“不能去,如今天已降雪,我记得六郎说过,冬季绝不可使用飞鸢翼!”

“六郎还说飞鸢翼只能载重一百斤呢,他还不是抢了我的翅膀飞走了,他就是个骗子!”戚云梦一时怨愤起来,丈夫一去三日不归,生死未卜,叫她如何冷静得下来。

“别争了,”李如松抬头看了看天色,此时北风平稳,雪润冰滑,的确不利于攀崖。他回头对戚云梦道:“戚姑娘,一击不中也不要恋战,安全第一。”

“好!”戚云梦领命而去。

见明军后撤不再仰攻,崖上的守军躲在避风处酣睡,戚云梦等二十飞鸢翼如天兵浮空,霹雳弹、万人敌、飞镖一股脑儿往下扔。

守军从帐中冲出,未及披甲,被炸得脑浆迸裂,有人向空中射箭,箭却被北风卷跑,数十人溃逃不及,纷纷坠崖身亡。

戚云梦一抹额汗,敛翼落地,将明军旗帜插在了崖顶。李如松仰头大呼“漂亮!”,明军主力沿小道攻上,吉林崖遂破。

努尔哈赤残部退回赫图阿拉,这里虽然接二连三地遭受了火灾,但城墙未坏,以巨石垒成,有一夫当关之险。城中还有褚英接来的索伦部精兵,粮草足支数日。

远不到穷途末路的境地,他即命手下在各处设置陷阱,企图让明军有来无回。

李如松集全军于城下,令围三阙一,于北门虚设旌旗。

中军大帐中,烛火通明,李如松指着沙盘道:“我们远征赫图阿拉,粮草只够五日之用。后日应有朔风,自老秃顶子山下掠,戚姑娘你们飞鸢营能乘风入城否?”

戚云梦道:“可以,我们携带火丸、掌心雷、飞虎爪,可以顺风二十里,可抵内城八角殿。”

“好,万一我们攻城受阻,你们空天女兵就要先攻进去。”李如松道。

“是!”戚云梦抱拳道。

面对来自北方的索伦族,努尔哈赤不敢怠慢,也不敢将粮草不够的话,和盘托出,只得大宰牛羊犒赏索伦部士卒。

而索伦部的酋长得知,叶赫的美人东哥也在建州,指名要她相陪,才肯出兵襄助。

努尔哈赤也毫不犹豫地让渡了自己“唯一仅存的战利品”。

大福晋将东哥扮作新娘,送入悬黄灯笼的穹庐之中。外面是推杯换盏,屠狗烹羊的喧嚣。

东哥坐在床上,手握金簪抵在喉间,眼泪止不住地流,努尔哈赤将她让给了索伦人,那个茹毛饮血的部落酋长。

忽闻穹顶窸窣,静修倒悬而下,落地无声,四目相对,东哥心头猛跳,捂着嘴,胸口距离起伏,手里的簪子滑落下来。

正要坠地的瞬间,静修伸手捞起,挟在指尖,穹庐外已响起了趔趄的革靴声。

索伦部的酋长掀帘而入,周身酒臭蒸腾,他身形彪悍,面阔有棱,好似刀斧砍成,颧骨赤红,鼻梁峻直如削,目眦细长而上扬,瞳色褐碧,审视眼前泪眼婆娑的美人,就好比鹰隼在崖边窥岩。

他扑身上来,突见黑影掠至眼前,有什么东西往他颈动脉上一划,人便如朽木瘫倒,在地上噗腾了两下死了。

静修踩在他背上,拉起东哥的手腕:“走!”临行回望,又抛下一枚火丸,低笑道:“烧个痛快吧!”

二人没入夜色中,远山竖起长龙似的松明火把,似星河流泻,明军的旗帜卷地而来。

他们藏身在内城一处废弃的仓库中,远处灯笼的碎光抛了进来,照在两人的眉眼上。

“你在这里待到天明,明军就攻进来了,见到秦将军或是小七,你就跟她们走。”

静修盘点着手里,所剩不多的武器,“我还要留在这里,清理各种陷阱,为明军开道,不能带你离开。你不要怕,这里入口已经坍塌,位置十分隐蔽。”

东哥忽然扯住他的衣摆,声音轻颤:“谢谢你,又救了我一次。这是第三次了……”

她扬起脸来,眸中闪动的泪光如星光粲然,竟大着胆子将他的手贴在自己颊侧,“我这条命只能是你的,求你,要了我……”

静修的手几乎要被她面颊的热度烫伤,他霍然横臂,压向她的脖颈,将臂弩的机簧抵住她的锁骨,箭簇与她的颈侧动脉仅隔一线距离。

他抽回发烫的手,在衣服上擦了两下,臂弩仍叩在她颈部,侧身对她道:“你若是活得不耐烦,我也可以要了你的命。”

那声音冷似寒铁,不带丝毫温度。

“我心知努酋奸诈,必负隅顽抗,在老巢大设陷阱,未免同胞枉丢性命,早有计划潜伏进城。救你,不过恰巧让小七碰上了,顺势为之。

若小七那日没看见你,我是不会救的,你若死了,可以为明廷、为我爹娘,减少很多麻烦。你该庆幸,小七从始至终,仍视你为朋友。”

东哥的指尖悬在半空,忽然凄然一笑,她慢慢蜷缩手指,握成拳抵在心口。

“我在努尔哈赤的酒水中,投放了辽东草药细辛。原本细辛也可用来治疗风寒,但是辛不过钱,过钱则毒。”

静修将臂弩重重扣回腕甲上,“他很快会头痛如劈,面赤耳鸣,烦躁如狂,口干如焚,吐泻交作,浑身抽搐。待明军冲进来时,你看中哪个好男人,就引他去杀努尔哈赤罢。”

“你不肯要我,竟甘愿放弃杀敌立功的机会……”东哥踉跄退步,背脊撞上墙壁。

他分明可以轻而易举毒杀努尔哈赤,却只限制其行动,为的就是避开她的誓言。

东哥缓缓摇头,内心承受不住被人嫌弃的打击。鬓边珠冠歪斜,缀在其上的红盖头逶迤而下,青丝狼狈乱飞。

“我走了,你安生待着。”静修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又顿住脚,“你饿不饿?”他拿出一块砖饼,掰了一寸见方的小块,反手递给她,“够你撑到明天中午了。”

东哥攥着那一点砖饼,气笑了。那些不曾吐口的柔情与爱恋,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
静修走到穴口,正要搬开石墩,躬身出去,忽然又折返回来。他瞅了瞅东哥蓬头乱发的模样,不由托腮想:明日她若这幅模样被人发现,恐怕会招惹上流言蜚语。

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刺死索伦部酋长的金簪,递给她道:“把头发收拾一下吧,省得叫人看了误会。”

东哥上下审视着自己,忽然意识到他为何在意自己的形容,可是那金簪上残留的血痕,令她摇了摇头:“我不要它,太脏了。而况这里也没梳子。”

“麻烦!”静修怀里有小七的梳子,但不肯给她用。左右看了看,捡起地上的红头巾,抖了抖上面的灰。

他三下五除二,将她的头发一股脑儿给缠裹起来,又从臂弩里抽出一支短箭作钗,给她牢牢地固定住了头发。

东哥面颊发烫,浑身血涌,嫁衣下心跳如擂鼓,忽然凑近他耳畔:“你不知道吗?我们女真人成亲,新郎会用箭矢挑起新娘的红头巾……张静修,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

静修的手指蓦然撤回,大步后退,一不小心就犯了忌讳。

远处忽然爆喊杀声,火光泼天而起,静修推窗跃出前,忽而回眸一瞥,唇角牵起清浅的弧度。

“谁说红布就一定是盖头,还可以是巾帼。东哥,做个巾帼英雄吧!像叶赫河上冉冉升起的太阳一样!”

“巾帼?”东哥摸了摸头上的红布,外头的火光,染红了她豁然开朗的眉眼。

当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时,她对着通风口,轻声说:“好。”

索伦部的酋长被焚烧于穹庐中,偏偏东哥不翼而飞,努尔哈赤气急败坏,又不得不面对这样复杂的局面。

他为了安抚索伦部的兵卒,冒着生命危险登高解释,“今夜锥心泣血之事,我不得不与诸位将士直言,索伦酋长之殁,非我建州所为。

实在是明廷奸诈,遣狡狐潜伏,行离间之毒计也!他们戕害贵酋于我穹庐中,复散流言,欲使我建州与索伦兄弟相屠,坐收渔利。此仇不共日月,此恨当裂山河!”

索伦部的人,哪肯轻易相信这番说辞,纷纷索要证据。

努尔哈赤强自镇定,摆出清者自清的无畏之姿,声明道:“明廷素来狡诈,他们惧怕我们女真人强强联手,杀我亲子,毁尔林木,前仇新恨历历在目。

我亟待索伦部援手,又何必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。如今索伦失去酋长,如失龙首,建州丧失盟邦,亦如折断手足。

明军已兵临城下,明日若屠我建州,后日就会焚烧索伦之地。诸位当知唇亡齿寒,我们杀白马为盟,誓言重若千钧,岂会反悔?

我努尔哈赤虽不才,但愿以长白山千年冰棺,装裹贵酋的遗骸,待我攻下明廷,中原半壁江山,我建州与索伦部共享。

待我等联手驱逐明军后,共推索伦部贤者继任酋长,我建州永以兄弟相待。今夜若你们不分青红皂白,私愤于我,便只有与我同归于尽了。

若勠力同心报仇雪恨,则索伦酋长能安息于九泉,索伦部也将扬威于天下!何去何从,还是诸位共决!”

努尔哈赤不知自己已身中细辛之毒,浑身燥热,目赤如血,但偏偏是这副热血模样,打动了索伦部的部众,他们接受了建州的统领。

峰回路转,让努尔哈赤越发坚信自己天命所归,他走下高台,立刻感到头晕目眩,被儿子代善给扶回了房间。

天将明未明之时,北风呼啸,卷雪如花。代善登上城楼,忽闻空中风声飒飒,有数个黑点乘风而来。

戚云梦率众掠过赫图阿拉的城门垛口,建州守军仰望惊呼:“天兵!”

飞鸢翼顺风掠入内城,静修看到了小七,心中一喜,赶紧加紧清除城内的各处陷阱。将所有伪装破坏殆尽,机关拆除推平,危险丛生的地方,则留下“此路有险”的标记。

戚云梦等空天女兵,落在八角殿的瓦顶上,投掷飞虎爪勾出鸱吻,掀瓦破椽。殿内努尔哈赤,正强撑病体坐在虎皮椅上,忽然椽木坠落,万人敌噼啪而下。

李如松举千里镜一看,见八角殿火起,立刻抽刀发动总攻,冲车猛烈冲击,撞破城门。

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,他们已有了多次巷战的经验,即刻摆出鸳鸯阵,进退有据,配合默契。

“哥,张六郎给咱们留了标记,可以避坑而走了!”李如梅指着城墙上的文字道。

“太好了!”李如松大吼一声,传令,“直捣黄龙,擒斩努尔哈赤者赏金一万!”

躲在废弃仓库中的东哥,听到了叶赫兵的喊杀声,想起要做巾帼英雄的事,不顾外头刀剑如雨,勇敢地冲了出来。

“叶赫的勇士们,跟我来!我知道努尔哈赤在哪里!”

努尔哈赤夜不能寐,疼痛难熬,自觉命不久矣,正与诸贝勒阿哥交待后事。忽见空天女兵破顶而入,梁上有红衣客至,恍如血色修罗降临。

戚云梦左腕臂弩连发,努尔哈赤连忙抓起身边护卫,挡在自己身前。数名女兵居高临下投掷流星镖,有的贯进了褚英的左眼,有的割裂了老萨满的咽喉。

努尔哈赤暴起,擎起护卫的长钺横扫,击倒了屏风瓷器无数,瓷片飞溅如雨。戚云梦鹞子翻身避开攻击,屋顶洞口气流盘旋,她足踏梁木,羽翼突张,再跃而起。

“还想飞,看我折了你的翅膀!”努尔哈赤怒声咆哮,灵魂已经出离了身体的痛楚,他竟弃长钺,箭簇燃火,张弓向天。

几次躲闪,戚云梦的飞鸢翼还是中招,烈火很快吞噬了羽翼。她不得不抛弃累赘,张开伞包降落。

还未站稳,努尔哈赤的铁掌已扣其咽喉,千钧一发之际,殿门轰然崩摧,静修浴血杀入,剑锋犹滴着血珠。

“建奴敢尔!”静修疾奔掷剑而去,贯透了努尔哈赤攫住妻子的那条手臂。

努尔哈赤剧痛松掌,代善持弯刀与阿敏二人夹攻静修。

他侧颈避刃,反手擒代善之腕,知其老伤在何处,这一回毫不留情将骨头捏成了粉碎。回身再夺过阿敏手中之刀,一手刀,一手剑,轮番舞向阿敏的肩甲。

“你爹已被我放走了,他在西门等你!”

阿敏被震麻了骨头,连连后退,听了这话虽是半信半疑,但已无心再战。很快趁乱窜了出去。

努尔哈赤困兽犹斗,主动断臂求生,双眸赤红欲裂。静修撂下刀剑,将捂着眼睛哀嚎的褚英,一把抡起来,撞向其父。

父子二人头骨相击,发出一声闷雷之响,双双倒地。

戚云梦得隙喘息,将背后伞包卸下,缠绕成索,捆住努尔哈赤的足踝,发力拽曳。

努尔哈赤踉跄挣扎间,静修已夺回佩剑,先后斩杀了褚英、代善二人。

殿外喊声震天,战鼓摇天撼地,李如松的怒吼已近在耳畔,努尔哈赤独臂欲撑地而起。

“六郎,快杀了他!”东哥带着一队叶赫兵冲进殿来,冲着静修大喊。

近在咫尺的静修,原本可将努尔哈赤一剑毙命,此时却将地上的长钺抛向高空,大喊一声:“凌霄!”

戚云梦一跃而起,踏上丈夫的肩,腾空前翻,伸手抓住了长钺,飞身向下突刺。

长钺透背而出,将努尔哈赤钉在了虎皮座下,血喷如瀑,染红了座后的大明舆图。

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凝滞了一般,万籁俱寂,东哥瞪大了眼睛,震愕不已,怎么会这样?竟然是小七杀了努尔哈赤!

她该怎么嫁给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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