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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3章 不告而别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767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明军大营一处隐蔽的小帐中, 青帷低垂,微光澄澄,映着亡者安详的面容。

张允修穿着普通明军士卒戎装, 束发挽髻,他打开一个黑漆奁盒,调配铅华, 以毛笔蘸之,自遗体眉弓处起笔,仔细描画出莽古斯的面容。

妆成,张允修用白帛将遗体覆上,退步三揖,用鞑靼语低声道:“乌力吉兄弟, 委屈你以莽古斯的身份下葬了。你为大明捐躯, 我们永远不会忘了你的。”

李如梅见他动作娴熟, 笔画精确, 将一个蒙古土达的脸改换成了另一个人,不禁啧啧赞叹:“张五郎, 你怎么什么都会?连给死人易容都行。”

“我娘是卖胭脂发家, 我从小就熟悉妆奁之物, 描眉画眼不过寻常手艺。”他拿起香皂细致盥手,擦净之后, 拿起桌边的金嵌宝石耳环,递给李如梅。

“帮我交给孟古哲哲,就当是留个念想。”

李如梅接过,心里莫名有些难过,垂眸道:“没什么话要带给她的?”

“没有。”允修呼出一口绵长的白气,戴上烟熏墨镜和口罩, 压低了毡帽檐,掀帘出去。

他面颊两侧的耳朵,用厚毛皮做的暖耳罩住,无人能窥见其耳洞。还未走出十步,就见风尘仆仆的孟古哲哲,滚鞍下马,跌跌撞撞而来。

差一点,他就出于本能地想伸手搀起她,最后还是及时旋踵转身,与之擦肩而过。

李如梅没想到孟古哲哲来得这样快,大雪飘摇封山塞途,她还能星夜兼程,三天之内赶来赫图阿拉。

“莽古斯!”孟古哲哲踉跄着奔向帐中的遗体。

孟古哲哲倏然僵立,眼眸通红,嘴唇颤抖,她扑倒在地,以手抚着莽古斯的胸甲,铿然作声。

李如梅连忙出手,将她拖曳出来,劝说道:“格格请冷静一点,莽古斯背后中刀而亡,脊骨断裂,肋骨尽折,经不起碰触。”

孟古哲哲伏在地下失声悲嚎,涕泗交流,肩背剧烈地起伏。叶赫的亲兵陆续到了,他们跪在孟古哲哲之后,个个垂头哀泣。

叶赫的婿主就好似辰时和煦的太阳,普照在叶赫河畔,给养着部落数万百姓,带给他们前所未有的富饶与安定。

海西四部在叶赫婿主的带领下,空前的团结,从前征战不休的部落,互通有无,彼此信赖,生死可托。

可是今日,叶赫的太阳沉入大海,再不复醒了……

守卒忽报:元辅与凤宪令至。

帐帘再启,张居正夫妇相扶而入,两人袍摆之下,都是湿哒哒的雪水。

黛玉看着行军床上的毫无生息的儿子,脚步微微踉跄,袖中指尖骤然蜷入掌心,她扭头靠在了丈夫肩上,藏起眼角一行清泪。

张居正眼眶微红,喉结剧烈地抖动着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却一字也不能说。他的小五没了……

“莽古斯将军忠烈贯日,为我大明铲除叛逆,立下了汗马功劳。”

张居正不敢再看遗容,目视帐顶,将眼泪逼了回去,“三军震悼,本辅代圣上,特赐叶赫婿主莽古斯金铠一副,银币两万,恤其妻孥部族。”

每吐一字,他颌下的长须便轻颤一分,声音哽到幽咽,垂头泪流。黛玉轻触其肘,以示安慰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强撑起脊背,必须要代丈夫完成吊唁与抚恤。

“莽古斯将军千古!其英灵当护我山河永固,特此追封为叶赫都督。”黛玉上前两步,瞻仰遗容,三揖为礼。

忽见莽古斯的脸上略有浮光,面颊有淡淡的脂粉香味,令黛玉霍然睁大了眼睛……

她后撤两步,摁捺住激动的心情,转身扶起孟古哲哲,毫不掩饰自己的眼泪,安慰她道:“还请节哀珍重,他一定希望你过得好。”

孟古哲哲强忍悲伤,哽咽着点头。

黛玉瞥了李如梅一眼,见他眼神闪烁,透着几分心虚,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想,吩咐他道:“莽古斯是为救李将军而殒身,还请你主持他的丧葬之仪。”

李如梅道:“理应如此,末将遵命。”

“相公,还有诸多善后事宜,等着你我筹划安排,咱们走吧。”黛玉挽起丈夫的胳膊,将他带离了伤心地。

允修尚未走远,窥见爹娘伤心至此,愧疚难耐,后悔不已,自己真不该瞒着爹娘。

他踌躇着要不要及时说明真相,就见母亲向他走了过来,轻声道:“劳驾带路,送我夫妻去梳洗一番。”

“是。”允修声若蚊呐,低头向前。

等他七拐八弯,将父母领到李如梅给他安排的独立帐篷中,噗通一声给爹娘跪下了。

“小五不孝,害爹娘伤心了。”他解下眼罩与口罩,给父母嗑了三个响头。

张居正将热帕子敷在脸上,蓦然听到儿子的声音,手指微抖,忙扯下热帕子,三两步奔向允修。

“臭小子!”他上下打量着完好无损的儿子,又气又笑,一张湿帕子狠心掷在他脸上,“敢骗老子,是不是嫌你爹活得太长了!”

允修不敢有丝毫闪躲,忙道:“父母在堂,亟待儿孙尽孝,小五怎敢枉死?我思儿心切,急于回家,恰好何和礼扎了我一刀,就因势利导……”

黛玉不紧不慢地擦干了手脸,踱步过来,“看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子,何和礼那一刀,还没让你破皮吧。”

“还是娘明察秋毫!我这点子障眼法,在您面前都不够瞧的。”允修故意装憨,挠了挠头脑勺。

张居正双手抱臂道:“让李如梅把莽古斯火葬了吧,一半骨灰送去科尔沁部,一半留在叶赫,也免得让人看出端倪。”

允修道:“已经嘱咐过他了。”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头的灰。

黛玉看了他一眼,“你眼下什么打算?”

“先去辽阳看倩娘和孩子,再带他们游遍江南,后回荆州,帮四哥打理生意。”张允修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,不由流露出几分欢喜之意。

“你想得倒美。”黛玉斜睨了他一眼,嗤笑道:“倩娘如今是自由身,早不在辽阳住了。”

允修急了:“娘,你怎么能让倩娘离开呢?我的孩子怎么能没有父亲!”

张居正呷了一口茶,悠然道:“你娘用你赔付的三千万,赚了九千万还她。天下之大,还不任她行走。”

“她一个女人独掌那么多资产,不是如小儿抱金行闹市吗?”张允修越发忧心了。

张居正讽笑:“你也不瞅瞅你娘,她富甲天下,有谁敢打她的主意。谁说女人就不能掌钱立业了。”

尽管黛玉还想多看看他父子二人说笑斗嘴,但此地不宜久留,还是对儿子说了实话。

“你岳父李大人,上月升了广东巡抚,主管民财两政,会长居在那。倩娘带着两个孩子,投奔父母去了。

未免意外,眼下你不宜久留辽东,赶紧回金州乘船,趁北风南下天津,经运河至赣州,再走梅岭古道至广州。最快明年正月就能到。”

允修听了母亲的话,眼眸瞬间亮起来,“多谢爹娘成全,我这就去追倩娘了。”

“你等等,也不急这一日。”张居正喊住他,“明天带着兵部勘合南下,我另有公务派你。这两天把自己藏好,没事不要说话露脸。”

允修立刻改换了带海蛎子味的口音,“俺好歹是宽甸来的小兵儿,口罩一戴,谁还能认出俺来?消停眯着呗!”

夫妻俩噗嗤一声笑了,黛玉忽然明白李如梅之前,为何会遭吟香蹙眉掩耳的嫌弃了。

他那一口铁岭腔的胶东官话,沉雄桀骜,不但有大冰碴子的味道,还整得罡气袭人。

原本颜如宋玉,貌赛周郎的大好青年,一开口好比边城老卒,悍烈顿挫,音不衬貌。

而朝鲜人素来推崇明廷的正音官话,难免轻视辽东边音。若非李如梅孜孜以求,锲而不舍,只怕还没那么容易打动芳心。

夫妻二人整理好情绪,离开了允修的帐篷。与辽东经略孙承宗,辽东巡抚熊廷弼二人,商议女真部落改土归流的事宜。

索伦部众因酋长被杀,群龙无首,见努尔哈赤大败,立刻投降撤回老巢。

努尔哈赤的妻妾遗孀们,黛玉安排她们带着孩子,各自回了娘家。

乌拉部已并入了叶赫,布占泰只是叶赫九营之一的统领。他的侄女儿阿巴亥,在赫图阿拉白吃住了两年,如今却成为年幼的寡妇,被迫送回到叔父身边。

阿巴亥发丝散乱,神色桀骜,仰望着黛玉,冷笑道:“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,当初选错了?没有拒绝嫁给努尔哈赤,如今还成了朝廷叛逆的遗孀。”

黛玉脸上并无笑意,只道:“如果我们不曾做些什么,努尔哈赤会是女真部落的雄主。嫁给他,的确是你迈向权力巅峰的一种途径。

你刚强聪慧,有野心欲望,善于争宠,有可能成为努尔哈赤的大福晋,为自己的儿子,争取到继承人的位置。

你的想法没有错,可惜你成也爱新觉罗,败也爱新觉罗。何不以乌拉明珠的身份,为自己立一份事业,博一条康庄大道呢?”

阿巴亥眉眼微动,欲言又止,她被叔父牵走,一步一回头地看向黛玉,若有所思,似有所盼。

辽东幅员三百余万平方千里,要全部改土归流,显然不切实际。

如今海西四部与建州旧地可以举族归附,其他散落在更北方的部落族群,与中原王朝接洽鲜少,不会轻易接受统治。

孙承宗道:“如今建州女真由舒尔哈齐统领,他献出了险隘分布舆图和兵马粮储之数,交割了符印、族谱、仓廪、名册,可以勘验边界,速改建制。

但是东部的野人女真势力不弱,地势险,宜羁縻缓图。像索伦部、巴尔虎部、赤塔部这些边远部落,还需谨慎考量。”

张居正颔首道:“待圣旨下来,便遣使去各部落宣谕。先召酋长宣说朝廷德政,许以世禄赡养、子弟入国子监,次晓谕部民,说明减免赋税、讼狱公正之利。

要辛苦二位,联合坤政院女官,设置临时厅署,颁布新约,废除人殉、巫蛊、仇杀的旧俗。而后编造户籍黄册,划分屯田。”

熊廷弼皱眉道:“最难的就是清丈夷田,卫所画界,将各部兵卒改为屯勇,收缴军械弩箭。”

“叶赫、建州的战斗力,诸位都看到了,那是相当的精悍。若非明军精锐备战一年有余,士马饱腾,粮饷充足,恐怕此战胜负难料。”黛玉摇了摇头。

“依我之见,各部武器暂不收缴,只做编号登记,逐步纳入边军体系。先以一定人数的工役,免一定数量的田赋。

等到五年后,彼此有了信赖感,再以一定人数的兵役,免一定数量的田赋。

边夷之事,万不可操切,许你们十年不改其位,就是盼你们慢慢来,教化为先,兵防为重,税赋为后。”

张居正捻须道:“作为督抚,还得每年遣巡道稽核,酋长、流官有无苛敛,屯军有无夺产,商贾有无欺诈,各部有无潜通。

还要收录民谣谚语,掌握萨满巫师聚散,将边夷情况,月报给兵部。务必去苛暴,取周密,吏清而夷安,一切稳进慎断。

三年考成,核心在四:增户口、减诉讼、兴义学、固边堡。”

孙承宗与熊廷弼对视一眼,颔首应是。

叶赫婿主莽古斯的葬礼,依荼毗礼火葬,女真、蒙古各部老幼闻之,皆来送行,叶赫河畔白衣蔽野。

萨满击鼓吹笛引魂,喇嘛诵经渡亡。蒙古科尔沁部的送葬使,土默特部的使臣,汉地官民,蒙古土达都到了。

莽古斯的身躯置于柏木柴堆之上,孟古哲哲用蒙古旧俗,将珍珠与米粒放入他的口中,寓意往生不饥。

她摸到他唇边浮起的脂粉,回头望了李如梅一眼,见他回避了自己的视线,忽然释然地笑了。

他还活着是吗?那就好……

烈火既燃,跪泣者三千余众,声震雪原,群鹰盘旋在上空,久久不去。

烟火烧至暮时方烬,喇嘛上前收拾遗骨。依李如梅所示,将其骨灰归二姓,一半送归父族蒙古科尔沁部,一半留在妻族女真叶赫部。

双驼分道,一条向东,一条向西,送葬的队伍各执火把,连绵如星河蜿蜒。

孟古哲哲没再看那骨灰坛一眼,命人好生安葬,便了结了此事。

李如梅将莽古斯的耳环交给她,“留个念想吧。”

“他走之前,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?”孟古哲哲握着耳环,怅然道。

“他死得突然,没来得及留话。”李如梅低头,望着脚尖。

孟古哲哲眸中泪光闪烁,仰脸一叹:“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啊,到最后都不屑骗人。”

侍女手持托盘,唉声走过来道:“格格,东哥格格今日又不肯吃饭,请您快去劝劝她吧。”

孟古哲哲看了看纹丝未动的饭菜,挥了挥手道:“她不吃就不吃吧,劝不动的。”

叶赫格格当众发誓,谁能杀了努尔哈赤,为其父布塞报仇,她就嫁给谁。

可偏偏为东哥复仇的人是小七,她的同窗挚友,她的女伴。

蒙古、女真部落中,那些期盼东哥下嫁的少年们,大失所望。也有闲人,将此事嚼作茶余饭后的艳闻。

铮铮婚誓竟付女子,凤台择婿变成笑柄。金枝欲系鸳鸯带,怎奈苍天赐娥眉?

明廷得知这样的情况,反而是松了一口气。不必担心叶赫与强部联姻,成为建州第二。也不用贡献一名中原的优秀将领出去,娶边夷部落公主,以求平衡。

张居正夫妇多番权衡之下,上疏承和帝,说明了情况。

羁縻之道,贵在求同存异,今有叶赫公主沥血誓约在前,女兵戚云梦斩努酋雪仇于后。事出非常,当依三纲五常之宜,行权变之法。

男女有别,若强合二女之仪,则妄启祸乱人伦之序,万万不可。

叶赫公主誓约的本意,志在得壮士,保卫部落亲族,为大明稳固边疆,非单求婚配。

朝廷当赐匾“孝烈双彰”,并一对翟冠霞帔,赞其二人孝义动天,忠节贯日,褒其守边之功。

戚云梦领衔飞鸢营,舍生忘死,屡建奇功,诛杀叛逆贼酋,军功卓著,赏金一万,晋勋阶骠骑将军。

叶赫公主布喜娅玛拉,带领族人佐协明军攻破建州,亦有功劳。则赐封为孝贞郡君。

戚云梦乃中原巾帼,且已为人妇,诛杀酋贼,首为代天讨逆,次为叶赫公主报复仇。

公主当以妹视之,彼此共扶部落,各守封疆,结金兰之谊。

叶赫公主尚有叔父、兄长扶携,边事靖定,家仇已报,可从权宜自择才俊婚配。朝廷厚奁相赠,不必固守誓言藩篱,如此,则忠孝两全,礼权兼得。

朱常洛收到奏疏后,既新奇又感慨,她的妹妹竟然亲手杀了反叛酋长,还撞上了这一桩令人哭笑不得的“桃花运”。

出于私心,朱常洛将张先生的奏疏稍加点批,将戚云梦晋封为正二品都督佥事,并赐丹书铁券。其他的建议则照批无误。

很快,几位主将回京复命后,封赏也一并下达了。

征虏大将军李如松,授都督同知,特赐勋阶上柱国。麻贵授后军都督府右都督。

刘綎加荣衔太子太保。秦良玉授都督兼使,四川总兵官。李如梅阵前枭首叛逆三将,授予都督同知,加授太子少保。

黛玉也不忘为李如梅与柳吟香二人的婚事张本,给承和帝写了一封情词恳切的信,讲述他二人相守数年的感情。

李如梅获封后,也上本向陛下奏请允婚。

此事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达成的,在朝廷上引起了一番争论。黛玉也能猜想到群臣有哪些顾忌,在信中写了应对之策。

边疆得靖,皇妹封将,朱常洛心情大好,对群臣道:“凡边将请婚外藩郡君,需明五事。一察藩属国忠顺与否,二核女子是否贵胄,三验边将守土之功,四防军政受制于姻亲,五议婚后子孙袭职之限。”

群臣交头接耳一番议论,最后得出结论:朝鲜效顺如孝子,李如梅功著如山,赐婚可示天子襟怀,怀柔远之德,也有利于固边安邦。

唯禁靖柔郡君回归朝鲜,并不得与朝鲜亲族旧故联络。其子不得考功名,不得世袭官职。李如梅与吟香认为可以接受。

朱常洛便令鸿胪寺备聘,礼部遣使监礼,喜事乃成。

经过数次征战,大明扬威四海,文臣又恐边将坐大,酿成晚唐藩镇割据之祸,特别是李成梁家族,军功赫赫,人才辈出,实在令人不安。

兵部也怕边将李家私兵尾大不掉,将辽东精锐分隶诸将,补各边骑营,部分编入京营,收为国用,以拆分李家家丁。

既然李成梁镇守西南,李如松是辽东总兵,那么李如梅则不宜留在辽东,而是改调福建总兵,新婚后立即赴任。使李家之势不聚。

张居正夫妇知道了此事,也只能默认。明廷深忌武人拥兵自重,跋扈难羁,设了重重条框限制边将,分其权,弱其势。

像辽东李成梁家族,家丁骁锐,势倾辽东,也不得不防。所以朝廷派文臣监军、拆分家丁,压抑其势。

但是九边将帅更调频繁,兵将相疏,临阵指挥容易失效。将领私兵,都是边军精锐,拆分则士气涣散,战力凋零。

而文臣监军,鲜有深谙兵事的,他们牵制将领,往往坐失战机,令将士掣肘,进退失据。

一旦边军难以形成对将领的忠诚,朝廷将不断募兵,粮饷靡费而战效不彰。

幸而建州已灭,否则这般摧折边将精锐,容易军心不稳,终为强敌崛起之诱因。

凡事得失相参,贵在权变。而僵化的朝廷,已失去了变通的能力,群臣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,一概板眼行事。

也不知他夫妻二人,离开朝堂后,大明还能撑多久。可他们已经做了所以能做的准备,只有未来十年后的天灾,无法估量。

戚云梦接到圣旨,喜出望外,又略显惶恐,对静修道:“皇兄给我论功,让我一个小兵,晋升到都督佥事,朝中无人反对吗?”

静修笑道:“李帅在写战报时,特意让我绘了你们飞天的图景,讲述过程的惊险。这份荣耀你当之无愧,你不是一直想当女将军吗?如今得偿所愿了!戚将军!”

“是啊,我成将军了!”戚云梦这才反应过来,扭股糖似地揉进丈夫怀里,“多亏了你为我创造出诛杀贼酋的机会……为了避开东哥的誓言,你竟然不肯动手。”

“她那不是誓言,是心魔,是诅咒,还不知眼下她……”静修两手一环,将妻子锁膝抱起,“算了,不管了。咱们一起庆祝去!”

叶赫城寨接到东哥被敕封为孝贞郡君,特许婚配自由的圣旨,冲淡了莽古斯逝去的悲伤。东哥却不以为喜,竟称病不出。

“天意弄人,独欺我么?”她目视着镜中云鬓微乱的自己,黛眉深锁,眸底水泽翻涌,愧疚、嫉妒、难堪交织。

当年初见静修十五岁的自画像,那道身影就烙在了自己心坎。他为她清创治伤,如今依旧记得那手中传递的温暖。

她以为自己可以用誓言为筹码,博得一分希望,争取与好友同侍一夫。

可是小七眼底不容沙子,洞见了自己心中卑劣的谋算。肖想好友之夫,既不想失去玩伴,又想赢得恋心,还期待月下三人共醉,彼此无怨无尤,和谐相处,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?

她的心被爱恨反复拉扯,仿佛荆棘藤缠缚上身,任何一个痴妄与贪婪的念头,都让她苦不堪言,疼痛难耐。

朝廷的封赏,将她的誓言淡化,许她择婿另配。可如今更让她难过的是,小七红妆擐甲,功成云霄,而自己还困于无望的情爱里,无法自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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