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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4章 开疆拓海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848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允修带着兵部的勘合南下广东, 一时近情情怯,不敢登岳父的门,先将信笺交给了广东总兵陈璘。

“张允修, 你没跟着李思衡下西洋,知道这封公函中写了什么吗?”陈璘抬眸看了他一眼,神色不辨喜怒。

张允修心头咯噔一跳, 难道父亲已经向兵部或陛下,坦诚自己伪作叶赫婿主的事吗?朝廷会认他有化夷安边之功,还是以“乱法辱先,阴树女真党羽”之罪论处呢?

他思忖了数息,抱拳斟酌言辞道:“末将授命潜伏辽东,暗克建州, 不曾上通使舰船。这一路南下, 末将恪守本职, 不曾僭越窥看密函。但有圣命驱策, 保家卫国,义不容辞。”

陈璘将公函递给他看:“自然是要用你的, 元辅与兵部有意远略海疆, 振国威事。如今海波虽靖, 但西夷东渐,海外商船窃据要港, 几个岛藩离心,贡道渐稀舟楫。朝廷要你我二人联手,重整海纲。”

“您的意思是说……”张允修捧着信函,满心期待。

“如你所想。”陈璘颔首拈须道:“南洋诸岛星罗棋布,实为大明东南海上藩篱。吕宋、满剌加港乃西洋咽喉。苏门答腊、锡兰山,系商舶命脉。

我们要与之重立羁縻之约, 为其驱逐佛郎机人。远可慑洋夷之贪妄,近可杜倭寇之觊觎,广收海市之利,充东南漕运,补九边粮饷。若失今时之机,恐数十年后,西夷艨艟蔽海,番炮锁港,再想亡羊补牢,就难措手了。”

张允修激动起来,恍然大悟:“原来兵部去岁,未调请您北上辽东剿逆,是让您留守广东操练水师,造坚船利炮呀。”

“有你在,那我才叫如虎添翼呢。”陈璘挺胸扬眉,负手看向海疆图,“我们要争取三年恢复海上贡道,五载定鼎海权。使万里波涛,复为华夏之域。百年基业,永固于汪洋之中。”

当夜二人秉烛夜谈,逸兴横飞。从协助吕宋,压制佛郎机的海上势力扩张,谈到打通苏禄的香料通道。又从如何夺回满剌加,聊到扶植爪哇政权,巩固南洋贸易。还从控制苏门答腊,维系航海安全,到羁縻科特王国掌握锡兰。

二人通宵达旦畅谈,不知疲倦,直到日上三竿,才抵足而眠,呼呼大睡。允修离开总兵府后,在广府游荡了两日,重新置办了行头,携带两车厚礼,一车西洋珍玩,才鼓足勇气敲开了李府的大门。

岳父李幼淑在衙门公干,并不在府中,是管家接待了他。李管家并不知姑爷与小姐和离之事,见到张允修敲门,喜出望外。忙热情地迎了进去,吩咐人将礼物安置在库房。

带他到垂花门前,李管家躬身笑道:“大小姐和霁姐儿、旭哥儿都在院子里,姑爷自己去看看吧。”

张允修将自己进门顺利视为好兆头,赏了李管家一荷包的碎银子。喜得李管家音容笑貌越发亲切和蔼,赶紧张罗席面去了。

沿着假山叠石往院子里走,就见歇山硬脊的厅堂,檐廊环接的厢房,素馨成篱的花圃中,倩娘正搂着女儿,手持一根细竹条,在沙地上画字。

“左边一个‘女’,右边一个‘良’,合起来就是‘娘’字。贤良的女人,无论成亲与否,就可以称之为‘娘’。没成亲的叫姑娘,刚成亲的叫新娘。”

坐在她膝头的胖丫头,仰头嘟囔道:“外婆说,有‘娘’,就有‘爹’,那‘爹’字怎么写呢?”

允修躲在曲廊转角处,窥看她们母女,听到这话心头一暖,眼眸湿润,正要现身,亲口告诉女儿“爹”字怎么写,就听倩娘冷笑一声。

“‘爹’字呢,上面一个‘父’,下面一个‘多’,多余的那个男人就是‘爹’。咱们霁姐儿没有爹,又不比别人少什么。”倩娘画完字,将竹条往石凳上一撂,再也没了教学的兴致。

在离开张允修的日子,她的确轻松了不少,还以为假以时日,就能彻底放下他。可是夜深人静,孤枕难眠,她就能轻易想起五郎的好来,那日日夜夜无微不至的关爱,已经渗到了骨血中,片刻不曾离去。让她一再渴盼,无法忘怀。

有时候刚昏沉睡去,孩子的哭声,又让她不得不强撑着精神醒来,收拾完一切,再无半点睡意,只有无尽的思念将她吞噬。

看到女儿念叨着“爹,就是多余的男人”,张允修再也忍不住跳了出来,他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,拿起竹条在地上边画边道:“霁姐儿,这个‘爹’字,你娘解析错了。你瞧‘父’冠其首,就好比庭前松柏,风雨不倾,是为荫庇妻儿家族。”

倩娘目光在他身上掠过,微微一怔,抿了抿唇扭过头去,蓦然红了眼眶,一点儿也不想理会他。

张允修见到孩子望着自己一脸茫然,心如刀割,继续道:“‘多’字,并无冗赘之意,是星月叠肩,履涉万里之象。夕夕相累,正似我夜夜思念妻儿之意。”

霁姐儿微微鼓腮,抱着娘亲的脖子问:“娘,这个好看的叔叔是谁呀?”

倩娘垂眸低泣,半晌才道:“他是你爹。”

“原来你就是我爹呀!”霁姐儿喜笑颜开,张开藕节似的白手臂,冲着允修甜甜笑道,“爹爹抱抱!”

“好咧!”允修咧嘴一笑,让女儿坐在自己肘弯,心里霎时软得不行。

倩娘转身要走,却被允修拉住,将她扣进怀里,“倩娘,我回来了。旭哥儿在哪儿呢?”

她怔愣了一瞬,不想他丝毫不带隔阂之意,就这样堂而皇之地,入侵他们母子的地盘,蹙眉道,“我娘抱他去洗澡了。你不在叶赫做格格的好女婿,跑来广东作什么?”

允修眼睫止不住地发颤,喉头微抖,哽咽道:“叶赫婿主已战殒,世上只有张允修了。他是倩娘的丈夫,霁姐儿和旭哥儿的父亲。”

倩娘沉默下来,半晌没有作声。

“倩娘,别不要我……”允修眼中泛红,在她长久的沉默中,心口渐渐发疼。

李娇倩喉头微微一哽,轻声道:“你我的和离书,未经有司盖印……说什么要不要的,当着孩子的面,你也不害臊。”

“我就知道!”张允修精神一振,整个人雀跃起来,他高扬着唇角,一手抱稳女儿,一手揽住妻子的腰,一家人总算是团圆了。

从前朝廷几度征召,女真部落贵族子弟入汉地学习,都被种种质疑推脱。而今叶赫格格布喜娅玛拉授封孝贞郡君,赏赐翟冠霞帔,享受朝廷俸禄。

还有三百火铳手供其驱使,婚姻自由,且不受部落利益操控。便是受益于她曾经在抚顺学习了五年汉文,得到了朝廷的嘉奖与庇护。

本次诏许女真各部百人入学,衣帛食肉,待遇优渥。女真部落渐渐改土归流后,大家看到了学习汉文实在的好处,贵胄子弟不分男女,都想争抢入观澜书院读书的机会。

叶赫部九营各甄选一位适龄的学生,还剩一个名额。东哥整日闭门不出,之所以知道此事,是因为阿巴亥与二叔金台吉的次子尼雅哈,因争夺入学机会而打了起来,闹出了大动静。

尼雅哈攥住阿巴亥的辫子,浑身雪粉纷落,瞪大了眼睛叱骂道:“你个贼酋的小寡妇,又是女流之辈,凭什么跟我争!”

“你才是小寡妇!”阿巴亥反扼住尼雅哈的脖子,脸蛋被冻得通红,咬牙切齿道:“我乌拉那拉·阿巴亥,是乌拉部的格格,哪点儿比你差?你算什么东西!”

二人抵足相搏,互不相让,尼雅哈揪住阿巴亥的耳环,讽笑道:“乌拉部早没了,你算哪门子的格格?”

阿巴亥反拽住尼雅哈的裤带,猛踩其脚,肘击其腹:“我叔叔布占泰,马上就要娶你姑姑孟古了,我就是名正言顺的格格!”

“呸!布占泰已失其族,还妄想做叶赫的婿主,没门!”尼雅哈啐道,嗤之以鼻,“姑姑只是顾全大局,才让布占泰做赘婿的,他就是我姑姑养的一条好狗。”

听到二人的对话,东哥心头没由来咯噔一跳,蹙眉自语:“怎么会这样?”姑姑不是对莽古斯一往情深,怎么他去世不到一个月,就要改嫁布占泰呢?

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,东哥以为是侍女来送饭的,没好气道:“拿走,我不吃!”

门外的声音道:“东哥是我,我将嫁给布占泰,过来通知你一声。”

东哥霍然站起,打来房门道:“姑姑,你怎么能嫁给布占泰那个朝秦暮楚,两面三刀的人?”

“朝廷收回了三千蒙古土达,拆分于九边各处,叶赫势力大减。如今九营三院也要重组。布占泰虽然纵横狡智,首鼠两端,但他只能依附叶赫,我便好钳制他的人。

我嫁给布占泰能稳固联盟,制衡归附的诸部,也不会让朝廷忌惮我与强部联姻,至少让叶赫得十年安稳。“孟古哲哲解释道,态度冷漠得像是在说别人的婚事。

“可是你对莽古……你对张五郎的心,又该何处安放?”东哥眼眶发红,眸中泛起了泪意,心头的委屈难过,瞬间涌了上来。她怕自己也会像姑姑一样,最终还是会为部落利益低头。

孟古哲哲叹了一口气:“张五郎对我没有心,我又能怎么办?他人已经不在了,难道我就不能过自己的日子吗?”

她抬手抚在东哥脸上,哑声道,“偏偏你又颓丧自弃,我还能怎么办?只好寄望阿巴亥,来做叶赫的女主了。”

“不,不可以!我讨厌那个野心蓬勃的姑娘!”东哥摇头,眼中写满了抗拒。那个小姑娘,对丰衣美食的贪求,对操控人心的渴望,太过强烈,锋芒毕露。

“是你软弱无能,将权力拱手让给了令你厌恶的人!”孟古哲哲扳过东哥的肩膀,霍地打开窗户,外面的雪光刺得人眼眸发酸。

“你因憎恶而逡巡退避,只会容其僭越,日益张狂。她今日敢与你堂弟动手,明日就会想方设法将你踩在脚下。”

东哥心头一惊,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不少,怔怔地看着窗外倔强的阿巴亥,低头咬紧了唇瓣。

“而今,你于我于叶赫,唯一的用处,就是不嫁人,让那三百火铳手继续守在叶赫。”孟古哲哲放开手,转身离去。

东哥咬了咬牙,扑身上前,从背后环住姑姑的腰,攥紧了手指,颤声道:“我要做叶赫的女主!姑姑你不用委屈自己嫁给布占泰,我能保护好叶赫!”

孟古顿住脚步,不置可否,反而扬唇一笑:“你是朝廷的孝贞郡君,完全可以决定阿巴亥的命运。”

“是啊,我才是叶赫的主人。”东哥精心梳洗了一番,亲自处理了尼雅哈与阿巴亥两个。

以他们桀骜不驯,挑衅同伴为由,勒令他们着素衣扫马粪、洗衣裳,直到朝廷派人来挑学生。

面对黑洞洞的火铳口,尼雅哈与阿巴亥被迫低下了头颅。尼雅哈意识到顺位继承叶赫的人,将是堂姐东哥,而不是自己的父兄。

而阿巴亥在繁重的劳作中,渐悟世态炎凉,她已不是女真雄主的宠妾,更不是乌拉部姿容冠绝的明珠。只要还寄人篱下,仰人鼻息,她就永无出头之日。

布占泰向明廷递交的联姻申请,被辽东都司驳回了,理由是布占泰昔年曾被建州所俘,且与叛逆努尔哈赤联姻。

今若转聘叶赫女主,抛弃原配或令孟古哲哲为侧室,是为弃义忘恩。敕令其恪守本分,协佐叶赫女主孟古哲哲整顿部务,不得凭恃婚姻,暗思夺权阴谋。

这是明示女真各部,布占泰此人已失去了联姻的价值,只能依附叶赫求生。孟古哲哲已猜到了这样的结果,她早已做好了一辈子当“莽古斯”寡妇的准备。

之所以给予布占泰一丝幻象,不过是为了挫伤他的锐气,将来更好地辖制他。以免莽古斯的离开,让九营之长有了取而代之的妄想。也以此为契机,好好让东哥认清现实,明白自己要承担的重任。

东哥振作起来后,开始辅佐姑姑管理族中庶务,她接手了莽古斯创办的牛羊牧场和皮革工场,带领族中妇孺豢养更多的奶牛。

她利用莽古斯留下的手札,组织妇女将牛奶制成了乳酪、醍醐、酥酪、马奶酒、黄油。还学会在马市上,与汉商讨价还价。有人慑于火铳手之威,有人爱慕她的美貌,争相购买者众,因此叶赫的乳品生意越做越大。

临到春和气暖,辽东都司来挑选女真子弟入学时,尼雅哈与阿巴亥被赦,与其他九营挑出来的孩子站在一起。东哥愿意给他们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。

没想到前来挑选学生的官员,会是静修与戚云梦。东哥心情复杂地作为叶赫的主人,接待了他们。

静修将医药箱摆在了桌上,对孩子们道:“这一次甄选学生,不考文字,不比武艺,而是一次生死考验。只有熬过了痘劫的孩子,才能入学。”

阿巴亥眨了眨眼问:“什么是痘劫?”

戚云梦解释道:“是一种恐怖的疫病,一旦感染无药可治。上至九重宫阙,下至蓬门荜户,无不畏惧。患者会身热如烧,毒成稠密的痘痈,终身烙印。侥幸存活者寥寥,还会留下满脸疤痕。”

“是天罚!”尼雅哈惊恐起来。其他孩子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,这种病症,他们从父母口中听到了许多次。

静修笑了笑,放缓了声音:“这种疫病虽未有根治之法,但有预防之法。中原有一种法子,是将经过人体七次递传的天花,养为疫苗,则毒力渐轻。

以痘痂粉末调配净水,浸棉线塞鼻。如此引毒出表,熬过一场高烧,度过出花之危后,就再也不必担心患上天花了。但是这种办法,百人中或有一人会死亡。

我与妻子小时候都接受过种痘,能够平安长大。只有愿意接受种痘,并安全熬过痘劫的孩子,我们才放心接他去抚顺读书。”

女真部落视天花为天罚,每遇疫发,则举部迁徙远离邪气,将患病之人撂下,任其生死。萨满巫医禳星祷鬼也无济于事。而中原的人痘术,以引毒攻毒之法,在萨满巫医看来甚是危险。

原来汉人的地盘,不但有好吃好喝,绫罗绸缎,还有天花!孩子们骇然后退,有的还大哭起来,跑回了父母身边,散去者十之七八。

东哥见状,皱起了眉头,慨然出列:“我愿意为孩子做榜样,接受种痘。”

戚云梦抬手试了试她的额温,对丈夫道:“她没有发热。”

静修看了她一眼,对众人道:“水苗种痘忌羸弱、发热、生疥疮者,年龄以三至十岁儿童最佳。种痘前要节食清肠,种后要独居避风,等待发热出痘。

幼童种痘,顺症十居七八。但是成人种痘,险逆者三之有一,会出现邪毒攻心,血痘痈疽,引发目盲失聪等症。所以,我不建议成年人种痘。”

东哥懊恼地跺脚离开,这时候阿巴亥走上前来,拍着胸脯道:“那就让我先试。我刚满十一岁,差不太多。”

戚云梦同样抬手试了试她的额温,点了点头,“她可以。”

静修便戴起口罩手衣为她种痘。阿巴亥实在怕得要死,但坚决不肯在人前表现出来,她一个人躲在偏远木屋里,熬了五日高热,戚云梦陪护在她身边。

女真各部都议论纷纷,认为阿巴亥必死无疑,所谓“种痘”是汉人要灭种女真的法子,什么去抚顺读书都是骗人的。

偏偏到了第七日,阿巴亥出了花,浆结如珠,渐次平复。静修为她诊脉,笑道:“恭喜你渡过生死劫!”

自从阿巴亥痊愈后,渐渐也有其他的孩子,被父母送来找静修接种。一个月后,有四十五个孩子完成种痘,皆渡过了险关,顺利成为观澜书院的学生。

人痘熟苗来之不易,静修也不想久置匣中,导致最后失去效力,于是张榜公告,让部落普通儿童也来接受种痘。夫妻二人便在叶赫住下来,又盘桓了数月。

东哥为了避免三人碰面尴尬,索性整日扎根在牧场,跟妇女们一起挤牛奶。谁能想到,一个娇生惯养的部落公主,皓腕纤指还能挤牛奶。

她偶然发现母牛生了疱疹,浆液澄黄,但是母牛吃草喝水如常,便没有在意。十天后,东哥寒热交侵,头脸滚烫,四肢酸疼。

孟古哲哲担心她染病,让人去请静修过来看看,东哥摇头,勉强笑道:“不过是那日手指生了小疮,大概沾了牛疱疹,有些痛痒罢了,不碍事的。挤奶的婶娘们说,都得过这病,发几天热就好了。千万别麻烦他。”

东哥生病的消息,还是被侍女传到了静修耳里,他背上药箱,带着戚云梦来看她。

戚云梦为东哥仔细检查了一番,心头咯噔一跳,蹙眉道:“她指腹有一圈绕疱,中间凹陷。腋下核肿了起来,身体发烫。有可能是染了天花。”

静修呼吸一沉,戴上手衣又仔细核查了一遍,立刻让屋中没有出过痘的人离开。关闭门窗,只留一处通风口。

夫妻俩昼夜轮换照顾她,待两日后,东哥体热渐退,一二个痘疱自己消瘪,结痂脱落,一点痕迹也无。

“阿弥陀佛,东哥你可算是挺过来了。”戚云梦心中欢喜,双手合十道,“染了天花还能活下来的,不过十之一二,能不留痘痕的就更少了。你可真幸运。不愧是女真第一美人,神天菩萨都保佑着你呢。”

“哪里是菩萨保佑我呢?不是你们夫妻保护的我吗?”东哥欣然而笑。

经过两日的详细观察,静修又详询侍女,了解东哥发病的过程。特意去看了那头发疱疹的牛,了解到近来许多挤奶的妇女,都经历过类似的发热情况,个个无药自愈的。

静修恍然大悟道:“这不是牛疱,这是牛痘!牛痘之毒弱于人痘,人接触后,能激发人体的保卫之能,不染沉疴。”

他于是模仿人痘之法,对牛痘进行改良,用鹅毛管挑取健康牛犊的痘浆,用柳叶刀划臂渗入体内。先从建州几个囚犯试起,再种于老人妇女孩童手臂上。果然都是发热起疱后,迅速自愈。

牛痘比之人痘,仅发少量痘疱,微热两日即退,无溃烂毁容之苦,也不会传染邻里。人痘虽然有效但毕竟惊险,牛痘施种简单,且更安全,不分年龄都可以接种。

认识到这些事,静修极为兴奋,这可是能活万万人的好东西,他激动地对东哥道:“若不是你染了此病,历经病痛之劫。我怎能参透牛痘玄机?东哥,你以自己的双手,打开了万世救民之门。你就是冲散病魔的太阳呀!”

“我也是太阳吗?”东哥鼻子一酸,泪光闪闪,眼前英俊的少年模糊成了一道光影,“分明是你,抓住一切治病救人的机会。不以事小而轻忽,广试其法。你的智慧仁德济度苍生,使天下万民免于天花之殇。你才是太阳啊!”

戚云梦拍手笑道:“我们朝气勃发,聪明智慧,勇敢无畏,就像初升的太阳,积微芒为光焰,辉映四方。我们并肩同行,前路必定光明!”

三人相视而笑,心开意解,一起驰骋在辽东天宇高旷的春光里。

此时已经归京半年的张居正夫妇,正为一件事发愁。承和帝朱常洛的长子,朱由校出生了,可遍寻京畿找不到符合皇长子心意的乳母。

唯独保定府来的乳母,姿容艳媚,她的奶水颇合朱由校的心意,尚在襁褓中的朱由校,只愿意被她哺育。

此人便是将来阴结阉党,浊乱宫闱,以宫婢之身干预票拟事,妒害妃嫔的“奉圣夫人”客氏印月。

耐着性子等到朱由校,差不多该断奶的时候,黛玉以凤宪令的身份,向昭圣皇太后进言。

“大明圣治,以端正国本为先,皇长子诞膺景命,天纵聪明。得客氏入侍,调护圣躬,劳苦功多。只是慈爱过则溺害,亲近久则生狎。

皇长子睿智天成,尤当示以严正,不可狎近左右,养成骄逸之习。乳母非母,恩义假于一时。切不可让乳保之妇久处禁中。

若迁延岁月,恩宠日深,恐小人渐生觊觎,借宫闱之近,渐干外庭之议。或以乳哺之劳,妄希非分之福。还望太后娘娘,即赐客氏荣归,择外省给田。如此恩礼两尽,则后患不生。”

王若雪颔首道:“先生所言,是为社稷深虑。客氏入侍一载,勤谨无过,哀家素知。她既抚育有功,自当厚赐荣归。”

正当王若雪要下懿旨时,客氏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,进了慈宁宫跪地叩首,声泪俱下地道:“小的入宫侍奉皇长子,昼夜不敢安眠,饥寒不敢顾身。但求小爷康健。如今说打发便打发了,竟不顾这三百六十日舐犊之情?

太后娘娘明鉴,小爷认惯了奴婢,夜里只肯由奴婢哄睡,换了生人哭闹怎生是好?她们没奶过小爷一口,怎知他饥饱冷热?小的微贱之人,不敢奢望富贵,只求再侍奉小爷几年,待他大些,奴婢是死也甘愿。”

黛玉冷笑:“此言差矣,所谓小爷离不得你,是欲使皇长子永不能成人么?高皇帝少小失母,未尝需乳母喂养。而今小殿下周岁已满,你犹言离不得,难道不是你恋赏不舍?

我张家哺有六子一女,岂不知小儿初离乳母,必有数日啼哭。这正是渐习刚强之始,你竟敢姑息溺养?再者言‘饥饱冷暖’,难道大明皇宫六局二十四司,都不及你一人么?你欲以一身兼摄众务,置宫宦于何地?

朝廷周岁遣乳母归,厚赐金银田宅,何尝薄待旧人?你若安分,自享荣华。若强留不去,便是贪恋权位。还有,给你通消息的耳报神是哪位?竟敢窥伺宫闱,窃听御语。”

在万历帝还在世的时候,王若雪常被郑贵妃的人窥视寝殿,窃听言辞,侦其动静。黛玉此话一出,让她顿时汗毛直立,郑贵妃当初所为,便是为了夺嫡,在万历帝面前挑拨离间,行构陷挑衅之实。

客氏的顺风耳实在太及时了,说明她不但专注于抚养皇长子,还在慈宁宫中安插了眼线。这是大触了昭圣皇太后的逆鳞,而今已无人能压在自己头上,面对这等小人,她还有什么好手下留情的。

“传哀家懿旨,乳母客氏刺探禁掖,窥伺机密。潜听纶音,居心叵测,当以大不敬罪。着东厂拷问其同党。查实后,俱绞于市,榜示天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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