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亡于四患交攻, 一是强夷压境,辽左沦丧,加派如虎, 民贫兵溃。
二是大寇燎原,张献忠、李自成纵横秦豫,腹心溃烂。
三是天灾频繁, 中州饥荒,齐鲁蝗旱,百姓活不下去,竞相开城门迎贼。
四是君臣相疑,将相无一可恃,虽有善才, 但四困并时, 也莫可奈何。
而今建州已灭, 辽东改土归流, 但女真战力仍然强悍,不可不防。长大后的阿巴亥, 不甘心被东哥弹压, 脱离了叶赫部。
她嫁到了未被大明纳入编户的索伦部, 生下了一个男孩,继承了自己乌拉那拉的姓氏, 名多尔衮。
这不得不令张居正夫妇忧心提防,暗命定远伯李如松,遣夜不收严加监视。
崇祯帝从小听闻元辅张居正风度翩翩,衣冠整肃,受人爱戴。他也从小衣冠不正不见内侍,坐不欹倚, 目不旁视。
他不疾言,不苟笑,待下宽厚。听闻提铃宫娥在风雨中徐行正步,高唱“天下太平”,声音凄婉,立赦其罪。
内侍不慎将他使用的御碗打碎了,崇祯帝还怕其惊恐,而不予追究。
为了应对将来会发生的天灾,黛玉命凤宪令何晓花,组织女官根据徐光启的《农政全书》、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、以及《救荒本草》、《防疫除病》、《天灾急救》等书目,编修出一套妇孺能解的《灾荒治理方略》。
通过模拟各种水旱蝗鼠灾,研究出各种抢险救灾的预案及活民方略。而后刊印成百万份,一半摆在各地潇湘书林,让百姓无尝取阅,一半捐赠十三省有司。
可是黛玉发现,一旦自己试图向崇祯帝剖析后事,或警醒未来,口中都会短暂失声。
再不就是什么东西意外破损,打断关键之言。哪怕是提笔上疏,都会有奏本意外落水,字迹洇湿的事发生。
她猛地意识到,这是老天在提醒自己,天机不可泄露。黛玉只得耐心教学生德约一些大道理,希望他能参透其中奥义。
“臣观史书百卷,未见无过之圣君,唯有能改过者,能成大业。庸主非无才,唯护短而致败亡。
德约英明勤勉,只是性情中,还有数端可再砥砺,望你凝神静听。”
朱由检忙敛衽起身,拱手恭听。
黛玉微微颔首,缓声道:“德约天性敏求,而略显焦躁。若遇军国大事,只怕动辄催战催饷,恨不得旦夕成功。
其实用兵之道,譬如弈棋,一着之失,满盘皆输。面对边夷外患,宜持重稳扎,不可遣中官、御史干涉太过,否则会导致将士掣肘,进退失据。
今后德约若遇军中急务,先焚香静坐,莫数九息,问心三句:此事可缓乎?催之有益乎?败则能悔乎?古语有云:定能生慧,若解片刻之躁,方得万全之策。”
朱由检听完这一席话,连忙将问心三句提笔写了下来,在口中默默念诵了数遍。
黛玉欣然浅笑,继续道:“德约以孤危之身承继大统,自幼失怙,唯恐受人欺压,因此防人如防寇盗。
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,若人人自危,谁敢任事?德约要学会辨识真假,若误信流言,逮治功臣良将,必使臣民寒心,不啻于自毁长城。
愿日后交托重任,先慎选贤明于前,既用之后,纵有谤言盈耳,亦当查核虚实,不可轻动杀意。君待臣以诚,臣乃报国以忠。”
“朕听此二诫,犹如对镜自照,老师一席言,直刺朕心。我初登大宝,每闻边警,就急得夜不能寐,想来是自乱阵脚了。
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之理,朕并非不知。只是谤言纷扬,易乱人心,群臣欺上瞒下的事,从来不少。”
“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”黛玉建议道,“陛下圣心独运,仍须广开言路。若心中已有决断,也可询问内阁,以权衡利害,了解异见,知道上传下达是否通畅,施行有无阻碍。”
朱由检拱手道:“老师所言,字字珠玑。朕当书于屏风,朝夕省视。”
黛玉含笑赞许,她这个学生及登大位,宵衣旰食,勤政弥甚,读书亦专,唯恐他累坏了。
又劝说道:“愿德约保重圣躬,天下事千端万绪,非一人所能独理。还请养身自安,切勿劳累太过。”
朱由检通宵彻夜阅览奏章,目未尝交睫,落下了见风流泪的毛病,红着眼道,“朕承祖宗之业,岂敢自逸?”
黛玉心中越发不忍,看着眼前的少年,就好似透过他,见到了当初的自己。
她髫龄失母,未几父丧,名为御史千金,实同飘萍。她寄养在外祖家,步步留心,时时在意,这是无枝可依之人,自保之术。
而朱由检也是少小失怙,在宫闱倾轧间,备偿人情冷暖。外露孤标,内化苛求。凡事务求尽善,恐人轻视,心虽极苦,还不肯示弱乞怜。
两宫太后去世后,嫡母王氏一度成为他的庇护,然而不久后王氏中风,缠绵病榻,口不能言。
崇祯帝面对巍巍九重,兄弟皆死,母族零落,环顾左右,竟无一人可托生死腹心。
他们是那样的相似,看似居处华堂,实则被笼罩在危幕之下。她才貌双绝,终身大事,竟无法自主。而崇祯空握玉玺,最后令不出宫,名尊实卑。
敏感多疑非他们刻薄本性,实在为求生自全,竖起猜防之心,怕人欺辱罢了。
“说一千道一万,最重要的一句话,德约切记: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若要大明享国长久,危难之际,君王勿为浮议所动,勿为虚名所累。”
崇祯帝从老师的话中,听到了一丝末世哀音的意味,心中莫名伤感:“老师良言谆谆,我当自励自警。”
申时,黛玉乘轿出宫,外面已经飘起了大雪,张居正在宫门外翘首以盼。
先是向夫人道了一声“辛苦”,而后扶着轿杠,陪走了一路,及到轿子落地,又掀帘张伞相迎。
夫妻二人挽臂相携,撑伞走回张家。张居正问:“不是午时回来,何故延迟出宫?”
黛玉解释道:“我去了煤山,偷偷把那一颗驼背的老槐树,用簪子划伤了一半。我想了想,若直接将它伐除,崇祯帝将来走投无路,还会寻别的树自挂。
不如让那树悄然枯死,待他走上绝路后,树倒逢生,必以为天不绝人,重新振作起来。敬修父子还坐镇金陵,绝不会让他失国的。”
张居正忙端来热水,握住她的手,用热帕子擦了擦,涂上了护手膏:“你也是痴,人各有命,有些事不能强求。”
黛玉黯然垂眸:“每见崇祯帝,我心中常怀悲悯。幸而我还有你,可论诗词,谈国事,剖心迹,一腔幽思柔情尽付与你。
皇帝经筵日讲,临朝听政十分勤勉,群臣百僚却各怀其私。他坐在那里,好似孤弦无和。独坐高位,渐疑渐执,满腹心事,竟无人可诉。
我尚有归宿,他却无处皈依,山川载不动万古愁肠,怎能不迎风流泪?人见人怜。”
张居正抬手擦去黛玉眼角的泪水,“你与崇祯帝,皆幼失双亲,长寄危檐,欲以纤弱之身,担千钧之责。
你也不必自责自愧,我们苦心孤诣数十载,已经尽力了。此乃天命之劫,实则大明气数已尽,才不得已让孤子独撑危厦。
而况你与崇祯只是境遇相似,但夫人比他聪慧多了。你察微知著,先知先识,开创了商贸、文教、航海、医疗事业版图。而崇祯躁刻寡谋,缺乏远略。
夫人有很多忠直敏慧之友,御下怀柔。崇祯则苛察多疑,大失人心。你能明体达用,不拘一格,律己正人。而他却矜名忘实,锱铢必较,罪人恕己。
倘若他能有夫人百之一的治理之能,也不至于成了亡国之君。”
崇祯践祚十七年后亡国,而他们距离百年之期,已经很近了。历史上,李唐王朝由盛世到乱世,不过才短短两年。
遗憾的是,他们无法再活二十载,辅佐朱由检,剿灭强虏,平定流寇,肃清朝堂,应对天灾,培养可倚信的栋梁之才了。
“我怕你心力尽瘁,劳神伤身。不如最后毛遂自荐一回,用半年时光,再扶崇祯一马。”张居正道。
“不可,有明一代首辅中,你功最显,权最重,已经三任顾命之臣了。你若再入朝,必遭帝王疑忌。而况要维护江陵新政,便是得罪满朝文武,天下豪右。
我不想你再面对廷议汹汹,言官交章弹劾的局面了。而况崇祯御下极严,小过必究,微瑕不忍。
嫡母皇太后已病倒,崇祯无所牵制,以你专权之举,树敌之多,必遭诛戮于生前,何待死后?咱们已经走到尽头了,就给孩子们留些太平日子吧。”
张居正望着窗外茫茫大雪,叹了一口气道:“我得贤妻如你,同甘共苦,扶携相伴,才能度过生死之劫,保全家小。
惟愿明年开春,陛下选秀,能觅得一位贤德皇后辅弼圣躬,风雨同舟。”
然而,就在次年花朝之期,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,倚枕入寐,忽闻天乐隐隐,自远而近,异香扑鼻。
但见警幻仙姑踏云而来,拱手道:“绛珠仙子,白圭上仙,二位夙愿已了,速归真境。切勿贪恋红尘,乱了天地阴阳之数。”
夫妻二人神思忽明,身轻如烟,随仙姑乘风而上。
转瞬之间,黛玉已是仙姝裙袂,翠雾旖旎,赤珠流光。而张居正冠缀七宝,袍裾如烟岚缭绕,振衣举袖如春风化雨。
太虚幻境中,漫天花雨,仙乐响彻九霄,神瑛侍者率众仙女相迎,见到黛玉,还作贾宝玉的口吻,笑问:“妹妹有玉没有?”
“当然有了。”绛珠仙子嫣然巧笑,将身旁的俊秀上仙,往前一推:“他就是我的白圭之玉,补天之石。”
警幻仙姑笑道:“绛珠妹子可算是悟到了,不负上仙亲历万千劫难,苦苦将你追寻。”
圭者,瑞玉也,上圆下方,以象天地。温润而泽,以圭璧之德,补造化之阙。白圭之补,非补其形,乃补人心。
天缺可补,石烂可炼,唯人心若堕欲海,非圭璧不能拯溺。圣贤持圭而立,以人文化天象,映日则阴霾散,镇岳则地脉固。一点灵明,照彻尘寰。
绛珠与白圭便是木石本相,彼此志同道合,生死相依。木石之盟,原不是绛珠与神瑛,而是绛珠草与三生石。
白圭如琢,历世情而知解脱。绛珠还泪,偿宿债乃证菩提。他们始终一心同体,历百千万劫,补天之阙,初心未改。
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。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。一百年间,他们证前缘,破执念,归天地。此后万万年,他们二人将以道侣相随,缔结玄契,共证长生。
他们回归上界,位列仙班,二人形神俱妙,如日月并行,阴阳互济,非神仙眷属谁能当之?
通灵宝玉实则是他们心血所凝之物,留待在人间的任务,只能由儿孙继续完成了。
崇祯二年春,张居正夫妇同日而终,天象示异,二星交辉,旬月皎然。钦天监忙告陛下:“此德配天地之人仙逝之兆。”
翌日,张府门前白燕翔舞,镇守蓟镇的张静修梦见父母遗命,不顾消息未达,先行以丁忧之名携妻回家。
一回到家,见二老并卧枕上,手犹相握,面色如生,芳香盈室。
静修脖子上挂着的石头,再次闪现出“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”的赤色鸟篆文。他握着戚云梦的手道:“父母未完之志,就交由我们来完成了。”
戚云梦揾泪点头,公婆百年琴瑟,同归大化,真是一代传奇故事。
事闻于朝,天子震悼,辍朝三日,停食一日,暂罢选秀。为张居正夫妇亲制诔文,厚赉丧仪,二人并赐谥“文正”,遣大学士代奠。
消息传到街巷,父老罢市而泣,稚童嚎啕垂涕,自宫门至京郊,素服临吊者,相堵于道。远地百姓,或百里来观,焚香哭拜,三月不绝。
商贾争献法器,妇女竞织素幔。张静修一身缟素,携子顿首,婉辞道:“先考妣有严命,丧事惟简,毋饰棺衾,毋列祭器。但以生平所用砚台玉带二物,随葬足矣。”
停棺百天,及张嗣修,张静修兄弟扶棺归乡,百官送至郭外,张家六子一女携家眷齐聚江陵。
敬修遵守父命,大明不亡不改“林”姓,因此只是以吊客身份随行。
及葬日,只见坟茔之上山云如盖,玉燕盘旋。生荣死哀,返璞归真,莫过如此。
此后崇祯帝御宇五年间,宵衣旰食,励精图治,然而国势日颓,天象示异,寒暑失序,北地旱蝗频繁,江淮洪涝无常。三秋落霜,五谷不登。
仓廪渐虚,府库渐枯,朝中税源日竭,天下帑藏渐空。粮食转运维艰,虽有现成的赈济之策,亦有杯水车薪之困。北地百姓饥馑既久,国本动摇。
朝堂上党争相轧,地方有司多苟且之辈,吏贪如蝗。上下暌隔,崇祯无力驾驭,频换首辅,无济于事,智术穷矣。
江南织坊机杼声绝,商路渐芜。九边饷匮粮绝,溃散为盗,流寇蜂起。饥民畏赋甚于畏死,成群结伙,从贼求生,千百草莽裂土自据。
乱象横生之时,唯有张家子孙与坤政院女官,积极挽救生民。各散家财,自募乡勇抵抗流寇,屡摧贼锋,以保境安民。
朝堂上从来争论不休的臣僚,却一致对张家人弹章不断。崇祯帝斥责三边总督洪承畴渎职,剿匪不力。
洪承畴却诬告张家人身据要职,私养兵马,图谋背反。并拿出了大明舆图,向皇帝证明。
“陛下请看,辽东总兵李如松者,为张家义女靖柔郡君的伯兄,他握着辽东铁骑八万,控扼山海。
左都督刘綎,本是张居正一手扶携,他雄据西南半壁,诸夷咸服。
礼部尚书张嗣修、浙江总督张懋修、两广总督张允修,蓟镇总兵张静修,皆张家血胤,一个操铨衡清议,一个掌东南财赋之枢,一个握海防夷舶之要,一个守京畿门户之重。
福建总兵李如梅,其义女婿也,与浙江舟师相为犄角,海上商路尽入彀中。广东巡抚李幼淑,张允修之岳父也。大明数千家蒙正堂的山长,桃李满天下者,亦张氏女也。
今观天下六部九卿,半出张门。十三布政,皆通声气。更可骇者,张家商号、医坊、学塾、书林遍及州郡,雇工爪牙数百万计,与女官勾连甚深。每遇灾荒辄以私廪赈济,百姓但知有张家,不知有朝廷。
所募乡勇,皆以抗贼为名,实则私藏甲胄,夜聚晓散。今观其势,北联九边精骑,南控两广楼船,西扼巴蜀栈道,东据江浙漕运。
辽东归附边夷,属叶赫部一家独大,其公主布喜娅玛拉,人称叶赫老女,非张静修不嫁。她手下有数万铁骑,只要张静修点头,顷刻成援。
朝鲜贞慧大妃李氏,虽已孀居,亦张家义女也。其子嗣位三年,她仍垂帘秉政。
若张家人振臂一呼,可立下半壁江山,九边烽燧不待举,而尽易其帜矣!
眼下流寇肆虐,不过饥民啸聚,剽掠村落而已。但张家经营数十载,盘根错节,若不提防弹压,实胜于黄巢之祸。
而今张家势力遍布寰宇,私兵倍于禁旅,还以赈济收服四海民心,姻亲门生据天下之要。此非谋逆,孰为谋逆?
若纵此张家,陛下他日恐求为市井布衣,而不可得矣。
乞愿陛下自振乾纲,移将换帅,收其兵符,散其部曲,则宗庙幸甚,苍生幸甚!”
崇祯帝素来将张家子倚为干城,从前不是没听过这样的劝告,但是张家从未逾越臣节,品行政绩毫无瑕疵。
可是这一次,他动摇了。崇祯帝命洪承畴任蓟辽总督,将张静修夫妇调离蓟镇,命他们前往秦陇清剿流寇,却不派一兵一卒。
洪承畴祸水东引之后,并没有松一口气,反而愈加忐忑不安。在外徘徊许久不肯回府,不想那些鞑子根本不放过他,一把利刃抵在他腰间,迫他入府。
“我已经照你们的意思让皇帝将矛头对准张家,你们想干什么?”洪承畴挣脱钳制,拂去了肩上的灰尘。
阿巴亥笑睨了他一眼,心想此人年小她三岁,面白俊秀,文武兼资。既惜其衣,必惜其身,要令他叛明,简直易如反掌。
她腰肢款摆地走到他身边,解下身上的貂裘披在他肩上,露出妖娆妙曼的身姿。
洪承畴肩头一暖,眼眸骤热,不过挣扎了三息,就臣服在此女裙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