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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8章 共和国主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553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崇祯五年冬, 大雪积旬,厚至四五尺,西湖大雪三日, 湖中人鸟声俱绝,天地上下白茫茫一片。

天象错逆灾害迭现,民生凋敝饥荒遍地, 米贵如珠,十室九空。流寇蜂起,几无宁日。

为防权臣作乱,崇祯帝褫夺了李如松宁远伯之爵,戚祚国靖海侯之爵。

又贬福建总兵李如梅为卫所总旗,革黜张嗣修礼部尚书之职, 以养寇自重为由, 宣张懋修、张允修戴罪入京听勘。

然而无论是张家、戚家, 还是李家, 都听调不听宣,张静修夫妇依旧手握兵符镇守蓟镇, 拱卫京畿。

其余人各守阵地, 对于朝廷下派的监军、中官, 以及皇帝下达的敕令,通通视为无物。

崇祯帝怒不可遏, 正要让蓟辽总督洪承畴,统帅大明边关精锐清剿叛臣,洪承畴却引多尔衮骑兵入清河关,进逼京城。孙承宗与熊廷弼受此牵连,被逮治入狱。

登州参将孔有德发动兵变,与擅长海上作战的千总耿仲明, 携带红夷大炮,泛海投降多尔衮。

东江镇副将尚可喜,亦率部降敌,在广东攻城略地,劫掠民财。

他们或开关迎敌,或献策毁城,或执戈前驱,皆为覆灭明朝的罪魁,终使神州陆沉。

张静修夫妇据守雄关,多尔衮五次寇边,都不曾打过山海关。李如松镇守辽东,与张静修、戚云梦互为犄角,专攻多尔衮,打击叛将孔有德。

张允修在海上与耿仲明较量,李如梅则与刘綎、秦良玉围剿尚可喜。罢职归乡的张嗣修与四弟张简修,以家乡江陵为营,组织乡勇五万人,抗击剽掠湖广的流寇张献忠。

因有张、李、戚三家护边,刘、秦二将翼助。女真之患尚在肩背,而流寇之患则在腹心。

自崇祯二年,流寇自秦中发难,克凤阳,焚皇陵、陷武昌。崇祯帝彻夜难眠,伏案批阅奏章,年刚及冠的青年,已华发早生。

他为了防虏剿寇,辽饷、剿饷、练饷三饷并征,却不知辽东、西南、福建、两广之地,早已自筹粮饷。

九边的奏疏都被奸佞篡改,那些敲骨吸髓收上来的赋税,大半入了贪官污吏的腰包,而不是供给边关将士。

崇祯舍下脸面让群臣捐资助饷,百官一味哭穷,只凑了二十万应付,甚至还在府邸挂上了急售的牌子。他们撺掇皇帝,索性撬开凤宪银号的金库,取用百姓存银剿寇。

事实上,未免凤宪银号,落入贼寇或叛军手中。凤宪令何晓花,早命闭锁各地金库,封禁银号,柜上分文不留,只立契向百姓承诺天下平靖后,再取钱利息翻倍。

朱由检认为满朝将相,无能平寇御虏,害他分兵两顾,首尾难救。他望着满纸“贼肆虐,人相食,户丁尽绝,无人收敛”的奏疏,恻然许久,命内侍进酒,连酌数杯,叹曰:“苦我民耳!”

见皇帝不断自斟自饮,内侍钱守俊忙摁住酒壶,劝解道:“皇爷,还请保重龙体,不能再喝了……”

崇祯帝摸到他冰凉的手,见其手上还有冻疮,便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了他,“暖一暖吧,可怜见的。”

钱守俊感激涕零,抱着手炉,以袖揾泪道:“小的叩谢皇恩。”

崇祯帝推开奏疏,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小内侍絮絮叨叨地说:“我听宫里从前的老人说,玉燕堂的冻疮膏,又便宜又灵效,可惜因为战乱,冻疮膏都供给边军了,店里没得卖。”

崇祯帝心头一酸,将那封谏言搜刮玉燕堂柜银的奏章给撕了。

女官韩翠娥入内为陛下添灯,她便是当年那个提铃夜唱“天下太平”的受罚宫女。陛下不仅宽宥了她,还鼓励她读书,考取女官,成为像潇湘夫人那样优秀的女官。

韩翠娥哽咽道:“陛下,京城内外,炮声震天,守宫护卫皆无战志,只怕支撑不了多久。还请您想想,潇湘夫人当年的劝谏,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。”

“君非亡国之君,臣尽亡国之臣。”崇祯叹了一声,知局势不可挽,乃诏太子朱慈烺至膝前,亲为三岁的儿子改换葛衣,系带泣道:“我儿今日犹皇子,明日即平民矣。离乱之中好匿形迹。”

说完便让内侍护他出去,朱慈烺话还说不利索,被人裹挟着,匆忙叩首而去。

翌日天明,天未亮,崇祯帝入奉天殿,鸣钟集百官,竟无一人至。城内陷落,贼骑塞巷,四处火光耀天。

皇帝步至坤宁宫,欲逼死周皇后,以免乱贼辱妻,却见东西六宫人去殿空,妃嫔公主宫人皆不见。

朱由检默然良久,颓然而出,与老太监王承恩登万岁山,此地又称煤山。

他四顾城阙,烽火弥望,长叹再三,大明江山即将易于贼手。

明知道南迁金陵尚存生路,却因为有臣子举告,南京兵部尚书林敬修,亦张家子也,而退缩畏惧。

他游疑不决,害怕背负抛弃皇陵的罪责,不敢南下,亦没有臣子敢坚持此议。

他一步步陪同大明,走向覆灭的深渊,悲愤交加,苦不堪言,他咬破手指,血书衣襟。

“朕凉德藐躬,上干天咎,皆诸臣误朕。朕死,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,自去冠冕,以发覆面。任贼分裂朕尸,勿伤百姓一人。”

东方渐白,杀声震天中杜鹃啼血,朱由检解玉带,缢于歪脖槐树上。承恩跪哭三叩,恭送大明皇帝归天,预备自挂于旁边的海棠树下。

轰隆一声,歪脖树倒,朱由检跌落在地,捂住脖子咳嗽了两下。

王承恩忙将皇帝扶起,急忙唤道:“皇爷,皇爷,这是天不绝人之兆,一定有忠臣良将勤王来了。咱们何不再等等?”

朱由检泪眼娑婆,茫然一片,忽然见一对容色俊美的神仙眷侣,衣袂翩跹携手而来。他愕然张大了嘴,“江陵公?老师?”

张居正瞥了那倒地的老槐树一眼,冷笑道:“君非亡国之君,臣尽亡国之臣?内阁易相五十,诛二首辅,逼死尚书、督抚,如砍瓜切菜。举朝噤声,无一人敢任事。非庸臣误国,实你识人不明,驭人无术,自毁干城。

在你治下,大明能臣尽折,贤士逼退,所余者非佞即哑。此非秉国之道,是疑心病重,以恐怖手段,来维系岌岌可危的皇权罢了。”

朱由检身形猛地一僵,像是被无形的箭矢贯穿了喉咙。

他缓缓抬起头,眼珠在深深凹陷的眼眶里,微微颤动,看向本该化为白骨的夫妇,以仙人之姿重回大明。

黛玉叹了一口气道:“德约,就算满朝文武皆朽木,大明百姓又何辜?任贼裂尸,勿伤百姓一人。话说得悲壮惨烈,使人闻之欲泪。

可是,导致万千百姓食土充饥,易子而炊的人,又是谁呢?言路断绝,加派三饷,尽绝民之生路,流寇中饥疲之徒,难道就不是大明的子民吗?

你玉带悬颈之时,才想起勿伤百姓。你顾念的到底是百姓安危,还是身后的虚名浮誉呢?”

面对老师的责难,朱由检腮帮的肌肉骤然绷紧,下颌微微向前伸出,一种被冒犯的震怒表露了出来。

然而,在老师悲悯的目光注视下,那怒意便如风中残烛一般,火苗摇曳着熄灭了。

张居正缓步上前,抬起拂尘左右轻拂,为他散去一身泥灰:“陛下奋砺宵旰,心存振作之志,绝非昏聩庸惰之君,亦非残暴无德之主。只是一身难抗天命,孤臂难挽狂澜。

惧权柄下移,乏制衡之策,矜能而寡信,以致天灾人祸相激,终成崩溃之势。欲为中兴明主,反成亡国之君,何其可哀?”

朱由检不受控制地浑身颤抖,喉结上下滚动,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最后只是唇瓣翕动,无力地阖上了眼,眼角有泪珠滑落。

他睁开泪眼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声音沙哑,“张先生,您…说得太迟了……”

没有愤怒,没有辩解,只有一种筋疲力竭之后,认命的平静。

“德约,并不迟。”黛玉缓缓摇头,“大明存亡与否,取决于你是否有直面困境的勇气。想想从前教你的问心三句,只要找到那个答案,长夜终尽,山河永明。”

她抬手指向城外,那些高举的红色旗帜,整肃徐行的甲士,“殉国者得一时之节,存祀者延百代之思。”

王承恩刮目看去,只见那飘扬的旗帜上,绣的是金灿灿的“天下为公”四个字。

女官韩翠娥激动地爬上山来,对崇祯帝道:“陛下,蓟镇总兵张静修率兵勤王了,他救回了各地藩王,闯贼毙命,京城已安!后妃与太子殿下都安顿在景阳宫中,戚将军守护着他们!”

朱由检仰天长叹,耳畔想起了皇兄的临终遗言:吾弟,当为尧舜……

原来这是个谶语。他无能做尧舜之君,守护社稷。便要学尧舜之德,不为一姓之私,禅让贤主,以保大明万万生民。

帝王之位,唯德能之辈可承,选贤与能,则天下归心。他望向风雨飘摇的皇都,眼神穿透虚空,看向不可预知的未来。

“老师,我明白了……”

张居正与黛玉相视一笑,携手登云而去。

“不再看看孩子们吗?”张居正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。

黛玉含笑摇头:“不了,忘情才是长情。木石无情,天地无心。欲观其情,则触目皆情。欲观其无情,则万象成空。”

“仙子慧根大利,白圭不及也。一时着相了。木石之情,既有既无。有情无情,本无二致。”张居正一挥广袖,与她并肩而行,再无回顾。

一个月后,张献忠为忠贞侯秦良玉所杀。多尔衮被张静修斩首马下。阿巴亥被洪承畴用弓弦绞死,以期赎罪归朝,但戚云梦不受贰臣之降,将他杀了,传首九边。

崇祯六年春,花朝之期,天下大安。朱由检颁罪己诏,明言“朕薄德不足以保宗庙,唯推贤德,以全苍生。择张家子为帝,告天禅位。

他召集宫人留下亲书的圣旨和玉玺,恢复信王身份,携带着妻儿,以及王承恩,钱守俊,韩翠娥三人,离开了紫禁城。

率各地藩王浮海而南,在大明开辟的海上新域,存续宗庙,外屏海疆,内抚遗民。

张家六子一女,被众臣簇拥到金銮殿上,百官拜请他们接旨。

“崇祯帝践祚五载,焦劳天下,奈何人事交困,虽圣主难回狂澜。先帝越诸王而受神器,足见张家子孙,有重华之德。愿谨择一人为大明新君。”

然而张家无人愿为国君。长子张敬修拄拐上殿,对众人道:“老朽行年八十,不敢以垂暮之年,履九重之危。今大明百废待兴,非少壮雄才不能镇之。”

次子张嗣修与三子懋修相视一笑,异口同声道:“同为七十衰翁,切勿使朽骨误苍生啊。”

粉棠拱手笑道:“老妇薄德,难承乾纲。”

四郎简修摆手道:“草民铜臭之躯,锱铢计较,哪知庙堂事?”

五郎张允修道:“我本甲胄之士,唯知报效疆场。若据九鼎,三军失帅,朝野生疑。但求提三尺剑护此山河,永守臣节。”

张家兄姊齐刷刷看向六郎,目光殷切。眼下的张静修年逾不惑,春秋鼎盛,论智慧才德,心性品格,远迈同侪,是最适合荷担大明江山之重的人。

张静修踱到大殿中央,环视众人道:“自三皇肇基,五帝更绪。历代君王以保兆民,安社稷为己任。但星移物换,治乱循环,无法革其故弊。

如今世人谈新学讲平等,鄙旧章思变法。实乃数千年未有之局也。尧舜禅让,以公天下。文武革命,顺应民心。今民智已开,星火燎原。

若再固执家天下,恐蹈桀纣覆辙。当谨奉天命,俯顺民心。撤销帝号,改建共和。凡我华夏子民,皆为大明之主。所有疆土百川,均为国有。紫禁之城,可为百姓议事之堂。

群龙无首,天道之祥。民贵君轻,万心所契。今四海横流,五洲激荡,愿与诸君更始,共缔新元。勿恋帝王之名,当思华夏永续。”

此言一出,激起了极为热烈的反响,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士绅百姓全都讨论起来。

潇湘书林大批刊印了缔造共和的布告,分发给百姓阅览。

“凡我大明共和之主,必由民选而居其位。受黎庶之托,当尽公仆之责。”

此话一经流布,百姓口耳相传,从此大明就不再有皇帝后妃,宗亲国戚了。

“民为邦本,政出为民。法者公器,人无贵贱,男女平等。赋税公帑,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。”这样的观点,渐渐深入人心。

经过一年的筹备,大明共和国第一任国主,由百姓共举,便是张家六郎张静修。

他履职的第一件事,便是将大明的户籍黄册搬到了龙椅之上,意味从今以后的大明百姓为主。

之后改革科举制度,罢黜八股,考选文官之法,分科命题。考格物之学,管理之道,史地之要,时务之策,律令之微。且文武并重,选拔武将,必起于卒伍,重军功实绩,不依恩荫世袭。

只要出身清白无罪人家,无论文官武将,男女皆可应考,取士不问门第,依公择选,唯才是举。

尽管大明依旧灾害不断,但在国主的带领下,官民统筹安排,有序赈济。

辽东一带得天独厚幸免于灾,通过不断地垦种沃土,以每年产出三千六百万石的粮食,成为了给养大明百姓的新粮仓。

叶赫部在孟古哲哲与布喜娅玛拉,数十年的努力下,完成了女真各部的融合,他们建立了崇奉萨满,兼修佛道,认可儒教的民族文化,使用莽古斯创制的叶赫文。

共和元年秋,布喜娅玛拉代表叶赫部入京,向国主张静修陈情,请求更改带有蔑称意味的女真族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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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祝大家马到成功[红心]功成名遂[红心]遂心如意[红心]意气风发[红心]发家致富[红心]富贵荣华[红心]华星秋月[红心]月圆花好[红心]好事连连[红心]

张岱《湖心亭看雪》崇祯五年十二月,余住西湖。大雪三日,湖中人鸟声俱绝。

《明史·庄烈帝本纪》:朕凉德藐躬,上干天咎,然皆诸臣误朕。朕死无面目见祖宗,自去冠冕,以发覆面。任贼分裂,无伤百姓一人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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