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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杨柳依依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1043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依据那三个纵火人的装束, 来推断其身份,他们并不是一伙的。

第一个人肩背微拱,面白无须, 手臂上有几道鞭痕,是个小内侍。苦于被嘉靖帝残酷的虐待,铤而走险想放火报复。

第二个人像鸭子一样跑路, 腿脚不利,衣衫落拓,应该是豫州遭灾的饥民,恐怕是拦驾乞讨不成怒而纵火。

第三个人精准找到了原来嘉靖帝下榻的住所,显然是宿卫官的棋子,为了阻止皇帝继续南巡而放火。

至于嘉靖帝处所引发的大火, 他在现场闻到了硝石和硫磺的味道, 灰烬处还散落了一些金疙瘩。

如果没猜错的话, 史书上之所以对此次火灾记录语焉不详, 最大的主因可能是,嘉靖帝在偷偷炼丹, 不慎倒了炼丹炉, 以至火舌溢出。

皇帝不想此事为世人知晓。所以火灾原因便以一句“宫人所遗烛”打发了。

看来上至达官显贵, 下至奴婢流民,不想让嘉靖继续坐龙椅的人还真不少。

唯一庆幸的是, 由于前三场火灾扑救及时,宫人得以幸免于难。但是嘉靖帝投入到丹炉中的宝物、珠玉确实都毁之殆尽了。

张居正原想让夏言将此次行宫火灾,解读为方士乱政,至国君火德受损,让嘉靖帝对祸国妖道陶仲文严加惩处。

然而火灾若是嘉靖帝自己捣鼓出来的,再把陶仲文推出来背锅, 皇帝肯定不干。

反而会觉得这个陶仲文料事如神,有真本事。陆炳能及时搭救自己,一定是受了他的点化。

按照林妹妹所预知的情况,想要驱逐被嘉靖帝盛宠二十年的方士陶仲文,甚至比扳倒严嵩还难。

严嵩父子弄权误国,在严世藩被杀后削籍抄家,严嵩最终寄食墓舍以死。

而陶仲文却能以三孤并兼的隆宠,恩荫子孙后完美身退。他引诱嘉靖帝沉迷玄修,本身就是对朝政的最大破坏。

嘉靖十九年,太仆寺卿杨最上疏犯颜直谏,劝陛下勿误信方士,却坐罪处死。

嘉靖二十年,河南道御史杨爵请斥退方士,被下诏狱杖责。同年,户部广东司主事周天佐,陕西道御史浦鋐亦以为言,均被杖死。

更有郑一鹏、冯恩等官员屡次上疏极谏,最后皆因言获罪,或囚狱或削职或流放。

相反陶仲文的荣衔却节节高升,冥顽不灵的嘉靖帝,从此经年不视朝,大兴土木,日事斋醮。做白日升天之想、炼黄白金丹之术。

历史上饵金石长生之丹的帝王,自晋哀公以下,就没有一个长寿的。尽管前车之鉴如此之多,还是有帝王奢望通过仙丹灵药,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。

因为帝王从不缺替他试药的人,死了一个,换个方子再炼就是。他们甚至为求长生,还会拿人的血肉做药引。

帝王成仙的执念,毫无慈悲可言,手段还十分残忍,这不啻于天下百姓的劫难。偏偏自尧舜“公天下”到夏启“家天下”的转变以来,皇权至上,无有制约。

张居正心情沉痛,迫使自己放下那一瞬间弑君证道的想法。

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被扶上皇位的人,不好仙途或其他什么伤天害理的怪癖。

嘉靖、隆庆、万历三代君王的平生,张居正已经牢记在心,对其人的秉性、才能皆能洞察悉知。

能够成为他对手的,只有一个狡诈凶残的嘉靖。

张居正不愿意在此人的阴影下,蹉跎二十载,必要想个办法扭转危局。

经过成国公,京山县侯一夜的调查,嫌犯尸首找到了三个,陆三郎击杀纵火犯的事迹,受到了嘉靖帝的大力褒奖。

陆炳佯装疑惑,对嘉靖帝道:“既然找到了凶手,那卫辉之妖风,就是凌犯紫微的预兆,而非主火了。也不知陶真人为何不直言?”

嘉靖帝看向陶仲文,那道士眸光微微一缩,低眉顺眼道:“陛下有武曲星相护,此人心炳如丹,威扬四海,恰似神仙护法,不惧刀山火海。”

“哈哈,真人说得对,文孚就是朕的护法。”嘉靖帝回头拍了拍陆炳的手,劫后余生的庆幸,在这一刻才尽情释放出来。

陆炳见陶仲文文过饰非,又将自己绕了进来,也不好针锋相对,只得按捺下去。至少火烧卫辉行宫的三位凶手当场伏诛,卫辉知府、当地知县等地方官都逃过一劫,不必缚行受杖,发放边地为民了。

嘉靖帝被陆炳背出火海,其子又杀死了纵火犯。明眼人都知,陆家父子从今往后必是简在帝心,圣恩隆昭了。

事情尘埃落定后,南巡的队伍在距离行宫不远处休整补眠。

此时天光大亮,东风袭来,桃花树下落红成阵,纷纷如雨。

黛玉稍事休息,自己梳洗了一番,找宫人借了些东西使,就往桃花树下去了。

张居正心中沉郁,一夜不眠,洗了好几次脸,都不见睡意。此时正以手做枕,仰躺在树杈间,眉眼间还有些惝恍迷离。

当他的箭,射向那两个人的时候,未尝不知道他们的绝望与愤恨。

身为被奴役的内侍,积年累月在宫中饱受欺凌。却因无力与皇权相抗,而选择铤而走险,生出玉石俱焚之念。

纵火的扈从,大抵是身不由己的棋子,也许是亲族被要挟,不得不成为权贵驱使的傀儡。

还有那个遭灾罹难的饥民,长久地徘徊在求生无路的绝境边缘,当看到贵人出行的奢华风光,他心中只有燎原的滔天怒火,对命运不公的悲愤呼号。

他们是跌入谷底的卑微小民,是妄图弑君的纵火犯,可他们又是血泪如诉的可怜人。

而他张居正,为了救大多数无辜的人,选择杀掉本该悲怜的肇事者。用理智来衡量利弊,却无法忽视良心的隐痛。诉诸暴力来追求“善”,难免会招致“恶”。可视“恶”无睹,无所作为,却只会被恶所吞噬。

他像旷野里行走的独狼,想要追逐太阳,却只能在暗夜中愤怒又悲哀地长嗥。

正当他彷徨迷惘之时,忽然窥见树下走来一个少年,肩担一柄花锄,肘间挂着绢袋,手拿花帚,袖袍被风吹得瑟瑟抖动。

经过一夜狂风摧残,未及暮春,桃花已大半离枝,零落成泥。

黛玉忍不住蹙眉,昨夜那三个鲜活的生命,亦在风刀中凋零了。

而她也放下慈悲,做了杀伐的刀刃。即便在心中竖起了正义的旗纛,却无法掩盖扪心自愧的战栗。

那些逝去的人都是罪无可赎的极恶之徒吗?又是谁将他们推向了绝望的深渊?倘若不用烈焰灼烧,又如何堙灭他们心中的绵绵长恨?

在呜咽的风中,她挽起袖子,将残花扫了起来,装进绢袋里,眼眸中漫起一片惆怅,“长夜凄怆听花泣,今朝痴人葬芳魂。明知花凋,不悔绽放。风流艳骨,当眠香丘。”

“好个风流艳骨,当眠香丘。妹妹,我来帮你。”

黛玉一愣,恍然抬头望去,只见张居正抬腿一跃而下。

她仰脸看他,瞬间就明了他眸中的迷茫源自何处。

“面对饱受沉疴折磨的病患,与其纠结是杀了他助其从痛苦中解脱,还是无视他的痛楚极力给予治疗,还不如为更多的人治疾于未有形。张居正,过往已矣,路在脚下,放下一切负担,大胆向前走吧。”

二人对望一眼,共把锄柄,掘土葬花。

张居正眉宇舒展,点漆墨瞳,看着千万花瓣没入香冢,温润的眸光变得笃定起来。

“宁沉黄土随风化,不附浊流任东西。”

尽管命运的不可捉摸,救赎与杀伐的交错,让他一度陷入迷茫。

可当看到林妹妹惜花如人时,他恍然开悟:自己今后要做的,不是一次次面对,这样两难的生死抉择,而是阻断万千黎庶悲剧命运的发生。他活着的每一天,都应当为大明百姓减少饥馁,减少疾苦而努力。

幸而红尘乱世中,还有一个孤独的葬花人,一个高标纯粹的林妹妹,一个心灵契合的知音。让他重新获得了矢志不渝的勇气。

两天后,圣驾来到了黄河边上,因礼部尚书严嵩跌跤,扭了脖子尚未病愈,无法主持祭祀。

便由首辅夏言亲笔挥毫,献词《大江东去·扈跸渡河日进呈御览》,并刻碑立于黄河北大堤上。

气势豪迈的词章,如奔腾澎湃的黄河一般,书写出了位极人臣的夏首辅,志得意满的心态。

张居正不由想,此时的夏首辅还不知道,他走向仕途的巅峰之后,是面向深渊的无限坠落……

皇帝出行差点被火烧死,虽然有忠臣相护,逃出生天,但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
嘉靖帝不想百姓议论君王失德,连忙下了一道敕谕给留京的顾鼎臣。说明自己康泰无恙,师旅悉和,不要被谣言吓倒,让大臣们安心做事。

三月十二日,嘉靖的帝辇终于抵达了承天府,回到了阔别十八年的桑梓之地。

而被摔成歪脖树的严嵩,请了个当地的大夫,硬生生把脖子给扳正了,异常勤奋地编制出嘉靖帝拜谒显陵的奏告仪注。

嘉靖帝看了之后相当满意,一字未改。

祭祀过后,嘉靖帝诗兴大发,写下一首《初谒纯德山喜而自得之诗》。第一个和诗的臣子,又是诗词出众的严嵩。

黛玉瞧了眼重新精神抖擞起来的严嵩,不由气馁,对张居正道:“这老头可真厉害,百折不挠,屡败屡战,时刻不忘拍须溜马,怪不得能挤下夏言做首辅呢。”

“不急,只要他私心膨胀,不怕他不犯错。”张居正眸光落在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上。

夏言想起白圭的嘱托,向嘉靖帝谏言道:“承天府乃陛下龙兴肇基之地,钟灵毓秀,黎庶纯良。陛下何不布告中外,顾念桑梓之情,体恤民艰,免征三年田赋丁银,优抚鳏寡贫弱。”

“夏爱卿所言极是!朕恰有此意。”嘉靖帝闻言很高兴,采纳了他的建议,当即恩诏免赋造福桑梓。

一句话又稍稍挽回了帝心,夏言不禁感慨:果如白圭所料,嘉靖帝对老家的眷爱之情是深厚的。

接下来众臣随嘉靖帝实地勘察了几日,最后下诏扩建显陵,设计新的玄宫,工部侍郎顾璘开始忙碌起来了。

经过数次修订增改,玄宫之式才定下来。严嵩又抓到了媚上的机会,向嘉靖帝提出,这时候应该让百官上表庆贺一下。

“既然是重大礼仪,应该等圣驾回銮至京才召令群臣贺表。”夏言出言劝止。

尽管他的谋士白圭,已经提醒过他了,这点小事应该由皇帝决定,不值得为繁文缛节与皇帝发生龃龉,但他仍旧坚持礼制的本源。

嘉靖帝很不高兴,夏言竟在这时候下他的脸面,指桑骂槐地将他敲打了一顿。

张居正很是无奈,他已经敏锐的觉察到,嘉靖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独夫,认为“礼乐律法皆出自天子”,天下臣民不过他一人之奴隶。

而他辅佐的夏阁老,还在奢求“虚君实相”那一套,认为他可以用礼制、祖宗成法来牵制皇帝的举动。

张居正很是失望,面对固执己见的夏言,他无法平心以对。

每天看着不知警励的首辅,在皇帝身边如履雷池,太不利于他延年长寿了。

再加上与林妹妹离别在即,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低落。

距离夏言之死还有数年,没必要将工夫都耗在他身上。只在嘉靖二十一年的生死关头,救他一把也就够了。

张居正打定了主意,先找到了顾璘,表达自己想辞去夏言幕僚之职,回江陵继续攻书的打算。

“如此也好,你还年轻,过早接触政务也容易荒疏本业,以后有的是机会历练。”顾璘点头赞同,主动担当说客,去找夏言谈及此事。

夏言十分惋惜,他很欣赏白圭的才学见地,也希望他能长久地做自己的臂膀,可他毕竟年轻,缺乏历练,难免有意气用事的时候。

为表歉意,夏言还特具简筵,邀请顾璘、白圭吃了一顿饭。只要不论及朝堂大事,三人还是相谈甚欢。

席间夏言为白圭亲斟一杯,祝他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,又爱赠数百银两,权作他归乡盘费。

张居正坦然受之,还是将夏言未来会遇到的陷阱和危境,以寓言故事的形式编撰成书,交给了他。希望夏阁老以此为鉴,谨慎任事。

夏言翻看了一遍,感动不已,“虽说咱们主宾缘分尚浅,你也不必视我为东翁。若不嫌弃我倚老卖老,就唤我一声夏老师吧。”

“夏老师!”张居正当即离席,拜谢了这位老师。

“你赤诚敦劝之心,我如何不知。只是身为人臣,总不能一味顺承皇帝。大明江山不只是皇帝的天下,也是广土众民的天下。”

夏言将张居正扶起,十分动容地说:“孤忠报国,岂可无犯颜直谏的胆气,便是遭谗被戮,余虽死而无憾。”

听到夏阁老一腔肺腑之言,张居正心情跌宕,对他的误会层层消解,满腹烦忧也顷刻消失了。

敢用一句“死而无憾”,为自己命运作收梢的宰辅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亦复何言。

终于在三月十九日,显陵玄宫兴工开建之时,嘉靖帝作出了“即日回銮”的指示。

诚然,南巡队伍还需两三天的准备工夫,到三月二十一日才正式返程。

张居正、黛玉站在纯德山上,望着驻扎在山麓浩浩荡荡,一带摆七八里远的队伍,心中百感交集。

这一路上,他们努力补救史书上遗留的种种问题,希望能匡扶社稷,剪除奸佞,将嘉靖帝导归正路。

他们站在已知的未来,试图改变当下的因,扭转未来的果。却始终没能实现这个愿望,事情总会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展现和结束。

也许在他们窥知命运的时候,一切又都在变化了。不知何为命运,才是命运。

黛玉认为事情的结果差强人意,并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。

“至少我们救下了不少宫人和护卫的性命,让沿途大多数官员免予被罢官夺职,没有殃及无辜,这已经是好的改变了。”

张居正点点头,“妹妹说得对,咱们宁拙而迟,毋巧而速。更何况星星之火,遂成燎原。哪怕眼下只是微小的改变,积少成多,也能扭转乾坤。”

二人相视一笑,如释重负地卸下心头的担子,却又良久沉默。

他们似乎都意识到,接下来的话题该谈及分别了,然而谁也不愿起这个话头。

最终,还是黛玉先开了口,“屿大哥昨儿已到安陆了,明天我就要回金陵。二哥什么时候回江陵?”

“也是明天。”张居正鼻子一酸,姑娘头上的绒花,瞬间在眼中模糊成了重影,他敛眸低声道:“妹妹回去后替我向阿峻问好。叮嘱他多把心思放在功课上。你也要多保重。”

黛玉牵唇笑了笑,犹豫了半晌,把“给你写信”的话咽了下去,到最后只剩一个“好”字逸出。

人有聚就有散,聚时欢喜,到散时就会清冷。便是有一二封信往来慰怀,见不到人还是徒增伤感。所以不如断绝书信的好。

她缓缓抬眼,看向遍野的桃花,千枝叠雪,万萼垂珠,在风中飘摇着,眸中不禁泛起波澜。

四十年后,京城重逢。他将是贵极人臣的当朝首辅,而她只是普通的金陵农妇。

两个人扶子携孙,相望霜鬓,举杯共饮时,也不知是何等心情。

黛玉的目光被氤氲的湿气所模糊,那些花团锦簇的景象,也渐渐变成烟雨迷蒙中的一片粉云。

花开时令人爱慕,谢时则增惆怅,所以倒是不开的好。人亦如此,既知久别,不如不见。

黛玉缓缓握紧双手,勉强笑道:“明天我们出发得很早,二哥哥不必来送了。”

“嗯。”张居正声音轻不可闻,垂眸凝视着黛玉,不掩缱绻柔情,“林妹妹,再见。”

黛玉的眼眸湿漉漉的,唇抿成一线,唯恐呼吸重了,都要牵动泪珠滚落下来。

“正哥,你刚才……喊她妹妹!”

张居正与黛玉蓦然回头,就见陆绎愣在原地,惊讶得浑身颤抖。

他抱在怀里的枇杷果,吧嗒吧嗒地往下掉,最后一个也不剩。好似自己的心也跟着跌落在地,摔成泥泞不堪的几瓣,唯有两只胳膊还空环着……

“阿绎,对不起我骗了你……”黛玉一时恍惚,看到他眼底窜起怒火,只觉得那火苗在自己脸上反复灼烧一样。

少年视线中的恼恨,夹杂着受伤,让她又愧又慌,不知所措。

“她不是故意瞒你,实在是……你太笨了。”张居正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怜悯之意。

“是啊,是我太笨了,被两个……不,是被一群聪明人耍得团团转。”陆绎突然抢步上来,盯着林潇湘的眼睛,整个人激动得战栗起来。星眸中的雾气蛰红了眼眶,像是燃烧的星辰陨落在天幕中。

“我以为你是天底下最真诚不过的人,你说什么我都深信不疑,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。有什么掏心窝子的话,我都对你讲了。你却连自己是男是女,都不肯告诉我。林潇湘,在你眼里,我陆绎到底算什么?”

黛玉的心揪了起来,不安地拉住他的手腕,想起自己与湘云联手戏弄他,更是后悔万分,说话的声音都飘了起来。

“阿绎,无论我是男是女,我们都是好朋友,对吗?”

陆绎深吸了一口气,“不是了,以后都不会是了……”他不住地摇头,颓丧地垂下眼皮,咬牙拂下她的手,转身踉跄着跑开。

黛玉追了两步,却被脚下的枇杷果滑了一跤,重重地往后跌去,惊呼了一声。

陆绎猛地回头,却见张居正已经将人搂在怀中护着,他切齿痛恨地“嘁”了一声,眸光如利剑一样刺向那两个人,扭头就跑。

风声在耳畔呼啸,少年神魂荡漾,心如擂鼓,眼里的愤恨与委屈,随着泪花慢慢风干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喜暴动的兴奋。

他竭力压抑住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,那遮掩不住的笑,却从眼角眉梢里蹦了出来。

一口气狂奔到山下,在人群中雀跃欢呼,挥拳劈掌。

“爹,我要去顾家抢亲!”

陆绎闯进父亲所在的营房,劈头就是这一句。

陆炳“呵”了一声,未置可否,撂下手里被白布包裹的箭簇,冷笑道:“文比不过人家也就罢了,箭还比不过。纵火犯人家可以白让给你,她可不会让的。”

“抢,你拿什么跟人抢?”染血的箭簇“铛”的一声,被扔回了铁盒子里。

陆绎的眸光从箭簇上扫过,脸色由红转白,咬着牙根,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不服气的话在他唇齿间碾动,半晌才酿出一句微苦的承诺:“以后父亲让我干什么,我绝无二话。”

“先从眼力开始练起吧,傻小子。”陆炳在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上耙了一下,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。

自陆绎跑开后,黛玉心情低落,在满地乱滚的枇杷中,磕磕绊绊地走了出来。

张居正想伸手护着她,却屡屡被她推开,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她,送她到陆绎的处所。

黛玉想找陆绎诚挚道歉,尝试了几次都被锦衣卫给拦了下来。

不得已改求见陆炳,陆大指挥使更是直接发话说:“姑娘回去吧,阿绎记仇得很,你伤了他的心,只怕三年五载,他都不会想见你的。”

“大人,我也不奢望阿绎一时半刻就原谅我。”黛玉拿出那枚竹筒千里镜,连同制造图纸,一并双手捧到陆炳面前。

“这是阿绎想要的千里镜,还请陆大人代为转交给他。便是他恼我恨我,不想要了,或砸或扔都无所谓。我们的友谊就此分崩,罪皆在我,与他无关。

这张制作图却是给陆大人您的。此镜可用作观测远方的景象,能窥探远处敌情,在战场上用处极大,还请大人交付神机营制造,用于九边重镇,抵御外敌。”

听她这么说,陆炳拿起竹筒千里镜摆弄了一会儿,确有远观的奇效。

他故作深沉的脸色,骤然缓和下来,却冷冷道,“姑娘,想拿这个卖多少钱?”

黛玉身形瞬间僵住,讶异地看向陆炳,心中难堪至极,强忍住被人轻视误解的委屈,咬了咬牙眉眼扬起。

正色道:“我虽是女子,亦知刻思国恩。此物无价,能替我一二分拳拳之心,保境息民,便是夙愿得成。”说罢,她转身离去,再不回头。

陆炳“啧”了一声,拎起竹筒千里镜,敲向伸后的屏风,“真不去追吗?男子汉别那么小心眼儿。”

竹筒被一把夺走,少年倔强的声音传了过来,“不去!”

他已经答应了父亲三载不见她,父亲也承诺,只要他砥砺奋进,熬过千余日。待林姑娘及笄之年,就去顾家求亲。

这一点诱惑,他一定要抗住。

陆炳没想到他果真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,有些同情地道:“明天去送送人家吧,哪有什么仇什么怨的。”

屏风之后的少年久久无声,握着手里的千里镜,心事重重。

晚上顾璘设席为黛玉饯行,原本想要请她的两位同窗一并过来的,被黛玉劝阻了。

相识一年的好友,本该在今日温馨话别,却偏偏闹成了这样。

黛玉为表舅斟了一杯酒,缓声道:“本想陪表舅在这祥瑞钟聚之地生活的,可您顾惜我,让我回金陵住。以后我不能随侍在表舅身边,只能敬表舅一杯酒,聊表寸心了。”

顾璘接过酒杯,握在唇边呷了一口,爱怜地望向黛玉,“修陵辛苦,我怎舍得你一个小姑娘,同我灰头土脸地,吃住在工地上。

还是回金陵去吧,你表舅母、哥哥们都在那里。还有两位表嫂,她们都能陪你玩笑,能陪你诗歌唱酬。姑娘家最快乐的时候,就这几年了,要好好享受。”

黛玉点了点头,眼泪就漫了出来。她阔别前世尘缘,倏然来到大明,最为感激的就是遇到了表舅顾璘。

他为人通达干练,为官正直勤勉,兼具诗人的文采风流。同时也是为人敦厚的仁德长者,一生孝亲爱友,资助亡友遗孀,接济贫人,抚育孤弱,堪称当朝士大夫的典范。

顾璘给予了她无微不至的关爱,鼓励她读书求学,也乐意她出门交际。是真正帮扶她自立自强的坚实靠山。

一想到再过五年,顾璘就会与世长辞,黛玉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。

即便她略懂医术,能够预知未来,帮他避开未来的宦途风险,却也无法让一个迟暮老者,延缓步入黄泉的脚步。

她偷偷擦干眼泪,勉强牵起嘴角,告诉表舅,“待修完显陵,表舅必会升任工部尚书。若是觉得累了,转职回金陵,做南京大司寇也好。”

顾璘笑意轻浅,抚着黛玉的头道:“表舅已经老了,折腾不了两三年。等这桩差事交待完,就该乞骸骨告老还乡了。”

听得黛玉越发伤感,千思万绪,肠回九转,一夜不曾好睡。

翌日顾家的马车迎着晨曦驶离安陆。

抱着万一能够邂逅的想法,黛玉换回裙装,挑开车帘,希望看到两位同窗的面容,可是映入眼帘的,只有长堤两岸的垂柳和纷飞的杨花。

他们真的都不来相送……

朱雀翻着手里的诗集,曼声道:“姑娘,你看着此情此景,像不像郑都官《淮上送与友人别》诗里写的‘扬子江头杨柳春,杨花愁杀渡江人。数声风笛离亭晚,君向潇湘我向秦。’”

黛玉怅然一笑,“是挺像的……”只是空有满天如雪的杨花,却没有友人相送。

看到林潇湘的那一瞬,藏身于杨树后的陆绎心旌一荡,怔怔痴望。

皎若明霞的少女,穿着一袭玉色袄裙,鬓边珠花潋滟,髻上金簪灿然。

她就是真真切切的姑娘家呀,从前他怎么一丁点儿都没想到呢?怪不得是人都嫌自己笨了。

疑似与潇湘对视了一瞬,他眸光一颤,猛然回头。

“哐当”一声面门砸在了树干上,鼻梁撞得生疼,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
黛玉若有所觉,探头向窗后望去,只看到笔挺的一棵杨树,站在那里。

她眸中泛起的涟漪,又黯然消退,放下车帘,既难过又后悔,她还想跟同窗好友说说话呀……

江畔杏花树下,张居正牵着马,目送少女的车驾,驶向码头。

清风徐来,花雨纷然,他在暗香流霭中,握着坠落的花瓣,默立良久。

游七晒得满脸是汗,不耐地走上前催促主子:“二爷你都在江边赏了两个时辰的杏花了,还没看够么?”

张居正一哂,“看花?”他眸光放远,一扬手将掌心的花瓣全撒了,“我看的是果,要的也是果。”

花瓣纷纷扬扬,飘落在土坑中,少年指缝间漏下的黄土,轻轻地覆在残花之上,叠了一层又一层,直到暗香湮没,残红不见。

他就着清凌的江水洗净手,看向远方弃岸登舟的少女。

花红柳绿中,少女好似一茎初生的莲花,亭亭玉立,婉转袅娜,将水天相接的江面,照得灿然生光。

他定定地远眺她,慢慢的眼睫被泪水沾湿,唇齿间含着“林妹妹”,默念了一声又一声。

总算见到二爷跃上了马背,游七喋喋不休地开口,“二爷,咱们走水路,五天就能回江陵,骑马还要奔波七天呢,何不乘舟?老太爷一年多没见你了,必是天天念叨你呢。”

张居正没有作声,下了长堤后,策马奔驰起来。

游七赶忙夹紧骡腹,一路加鞭追赶,等到了岔路口,方察觉到不对劲,扬声急呼:“二爷,错了,那边不是回江陵的路!”

“不回江陵,去太岳山。”张居正头也不回地说。

“二爷,咱去武当山做什么?”

“去求那个果。”

他要找到破解帝王执于成仙的方法,也要践行自己的诺言,活过百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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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太岳=武当,张居正号“太岳”的来源

宁拙而迟,毋巧而速。——《张太岳全集》

星星之火,遂成燎原。——张居正《答云南巡抚何莱山论夷情》

百度百科上顾璘子女姓名被编者弄错了,按照文徵明给他写的墓志铭上所写“生成化丙寅七月二日享年七十。子男三人,屿,岁贡生娶罗氏;峙,娶陈氏,又次峻。”大儿顾屿,次子顾峙,三子顾峻才是对的。顾璘去世的时候顾峻还没成亲,本文也是按这个走向写的。

嘉靖帝火灾后给顾鼎臣下的谕:“朕躬康豫,师旅悉和,止卫辉行宫及北二次之毁,此又在驾过之后,别无他事。虑恐传于道者不真,尔京中留守等官,岂无惊怖?卿等勿信妄疑真,宜安心乃事,协诚保护东宫,同力赞理庶务,以副朕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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