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跟着大表哥顾屿, 回到金陵之日,恰是嘉靖十八年立夏。马车在晨曦中驶入槐柳夹道的主街,一路绿荫满途。
展眼望去, 金陵的靡丽繁华远胜京城,随处可见人马熙攘,商贾群萃, 不愧为六朝古都。
庄夫人与顾峻在顾府门前望候了半日,才见到两辆晃悠悠的马车进了巷子。
“来了,来了!林妹妹回来了!”顾峻越过大哥的车驾,迎着后面那辆马车小跑过来。
黛玉撩开窗帘,喊了一声“三哥!”
顾峻在看到林表妹的一瞬,笑容凝在脸上, 仿佛被仙子的圣光笼罩, 整个人呆住了, 从耳根至脖颈全都染上了绯色。
他不由伸手攀住车窗, 咧嘴傻笑,一声“妹妹”还未出口, 不防靠得太近, 前后车轮从他脚背上重碾了过去。
少年脸色骤变, 惨叫了一声,跌坐在地上。
事发突然, 黛玉连忙让庄叔泊车,带着朱雀下来,查看他的伤情。
顾峻脸色惨白,又死爱面子,不肯在表妹面前脱鞋。
“怎么这么不小心!”顾屿抱怨了一句,将三弟搀上马车, 先让庄叔送去医馆。
等到晚上一家人坐下吃茶聊天的时候,顾峻才拄着拐杖,别别扭扭地出来见人。
“瞧你心急的,恨不能多长一条腿出来,好跑快些去接你林妹妹,老天这不就成全你了。”庄夫人见小儿子这副傻模样,恨铁不成钢地揶揄了两句。
顾峻满脸窘色,难为情地道:“娘,我只是不小心嘛。”
“你心里必在想,又可以赖在家里不去上学了是吧。”顾屿在弟弟头上敲了一下,“别做梦了,新泉书院明年要开童生班,你得努力考上才行。我在国子监请的假还余几天,就在家里盯着你读书。”
“考不上就考不上,反正新泉书院有公开的朔望讲会,每月初一十五去听听就好了。”顾峻最怕考试作文,听说新泉书院要求学员每日记录“心得”,还有定期考核,他对此很是抵触。
黛玉听得心喜,忙问:“是甘泉先生开在长安街西的新泉书院么?”
虽然离开金陵之前,嘉靖帝已经下诏拆毁了部分书院,然而湛若水开办的新泉书院,依然屹立不倒,吸引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读书人。
“新泉”二字寓意学问如泉水般涌流不息,日新月异。
顾屿点头道:“正是湛尚书开办的书院,不但招收应天府本籍的学生。吴楚闽越来学者,只要能考过选拔试,都能入学。若非我是南京国子监的贡生,我也恨不能去新泉书院修习呢。”
黛玉颇为遗憾地想:可惜湛先生不收女学生,没有表舅代为说项,她也不好再女扮男装去上学了。
文彭与章藻已先她一步回了金陵,她还是先着手把潇湘书林金陵分铺开起来。
江南书院众多,不愁书林生意不好,眼下重点是将饾版拱花的彩印技艺发扬光大。
只是在金陵不比京中自由,黛玉回顾府后,一直待在青桐馆中或读书,或研习医术,或与朱雀两个谈论诗词,并没有出门办事的机会。
平静过了数日,大表哥顾屿在国子监的同窗,王梦祥携妻子过来拜访,不巧庄夫人与大表嫂罗氏去应天府尹家中赴宴了,二表嫂陈氏还在娘家探亲。
顾屿便请林表妹来招待友人之妻,黛玉将客人请进了青桐馆,奉茶以待。
王梦祥的妻子吴芳不过花信年华,她出身富贵之家,虽不曾念过书,但性格随和话语温柔,对人很是亲善。
吴芳恰与黛玉同是姑苏老乡,两人改用乡音,谈论南北两京的见闻,渐渐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。
黛玉得知吴芳颇有家资,很擅长经营,十分熟悉胭脂水粉之物,不觉起心动念,想与她合股在金陵再开一家玉燕堂。
只是初次见面不便深谈,便想着以后常来常往,再与之慢慢接洽。
而吴芳之子小石头,也不比其他五六岁的孩子顽皮闹腾,上蹿下跳的。板板正正地坐在一旁,静静翻看黛玉给他的《童蒙养正录》。
黛玉不由道:“吴姐姐,小石头小小年纪就心有静气,行无浮躁,我们在一旁说说笑笑,他还能聚精会神看书,将来必是状元榜眼了。”
吴芳回眸看向儿子,一脸的欣然自得,“小石头去岁才开蒙,先生说这孩子有过目成诵之能,是不是神童如今还不敢妄断。但他出生前,有一群雀儿在家楼中鸣叫,想来是个佳谶吧。”
黛玉一怔,仔细打量着那个面目文秀而神情专注的孩子,讶然道:“他的大名莫非叫王锡爵?”
小石头听到自己的名字,蓦然回头,喜笑颜开地问:“林姑姑,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?”
“我们母子俩昨儿才从太仓到金陵来,应该没人认识他才对。”吴氏也是疑惑。
黛玉微微一笑,眼角眉梢透着一种宿命相逢的感慨。
“姑苏话‘雀’与‘爵’同音,我就猜了一下,没曾想竟然真是这个名字。”
这个五岁的孩子竟然是王锡爵,嘉靖四十一年的殿试榜眼,万历二十一年的首辅王锡爵!
王锡爵字元驭,号荆石,苏州府太仓州人。原来监生王梦祥便是王锡爵、王鼎爵之父,王衡之祖。王家创下了大明兄弟进士,父子榜眼的传奇。
入仕为官后,王锡爵力主抗倭援朝,纾困赈灾,最后却因国本之争三王并封之事,八疏求罢。
假如他不执意求去,比起妥协求稳私心为己的张四维、圆融灵活隐忍克制的申时行,雷厉风行锐意任事的王锡爵,或许才更适合将江陵新政推行到底。
当万历帝开始疯狂清算张居正的时候,落井下石诋毁张居正的人不知凡几。唯有少数朝臣敢顶着皇权的压力,据理力争,主张承认张居正的功绩。
此前王锡爵分明与张居正因政见不合,夺情风波而不睦。他却在众人对张居正疯狂口诛笔伐时,出面为张居正说了一句公道话。
“江陵相业亦可观,宜少护以存国体。”之后王锡爵还上书祈请万历帝宽恤张家后人。“张敬修以父累死,情实可悯,宜复其官。”
黛玉的目光落在王锡爵恬静的小脸上,唇抿一线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不由走过去,爱怜地抚了抚王锡爵的面颊。触手之时,才发现孩子额头滚烫,面色惝恍。
莫不是病了?
黛玉不由蹙眉,拉起王锡爵的手腕,替他号脉,平心诊视了半晌,颇感不妙,表情凝重地说:“吴姐姐,小石头发热了。”
见吴芳、朱雀两个要过来抱孩子,黛玉忙出言阻止她们道:“千万别靠近!如果我没断错的话,小石头犯了痘症,你们若没出过痘,就不宜抱孩子!”
黛玉亦没出过痘症,但已经不容她抛下孩子自己去避险了。
“天呐!我的爵儿!”吴芳登时脸色大变,红了眼眶,急得额头上都是汗,六神无主地围着孩子转了一圈。
黛玉缓了一口气,竭力镇定下来,劝慰吴芳道:“姐姐勿急,我略懂岐黄之术,眼下孩子不宜挪动,就在我的青桐馆住下。现下请您让王监生请个大夫来,再派人回家将孩子惯常使的碗筷衣被全部烧掉,再买些新的换洗衣物和布巾过来。”
吴芳愣了一下,才醒过神,抹了一把眼泪,立刻行动起来。
见到母亲匆忙离开,小石头清澈的瞳孔里,略有些疑惑不安。
“小石头别怕,你母亲很快就回来了。接下来林姑姑来照顾你,不要担心。”黛玉将他抱到罗汉榻上,替孩子宽衣盖上被子,又绞了湿帕子给他额头降温。
回头又吩咐朱雀道:“你立刻用帕子捂住口鼻出去,告诉府中上下人,王家孩子在我屋里养病,让他们不要靠近青桐馆。给王锡爵准备的食物一律清淡少油盐,勿用煎炒。再拿一个炉子、一篓子火炭、两个烧水的银铫子放在门口即可。”
“好,姑娘你也要万事小心呐。”朱雀答应着小跑出去了。
王锡爵头顶着湿帕子,缓缓开口道:“林姑姑,我还想把书看完。”
黛玉摇头道:“眼下你病了,要好好休息,看书伤目。等你毒尽癍回,身体康泰了再看吧。”
小石头眉头皱起,小嘴微张,怯生生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恐惧,“林姑姑,我听人说,出了痘的孩子,若过不了鬼门关,就会死掉的。”
“死”字一出,黛玉呼吸为之一滞,握着他微抖的小手,垂眸看他道:“你不会死的,相信我十天后你就会康复起来。你将来还要考状元榜眼,还要入阁做首辅,小小的病痛又算什么鬼门关呢?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。你要坚信自己是战胜病魔的大英雄,就不会惧怕任何困难了。”
小石头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缓缓地闭上眼,身体的不适感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很快,大夫被请来了,才踏进门,见到患儿额上冒出了痘,状如火疮,吓得立刻退避三舍,说什么也要走。
“这病我治不了,还是另请高明吧……”
王梦祥又请了两回大夫,这期间不过一刻钟的工夫,王锡爵的头面及身都爆出了痘疮。
有一个出过痘的大夫进来诊视了一番,摇头叹道:“热三日而痘见,却在今日齐胀而发,太过凶险。而况痘疮以饱满为吉,塌陷为凶,这孩子只怕九死一生了。我留下几张方子,你们自己斟酌着用吧。”
话音刚落,身为母亲的吴芳,像是被人抽走了心魂,猝然失去了力气,一下子瘫软在地,哀恸地哭了起来。
大夫舍下诊金匆忙告辞后,消息很快传播开来。巨大的恐惧席卷而至,顾府的青桐馆,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死亡禁地。
王梦祥隔着门窗看向病榻上的儿子,心急如焚。身为主人的顾屿亦是烦郁不安。
没想到事发突然,林表妹没有与他商量,就擅自作主,留下出花的孩子在顾府照料。倘若疫病蔓延开来,那遭殃的就是整个顾家人了!
黛玉安抚好王锡爵睡下,轻言慢语地劝慰吴芳,鼓励她振作起来,好好照顾儿子。
吴芳消沉了片刻,在小石头轻声唤“娘”的刹那,终于振作了起来。听凭黛玉吩咐,学着她的做法,用帕子覆住口鼻,穿上罩衣照顾儿子。
下晌庄夫人领着大儿媳罗氏回家,见到合家惊动,上上下下惶惶不安,犹如乱麻一般。
问了长子顾屿才知道,王家的孩子在青桐馆出花了。
庄夫人心头猛跳,身形一晃,脚踩到了身旁的儿媳。
罗氏惊惧地“啊”了一声,从台阶下滑了一跤,身旁的丫鬟吓得大喊:“大奶奶小心,您可怀着身子呢!”
这一嗓子,恍如油锅里落入滚水,瞬间炸了开来,溅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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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史料上王锡爵五岁出痘确有其事。嘉靖十八年王锡爵中痘症险些丧命,经其母吴氏衣不解带照顾一旬方才脱离危险。
大明北京南京两地都有国子监。现在王锡爵喊黛玉姑姑,几十年后就喊妹妹了,神奇的邂逅。
下一章黛玉见识到顾府两位表嫂的凉薄后,就不会在金陵住了,而是回苏州老家创业了。即将与年龄相仿的吴门才子王世贞,才女陆卿子见面,开启诗歌唱酬的美好年华,还有归有光、吴承恩、徐渭也会陆续登场。徐渭与沈炼、胡宗宪的关系还挺有意思的,徐渭的一位族姐是沈炼妻子,他称沈炼为姐夫。后来徐渭还做了胡宗宪的幕僚,助他抗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