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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回姑苏去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476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众人慌得七手八脚去拉扯罗氏, 顾屿看到地上有几滴血印,神情恍惚地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儿?我怎么不知道?”

丫鬟忙低头道:“约莫一个半月,日子尚浅, 大奶奶就没声张。”

“糊涂,怎么不早说!有了身子还出门喝什么酒!”庄夫人轻斥了儿媳一声。

罗氏当即就捂着肚子,委屈得哭出声来, “我的孩子,孩子……”

“大郎,去请个大夫来!”庄夫人脸色极不好,撂下这句话后,就让刘嬷召集众仆在前厅议事。

庄夫人已过耳顺之年,世态人情洞悉于心, 但是天花之症还是第一次经历。听闻两三个大夫都不肯出手治, 只怕王家的孩子凶多吉少了。

万一那孩子死在顾家, 也不知会牵连出多少麻烦。倘若病症外逸出去, 于顾家的声望名誉而言,也将是重大损失。

她虽然不喜表外甥女自作主张, 将病儿留在顾府。可这痘疮本就烈性传染, 贸然将人转移出去, 经手的仆从多了,疫病就有外泄的风险。至少此举没有让顾家人失了宽仁之风。

底下的仆从个个慌张, 许久不见庄夫人打理庶务,竟无视她七言八语地抱怨牢骚起来。

“表姑娘那个天煞孤星,才刚回来,家里就不太平了。先是三爷被轧了脚,又招来一个瘟神在顾家住着,眼下大奶奶肚子里的孩子也悬了……”

“按理说, 她那样刑亲克友的命格,就不能落地扎根,合该飘在外头,住哪家儿,哪家儿倒霉。”

“老爷原本进京做吏郎前程大好,指不定过两年就能高升尚书。结果表姑娘死赖着跟去京中,老爷才做了一年侍郎,就被打发回湖广了。修什么劳什子的皇陵,在工地上吃灰。这就是谁见谁倒霉的扫帚星吧。”

正焦头烂额的庄夫人,听到下人僭越的怨言,“啪”地一声拍案而起,怒道:“谁许你们对表姑娘言三语四了!谁乱嚼舌根,直接手板子伺候!”

众人当下噤若寒蝉,拱肩缩背地作鹌鹑状,三五个人直接被庄叔拉下去打板子了。

一阵噼啪嚎叫声中,庄夫人冷眼扫过底下大半的生面孔,将他们心虚胆怯的表情尽收眼底。

这些人迫不及待地为自己难以应对的祸事,找一个“替罪羊”。企图通过不断贬低他人的方式,来消解自己内心的惶恐与不安。将所有的不幸,都错误归咎于顾府最边缘的主子身上。

可是“主子”就是“主子”,就算她仅仅只是一个客居顾府的表姑娘,也不容奴才们肆意妄议。

从前顾府下人可没这样不懂规矩的事,只是近年来长媳罗氏接手中馈后,擅自将府中管事渐次替换成她的人手,才慢慢乱了套,从前她只是不理论,眼下是不能再宽纵了。

庄夫人怒火中烧,严厉戒饬了出言不逊的奴仆,纵是其中有人是罗氏的陪房嬷嬷也不徇私。

消息很快传到了大房罗氏耳中,她腹中的孩子才刚勉强保住,听到婆婆打了自己陪房嬷嬷,登时气得心疼肝颤。只觉满腹委屈,哭将起来,吵着要回娘家。

丫鬟银环听了罗氏面授的机宜,忙报予庄夫人,理直气壮地道:“太太,我们大奶奶身子骨弱,家里有个出痘的人,难免提心吊胆,寝食难安,害怕过了病气,想要回娘家去养胎,还请太太准允。”

“准了。”庄夫人撂下对牌,一口答应下来。

听到银环回禀的话,罗氏心里噎得慌,兼之是真害怕过了疫病,只得气哼哼地吩咐人收拾东西回娘家去。

顾府为了照顾别家的痘疮孩子,赶冢妇长媳回娘家养胎,坊间还不知怎么议论呢?婆婆竟不在意么?

她本意不过是为了拿乔,为自己挣回脸面。没想到婆婆两个字,就把她打发了回去。

顾屿得了母亲的吩咐,出于安全考虑,亲自送妻子回了娘家后,又把三弟顾峻送回舅家。顺道又劝做教谕的二弟顾峙,不要回家休沐,直接去岳家住上十天。

“至多一旬之日,那孩子是生是死就有结果了。”庄夫人如是想。

青桐馆中,黛玉与吴芳两个衣不解带,轮流照顾王锡爵。

黛玉斟酌着大夫留下的方子,先用升麻葛根汤发散解毒,后用黄连解毒汤,再用紫草、红花凉血。

这孩子出疹太快了,从红疹到丘疹再到水疱继而变脓疱,几乎就一个时辰的事,而且痘疮已经陆续塌陷,情况危在旦夕。

王锡爵除发热头痛外,还时不时寒战,肌肤忽冷忽热,有时候喂进口中的药,大半都会呕出来,甚至夜里会浑身抽搐。

好在这孩子的意志力十分坚强,头脑一直是清醒的,时不时与母亲和林姑姑说话。在他状况稍好一点的时候,黛玉也捧着童书给他讲故事。

如此煎熬了四天五夜,王锡爵身上的痘疮开始结痂脱落了,算是闯过了鬼门关。

此时的护理尤为重要,稍有不慎就会遗留下永久的瘢痕。

黛玉用两只银制的挖耳簪用烧酒擦拭了,配合剪刀,小心翼翼地将他脸上的每一个痘疮清理干净,慢慢收集痘痂。

将痘痂研磨成粉吹入鼻腔,就是人痘接种术中的旱苗法,能大幅度减少天花患者的死亡比例。后来隆庆年间,南直隶的百姓才总结并普及了这种人痘术。

黛玉保存王锡爵的痘痂也是以备后用。

清痂是一份极需耐心的工作,黛玉躬身半个时辰,差点直不起腰来。但缓了一会儿,还是调整姿势,继续做下去。

吴芳想要搭把手,但是始终不得要领,只得从旁辅助。

好在王锡爵脸上的痘疮不多,三天后就清理干净了,再用紫草油敷面润肤,确保不会留疤。

剩下的痘疮多集中在四肢和腰腹处,这时候小石头就犟了起来,宁肯留疤也不许林姑姑沾他的身。

“男女授受不亲,林姑姑你不能碰我!”小小少年红着脸,捂住肚皮固执己见。

黛玉不觉好笑:“你才不到三尺高,哪儿来的男女之分,有什么好羞的。”

“这孩子打小古怪着呢,言行举止与大人无异,圣贤书上写了什么,就深信不疑,照做不误。”吴芳拿过黛玉手里的挖耳簪,“还是我来吧,反正穿上衣服就看不见了,男孩子身上留点儿疤痕也不要紧。”

于是吴芳动手清痘痂,黛玉从旁指导,倘若自己的眼神不留心飘到了小石头身上,他立刻就别扭起来,两只小手不是捂这儿,就是遮那儿。

“你干脆捂脸得了,省得羞死了……”黛玉揶揄了一句,无奈走开。

十二天下来,最辛苦的要数吴芳了,夜夜不辞劳苦守护在孩子身旁,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,两颊瘦削,下颌变尖,眼球中布满了红丝。

好在苦尽甘来,王锡爵总算平安历劫,完全康复了。

庄夫人接到消息,也松了一口气,连忙焚香还愿。

待王家人将孩子接回去后,黛玉休息了三天才恢复精神,不过因她密切接触了患儿,为确保万无一失,还是在青桐馆中老实待了半个月才出门来。

此时顾峻的脚伤痊愈了,二表哥夫妻也搬回家住,唯有大表嫂尚在娘家养胎,还未归来。

王家人感谢黛玉的救命之恩,先派管家送来了丰厚的谢礼,等过几日再携王锡爵亲自上门致谢。

面对盈箱累箧的谢礼,朱雀如何都婉辞不过,只得替黛玉收下了。在庄叔的带领下,将东西放入东跨院中,登记下来。

庄叔锁好院门回去送客,朱雀放下挽起的袖子,正要回青桐馆去,忽而听到院外有两个人在说话,像是二奶奶陈氏与她的丫鬟穗禾。

“谁叫你骂太太心尖上的林姑娘,活该你被打。”陈氏哼声道,“你便是骂,也该骂给外人听去,跟罗氏的陪房掰扯什么。”

穗禾不服气道:“凭什么呀,她不过是一表三千里的表小姐,我说她两句怎么了!”

陈氏“啧”了一声,“你瞧见没,这东跨院十二间房,里头装的都是林家五代单传下来的资产。比我和大嫂的嫁妆,加起来多百倍还有余。”

“三爷与表姑娘有婚约是真的呀?”

“虽不十分准,也有八分准了。”陈氏似笑非笑地哼了声:“我进门那年亲眼看见的,几百抬漆红的樟木箱,流水似地往家里抬。”

穗禾慨叹道:“真是便宜三爷了,以后就算考不中举人,也能让老婆养一辈子。”

陈氏冷笑:“那倒未必,咱们家老头子老太太还能有几年活头?等他们蹬腿儿去了,可有热闹瞧。顾家远近几门叔伯都不是善茬,还有罗氏那个贪财的硕鼠在,一心巴高望上,为了讨好府尹太太,孕期还敢吃酒。有这些人在,里头的东西,有几件能落在三房手里呢。”

“照这么说,二房若不争一争,岂不吃了大亏?”穗禾压低了声音道。

“那当然得争了,弱肉强食嘛。一个娇滴滴的小孤女加一个不开窍的蠢小子,不就是两小儿抱金过闹市……”

主仆二人臆想着不久的将来,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,渐行渐远。

朱雀听得齿冷,心中茫然一片,倘若顾老爷与夫人早早去了,她的林姑娘岂不是要被人欺负死。她快步回到青桐馆,将陈氏主仆的话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黛玉。

“我知道了……”黛玉望着桌前跳跃的火苗,光影交错间,眼里的嘲讽一闪而过,继续伏案写信。

原来,张居正后来帮助顾家调解叔侄财产纠纷,确有其事,而导火索可能就是自己手里的林家家产。

一整个跨院的资产相当可观,她一个人是如何也带不走的,只能先将奁产册子誊抄一遍,掌握在手中,等将来有能力了再行处理。

翌日黛玉亲自去找庄夫人请罪,坦言自己不该擅作主张,将王锡爵留在顾府养病。

“这次也是事出突然,也亏你懂些医术,能够自保。否则万一沾染了痘症,九死一生,你叫我如何跟你表舅交待呢!”庄夫人埋怨了她两句便罢了。

事情虽险,好歹逢凶化吉。王家源自太原王氏,是太仓有名的簪缨世家,他们欠了黛玉这么大一个人情,以后她就多了一方可依靠的力量,未尝不是因祸得福。

黛玉又提醒庄夫人道:“而今府中各屋都熏过艾烟。院内遍洒石灰,惯常瓷器都九沸蒸煮过,患儿用过的东西都焚烧了。其他个人的衣褥布巾具拆洗暴晒数日,除秽辟疫的事已然完成。表舅母可以派大表哥将大表嫂请回来住了。”

庄夫人颔首一笑:“你是个仔细人,我们都信得过你。可你大表嫂未必肯回。她既然想住娘家,那就爱住多久就住多久。”

罗氏长期滞留娘家,会传出夫家失责或夫妻不睦的流言,对顾家声誉不好,对罗氏本人也有违背妇德之嫌。庄夫人之所以对长子冢妇的去留不以为意,主要还是余怒未消。

黛玉向庄夫人表明了真实意图:“表舅母,再过几个月便是我父亲的五年祭,我想带些奠仪回苏州老宅。”

“这怎么行?你一个人如何能住那空荡荡的老宅,你大哥收假了要回国子监,你二哥又担着教谕的差,往来路上无人护送。”庄夫人闻言讶然,并不同意。

这时候吴芳牵着王锡爵,笑盈盈走上前来,对庄夫人道:“夫人不必担心,我夫妻打算搬回太仓居住。已租下了林姑娘的宅子,一路上由我来照顾她,您就放心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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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本章治疗天花及防疫的法子参考《肘后备急方》、《痘疹心法》、《医学正传》、《普济方》,明末有各种疫病天灾,这只是预演。

宅门生活的窒息感让人想逃,林妹妹回苏州就自由了,一边创业一边诗歌。古代吃绝户争家产不仅限于对孤儿寡母,甚至家有成年男丁的都会抢。陆绎同学也受害人,陆炳权倾天下时,大概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守不住财产,会被亲戚瓜分殆尽,后来又被隆庆帝抄一遍家。徐渭是夔州府同知的庶子,家产后来被无赖给霸占去了。王锡爵的族人中也有兄弟争产的。所以古代几乎没有独立女性的生存空间,便是有凤毛麟角的优秀女性,也必须依附可信赖的家族或官贵权势,小说里都是一再给主人公开挂加光环,否则剧情都走不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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