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行骡子在秋雨中哒哒疾驰, 四蹄溅起泥浆点点。少年俊秀的脸上淌着凄冷的雨水,缰绳紧缠在腕间,勒出几道红痕。
寒风将他透湿的衣摆, 紧贴在肌肤上,刺骨冰凉,身上好似雪上加霜, 心头却憋着滔天怒火,屡屡加鞭。
“张贤弟!张贤弟,不能这么赶路,你没疯,你的骡子也要疯了!”李时珍骑着骡子,在后面一边急追一边劝阻。
张居正充耳不闻, 执意纵骡狂奔, 直到大雨将他浇了个湿透, 眼眶被雨水蛰得通红, 才在一处乡村野店前,挽缰下骡。
李时珍紧赶慢赶追上来, 忙将他推入店中, 扬声对掌柜的道:“店家, 快煮两碗姜茶来!滚热的水有没有?我们要洗澡!”
“张贤弟,你急什么?”李时珍绞着手里的热帕子, 不解地问,“何不明日与令祖一道去显陵?也不至于赶上这一阵大雨了。”
“借雨清醒一下头脑罢了……”张居正嗓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沙哑,“想清楚了,就不急了。”
“你想清楚什么了?”李时珍不甚明白他的意思。
张居正从包袱里取出十两银子,拿红纸封住,双手递给李时珍, 极诚恳地道:“上回东璧兄说,令正吴氏贤德聪慧,不介意你两次秋闱落第,还执意完婚。我当时忘记恭喜你了,如今东璧兄一举中第,愚弟自当补上贺仪,祝你与令正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。”
李时珍低头看着迟来的红封,有些哭笑不得地道:“我娶妻都是你我相识之前的事了。”
他在大雨里,想清楚的是这桩事吗?李时珍忍不住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温度,也没发烧呀。
但见张居正眼中的惘然与不忿消失不见,唯有一种艰深的的笃定与冷静,李时珍便放下心来,回自己房中去了。
辗转半宿,张居正霍然坐起,眼底的阴鸷在暗夜中肆意流溢。
辽王朱宪節骄纵暴虐,模仿嘉靖帝崇道,自号种莲子,是后来的清微忠教真人,喜操弄邪魔巫术,滥杀无辜。又好营宫室荒·淫无道,在荆州城中欺男霸女,强夺民女无数,暴横封地,残害官民。
甚至于宗亲中祖母辈的黄氏、祖姑辈的原陵县君,都惨遭其凌·辱迫害。
不过,这是二十年后的辽王,眼下尚未成亲的朱宪節,还只是一个嫉妒成性,内心幽暗,爱制艳曲词章,自诩太白、子建的恶劣纨绔。
守丧期间有毛太妃严加管束,尚未干出伤天害理的事。这时候若要举告他的罪恶,最多也就是虐待贱卒宫人罢了。
大明厚待宗亲,便是后来的朱宪節,犯下滔天罪恶,也仅仅只是削其封国,幽禁至死。
辽王府无异于龙潭虎穴,绝不能让林妹妹去辽王府,更不能让她成为辽王妃。
三天后,张居正与李时珍整衣敛容,来到显陵,拜谒工部侍郎顾璘。
阔别一年半,再次见到江陵神童张居正,顾璘打量着眼前十六岁的少年,已经完全褪去了稚嫩的气息。
站在人前,长身玉立丰姿俊迈,目映清流顾盼烨然,举止温然如玉,言谈芳云吐岫,兼之凌云之气秀彻风骨,实在耀眼夺目,令人心折。
一时间什么话语都显得苍白,顾璘就握着他的手,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。
张居正却见顾璘削瘦了不少,目露疲态,许是督工显陵事务繁忙,恐他年纪大了,身体有些吃不消。忙看向李时珍道:“东璧兄,稍后还劳烦你帮大人请个平安脉吧。”
李时珍面诊了一会儿,心中已有猜想,点了点头道:“好。”
顾璘淡笑道:“近来除了越发老眼昏花,别的也没什么不妥。林姐儿偏说我是消渴疾,让我绝膏梁厚味,只给我吃苦荞莜面呢!还禁我夜宵,所以才瘦了。”
“林姑娘所言不差,还请大人容我细诊。”李时珍拱手道。
“好吧。”顾璘因之前在赴京途中与李时珍相处过十日,得其照顾疾病渐愈,对他的印象颇好。
听闻他今次秋闱已经中举,十分高兴。“这么说,冬月过后,你们就要赴京参加明年会试了?”
李时珍道:“大人,学生志在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,科举之途就止步于此了。又因是医户子弟,年二十以上,需送太医院试用。大抵明年会入太医院见习。”他取出手帕叠放在桌上,请顾璘伸出手腕来。
“这也很好。”顾璘淡笑着,伸出手来供他号脉。
李时珍平心诊视了半晌,表情渐渐凝重,又请顾璘伸出舌头来。
“大人,近来是否耳鸣如蝉,足心如烙?日饮百盏犹不解渴,小溲频数。倍加餐饭,却肌肉消铄?”
顾璘微讶,他说的一丝不差,旋即意识到自己是真病了,便问:“果真是消渴疾?”
李时珍点头:“大人早年嗜食肥甘,酒醴不节,渐成此疾。如今真阴枯涸,虚火燔灼,急当固摄下元。若沉疴日久,恐成痈疽之变,宜早图之。”
张居正忙道:“还请仁兄为大人开方煎药。”
李时珍一边提笔写药方,一边问:“大人,林姑娘应该有用鲜茅根煎汤做代茶饮吧,您为何不饮?”
“我自来嗜甜,实在不喜茅根之味。”顾璘皱眉。
“这就是病源所在了,大人我这就给你抓药煎煮去。”李时珍拿着方子,快步出去了。
张居正神色微变,忙劝顾璘道:“如今瘟疫刚过,时气不和,万望大人节劳养神,善自珍摄。切遵医嘱,防微杜渐才是。林妹妹年纪尚小,还仰赖您眷顾扶持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顾璘面上多了几分严肃,心里也不敢大意。
为了缓解略显压抑的气氛,顾璘坐在圈椅中笑对张居正道:“你林妹妹立志要做大文豪呢,整日不知躲在哪个僻静地方,笔耕砚田朝夕不倦。到了酉时,才会倦鸟归巢。你想见她,我就让朱雀去找一找。”
“且不忙,”张居正抬手微挡了一下,凝眉道:“我还有要事与大人相商,也是关于林妹妹的。”
“什么事儿?”
张居正眉峰微敛,沉声道:“辽王府毛太妃想为辽王朱宪節,聘林妹妹为王妃。因我稚龄偶得虚名,毛太妃便想借我之勤奋惕励辽王,故而年少与之相熟。其人放荡不羁,骄奢淫逸,量小器狭,实非良配。我祖父是辽王府的侍卫,他们被派来接林妹妹去荆州。一行人已在来显陵的路上了,过两日就会到。还请顾公决断。”
闻言,顾璘不由攥紧了圈椅的扶手,冷笑一声:“辽王扈从出入封地,需向荆州府登记,接受勘合检查,便是以接纳旁亲为由,也无例可循,礼部应当予以驳回。藩邸非私邸,不可滥收外亲。他们的人若敢来,明天我就上报朝廷弹劾辽王。”
张居正道:“顾大人有所不知,毛太妃素来沉毅有断,贤闻天下,她绝不会做授人以柄的事。之所以能顺利得到勘合,就说明她已向朝堂报备,礼部尚书严嵩已经准允了。何况承天府大疫岁荒,藩王可特许接济亲属。”
“从前她想收养林姐儿,还请示过蒋太后。我一时忘了这回事,是我大意了。”顾璘叹了一口气,颓然地靠回了圈椅里。
“大人,我无意听刘嬷提起,林妹妹与顾峻是有婚约的。若确有其事,便可拒绝毛太妃的相请。”张居正道。
虽说顾峻也不比朱宪節强几分,但至少可以做个挡箭牌,先混过这一二年再说。
顾璘徐徐摇头,抿了抿唇,道:“当日立约的时候,只有我和林姐的父亲在场,没来得及请保山,属于私约,深究起来并不作数。”
张居正眸底霍然燃起一簇亮光,心头大喜,几乎要拍手称庆了。
“大人,若无婚约,就更好办了!”张居正心念急转,解决办法上中下策,电火行空一般就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“如何好办?”顾璘怀疑是不是自己又耳鸣了,仿佛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雀跃之声。
张居正按捺住激动的心情,尽量修饰话音,故作沉稳地道:“首先是应急之策,借用李时珍的医术,让林妹妹假装感染时疫,不宜迁挪见人,先将辽王府侍卫打发回去,拖上半年。
再次是权宜之策,让林妹妹‘病愈’后回姑苏去,远离辽王封地。毛太妃鞭长莫及,待林妹妹及笄后自行择婿婚嫁,毛太妃就只能放弃了。
最后是万全之策,还请顾大人将林妹妹收为养女,记入顾家族谱。待显陵完工后,不出意外顾大人就是工部尚书,朝廷二品大员。
《皇明祖训》规定宗室婚配‘务择良家子女,勿受大臣进送’。只有五品以下地方官或士绅之女可被选为王妃。以防朝臣与宗室违制交通,私结党羽。林妹妹是七品巡盐御史之女,符合王妃择选规定。可她若成了尚书或侍郎的养女,就会被排除在选婚范围内。即便毛太妃上本请批,也会被礼部驳回。”
听了他一通思路清晰,主次分明的策略,顾璘沉吟片刻,伸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最后道:“先行应急之策,之后的事再论吧。”
他长舒了一口气,欣然笑道,“小友果真聪明,智珠在握,什么事都可以迎刃而解。”
张居正勉强笑了笑,沉默以对,心中苦涩泛起。
顾璘只择用了缓兵之计应急之策,显然在他心里,还是将林妹妹视为顾家儿媳,并不肯让她自择良配。
他对顾璘的知遇之恩,思以死报之心,片刻未尝敢忘,又如何能做与顾家争婚夺亲之事呢?
正当他以为事情峰回路转的时候,其实又悄然转到了原点,心中不免郁闷更甚,提起的话题又顺势转了悲凉之意。
“我从邸报上得知顾老师病故了,实在让人意外,想必林妹妹也知道了吧。老师去世,心丧三年,下月我启程赴京赶考,途经顾老师家乡昆山时,必要祭奠一番。”
顾璘叹道:“她知道了,在山上遥祭了一回,哭了许久。”
“大人,药煎好了,快趁热喝了吧。”李时珍捧着药碗回来,服侍顾璘进药。
顾璘闻着浓郁的药味,不免有一丝抵触,李时珍再劝。
张居正心料顾大人服药的过程有些“艰难”,未必希望他一个小辈在一旁看着,便起身告辞道:“大人,我先出去走走,您先安心服药。”
显陵中埋葬的兴献帝,没做过一天皇帝,可他的皇陵却前前后后修了四十年。
陵园风水极佳,古木参天,松柏森列,郁郁蓊蓊,能听到鸟鸣幽谷,看到烟云变幻。此时正值深秋,风振铎铃,丹枫遍野。
微雨初晴的清新感,让张居正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,他掐指略算了算,径直往陵园最高处的方城明楼跑去。
他的林妹妹就在那里!
方城以汉白玉砌成围栏,城墙上镌刻龙凤,金漆彩画。座上的明楼重檐歇顶,红墙黄瓦,巍峨庄严。及到楼前,张居正仰脸上眺。
秋雨初霁,云开日显,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,将楼台上少女的身姿,笼罩在旖旎的光幕中。
若隐若现的霓虹之下,姑娘裙动湘水,鬓挽乌云,胸前隐绣的莲房徐隆渐起,腰若细柳,颊似粉荷,那双含露目也被七色的光晕,映照得流光溢彩。
明楼上四角悬挂的铜铃,风振金声,传音数里,像是叩响了少年人的心脏,震耳欲聋,怦然而动。
黛玉不妨被阳光晃了眼睛,转过身来,就看到楼下站着一个颀然玉立的身影,俊逸出尘,仿如世外谪仙。
她眉眼掠过一丝疑惑,紧接着是莫大的欢喜,提起裙子边跑边喊:“二哥哥!”
“林妹妹!”少年满腔的幽怨与醋妒,在这一瞬烟消云散,他情不自禁地张开手臂,一步跨三阶,向她跑了过去。
两人相拥在长长的石阶上,一个飞燕投怀,一个放情揽月,隔着两个台阶,一个在上一个在下,恰好等身高。
“二哥哥,顾老师去了……”黛玉泪光闪烁,心中郁积的悲伤在这一刻,全然倾倒出来,“是我没有记住他辞世的日子,没有早一点提醒他要及时就医。”
“顾老师说过,人应该各安天命。这不是你的错,你不要自责。”张居正轻柔地拍着她的背,用胸怀承接她的眼泪。
四下风声簌簌,静得只剩下少女满怀悔意的呜咽和他温柔呢喃的劝哄。
直到黛玉渐渐平复心情,才意识到他们抱了许久许久,她红着脸轻推了他一把,张居正却不为所动,如青松一样站得又直又稳。
少女羞赧央声道:“二哥哥,我好了,你可以放开我了。”
张居正微哂,眼眸似星辰明亮,“我安慰了你这么久,当下换你来安慰我了。”他的手掌从她背心处滑倒了腰间。
那掌心炙热的温度,让黛玉为之一颤,她心慌想逃,踉跄地往台阶上后退去。
张居正喉头微动,一把拉住她,再次将人搂入怀中,手掌攀上她的腰肢,缓缓向自己胸前收紧,慢慢摩挲着。
这一拉一抚,安慰的拥抱瞬间变了性质。
黛玉颊飞红云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,软在他怀里动弹不得,从脊背到心尖,攀升起一阵酥意,这陌生的感觉让她连嗔怪、推拒都忘了。
他眼中波动着令人心悸又让人沉醉的光彩,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,好像疯狂生长的爬山虎一样,将她的心墙层叠覆盖。
偏生说出来的话,却像是醋汁里拧出来的。
“林妹妹啊,林妹妹,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?让你陷入迷梦的二哥哥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?咱们一别五百日,你可有想过我一天?给李大夫的信,从金陵到姑苏再到安陆,每月两封风雨不断,却只言片语也不给我寄?”
黛玉眸光一闪,覆在她腰间的手越发滚烫,让她脸耳飞红,呼吸凝滞。
她不想回答,佯装恼怒:“二哥哥,你再欺负我,我告诉表舅去。”
“随你告去,你不老实回答我的问题,我就不放手。”玉面少年耍横起来,也是一副胡搅蛮缠的模样。
黛玉只得开口道:“我是孤女,没有亲生的兄弟,你还来刺我的心。从前那个二哥哥小名宝玉,他早勘破红尘做和尚去了。
咱们一别五百六十八天,直到今日重逢,你说我有没有想你?
我给李大哥寄信一为求学求助,二为旁敲侧击你在武当山干什么。
而况,纵我不寄信,子宁不嗣音。张居正,你有寄信给我吗?有向旁人打听过我吗?”
她越说越理直气壮,觉得自己毫无过错,凭什么要被他欺负呢。
抬眸望去,却见那人脸上没有丝毫的心虚,相反呈现的是一种如释重负,神采飞扬的自豪感。
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一直以来想要掩藏的情愫,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暴露了出来,登时恨不能遁地消失。却被两弯臂膀营造的城墙,困得动弹不得。
“以后不必向旁人打听我,直接说你想我,我又不会笑你。”张居正终于松开手,放她逃开了。痴迷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,渐渐拉远。
晨光静谧,榻上沉鱼落雁的西子,还沉浸在梦乡。窗扉轻轻晃动了一下,少年将其扶住,又悄悄阖上。
室内的光影为之一暗,夜晚又继续绵延了几分。
颀长俊秀的身影,徐徐落在少女的红绫被上。
她安然阖眸,一无所觉,一把青丝逶迤在枕畔,松散的髻上钗也未卸,花也忘摘。撂在被外的手上,还拽着数张文稿。
张居正缓缓垂眸,目光无微不至地,在美人的睡颜上温柔游走。
他抽走她手上的文稿,略扫了一眼,眸光带笑。整理了一会儿,静静放在桌上,用镇纸压好。
回过头来听得一声清浅的嘤咛,他心湖一荡,忍不住喉结滑动,慢慢倾身在她的耳畔,低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声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黛玉拥被坐起,怔怔看向枕畔厚厚一沓密封的信牍。
上题“林妹妹亲启”,落款“张居正缄”,每封信上都有干支纪日。
换算过来,就是从嘉靖十七年三月二十二日,至嘉靖十九年十月初十。
一共五百六十八天,每天一封信!
她心神不定地抬手覆在额上,试了试温度,不烫,不凉,不晕,却有一种心悸过后,飘在云端的不真实感。
恍然在梦中听到他在自己耳畔说。
“林妹妹,我想抱你一辈子,你许不许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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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张居正被收录有记载的书信大约有1150多封,他是个很喜欢写信的人。
谈迁《国榷》:(辽王朱致格)王病不视事,委政毛妃。妃通书史,沉毅有断,府中严肃,贤闻于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