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抱着文具盒子, 躲进了林中,今日她无心写书稿,只想把张居正写给她的五百六十八封信, 一页页看完。
他的信短则数百言,长则几千字,没有华丽的词藻铺陈, 只有平实质朴,娓娓道来的文字。
四五万字的书信,不着一个“情”字,用词也克制谨慎,每一页都盖了一枚“天涯地角”的闲章。
他写武当山上用琵琶弹《彩云追月》的老道士,荆沙河畔冉冉升起的江陵月。还有三更难眠时, 默听雨打梧桐。有人涉江采芙蓉, 他在江边看云中鸿雁水中鱼, 乃至旷野的春草, 也在他笔下漫然生长。
这些田舍山林随处可见的人和事,他总能在脑海中, 七拐八弯地联想到她。
黛玉看懂了, 眼角眉梢都逸出激动的喜悦, 转念又想起与顾峻的婚约,心情顿时跌落谷底, 抱着一沓书信,凝眉呜咽,悲欣交集。
自从琴台传音求助,黛玉就知道前来相救的少年,必是自己的知音。相识数年以来,他对自己私心爱护, 不避嫌疑,坦荡无畏。又处处以她的名誉为重,在人前不越雷池一步,言行举止把握着兄妹的分寸礼节。
可悲的是,自己父母早逝,已将她的终身托付于顾家。她有心为自己的婚姻抗争,却又不忍伤及一直护雏的表舅。
而张居正的未来注定仕路艰辛,阻遏重重,如孤焰耿耿于迅飚之中。他不惜呕心沥血,拯生民于倒悬,点燃革弊之火,将来还要承受无穷的诽谤与非议,已经够累了。
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婚事,而使他陷入“忘恩负义”的责难之中。
这世上本就好事多磨,美中不足。她不能在得到一位知己后,还奢望能与他白头偕老。
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,就算彼此不能相伴余生,他们之间的情意也不会就此消散。就让这份知音之情,停留在青葱岁月,也未尝不好。
可是,说不心痛是假的,她在上辈子已经失去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,结果在这个世界,也没能留住一个更好的“二哥哥”。
也许“二哥哥”之名,就注定不能与林妹妹相亲相爱。昨天情不自禁的相拥,彼此心照不宣的爱恋,就当是年少时的一场幻梦,忘了吧。
不如在这个无人窥见的地方,痛快地哭一场,等心情平复之后,再将这些信还回去。
他有命定的伴侣,先妻、继室大抵也不会姓林,她还怀什么痴心妄想,应当及时抽身退步才对。
黛玉想到无可奈何的现实,靠着大树慢慢滑坐下来,唇齿之间酸意弥漫,热泪在眼眶中泛涌,泫然欲泣。
听到有脚步声靠近,她蓦然抬头,看到张居正走向自己,泪珠霎时滚落下来。
“林妹妹怎么了,谁惹你伤心了?”张居正蹲下来,抬手为她拭泪。
“谁许你动手动脚的!”黛玉挥开他的手,站起来将怀里的信一股脑儿地砸在他身上。
伤心怨愤地道:“你明知道我与顾峻有婚约,还夜闯深闺,送这种信给我,不觉得卑鄙吗?”
“我承认,我对你有一丝心慕爱羡之意,可我竭力克制了。你却不怀好意诱我说出来。你名为‘居正’,怎么能干出夺人妻室的坏事!”
张居正听到那句“我对你有一丝心慕爱羡之意”时,喉结暗滚了一下,一双点漆之瞳亮似明星。
他顾不得俯拾飘落在地的信笺,两手搭在她肩上,解释道:“我昨天见你之前,已知你与顾峻的婚约没有媒妁见证,并无效力。若非如此,这些信只会随我躺进棺椁,亦或是临终前化作灰飞,根本不会送到你的面前。”
黛玉怔了怔,质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侥幸和欣然,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我一片真心对你,怎么忍心骗你哄你?”张居正再次伸手为她拭泪,怜惜而诚恳地道,“而且我并无夜探香闺的劣行,是早上朱雀敲门喊你起床,你许久未应。顾大人担心你,便拜托我翻窗进去,看你是否有恙。”
霎时间,黛玉心里竖起的高墙坍塌下来,萌芽的小草破土而出,拔地而起,传递着复苏与重生的讯息。
“那你对我说……抱……也是真的?”
她嗓音还余有哭腔,说得有些含糊,可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,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。
因为他给予的包容与宠爱,绝不会拿她的心意,当做肆意炫耀的谈资,使她并不惧怕,被他否认后会遭受嘲笑,所以大胆地问了出来。
张居正伸手抚在她的头上,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,“那你许不许嘛?”
黛玉眸光闪动,羞赧地低下眉梢,心中满是百转千回后,惊喜交集的复杂情绪。
正当她仰脸要回应他的时候,张居正忽然挺身而立,抬起胳膊将她往身后拢藏。
“东璧兄……”
“咳咳……”李时珍无所适从地挠了挠腮,“那个,我是来找灵芝的……”
黛玉将头靠在张居正背后,权当自己不存在,羞答答地不吭声。
“等我回去问问林姑娘,灵芝又没长腿,跑不了的。”张居正的脸亦是通红,分明的谎话自他嘴里说出来,依旧不改云淡风轻的闲适。
见他二人明目张胆地“掩耳盗铃”,李时珍仁医心善,也不好意思戳穿,转身快步走开。
原来是这么回事!他可算是明白张居正为何冒雨赶路来了。
黛玉忙把揪着张居正衣袍的手撒开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就见他回过头来,唇角扬起,目光殷切地问她:“许不许?”
“早不说晚不说,不理你了!”
黛玉佯装生气,扭身要走,却被他从身后环腰抱住,清冽的香气将周身包裹住。明显能感受到他臂弯蓬勃的力量和掩饰不住的激动。
“敢问妹妹芳名?”
“女孩儿的名字是能随便问的吗?我又没答应你。”黛玉笑嗔了一句,灵动的眼眸中透着黠慧的光,轻斥道:“还不放手!”
“为何要放?早不说晚不说,那就是午说,一言一午,不就是许字。妹妹你确定要跟我,玩这种文字游戏?”
张居正将她身子调转过来,微低首与她额头相抵,“你已经不是我妹妹了,若不告诉我名字,我怎么好抱你。”
太近了!黛玉整张脸涨得通红,连脖子与耳根都镀上了一层绯色,好似身前的少年是一簇火,将她烧晕了头,不知身在何方,今夕何年。
半晌她才含羞道:“我小名叫黛玉。”
“与我白圭之名,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!”张居正心头狂喜,又继续追问,“那正名叫什么?”
黛玉仰起头来,薄施粉黛的脸上,些许点染的泪痕,更显得明艳而清润,忧伤淡去,只余灿然姝色。
“绛珠,我叫林绛珠,就是你在我脸上画过的洛神珠。”
张居正心中一动,像掬琼瑶玉蕊一般,轻轻捧起她的脸,郑重其事道:“等我这次上京会考后,就请夏首辅给我俩保媒,顾大人一定会答应的。”
“嗯。”黛玉轻轻地应了一声,眉目含笑道,“给你绣的双白燕香袋儿,早就做好了,只等收集好新鲜的香料装进去呢!”
“谢你多情如此,谢你言之有灵。从前你说双白燕栖巢并宿,寓意白头相守,夫妻恩爱,今日成佳谶了。”
张居正的目光落在黛玉微红的脸上,越发神采飞扬。
两人不觉手牵手,在林中漫步起来。
“不过在此之前,还要委屈你装病半年,吃一些李时珍配的药,作出面出红疹的样子,避过辽王府的人。”张居正将昨天与顾璘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黛玉,“昨日你忙于撰稿,回来之后倒头就睡,我与顾大人都没来得及跟你讲这件事。”
黛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,眉宇间凝起几分隐忧。
表舅没有采纳张居正的“万全之策”,将她记入族谱收为养女,这就意味着表舅仍旧想让她嫁给顾峻。张居正即便请动夏言来保媒,也未必顺利。
而辽王府那边,也不是靠躲就能推脱过去的。史书上的辽王太妃毛氏,极为精明干练,行事周密。
若是硬拂了她求聘的好意,自己转头再嫁给张居正,那无异于当众打脸辽王府。恐怕会为张居正与辽王本就不睦的关系,再雪上加一层霜。
清官海瑞曾评价张居正是“工于谋国,拙于谋身”,事实上他中年过后,仕途一路顺畅春风得意。
在翰林院中,他非常懂得忍耐蛰伏,不管是清流一派,还是严党成员,对他都十分不错,而他也能周全妥帖,在风云变幻的朝局中立身稳健。最终凭借过人的胆略和勇气,柄权摄政,扶危定倾。
张居正并不是“拙于谋身”,而是江陵新政进行到中后期,为了实现振兴大明,富国强兵的目标,侵害了太多士绅阶层的利益,面对艰难险阻,毁谤流言,他已经顾不上自身了。
也有人说他“功在社稷,过在身家”。说到底,拖累他的也就是远在荆州江陵,十九年未归的那个“家”。
那个“家”在张居正身居高位时,没有处理好与辽王的关系,酿成了因果轮回的悲剧。
最后万历对死后的张居正进行清算的时候,首罪就冠上了“诬蔑宗藩,侵夺王坟府第”之名。
史书上所载是否为事实真相,黛玉亦不能考,只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家重蹈覆辙。
而况辽王在守丧期间,未能找到向张居正祖父施虐的机会。难保不会在张居正二次入京会试之时,趁机谋害张镇,好让张居正迫于守祖孝,无功而返。
张居正见她许久没有说话,猜到她在烦忧什么,宽慰她道:“你不必担心我祖父的事。我已经让他戒酒了,也主动向毛太妃说明了,我祖父身有顽疾,不能沾酒。
若是辽王以势相逼,自有人会向毛太妃报告的。我小时候也在王府里待过,府里有几个相熟的朋友,都打点过了。”
“老天保佑,令祖父一定会平安的。”黛玉勉强笑了笑。她实在担心,辽王除了灌酒虐杀,还有其他无数种折磨人的手段。
“你迟早要叫他爷爷的。”张居正笑道,“后天爷爷就到显陵了,到时候你们见了面,他一定会喜欢你的。”
黛玉摇了摇他的手,央声道:“二哥哥,你能不能明天就回江陵,取了路引、保单、浮票之后就上京。”
“为何?”张居正笑容微收,不解地问:“不想我多陪你半个月吗?到冬月再走,也来得及。”
“你不是还要去苏州昆山祭拜顾老师吗?终归是绕了一段路,提前走,也免得误了考期。”
张居正想了想,“可我们才刚见面,我舍不得离开你,到时候我一路上快马加鞭就行了。”
黛玉摇头,面露难色道:“后天就要装病了,我不想自己顶着一头红疹的病容,被你看到。我想你眼里心里,只有我最美的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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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备注:
仆以孤焰,耿耿于迅飚之中,来知故我何似。——张居正《答罗近溪宛陵尹》
诬蔑宗藩,侵夺王坟府第。《明神宗实录》卷一五二“万历十二年八月丙辰
张哥的书信只写物象,括弧后隐藏的才是真意,只有熟知各种诗词的人比如黛玉,才能看得懂。(琵琶弦上说相思)。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——晏几道《临江仙》;梧桐树,三更雨,(不到离情正苦)——温庭钧《更漏子》;涉江采芙蓉,兰泽多芳草。(采之欲遗谁,所思在远道。)——《古诗十九首》;鸿雁在云鱼在水,(惆怅此情难寄)——晏殊《清平乐》;离恨恰如春草,(更行更远还生)——李煜《清平乐》;思君如满月,(夜夜减清辉)——张九龄《赋得自君之出矣》;天涯地角有穷时,(只有相思无尽处)——晏殊《玉楼春》
说实话,以张居正所留下的文集分析,他不大是会写情书的性格。所以书信在表情达意上,会写得非常精细入微,经得住长辈“审查”的那种。看起来就像是友人之间寻常的闲聊。
感情线才刚开始啦,这不是你追我逃破镜重圆等等有固定节拍点的文。是从一开始就心意相通,双向奔赴的两个人,没有多余的自尊和自卑,都是长嘴的人,彼此不存在误会,只有相互疼惜互相扶持,时刻为对方着想。第一次婚姻的全部阻力,都来自外部。一个是顾家的恩情,一个是辽王府的权势,一个是陆绎、王世贞的感情竞争。看点是他们在解决历史事件的同时,如何各自施谋用智,平复各方恩怨,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