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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利弊分析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587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听着黛玉的话, 张居正眉峰微动,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少女,将她眼眸中的闪烁一览无遗。

她毕竟不像自己, 是个工于心计,喜怒不形于色的人。黛玉有什么想法,总会在眼角眉梢中透露出来。

为了照顾她的情绪, 张居正只能循循善诱,先是绽开一抹温柔惬怀的笑。

“无论你脸上多了什么,在我眼里,你都是天上的仙姝。你不想让我看你,那我就不看你,咱们隔着窗户说说话也好, 省得彼此寂寞。”

他的声音低下来, 透着一丝讨好乞求之意, “不要那么快就赶我走嘛, 我还想将你介绍给爷爷,让我多留两天又何妨?”

黛玉摇了摇头, 却又给不出十分过硬的理由, 半晌才道:“我想要你早点入京, 替我去看看紫鹃和晴雯,替我向陆绎道歉, 替我在顾老师的故居里上柱香,替我向沈大哥、胡大哥问个好。你在我这里盘桓越久,沉溺儿女情长,只怕无心读书,万一考砸了岂不是我的过错?”

“你是不是不想装病,准备后天随侍卫去辽王府?”张居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 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捻,蹙眉道:“你想以自身安危为筹码,激起顾大人的不忍,倒逼他认你做养女。

也想去辽王府保护爷爷,避免张家人落入权贵的陷阱。还试图劝导辽王放下狭隘的妒恨,并阻止他干那些伤天害理,残亲虐民的事。对不对?”

黛玉眉眼间凝积的阴霾与隐忧,忽然就被他一席话驱散涤净,她心中动容,一头扎进他怀中,含泪道:“张居正,你可不可以,不要这么聪明……”

张居正揽着她的肩,一味摇头,“辽王府于你而言,不啻于不测之渊,你若去了,我会担心得整夜睡不着,还如何科考。黛玉,别去那儿,好不好?”

“如今的辽王朱宪節,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顽劣善妒的纨绔,还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。”黛玉心想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孽根祸胎,混世魔王。一个十六岁的失怙少年,还不知世道深浅,人心难测。

她含着几分笑意,笃定地说:“若我能让他改邪归正,做一个能够体恤百姓疾苦的贤王,善莫大焉。即便他是天生坏种,禽兽不如。我也有办法对付他,替荆州百姓除害,根除祸患。

我会带上李时珍的发疹药,也会带上利刃,请你相信我临机应变的能力。

张居正,你将来要面对比这更艰难百倍千倍的局面,不该为一个藩王牵累分心。我虽不及你智计无双,对付一个愚蠢的辽王还是绰绰有余的。”

“你万事伶俐,敏锐缜密,我知道精明如毛太妃,都不是你的对手。我担心的本就不是这个。”张居正摇了摇头。

黛玉眸中微愕,歪头道:“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?”

张居正眼里翻起激荡的波澜,连带着说出的话,都带着怒涛狂潮的意味。

“你莫要忘了,毛太妃是属意你做辽王妃的!以你的品貌才情,绝世姿容,哪个思春少年不爱你?只怕他们用下三滥的手段,都不肯放你走。”

若不是因为这个,他也不会在她尚未及笄之时,就有意勾缠诱惑了。不早日定下亲,将人娶回家,他根本不能安心。

黛玉见他急了,忙绕回前情道:“所以啊,你都清楚的事,表舅自然也清楚。我就是要赌他的不忍心。我去不去辽王府全在他一念之间。

若是表舅心软了,我也不必去淌辽王府的浑水了。只需着手将你爷爷与辽王府剥离关系就行了。”

张居正咬了咬牙,定定地望着黛玉,“那我索性就向顾大人坦白陈情,是我想娶你,不想你嫁给顾峻或辽王,由我来求劝他。”

“不,你不可以去!”

黛玉攥紧了他的手,“我还是未及笄的在室女,你这样贸然行事,袒露心意,表舅会认为你居心叵测,得寸进尺。于你的声誉前程有碍。

你们本是倾盖如故的忘年交,是一段慧眼识才,知恩图报的传世佳话,何必为了我陡生嫌隙,伤了情意?

就算不涉儿女私情,只谈利弊,我也能将其中的利害得失,向表舅说清楚。”

“黛玉……”张居正将少女抱了个满怀,馨香入襟,“凡卿所欲,倾吾所有。天崩地朽,不释卿手。”

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喜悦,黛玉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考虑,世上最美最好的女子就在他怀中,夫复何求呢?

彼此温存了好一阵子,两个人才暂离了缠绵之意,恢复成“两小无猜”的样子。

张居正将五百六十八封信收拾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再用手帕包好,双手捧给黛玉,改用戏腔拖着嗓音念白道:“恳请小姐纳微意,待他年妆台执笔画黛眉。”

黛玉接了过来,柳腰款摆,亦用戏曲念白道:“但愿琼林宴上簪花客,莫忘林间燕子情。”

“林姑娘,先告诉我灵芝在哪儿行不行?”

李时珍在林中转了大半天,都没找到灵芝,眼见太阳升高,就要错过采摘灵芝的最佳时辰了。回头见那二人你侬我侬,两情缱绻,他急得头上只冒汗,不得已开口“投石惊鸳”。

张居正脸上盈满的笑意顿时敛去,咬牙瞪了他一眼,动了动唇,到底没说什么。

黛玉以手为扇,试图压下面颊的热意,徐徐缓了一口气,才道:“李大哥,请随我来。”

半刻钟后,李时珍终于采到了那颗心心念念的灵芝。

好东西落袋为安后,他终于有闲心打趣这两位小情儿,掏出药褡裢里的两种药材,笑眯眯道:“这是一见喜,这是合欢花,你们瞧是不是绝配。”

他饶有兴致地扫眼望去,两位客气带笑的眸光中,双双透着警告的意味,不由缩回脑袋想:他们一个是辩才无碍的解元郎,一个是舌灿莲花的大才女,自己又不是什么伶牙俐齿的人,还是别给自己找虐了。无意观风月听私情,自个儿偷着乐一会子就罢了。

“东璧兄心性高洁,应该不是什么窥私小人,长舌之妇吧?”

听着张居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,李时珍攥着两把药,连连摇头否认。

又见林姑娘指着他褡裢里冒出头的灵芝,笑盈盈地开口:“这灵芝贵就珍贵在,其虽不能言,但能治病愈人。李大哥既然以救死扶伤为己任,当知万言万当,不如一默。”

李时珍满脸推笑道:“默、默、默!”

两人意味深长地“嘱咐”了一通,互相对了个眼色,才避嫌似的一前一后地离开了。

李时珍拍着胸脯,长舒了一口气,笑着感慨道:“又甜又黏,跟饴糖似的搅不开。”

黛玉将张居正的书信好生藏在箱笼里,才回到表舅处。

天边乌云滚动,飘下一阵雨来,伴着阵阵雷鸣,数道闪电划破长空。顾璘才要上工地去督工,见到外面在下倾盆大雨,又退了回来。

“林姐儿,回来的正好,今日下雨停工,我跟你商量一桩事。”顾璘摘下官帽,坐了下来,因为屋中太暗,又命人掌灯上来。

“是关于我表姑来接我去辽王府的事吗?张二哥已经跟我讲过了。”黛玉走到窗前,将玻璃窗给阖上了,随风晃动的烛火,才渐渐平静下来。

没想到陆炳拿到了烧造玻璃、琉璃的方子后,最初一批出窑的琉璃,就用在了显陵的琉璃影壁。余下的玻璃则用在了工棚,这些玻璃表面略泛碱痕,壁内还残留大小不一的气泡,瑕疵不少。

但比起明瓦纸或白宣糊的窗户,在遮风挡雨上还是有着超然的优势。

顾璘道:“你既然都知道了,我也不多说了。到了晚上你就把那药给吃了吧,委屈你在屋里养几天病。等把王府的人都打发了,我再派人送你回金陵。你若不愿回金陵,去苏州也行。”

黛玉摇头,撒娇道:“表舅,您若是收我为养女,我就做不成辽王妃了,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法。装病只是下下策,万一被表姑瞧出端倪来,我有意欺瞒她,反而落了埋怨。”

“这话本不该这么早说,但你既然问了,我也就告诉你吧。”顾璘皱眉饮了一口茅根水,凉润的药味立刻在口腔中蔓延开来。

他温声道:“你父亲临终前,与我写了一封你与阿峻的婚约,虽未来得及找保山,这也是你父亲的遗愿。我虽把你当女儿养,可到底将来你还是我的儿媳。”

黛玉摇头:“既无媒妁之证,私约即无效。恕我无法从命。表舅,我不愿意嫁给顾峻。”

顾璘抬眸看向黛玉,端详着她的神情,呼吸不由急促了起来,缓了好一会儿,才轻叹道:“我知道峻哥儿蠢笨,配不上你。你聪明伶俐目无下尘,会嫌弃他也是自然。

阿峻虽无贤才,到底心地不错,又有顾家帮扶你们,将来日子不会差的。那辽王就不一样的,他从小凶顽恶劣,骄奢暴虐,实在不是良配。”

“表舅认为我只配嫁个白丁,做个老死田园的地主婆,而不配做皇亲国戚,一品夫人吗?”黛玉缓缓抬眸,眼里的嘲讽一闪而过。

窗外雷鸣电掣,一道白光,照出少女锐利而漠然的眉眼。

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神色,顾璘昏花的眼中有些恍惚和茫然,垂眸思量着外甥女话中的真意,拧眉道:“那你是想做王妃吗?”

“如果我未来的婚事,只能在顾峻与辽王二者之间选,若老天不许我独身到老,我会选择嫁给辽王。”黛玉平心静气地道。

门外靠墙而立的张居正,两手攥出一把冷汗,眼中泛着晦涩的光。虽然知道这只是她的谈判策略,但心还是不由随之沉痛。

屋内的少女慢条斯理地道:“大明厚待宗藩,除非是谋反,辽王犯下再多再重的罪,最多也只是圈禁在凤阳高墙。

我若成为辽王妃一生地位崇高,锦衣玉食,只要不离开荆州封地,不会被人弹劾欺负。

我又不奢求辽王待我好,也不在意他有多少姬妾,维系礼上面子情便罢了。反正世上相敬如宾,感情淡薄的夫妻不计其数。

哪怕不幸受他罪孽牵连,被囚锁在高墙内不得自由,我还可以潜心著述撰文以自娱。反正大明花柳繁华地,温柔富贵乡,十之五六我都踏足过经历过,已了无遗憾。”

顾璘紧抿着唇,在一阵讶然过后,眼底掠过一丝惊痛。一个花样年纪的姑娘,怎么能精准形容出,繁花似锦中令人绝望枯槁的生活。

张居正默立在门外,黑沉沉的眼眸映着窗外闪烁的霹雳电光。

黛玉面无波澜,又继续说:“倘若我嫁给顾峻,那就又不一样了。我只能做一个乡下地主婆,靠着一亩三分地指天过活,还要随时应付顾家叔伯妯娌争产夺田的危机。表舅,你知道我为何从金陵逃到姑苏,又从姑苏逃到安陆吗?”

“顾家……有人欺负你了?”顾璘的心揪了起来,抬手抵在自己额头,神色黯然下去。答案恐怕就是这个。

黛玉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两位表嫂觊觎我的奁产,在顾府撒泼截留。我不得不绕过表舅母,凭恃对太仓王家的一点恩情,依附王家人逃离金陵。

可我到了姑苏后,依旧不得安生。因为大展长才,而被众多少年追求。我声称与顾家表哥有婚约,以作挡箭牌。

他们梢一打听,就知道顾家儿郎毫无出息,不堪为敌,对那所谓的婚约根本不以为意,依旧蜂缠蝶绕在我身边。我这才又抛下故乡,来到寂寥的显陵。”

屋外寒风骤起,吹得张居正发丝缭乱,攥死的拳头闷声砸在了墙上。他恨自己不自由,不能时刻陪在她身边,更恨自己还太弱小,不能保护好她。

“林姐儿,这是真的吗?”顾璘嗓音沙哑,脸上浮起难堪之色,“为何夫人写信不曾透露我……”

黛玉呼吸一沉,“因为她即便告诉了您,您也无法解决这些身后事,不过徒增烦恼而已。这两桩事,便是我嫁给顾峻后的人生预演。表舅,您想让我过上这样的日子吗?”

顾璘嗫嚅着唇,想要说些什么,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在胸口,难受得喘不过气来,扣在扶手上的大掌兀然收紧,额角的老筋突突直跳。

察觉到他身体状况不好,黛玉收敛了言语上的锋芒,缓声道:“我今日能有立足于世的才干,与您的细心栽培教养,不无关系。让我做您的女儿,我完全有能力支援顾家。但作为儿媳,我嫁入顾家将会是一场灾难。”

顾璘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无奈叹道:“可是女儿终归要嫁出去的,就不是顾家人了……”

“表舅还是不信我会报答顾家的养育之恩,”黛玉顿了一会儿,轻声慢语地道:“您还不知道,如今遍布江南的玉燕堂与潇湘书林都是我名下的产业,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。

我嫁给顾峻后,那些胆大包天的狂徒,难道不会盘算着向他痛下杀手,再谋夺我这个富甲一方的寡妇吗?那时候我还能是顾家人吗?”

她过早窥见了人性的丑恶,深知对于弱者,可以提携帮助,但不能舍身奉献,否则就会被拖入绝望的深渊。

惊愕之下,顾璘猝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道,一下子瘫倒在圈椅中。尽管不想承认,但这的确是一种可能性。

可是他心中犹有不甘,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者,最后竟背叛了他。

“既然你是人中龙凤,顾家庙小的确留不住你,那你就嫁给辽王好了……”顾璘负气地哼了一声,神色隐在烛影中,说出来的话充斥着沉郁的失望。

黛玉缓缓摇头:“表舅,我并不想嫁给辽王,也不想嫁给顾峻,倘若我一生遇不到心仪之人,宁肯不嫁。”

“林姐儿,你是不是……喜欢上了什么人?”顾璘恍然抬眸,脑海中第一反应,映出的是张居正俊逸温和的面容。

如果是他,也未尝不可……

黛玉回避了这个问题,径直走到窗前,屈指敲了敲玻璃窗,从容自定地道:“若您不想收我为养女,我也并非束手无策,还有备选方案。锦衣卫指挥使陆炳,也可以成为我的义父。

天子近臣的义女,是绝不能与藩王结亲的。这烧玻璃的方子就是我给陆指挥使的。而我手里还有别的生财之路,可以作为第二次利益交换。”

顾璘再一次瞳孔震颤,想不到她小小年纪,就懂得暗中增殖财富,积蓄人脉,既是为了自立自保,何尝又不是为了脱离顾家恩情的樊网。

他意味不明地“呵”了一声。

“我今日将自己的底牌全部抛出,是想告诉您,只要我还有优于对方的实力,那对方就无法要挟钳制我。

若想逃离辽王这桩婚事,我并不一定需要顾家、需要您的帮助。”

硬气的话撂了出来,黛玉并没再咄咄逼人,反倒伏跪在顾璘膝下,握着他宽厚的手掌,含泪哀声道:“可我希望,成为我养父的人是您,能救我于水火之中的人是您啊。”

顾璘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被她欺瞒算计的怒意,顾家穷途末路的恼恨,以及被悲戚乞怜的心疼,交织成满腹酸楚,哽在喉头,无法排遣。

瓢泼大雨在玻璃窗上敲出沙沙的声响,潮湿的气息飘散在寂寥的走道。一声惊雷轰然而起,张居正眼睫颤了颤,屏息等待着顾璘的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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