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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峰回路转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680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黛玉一路疾行回到存心殿, 迈进门槛时被绊了一下,趔趄了几步,扶着殿内的大柱子才勉强站稳。

回想方才经历的一切, 身子都不禁颤抖起来,说不清是后怕,还是愤怒。

辽王明知自己身患隐疾, 还要设下这等陷阱,迫使一个未及笄的无辜少女成为他的妃妾。即便被人发觉,还不肯罢休,不惜用强硬手段逼迫,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!

由此可窥一斑,后来御史陈省及巡按前后弹劾辽王的十三条罪状, 除了“阴养死士, 意图谋反”之外, 其余虐杀无辜掠人妻女, 假修斋醮科敛军民,戕害宗支灭绝天伦, 都不是假的。

黛玉缓缓抬起头, 眼眶微红, 满腹委屈心酸。辽王母子胆敢谋害自己,其中不少宫人内侍都做了帮凶, 尽管她成功脱身,但纸包不住火,一旦消息走漏出去,她的名誉将毁之殆尽。

可是她又不甘心,让辽王母子逍遥法外,继续祸害他人。犹豫了半晌, 黛玉还是决定向毛太妃举告他们的罪行。

她还未来得及开口,只见王大用匆匆进了宫室,回禀毛太妃道:“娘娘,奴婢按您的吩咐,带侍卫捣毁了太乙竹宫里的淫·祠,找出了泥塑木雕的婴孩九个,魇魅符书、血盆畜蛊若干!”

听得黛玉心头一凛,除了九子鬼母的塑像,那里竟还有符咒魇术!宫禁之中这些东西一经发觉,本犯凌迟!

毛太妃震怒无比,拍案而起,头上的五凤朝阳挂珠钗也随之颤动,眸中发出摄人的利芒。

“好个王氏,胆敢在我府中大行巫蛊厌胜之术!传我懿谕,速将王氏拘来,将她殿中宫人内侍,全部关禁在宝训堂偏室,严加看管,日给一餐,不得与外人沟通!”

“奴婢遵命!”王大用即刻行动起来,又带着一班侍卫走了。

黛玉正待开口禀事,就听毛太妃吩咐道:“玉儿,你替我写奏章,此事得我来自揭才行。否则被御史知道了上告,辽王府就完了。”

梦波、梦澜送上文房四宝,一个铺纸,一个研墨。黛玉只得先按捺住,援笔蘸墨,依照毛太妃的意思写了一封请罪的奏疏。

写完后,毛太妃一目十行读过,一字未改,亲自誊抄并盖上了玉印。命人急报与御史,转呈宗正并礼部。

不久,惊慌失措的王氏被内侍官拘来了。随她而至的,还有眼眶微红、一脸悲愤的王世贞。

毛太妃不想此事被外人知晓,正待让王世贞退下。

却不想他人在毛太妃面前扑通跪下,两手捶地,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,哀哀饮泣。

“王太妃娘娘,还请您为学生做主。余本太仓书生,琅琊王氏后裔,素来清风高节,束身自爱。今次来荆楚游历,被辽王假以文会之名,邀余及诸友宴饮。席间辽王殷勤劝酒,学生不察其诈,醒来人在辽王枕畔。

虽未失身,但被王次妃揽众人围观争睹,宫人窃笑余以色事权贵,玷辱斯文。蒙此奇耻,虽江河倒流不可涤也!

余五内崩摧,羞愤欲绝。世道混浊,宗室骄恣。今斗胆自陈受害,茕茕泣血,将此事告知王太妃娘娘,还请娘娘从此约制辽王,施以惩戒,毋令亲王暴戾横行,再添罪孽!”

一番话说完,大殿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。

黛玉目光触及他委顿于地的背影,瞳孔微微一缩,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萦绕在胸中。

若是并未失身,同为男子,说成好友酒兴高涨抵足而眠,也未尝不可。但他这样声泪俱下,闯进存心殿找毛太妃诉冤,不惜将“丑事”嚷得万人知道,莫非是…为了掩护她?

黛玉不敢作此念想,可思来想去,这就是唯一可能的答案。

她分明怨恨王世贞,不是对他诗讥词讽,就是对他揶揄呛声。

可王世贞为何还要牺牲自己的名誉,这样维护自己?

黛玉神色复杂地看向王世贞,掩在袖中的手不由紧握,唇抿一线。

毛太妃脸色难看地站在大殿中央,她既觉得这少年,极善煽动情绪为自己张本,又觉得他不达时务,本该小事化无的事,偏生要闹大了。

不但他自己丢了脸面,沦为笑柄,辽王也折了威信,失了品格。没有任何人得利益,还做来干嘛。

她叹了一口气,质问王次妃道:“王氏,王爷何在?王公子所言是否属实?”

王次妃并不知自己供养的邪神被毁,还以为毛太妃突然向自己发难,是因为林姑娘逃脱出来将她举告了。没曾想这个王世贞,主动跳出来顶缸。

自古犯奸一事,只有男对女,没有男对男,更何况事情未遂,辽王顶多受一通申饬,无关痛痒。当然是顺势承认,最为有利,但话要换个方式说。

王淑英忙道:“王爷醉酒还未苏醒。太妃娘娘是知道的,我们王爷自来风雅,交游广阔,寻常与友人饮酒赋诗,也有彻夜促足谈心的时候。

王公子年纪尚轻,想必不通人事,以为与王爷同眠,就是折节受辱。其实不过是误会一场。”

毛太妃转头又向王世贞道:“王公子今次所受的委屈,我已经知道了。今后必当训诫辽王,谨守藩王之礼。使其勿习恶道,改邪归正。”

王世贞叩首道:“多谢王太妃娘娘为我主持公道!学生感激不尽。”

“来人,为王公子梳洗更衣,服侍茶饭,明日护送他回去。”毛太妃吩咐下去,将人打发走了。

在离开宫室之前,王世贞回头,幽幽地看了黛玉一眼。

黛玉眼眸微垂,缓缓启齿,无声向他说了一句:“多谢!”

王世贞唇角慢慢勾起,他到底是赌对了。虽然前期延误时机,未能实现“英雄救美”。

而他素来爱惜羽毛,今次的牺牲,对他而言不可谓不大。可是能够转圜与林姑娘之间的嫌隙,还是值得的。

待“苦主”离开之后,王次妃还试图喊冤叫屈,“娘娘,这就是王公子小题大做,并不干我的事。你何必大动干戈呢?我含辛茹苦养大了王爷,今日却要遭受这番侮辱,实在是伤心至极!”

毛太妃冷眼瞥了她一眼,不满地皱皱眉,正待发作,又转头对黛玉说:“林丫头,你回去继续写你的书稿吧,近日就不要随意走动了。”

黛玉心知,王次妃之过,已经奏禀皇帝,交由上裁。表姑要与王次妃商讨的是辽王之疾的处理办法。这不是她一个外人能听的。

她告辞离开,回到了自己的厢房中。

尽管事情遮掩了过去,想让辽王受到实际惩戒的希望十分渺茫,但黛玉也并未改变主意,事后依旧会向毛太妃说明,辽王母子设局谋害自己的事实。

表姑是她在辽王府最大的仰仗了,倘若她不想庇护自己,那就是逃,也要逃出王府去。

朱雀在屋中急得团团转,见黛玉总算是回来了,一颗提着的心,才缓缓落下去。

黛玉却不见轻松,只觉得分外想念王府之外的自由世界。王府出了两桩丑闻,最近必然是不许人随意出入的。她只能窝在房中,继续书写自己的文稿。

她洗了个澡,将一身疲惫与浊气洗尽,换回了裙装。

朱雀才为她梳妆完毕,就听宫人通禀说:“林姑娘,王公子说他明日将与宗公子结伴归乡,临行前想与姑娘告别,并问姑娘可有信笺,要带给家乡故友的。”

黛玉眉头微蹙,犹豫了半晌,还是说:“先请王公子在廊下等着。”

她给吴芳、徐渭、项元汴、文彭、陆卿子等人都写了信,除了给陆卿子是单纯的问候关怀,其他人的信多半是为交待玉燕堂、潇湘书林、蒙正堂的经营策略及年底利润分配的事。

一写就是两个时辰过去了,待她拿着信去见王世贞时,黄昏向晚。

“林姑娘,你让我好等……”

黛玉抬眼望去,就见一道萧瑟的身影抱着臂膀,立在廊下。

大概因在风口里站得久了,他脸色发白,眸光幽怨,衣袍被晚风吹得飘飘拂拂,肩头的斗篷也跟着翻飞不止。

乍见之下,少年轩昂俊朗,萧然岳立,比同龄人更显优越,将来他才华与声望冠绝大明,仿佛在此时也能管窥些许意气。

这一点,黛玉也无法刻意贬低。她回头对朱雀说:“你去将宗臣公子请来,就说我也想与他话别。”

朱雀答应着去了,黛玉走近王世贞,开口就道:“我说你文失真、说你用毛锥杀人,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噩梦。

梦见我至亲至爱之人,将来被你用文字编排诬蔑,以至于他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,却毁誉参半,谣言纷起。乃至五百年后,还有人骂他是贪官污吏,骂他是好色之徒。

你若不想我以后再讥你、讽你,还请你将来无论在朝在野,做实录史官也好,还是文坛盟主也好,写文章勿要捏造事实,将丑言淫声诉诸笔端,毁人清誉。也不要将什么地震之类的天灾,射影到无关的人身上。”

王世贞闻言语塞,瞪了半晌的眼睛,咬了咬牙道:“你也知道那是梦了!”

他心中实在是委屈,若以他刚直的性子,便是有权贵稍忤己意,他都会痛斥,可在林姑娘面前,还是忍了又忍。

“你、你怎么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,折磨我,羞辱我!而况,顾侍郎德高望重,政绩斐然,我何苦将诟谇谣诼之辞,加诸其身,于我自己有什么好处?”

黛玉低垂着眼,歉声道:“从前是我错了,今后我不再意气用事。还请王公子见谅。”她没有解释那个至亲至爱之人,并不是顾璘。

头一次见她软下话音,王世贞不由心旌一荡,蹙起的眉头也不觉散开了。渐渐生出几分希冀,也许他们的关系在今日出现转机后,很快就能从诗友变为伉俪。

却不料,黛玉眸色冷厉,话锋一转,“至于你早知辽王母子有意加害于我,却不肯事先相告。看在你今日委屈求全的份上,我就不再计较了。还望王公子今后与其自损名誉见义勇为,不如提醒对方避险。”

倘若他肯早些把话说明白,她也能预判到辽王母子无耻到这副田地,不会想着事到临头再思量应急逃脱,而是时刻提防,避而远之。如今即便侥幸逃离陷阱,也只能躲着辽王走了。

王世贞自知理亏,低头拱手道:“是我一时鬼迷心窍,想着最后英雄救美,好讨得姑娘欢心,以缓和彼此矛盾,化解心结。却不料,姑娘文武双全,比我厉害得多。此身能为姑娘垫脚,我也心甘情愿,毫无怨言。”

闻言,黛玉不禁嗤地一笑,轻声道:“活该!”

这一笑如湖光潋滟,晓月澄明,看得王世贞心头鹿撞,神色痴迷,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。

宗臣走进来,见王世贞阴沉了半天的脸,总算是变晴朗了。

他伸手拍了拍王世贞的肩:“世贞,你心情可算好起来了。一场误会而已,你不要计较了。你又没真吃亏,我们也不会与人乱说的。”

黛玉也笑道:“大家都是正人君子,明辨是非,不会搬弄唇舌,更不会舞文巧诋,造言诽谤。”

她话说得在理,可王世贞总觉得话里有话,仿佛在揶揄自己。

王世贞见宗臣也来了,有些话就不好说了,另起话头道,“姑娘不是还要托我送信么?”

黛玉将信分做两份,一份给宗臣,一份给王世贞,请他们代为转交。

看到那信上先用浆糊封口,又用火漆加印,明显是防备人偷看。而且几封信却要两个人分别送,这让王世贞心里不快,林姑娘分明不信任自己。

与宗臣话别后,黛玉让朱雀送他回去,自己也转身离开。

王世贞在廊下踟蹰半晌,欲走未走,最后还是忍不住追上黛玉质问道:“姑娘既不能完全信赖我,何必勉强让我送信?全都给宗臣不就好了。”

黛玉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眼,不疾不徐地道:“我若单独交一沓信给你,落在他人眼里,岂不是私相授受?王公子不是清风高节,束身自爱之人么?我哪能行事不谨,带累您的美名呢?”

王世贞脚步一滞,暗暗磨牙,一句话也反驳不了。

转眼到了年关,朝廷宗正给予王次妃的惩罚只是膳食衣饰减半,终身禁足王府,不得外出。在毛太妃雷厉风行的抓捕行动后,那些妖道皆被官府逮治,施以杖毙之刑,辽王的男宠也尽数放逐外省。

不久后,王次妃的侄女儿小王氏,依旧被礼部择选为辽王妃。

听到消息,黛玉唯有一声叹息。她查阅了《大明会典》相关资料,一般亲王绝嗣,许以旁支入继。若是毛太妃奏请得旨,嗣孙就可以封袭。

毛太妃毕竟与辽王没有血缘关系,与她而言从小养大的嗣孙,必然会比辽王贴心。但王次妃就不同了,她执着于有一个亲孙,甘心被妖道所欺,未必能接受这个结果。

黛玉因为介入了这件事,遂为辽王母子所嫉,不得不深居简出,过着单调的著书生活。

得知她受了委屈,毛太妃虽未言语,却也是明里暗里钳制打压辽王,为表侄女儿出气。辽王府看似风平浪静,还不知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。

这时候,顾璘派了人来接黛玉回去,毛太妃却想让黛玉留到明年二月,待辽王成婚后再离开。

黛玉想了想,她即便回显陵过年,到了明年二月,依礼也要回到荆州,恭贺表哥迎娶王妃。

不如留在王府中,安心写书也罢,到时候张居正高中的消息传来,她也可以随张爷爷去他家中道喜。于是黛玉给顾璘写了一封安抚信,让人带回去给顾璘。

此时的张居正,以工部侍郎顾璘的幕僚身份,奔走在运河各个运输码头港口,与河道郎中、河漕同知、巡漕御史、各州县漕务官沟通磨合。

将其所撰写的《河运差役新法》与《役工保安守则》推广落实下去,巡漕御史看了这两份文稿,一时茅塞顿开,即刻招请各州县长官,将其中减免赋税的条目落实下去,一下子解决了数万役夫吃饭、看病的大问题,在减免劳役的前提下,抚恤银子发下去,也无人再争多嫌少了。

事情推行得非常顺利,河工役夫们,得到了轮班休息的机会,也不必长途跋涉,千里迁移。在伙食得到保障,治病也有扶助后,已经不再抱怨了。

偏偏这时候工部员外郎赵文华来了,他负责显陵的工料调配事务。当他看到张居正所写的良策,心中羡嫉不已,只恨这本《河运差役新法》不是自己所写。

听说张居正还只是个未仕的小举子,赵文华心中一动,若是将这本册子署上自己之名,拿到上头去表功,自己仕途必然会上一个台阶。

这一日张居正慰问了生病的河工,正欲返回住处,就被赵文华半推半请地送到了筵席上。

根据林妹妹所预言的后事,这位赵文华是严嵩的义子,严党的核心成员,此人狡诡,擅长权谋。

张居正倍加警惕,尚不知他拉拢自己,打的什么主意,于是默坐席间,极少说话。

赵文华寒暄了几句,又套问他家乡年纪,对他的才干大加赞赏。

“张解元,你胸怀大志,文采飞扬,本该科考入仕,却被顾侍郎搓弄到这河道里来,真是大材小用了。”赵文华呷了一口酒,啧啧感慨。

张居正不语,又听他道:“你所撰写的《河运差役新法》可谓是解了沿江官吏的燃眉之急啊!你若肯将这本书献给我,我在功劳簿上,能为你添一笔“协同督办”,本官还会在严尚书跟前大力保举你,岂不比你日夜操劳,碌碌江湖,泯然于众人要强?

要知道严尚书十有八·九,会是下一科的主考官,只要我向义父提上一嘴,来日张贤弟仕途必然步步高登。何苦风里来雨里去,做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吏呢?”

原来如此,赵文华这是想冒功请赏啊!张居正心中冷笑,这本《河运差役新法》是为挽救数万河工役夫,解民于倒悬所写。却不是为贪污役夫酬银、盘剥百姓的官吏解燃眉之急的。

他如何不知,先前供给役夫的食物,大都被当官的克扣,掺沙换劣,甚至以糠麸充数。旁人看到他在河道奔忙,殊不知他一面安抚救助役工,一面在暗中收集相关官吏贪墨工款的证据。

张居正眉头微蹙,一脸为难道:“赵大人的意思是,您想在《河运差役新法》上加上自己的名字?”

赵文华将酒杯轻叩在桌上,眯眼含笑道:“张解元若肯割爱,本官立时赠你五百两银,供你回乡买房置地。待到来年你上京赶考,本官再请义父在你考卷上特批三甲,便是状元之名,亦可拱手让你,如何?”

张居正长睫轻颤,垂眸看向杯中微晃的琼浆玉液,缓缓握紧酒杯,勾唇一笑。

既然你想白占便宜,那我也不妨挖个坑给你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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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黛玉与王世贞的关系会逐步正常化,但也不算是好友。本文还是偏向写王世贞是金瓶梅的作者,他的人生经历比较丰富,有高光有低谷,有仇恨,有朋友,“士大夫及山人、词客、衲子、羽流,莫不奔走门下。”,而徐渭人生坎坷,他本人也不是人情练达的人,一直混得很惨,不像是能写出谙熟人性的世情小说,而王世贞不但接触的人多,三教九流都能写,还非常有故事性。

《明史·王世贞传》世贞始与李攀龙狎主文盟,攀龙殁,独操柄二十年。才最高,地望最显,声华意气笼盖海内。 张居正枋国,以世贞同年生,有意引之,世贞不甚亲附。所部荆州地震,引京房占,谓臣道太盛,坤维不宁,用以讽居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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