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阴郭外, 官渡初开,行人如流水般穿行,路上随处可见贩夫走卒, 商贾书生,老少妇孺。
张居正在码头等候乘船出埠,忽见项元汴带着几个家丁, 在岸上拿着画像到处问询,像是在寻人的样子。
而看守他的那个老苍头也惊现人群中,睁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,四处逡巡。
为了不让赵文华的人发现自己,张居正绕到了老苍头的身后,抓住一个项府家丁, 小声道:“吾认得伊, 吾要见侬东家!”
那家丁在码头辛苦了十多天, 正愁没法交差, 忙拉着他去见了项元汴。
张居正被带到了临江的一家酒楼雅间。
此间的主人是嘉兴富商项元汴,他年岁尚轻, 也不过十六岁, 高额深目, 鼻梁挺秀,不显丝毫精明市侩, 反而十分儒雅随和。
见他手上戴了一双月白色的杭绸五指手衣,张居正不由问道:“项老板,您手上的这个,就是先秦时的手衣吧?不知可否用棉麻葛布缝制?”
项元汴瞅了他半天,直到听到他说话,才辨认出人来, 惊喜交加道:“哎呀,张解元,总算找到你了!”一时忘了回答手衣的事情。
张居正摘下帽子,走近他哑声道:“我如今叫徐渭,项老板还请放低声音,小心隔墙有耳。”
项元汴眼神一凛,忙走到房门口吩咐家丁说:“二楼我都包下了,你们都在楼下守着楼梯,不许闲人上来。”
他关上门,回身拉着张居正的胳膊道:“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?一个多月不见人影,你住的地方都遭了贼,什么都没有了。我急得去报官,山阴知县派人潦草查了几日,就说寻人无获,待明年再移关至荆州查问。窃案也说委无踪迹,存疑待质。后来年底衙门封印,更懒得管了。”
张居正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的遭遇,又道:“我正打算用徐渭的路引回荆州,借辽王府的急递铺,将河运官吏贪腐的线索,交到锦衣卫手上。”
“我们家只做书画、古董、丝织生意,极少涉及工程,没想到河运之中也藏有蛀国巨蠹,胆敢鲸吞公帑,欺压役夫。若将来府库日蹙,加诸在我们商户头上的榷税,又不知要加多少。”
项元汴叹了一口气,想了想道:“你回荆州最少也要二十五天,从荆州发信八百里加急,再快也是七天。等京中锦衣卫收到消息,再下派缇骑下江南查案,来回就是两个多月,这期间你若一直失踪,难保他们不会提前销毁证物。
不如以我们商行的名义,借进鲜船上京,明日自山阴启碇,日行四百里,七日七夜可抵朝阳门。”
张居正讶然道:“如今黄河尚淤浅,为何进鲜船无有阻滞?”
项元汴道:“前年浙江的进鲜船就改造了,添设了八叶水轮,都是轻快小舟,纵使水浅也可跃行无阻。
去年六日五夜就到通州,创前所未有之速。一般漕船四月才北上,鲜船不用避让,到淮安清江闸也不必候闸,正是速度最快的时候。”
张居正想了想,便将信笺交给了项元汴,站起来道:“那此事就拜托项兄了,官渡要开了,我这就回荆州去。”
“你眼下还不能走,”项元汴忙拦住他道,“年前玉燕堂的老板林姑娘,给我们股东都追加了一封信,她放弃了上一年所得的利润,换成了十万双手衣和十万盒护手膏。
她要捐赠给河工役夫,二十万货都需要你来收讫接手,才能下发。江南各店筹措的东西,都堆积在我那儿了。
所以我才着急在各个码头渡口,派人候望你。”
张居正怔愣了一下,眼中掀起波澜,流光璀璨,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宝,巨大的喜悦和感动充斥在胸中。
林妹妹,你真是降落在人间的仙女,如优昙济世,玉貌慈心,美善相彰。
“看来我一时半儿还不能回荆州了,这些东西要分发到运河沿岸役夫手上,没有半个月是完不成的。”
张居正踱步到窗口,将窗户打开一条缝,向外看去。
赵文华手下的老苍头依旧徘徊在码头,用混浊的老眼,盯着一个个去往外埠的行人。
“项兄,可否让我与你家的小厮换身衣服?我先去贵府,将手衣与护手膏收讫,而后请你派几个家丁,随我一同在运河上下游奔走半个月,将东西分发下去。这是玉燕堂捐赠的东西,由股东项家的家丁,出面分发也是合理的。”
“这个好办,你就当是我项家请来的账房先生徐渭吧。”项元汴答应下来。
张居正改换行装,顺利避过老苍头的眼目,来到项元汴的家中。
项宅不愧为嘉兴巨富之家,富丽堂皇,装陈华贵,几榻架柜八宝阁所用之木,不是黄花梨就是紫檀。名家书画也是随壁可见,玉石鼎彝席地而置。
“你若有喜欢的,只管开口,我送你几样,也算我们结了善缘。”项元汴素喜与文人雅士往来,对欣赏的朋友更是不吝爱赠书画玉石,以示亲近交好之意。
张居正含笑道:“吾家非阀阅衣冠之族,不过耕读寒伧之户,实在消受不起这样的金贵的东西。倘若有了一两件,只怕还会遭贼,故而只能婉谢。”他着急去看手衣的样子,又道,“还请项兄先带我去盘点手衣和护手膏,早一天将东西发下去,也免百姓多受一天苦。”
“好,你随我来。”项元汴带他去了一间仓库,里头堆满了数百个大麻袋,数百个藤条箱子。
麻袋里装的,都是内衬棉布外罩粗葛的手衣。藤条箱子里装的,则是杏仁护手膏。
张居正清点了数目,抽检了成品,收讫了这批东西。
项元汴道:“还有五千张墨印的《役工保安守则》,在我书房,这就让小厮取来。”
张居正看着那一摞《役工保安守则》,刊刻清晰的水下救援自保图示,心中对林妹妹的感谢、感佩之意,如江潮不断高涨,涌到了巅峰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张居正就带着项家的八个家丁,在运河沿岸,以玉燕堂的名义向役夫分发手衣和护手膏。
并按之前编制选出的贤工,让他们各自领取数十份《役工保安守则》,在朔望恳谈会上,教河工役夫学会各种自救、逃生、求助的方法。
然而玉燕堂的义举,除了少数地方的河运官不管不问外,还有耍官威横加阻拦的,也有看玉燕堂钱多,想趁机敲诈勒索的。
张居正也不与他们当面争持,只是利用轮班制度,在役夫们休息时由贤工背着麻布袋,挨家挨户地发送。
没想到这样,也绕不开豪强、官府的纠缠,张居正带着项家家丁,行到最后一站溧阳县,就遭遇了地方豪强的阻截,要抢他们手里的货物。
张居正见他们人多势众,没有硬碰硬,而是先将东西抛给他们以求自保。待那些人扬长而去,为首的几个人蹲在角落里,商量怎么销赃的时候,他才指挥家丁用麻袋将人套住脑袋,夺回了货物,并迅速将东西分发完毕。
只可惜,还未来得及脱身,九个人就被豪强举告,让溧阳县令娄金宝给收监了。
娄县令也不升堂,只在狱中摆了张条案,敲着惊堂木,对监牢内的九人道:你们鸠聚役民逾百,形同瓦岗结寨,必定图谋不轨。白手衣内夹带谶纬,实为白莲教余孽。”
项家家丁听到这样的覆盆之冤,生生扣在了自己头上,如何肯认,个个捶栏哭嚷,大喊冤枉。
张居正忙安慰他们道:“你们不要急,保持安静,听我来说。”
“徐先生,您可一定要说清楚啊,我们从未与白莲教有任何牵扯。”
“我们是在做好事,没有私心!”
张居正回头向娄县令道:“依照《大明律》所定,凡告妖言,须具左道文书、魇镇器物、妖党名录三证。敢问堂尊,可有起获这三证?若没有,大人就是诬良为邪,犯了诬告反坐之禁,尔头上乌纱难保矣!
而况事涉白莲教,依例须由应天府按察司派员监审,不得私设公堂。大人都不敢在前衙升堂,足见明镜被掩,莫不是心中有鬼!”
“耶嗬,读书人?”娄县令有些意外,这位“徐先生”的反应,眯眼道,“就算你们不是白莲教余孽,只是商户,你们借善举邀买美名,那必然是想阿党附益了,嘉兴项家近年来店铺遍及江南,是想树商帮起山头,扰乱榷场大行垄断!”
娄金宝这是明晃晃的二次构陷了。张居正冷哼一声: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。”
娄县令抹了抹唇上的八字胡,阴笑道:“你熟读律法又如何?聚众谋乱妖行惑众,手衣违制僭越舆服,私结朋党妨害市场。任意一条,都能让项家阖家被拘,倾家荡产。”
项家的家丁个个面露愤慨,他们这是遭遇贪官勒索了。
张居正眉头一扬,诱导他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。
“我看娄县令面善,必有好生之德,私下沟通,是打算给我们留一条生路吧,还请堂尊明示。”
“嗯……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,痛快!”娄县令伸手一拍条案,眼里的狂喜与兴奋不加掩饰,仿佛有两个金锭在眼眶中翻滚。
“项家富甲江南,又是积善之家,既存济世利民之心,不妨助本官修筑河堤?如今溧阳县库银短了五万两,正待义商资助呐。”
真实狮子大张口,起手就是五万两。去岁恰是三载考绩的末年,如果他没记错的话,邸报上有写应天府溧阳令,考评是‘不称职’,此时娄县令已经停奉待查了吧,所以才急着捞一笔走人。
张居正轻笑了一声,眼里却是一片森冷,“去岁冬末无雪,今夏多半要旱,堂尊还修什么河堤呢?”
“嘚!”娄县令眉毛眼睛一齐跳起来,料想他方才示软,不过是缓兵之计,立刻目露凶光,撸起袖子恶狠狠道:“你们僭用手衣,比拟乱党!无需过堂,我先打你们五十大板!”
“慢着!”张居正大喝一声,竟把耀武扬威的娄县令给禁住了。
他缓颊一笑,对娄县令道:“堂尊勿恼,我们这些人,也不过是供项家差遣的仆从而已,并不能为项家做主。不如你放我出去,我去知会东家一声,请他来拿主意。”
“好,本官给你五天,等你回嘉兴知会项大老板一声。”娄县令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考评不称职,这个官也快做到头,等新县令履职,他就无官可做了。把这些人打死打残了,也不捞不到任何好处。只有将项家的家主诓来,银子才能到手。
张居正道:“五万两银子于项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之一毛,但于我等而言是五世五劫也攒不出的巨款。未免东家疑心我从中射利,还请大人修书一封,明码标价,我也好向东家陈情,带着钱回来。”
娄金宝不假思索,写了一封短笺,只说项家仆从在溧阳境内犯事,需要出银五万“买赎”,否则追责项家。
张居正又催他盖个印,“我们东家目下在金陵访亲,我不必去嘉兴,两天就能来回!还请堂尊给付一张路引!”
“那就更好了!”娄金宝拍手叫好,官印“啪”地一下就钤在了信笺上。
他心里想的是,这些人并不知自己是停俸待查的阶段,盖了印也无妨,等下一任县令到了,自己早溜了。
这口黑锅就是新县令的了。
张居正收了信笺纳入袖中,安抚几位家丁稍安勿躁,承诺后日便可救他们出来。
出狱之后,张居正骑马直奔金陵,找到了庄叔说明了情况。
庄叔将顾璘的印信给了张居正,让他找到南京都察院拿出罪证,再请都察院御史派人将溧阳县令娄金宝逮治。
路过应天府衙门之时,张居正遇到了数年未见的沈炼,欣喜道:“沈大哥,你授官到金陵了!”
沈炼先是一愣,认了好半晌,才笑道:“张贤弟,竟然是你?到底还是辜负了你和林姑娘的好意,没有去南镇抚司报道,而是外任了知县。”转而又皱眉,“你这时候不该在京中会试么?”
“此事说来话长……”张居正与他细细讲了自己这半年来在河道的经历,“虽然这科未能入考,但所获之经验弥足珍贵了……”
沈炼讶然道:“这么说,你是在我家过的年?”
“嗯,我那时落入水中,幸得徐大嫂及襄儿相救,也是托沈大哥的福,才性命无碍。大嫂让我以徐渭的身份在山阴住了一月有余。”张居正感激地道。
“这可真是巧了。”沈炼想起妻儿,心中也是柔情一片,数年未见很是想念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憧憬,“幸而我授官在溧阳,离山阴不过七八日水路,等我上任之后,就去信将他们娘俩接来。”
张居正又将前任溧阳县令,恐吓商户家丁,挟势索财的事讲与他听。
“眼下都察院已经派人去查娄金宝,你得晚几天再上任。娄金宝动用官印勒索,等着就是捞够了油水开溜,将责任推卸到新任县令头上。”
沈炼冷脸切齿道:“竟是这等贪官,在溧阳苛虐百姓三年!”
张居正提醒他道:“溧阳是鱼米之乡,还盛产茶叶,水运发达,本是富庶之地。但同时豪强成势。沈大哥身为父母官,也要防着那些地头蛇,若是官府差役不足,还需要再多聘一些人。”
沈炼点了点头,“多谢贤弟告知。”
第二天,娄金宝被缉拿归案,诬商户为白莲教,吓取白银五万两,被判处革职削籍,抄没家产充公,阖家发烟瘴地充军,子孙不得应试。冤抑之民当日释放。
张居正将项家仆从接出来,带他们上瓮堂洗澡,又上酒楼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,好生慰劳了他们一番,再将他们送上归乡的船。
又过了两日,锦衣卫的人到了,将牵涉河运贪腐案的大小官员抓了个遍,诏黜削籍为民,廷仗八十,谪戍边。
只是这其中还有一只漏网之鱼,工部员外郎赵文华。
严世藩提前知道了陆炳的动向,急命赵文华献上《河运差役新法》将功赎罪。再将遗留的罪证,那架雅楠千工拔步床给拆了当柴烧。
赵文华为了活命,只得忍痛将有价无市的拔步床给付之一炬。
陆炳得知赵文华断尾求生,又忙与工部尚书温仁和联袂,将顾璘作序,张居正所写的《河运差役新法》刊刻本,交到了嘉靖帝手中,直斥工部员外郎赵文华攘夺举子书稿据为己有,冒领功劳以脱罪责。
嘉靖帝震怒,命革职严惩。
赵文华忙向义父严嵩求助,献银千两,以求义父替他向皇帝求情,以保住官位。
严嵩以进为退,先是狠厉申饬了赵文华渎职冒滥之行,请求嘉靖帝将其处以杖刑。
嘉靖帝正在气头上,当下应允,赵文华被打了八十大板,奄奄一息。
严嵩又替他求情道:“皇上,显陵修造诸事庞杂,宫室营造涉及的一应工料采办稽核、官书文簿、收销工费,一时也找不到合适人选代替赵文华,不如让他戴罪办差,以观后效。毕竟显陵事大,不可轻忽。”
一句“显陵事大”让嘉靖当下就缓和了态度,最后还是决定让赵文华减俸半年,按部就班继续监运工料。
张居正得知赵文华官复原职的消息,自然不甚开心,但是他绝不能就此放过赵文华。
按林妹妹所预言的,这个赵文华就是拉胡宗宪,依附严党的核心人物。
他不但屡攘他人功劳,作为自己晋升的踏脚石,还诬蔑正直官员,排除异己,被派往浙江督战时横征暴敛,贪污军饷、私通倭寇,实在罪无可释。
三月十九日传胪大典,嘉靖二十年殿试一甲第一名,沈坤。
此时在金陵带病监工的赵文华,整日忧惧疲乏,只感觉生不如死。
却当他得知今科状元是沈坤时,他仰天大笑了三声,真是天无绝人之路,贡献给义父的买路钱,可算是赚了回来。
他连忙翻出弃置角落的包袱,将那根价值一万五千两的签筹,翻找了出来。
签筹不记名购买,凭签即可兑换彩金,这不是天降横财是什么!
三月二十五日,赵文华没见到自家老苍头,只得旷工半天,亲自背着张居正的包袱,跨进了“签筹状元夺彩”的店面,趾高气扬地请求柜上兑换银子。
掌柜的取了签筹,验明真伪,请赵文华上了二楼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。
他拿出文房四宝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“还请仁兄写下认捐赈灾款的承诺书。”
“什么承诺书!”赵文华两眼一瞪,怒而拍桌,恶声恶气道:“谁规定中了签彩,还强逼人捐款的。”
掌柜的冷笑道:“本次签筹夺彩,本是为赈灾筹款,阁下既中了利润最高的签彩,拔一毛而利天下的事,也不愿意做么?”又拿出捐款簿册和算盘道,“来领奖的多少都捐了,我们不拘数额多少,任凭阁下自定。”
赵文华急着拿钱走人,犹豫了半晌,才皱着眉头,勉强答应道:“好好好,我捐个二百两行了吧。”说着就提笔疾书了一页承诺书,不耐烦地催促道:“我不要现银,只要两京通兑的银票拿给我。”
掌柜的又拿出三张人物画像出来,请赵文华认一认,“阁下认不认得这三个人?”
赵文华只觉得莫名其妙,瞄了一眼,摇头道:“不认识。”
他埋头写完承诺书,交了过去。
掌柜的拿走承诺书纳入怀中,微微一哂笑,忽而脸色一变,喝道:“拿下!”
霎时间,只听得兵刃刷刷响,屋中气氛陡然一变,几名黑衣人闪身出现,将刀架在了赵文华的脖子上。
他隐约听到“呜呜”之声,似乎内室里还有受害人,都被他们这群恶霸绑缚了起来。
“这……怎么回事?”赵文华垂眼看着贴在喉管上的冷刀子,两股战战抖如筛糠,他强装镇定,大声呼喝道:“我是朝廷命官,你们敢持刀刃挟持我,敲诈索银,是都吃了熊心豹子胆吗?”
掌柜的轻蔑一笑,将手里的算盘拍在了桌上,发出一声贯耳巨响。
只把赵文华震得浑身肉跳,稍一动弹,脖子上就被刀刃划出一道血痕来。
“啊啊啊……好汉饶命!”赵文华再不敢嘴硬,“这奖金我们五五分如何?”
掌柜的斜睨了他一眼,冷声道:“赵文华,你盗取举人包袱路引,诈取签筹彩金,按律罢黜官职,杖一百、徒三年。你以威力制缚人,犯略人罪,并私禁举子于宅,杖九十,徒二年半,流三千里。数罪并罚,你自己算算是个什么下场。”
赵文华一听就知道,张居正去告他了,可是没有证据,山阴县令也不会应诉。所以就来这里聚合匪类,私设公堂,要他交钱买命,要不然就是诈他的口供!
此前对话中,掌柜的只提举子,却不说是张居正,自己若提了就是不打自招了,千万不能说出张居正之名!
电光石火间,赵文华眼珠子碌碌乱转,再次环顾四周,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,叫嚷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,私设公堂,捏造本官罪行,还勒索财物,妄断讼狱,你们这些江湖亡命,才是罪至流刑,枭首问斩!”
掌柜的好整以暇地笑了笑,“本官溧阳县令沈炼。”
将刀架在赵文华脖子上的黑衣人,冷笑道:“锦衣卫千户王佐。”
赵文华顿时双肩抖得厉害,脸色刷地变白了,又见内室转出来一个绯袍犀带的官员。
“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宋景。”
宋景身后还站着两个衙役,他们面无表情,反铐着老苍头的双臂。
完了!赵文华趔趄了几步,若非被刀架着,只怕早就瘫软在地上了。
沈炼拍了拍手上的灰道:“走吧,你既不喜欢这里,那咱们就上应天府公堂。”
赵文华也被锦衣卫反铐了双臂,他扭头恨声道:“就算你们是真官又如何,谁能证明签筹不是我买的?签筹又不记名,你们凭什么做局抢走我的彩金。”
“死到临头,还只惦记着钱呐!”沈炼也是无语,“那位苦主在购买签筹的时候,曾留下了一份自愿捐出七成彩金的承诺书。
他还认得金科状元沈坤,了解他的才学。而你的字迹与那份承诺书截然不同,方才你也认不出画像上哪个是沈坤,如何能下注三百两,押一个叫沈坤的外地人考中状元呢?”
赵文华彻底死心,猝然失去了全部力道,眼中一片灰败之色。
升堂问案、证物呈递、推官拟判词、府尹签押,都察院复核,直达天听。
最终犯官赵文华被判处削籍抄家,杖一百,流放三千里,遇赦不赦。从犯徒二年。
“张居正在哪里?我要见他一面!”赵文华在被架上杖刑台的时候,扭头问了沈炼这一句话。
害死他的那位“苦主”根本就没上堂,临死前他要记住那张仇人脸,下辈子好报仇雪恨。
“他?”沈炼双手抱臂道,“按日子算应该已经到荆州了。”
赵文华愕然道:“怎么可能?他的路引、浮票可都是呈堂证供,未结案前是不许带走的。”
沈炼小声道:“你的包袱早被我换过了,你兑奖的签筹都是假的。”
“你、你、你,我要告你假公济私,制造伪证!”赵文华气得颧骨红涨。
“不好意思,你没机会了。”他将手里的布条塞进他嘴里,冷声道:“行刑!”
赵文华终究没能撑过一百杖,含恨而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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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沈炼当溧阳令的出处 《青霞集·卷十二·青霞沈公年谱》:嘉靖十七年戊戌,是年先生成进士。授溧阳令,溧阳故多豪梗,先生政尚严明,事每持正不阿,忤台史意。(本文是按中进士六部观政三年,写他在嘉靖二十年授官的,其实他观政期很短。)
下一章就是张哥与林妹妹重逢了,至此十二年再未分开,搞完抗旱救灾、扳倒辽王、情敌竞争三个部分,就能结婚了,希望一百章时可以完成这个目标[比心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