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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拜访张家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542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从去岁腊月至今春二月, 荆州都未下一滴雨。很多百姓都在担心今年夏秋会有旱情,黛玉也屡屡听到辽王田庄上的庄头,禀告灌溉缺水的情况。

自嘉靖帝登基以来, 大明各地水旱不定,少有太平年月,以至于黛玉在读明史的时候, 都记不清哪些地方,在哪一年,会有怎样的灾害。

她占卜出了无妄卦,显现出“亢阳失阴,乾天西北”的空竭之象,旱炎为灾田蚕无利, 婚姻、起造均大凶, 百事不成。

可是辽王府奏请选婚的上书, 已报送司礼监, 内官会选也已完成,只等皇帝遣使节至王府, 在二月底走完“六礼”章程即可。钦天监并未卜出二月的吉日, 最后婚期延后至四月十八日。

由于毛太妃尚在静养, 不宜操劳太甚。而王次妃有大过,被禁足在自己宫室中, 在辽王婚礼前不得外出。辽王朱宪節的婚事,最后竟是黛玉带领宫人,连同王府两位长史,与王大用一起协佐筹办。

四月初,嘉靖帝遣礼部尚书严嵩为持节正使,到辽王府宣读制书。在问名、纳采、纳吉、纳征、亲迎礼后, 由严嵩来主持婚礼。

黛玉在辽王府乍然见到严嵩,大吃一惊。虽然按《大明会典》所载:亲王婚礼,以公侯、驸马、伯或尚书、都御史充之。

但是一般而言,除非亲王地位显赫,或是新帝继位后首次宗亲大婚,才会派遣礼部尚书,代表皇帝赴地方履行礼仪职责。更多时候都是委派礼部侍郎,或地方大员代行主持婚礼。

要说辽王府地位显赫,那也是六年后,朱宪節做了嘉靖帝的道友,荣膺“清微忠教真人”的崇衔之后的事了。此时嘉靖帝就把礼部尚书派下来,应该不是彰显对辽王的恩宠以及朝廷重视的意思。

黛玉心知严嵩是个心胸狭窄,兴许他还记得两年前,自己言语设陷,让他在嘉靖帝面前丢脸的事。

未免他挟私报复,黛玉一直避着他走,又不方便向礼部随行的书吏打听原由,最后还是通过邸报,猜到了答案。

严嵩的义子,工部员外郎赵文华,冒滥功绩、盗骗彩金、私囚举子,数罪并罚之下已于三月被杖毙。

而礼部尚书严嵩,作为赵文华的举荐人,有失察之责兼包庇之嫌,再加上夏言又一次阻拦了严嵩入阁。

严嵩不得圣心,嘉靖帝为了敲打他,就把他下放到荆州,山长水远地为辽王主婚来了。

亲王聘礼由礼部统一颁赐,礼部尚书严嵩遣使至王家,册封王妃,授金册、冠服。准辽王妃小王氏一家,得到的奖赐也颇丰,王妃之父授兵马副指挥,赐银二百两,纻丝四表里。

寻常官民婚礼只需请办一次喜宴,但王府不同,一个是朝廷赐宴,一个是王府自宴。

朝廷赐宴的宾客名单,先由王府自拟,而后上呈礼部,许皇帝特旨批准才准赴宴。而黛玉拿着与王大用协商拟定的宾客名单,请毛太妃过目。

毛太妃从前往后看了一遍,主婚使臣、地方大员、宗亲代表都写了,粗览并无不妥,细想好像有缺漏的:“怎么不见广元康僖王、原陵县君和赵仪宾、镇国将军朱致槻的名字?”

黛玉答道:“广元康僖王的王妃有孕,不宜来赴喜宴。原陵县君身体违和,赵仪宾乳母前日病亡,推故不来。镇国将军足疾犯了,不宜舟车劳顿从益阳湖湘赶赴荆州。”

其实这几个人的名单,是黛玉特意剔除掉的,还为他们精心找了不来赴宴的理由。

史料上记载,广元康僖王死后,其美妾数人,均被朱宪節所侵夺。后来他试图逼勒镇国将军朱致槻之母黄氏为奸,本是朱宪節祖母辈的黄氏绝食不从,被辽王生置棺中,扛至郭外焚之。而原陵县君论辈分也是朱宪節的祖姑,却不幸被辽王诱至府中侵凌。

如此枉顾人伦的罪行,实在令人恚怒激愤,黛玉既然知道后事发展,就不会坐视不理。

王府宗亲往来,除了必要的婚丧之事,一般不会见面。但愿阻拦了这一次,能让他们避过劫难。

毛太妃本性清冷,也不爱热闹,若非担心失了礼节,也不在乎宗亲谁来或谁不来。她摆了摆手,让黛玉将名单交长史,上呈礼部尚书。

婚礼前的准备事宜,至此已全部就绪。宫人们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,操演了十几遍婚礼仪程,黛玉已经熟知了整个章程和各个细节,就连唱礼官的贺词都背得下来。

朝廷赐宴,她又无资格参加,只能等后次日,礼部官员离开之后,再与辽王府的属官、妃族亲属及地方士绅,参加王府自宴。

于是忙碌了月余的黛玉,向毛太妃讨了两天假,说是想在自己屋中补眠。毛太妃也知道,这些时日辛苦黛玉了,便答应下来,还嘱咐众人有事不必再去叨扰她。又赐了黛玉五十两银子,全作酬劳犒赏了。

在黛玉看来,表姑虽说不上刻板无趣,但也着实不易亲近。若是将她们的姑侄关系换做上峰与下属,或许更合适些。毛兰芝毫无疑问,是个公正严明的好上峰,厚赏重罚威重令行,绝不因私废公。

算上除夕的压岁钱、二月生日的寿金,再加上这一回的酬劳,黛玉在辽王府得到了一千二百两,虽说这些,远比不上她在玉燕堂当老板,一年所赚的利润,却也是十分丰厚的一笔钱了。

若是平日里,辽王府中的侍卫、宫人、内侍都恨不得多休息少当班。轮到年节婚礼的时候,大家倒都不肯休息了,毕竟这种日子都是有大赏的。若不在主子跟前露脸,还不知损失多少银子呢。

从存心殿告退之后,黛玉路过仪卫司,看到几个年轻的侍卫们,在指挥使面前,争抢亲迎礼仪仗侍从的名额。而张镇等几位年长的侍卫,就在侍卫长那里,等待发放回家休假的签条。

黛玉心头一动,她不如跟着张镇一同出府,在荆州城中逛逛。一则,用表姑给的钱,在荆州物色两家铺面,将玉燕堂与潇湘书林一并开起来。二则,也顺道去张居正家里瞧一瞧。

她连忙赶回住所,交待了朱雀两句。让她这两天替自己待在屋中休息,除了取用三餐食盒,晨夕盥洗用水及倒换官房,其他时辰都不要露面,有人若问起她,就说在房中睡觉勿要打扰。

朱雀先是摇头不允,害怕被毛太妃责罚,黛玉许诺回来之后,给她带十本诗集词话和各色点心。

哄了好一会儿,朱雀才松口答应,又巴巴地嘱咐了许多要多加小心的话。

待张镇拿到了返家的签条,背着包袱出门,就看到黛玉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女官服饰,冲自己甜甜地笑着。

“张侍卫,毛太妃娘娘让我同您一道出门采买……”

张镇听明黛玉的真实意图,胡子翘得老高,连连摆手摇头:“这如何使得,这万万使不得,姑娘千金之躯,怎么能贵脚踏贱地!”

“张爷爷,求您啦……”黛玉一面央声撒娇,一面拉着张镇往角门外走。

好说歹说,张镇勉强答应了,说是今天带她出门逛逛,酉时之前再送她回辽王府。

比起荆州城的胭脂铺、书坊在哪里,军籍出身的张镇,更熟悉荆州卫的城防,滔滔不绝说了许多。

黛玉知道了荆州城的城墙,是以夯土包砖砌成的,长十八里。沿江设有七八处渡口设巡检司,配有哨船三十余艘,以“昼旗夜火”的形式守卫江防要塞。屯田近三万亩,施行“稻麦轮种”,官办漕仓十二座。

一路走来,黛玉看到荆州士民性质朴,江陵女儿好颜色。城西丝市街上,有机户超百家,机杼轧轧声,比户不绝。而城东百姓,则多以转销景德镇瓷器为生。

再看荆沙河上舟楫栉比,樯帆如林,张镇笑道:“到下月就更热闹了,每年五月竞渡,楚地习俗最盛,而我们江陵尤甚。从五月初一到十八日,龙舟如梭,观者云集。姑娘不妨等过了端午再回安陆,那时候白圭应该也回来了吧。”

三月十九日就放榜了,张镇以为孙儿名落孙山,正垂头丧气地往家里赶。

“若是表舅不来催,我应该可以晚一点儿再走。”黛玉没有向张镇解释张居正弃考的事,还不知道他的事办完了没有,何时能够回来。

眼见红日当头,张镇又说:“前头不远就是张家台村了,临河集市上多有鱼摊,有鲟鳇、鮰鱼、鲂鲤、鳝鱼。姑娘在这铺子里多坐一会儿,喜欢吃什么鱼我去买来,中午就上咱家吃饭去。”

“我同爷爷一起去吧!”黛玉起身道。

张镇犹豫道:“集市上鱼腥滂臭,浊水肆流,我怕污了姑娘的裙摆鞋袜。”

黛玉原本想见识一下乡间集市,听到张爷爷的形容,立刻打消了念头,便道:“那我还是在这里等吧。”

待张镇去了集市,黛玉也不想枯坐呆等,沿着街道漫步起来,她学了几句江陵话,向烤锅盔的小贩道:“这锅盔几多钱一个?”

小贩张开五指,嘻嘻笑道:“五文钱两个!”

“那我买…三十个!”黛玉大致估量了一下张家的人口,除了爷爷张镇,还有张居正的父母,以及他的五个弟弟,再加上两个苍头、两个浆洗烧火的仆妇。

“好勒!”小贩见这是一笔大买卖,忙将刚出炉的锅盔拿提篮装了,递给黛玉。

黛玉给了钱,提着竹篮哼着歌往回走,忽然发现地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,从身后向她快速迫近。

临近中午街面上行人极少,不是买菜的妇孺,就是半大孩子的小摊贩,黛玉心头一凛,不敢回头求证,提着篮子快步向集市走去。

眼见一脚就要踏入污秽的腥水中,她也顾不得了,却在那一瞬间,手腕被人一把攫住,提着的竹篮也被夺走。

“张爷爷救我!”黛玉扬声大喊,反身踢腿,闭眼冲拳向那人胸膛击去。

张镇正从鱼贩手里接过,那条草绳穿腮的翘嘴鲌,听到黛玉的呼声,直接将鱼往水桶里一抛,疾奔过来。

他虽上了年纪,劲道稍逊,到底是练家子,经验老道,斜步上前扬臂沉肘,勒住那个胡子拉碴的小子的脖子,一边抬膝击打其腹,一边破口大骂:“哪哈来的拐伢子,鬼迷日眼,跟到姑娘后头搞么子?”

那人被迫埋着头,发出沉痛闷哼声,生捱了两下受不住了,哑着嗓子求饶道:“爷!爷!我不是拐子,是您屋里的细孙娃子,我是白圭!白圭!”

黛玉恍惚听到了“白圭”二字,不由蹙眉瞅了他两眼。

张镇也收束了力道,缓缓放开手,“白圭?”

“是我呀!”张居正揉着肚子,皱眉丧眼地抬起头来,嗓子干哑得像是几天没水喝似的,对黛玉道:“我看你要往集市上去,怕你弄脏了衣裙,才想拉你回来。”

这一瞧,让黛玉惊喜之余,噗嗤一声笑了。

“二哥哥,你这什么形容打扮?颌下新添羊须,唇上髭如燕羽,鬓角色若鸦青,活像是从哪个山寨下来,抢媳妇的山大王。”

话音刚落,黛玉忽想起自己这话,不正应了自己方才“遭劫”,后悔不及,羞得满脸飞红,双手渥在脸上。

张居正会心一笑,指着她的心口,哑声道:“这不就抢到了……”

张镇气哼哼地将他的脸狠拧了两把,“你怎么这副鬼相跑回来哒?”

“一言难尽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咽干的嗓子,一副发声艰难的样子,“我先把东西送回家,你们先逛逛,一刻钟后再回吧。”他挎起竹篮,从水桶里捞起爷爷抛下的翘嘴鲌,飞也似地走了。

留下黛玉与爷爷两个面面相觑,张镇无奈摇了摇头,笑道:“他从小就爱干净,从没有在人前这样失礼过,只怕是跑回去洗漱更衣去了。咱们照顾他的面子,再逛两下吧。”

“好!”黛玉四下张望,看到有卖梳具钗环的小摊子,连忙过去,找镜子照了照。

还好妆容尚可,只是两鬓略松,顺便买了一把小梳子,借人的镜子抿了抿头发,又挑了一枝精致又不落俗套的挂珠钗,买下来簪在髻中,任其随步摇曳。

又闲逛了一刻钟,张镇不觉腹中有些饥饿了,对黛玉道:“林姑娘,咱们回去吧,想必白圭已经拾掇好了。”

张居正的家是一座富有江汉特色的三合院,白墙青瓦穿斗架,四围墙脚和院中石板缝里,都隐有苔痕。

进门正堂三楹还算轩敞明亮,东西厢房则偏暗,檐下角落还立着锹锄耒耜之类的农具。院东有鸡埘和鸭寮,传出咯咯咕咕、吱吱嘎嘎交错的声音,西角的骡马棚里飘来草料的气息。

这一切景象对黛玉而言,是陌生而新鲜的,她提裙踏入堂屋,仰头观瞻悬在中堂的字画。

几个蹦蹦跳跳的孩子,互相追逐着而来,他们手里举着锅盔,边吃边围着黛玉看,冲她又笑又喊。

“哇,这是哪里来的大美人!”

“你是不是来相看我二哥的呀!”

“白圭哥,这个媳妇漂亮咧,你快来看呀!”

张居正刮了胡子沐浴一新,携带一股清新之气,从西院大步流星出来,伸手在几个弟弟头上一路拍过去。

“二哥,你这身衣服比过年穿的还好看!”

“真要相看这个幺姑儿呀!”

“瞎喊么子,不知道喊人么?”他瞪了弟弟们一眼,责令他们道,“喊嫂……”脱口而出方觉不妥,立时涨红了脸,咬了咬舌头,“先喊林姐姐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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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黛玉参与辽王婚礼筹备,以后主持万历婚礼就非常容易了。在未入仕之前,让张哥走基层,帮扶役工赈灾等工作,为他刷满经验值,以后他考中进士,就只在翰林院和中枢内阁上班,那就是天天言语官司,施谋用智了。前面介绍的荆州卫城防及漕仓是为后文抗旱做铺垫的。黛玉会在张家住一晚哈,会发生什么事呢……

明朝在京的礼部尚书有到地方主持亲王婚礼的先例。文本编写皇帝因为严嵩举荐的人累次犯罪,因失察之故,下放他到荆州给辽王主持婚礼,也在合理范围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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