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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欢乐家宴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552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张居正赧然回头, 就见黛玉婷婷袅袅地站在一旁,因为害羞别过脸去,佯装凝望屋檐下呢喃燕语的雏鸟, 正午明媚的阳光,勾勒出她清丽绝伦的侧影。

这是十四岁的林妹妹了!还有一年她就及笄了!

为了好偷出王府,黛玉扮作了采办的女官, 头上带着金累丝花钗冠,簪了挂珠小钗,身穿雨过天青绫缎绣折枝玉兰的交领袄,肩披竹叶纹纱帛,下配织银线卷草纹的月白马面裙,腰间系了玉石禁步。

那双眼眸清澈含情, 不染尘埃, 却又不是懵懂的天真, 而是阅尽诗书后的沉静从容, 是一种深慧又温柔的美。

张居正微微吸了一口气,从来习惯了缄默的嘴, 不由咧开了笑意, 再也不愿阖上, 任由阳光烫在脸上。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,响如擂鼓, 强烈地在胸腔悸动着。

不防头,几个孩子已经挤到近前,争前恐后地说:“二哥看林姐姐都看呆了,羞羞脸,羞羞脸!”

“林姐姐好看,我也爱看!”

“林姐姐来咱们家, 是给我们当二嫂的吧!”

小孩子们口没遮拦的话,听得黛玉脸红耳热,眼睫羞答答地垂着,一声儿不言语,绞着手里的帕子,便要迈出门去。

“别走啊!”张居正忙拉住她的胳膊,哑声道:“你走了,我可怎么办呢?好妹妹在家吃了饭,我再陪你出去逛逛。”

黛玉抬手挣了一挣,看着几个小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,脸红更甚,扭头啐道:“谁许你拉拉扯扯的,让人看了不尊重。”

“二哥急了,不想让林姐姐走哩!”

“林姐姐别走啊,有人叫你说话呢!”

“林姐姐,我家哥哥好喜欢你呢,你不要走啦!”

张居正的声音还未恢复常态,伸手在弟弟们的头上,胡乱薅了两下,笑道:“林姐姐面皮薄,经不起你们说她,若想她留下来,赶紧闭嘴吧!”

五个孩子当即咬唇不语,睁着期翼的大眼睛,齐刷刷看向黛玉。

张居正领着一班弟弟道:“让你见笑了,他们就是没笼头的马,泼皮猴崽儿,调皮得很。”

接着又指示居敬向黛玉介绍人,“二哥在家行二,我是老三居敬。长得羸瘦的是四弟居安、长得最壮的是五弟居易、梳总角的是六弟居谦、没留头的是七弟居宽,八弟毛毛还在襁褓中,上月才生的。”

“还愣着干什么,向林姐姐问好呀!”张居敬又在弟弟们的肩上微微推了推。

“林姐姐好!”小少年们齐齐向黛玉鞠躬问好。

黛玉望着他们笑盈盈的小脸,用现学的江陵话亲切地道:“你们好,今朝不期趋谒府上,实在叨饶,心中惶恐,万望多多海涵唦!”

居谦眼睛一亮,兴奋道:“姐姐会说荆州腔唦!那我也冇得必要生憋官话哒!”

“在荆州地界住了半载,听音是听得懂,还讲不蛮圆范喏。”黛玉的荆州话也讲得不地道,“圆范”就是周全熟练的意思。

黛玉忙点了点头,又问张居敬:“怎么不见你父母?”

“母亲在灶房忙做饭呢!”

张居正回头又问弟弟们:“爹去哪儿了?”

居易回答道:“刘掌柜家儿子娶新妇,爹和大哥去吃席哒,顺带相下刘屋里的姑娘伢唦!”

张居正皱眉问:“有嘱咐大哥不要喝酒么?”

“说了,爹也未必听呀。他总说女婿见老丈人哪有不吃酒的。”居敬无可奈何地道。

张居正刚想叹气,见黛玉就在身旁,又忍住了。打发弟弟们去洗手,请爷爷出来吃饭。

他取了一柄葫芦瓢,从水缸中舀了半瓢冷水,又拿起铜铫子兑了一点热水进入,隔着瓢外壁试了试温度。觉得不烫了,再舀进铜盆里。捧到黛玉面前,单跽于地,哑着嗓子道,“器物简陋,还请将就用吧。”

黛玉抿嘴一笑,伸手盥洗了,笑嗔道:“头一次来,你也殷勤太过了。若是常客,你还能天天行大礼,跪膝服侍?”

张居正笑道:“你是我堂客,当然乐意天天这样服侍。”

偏他说话之声,如古琴沉渊,松涛涧响,又似陶瓮承雨,磁石引针。生生起了钩子一般,钩得人心魂剧震,肺腑俱酥,莫能自持。

“哎呀,你真是涎皮赖脸,尽胡说!”黛玉羞上眉眼,受不得这样的撩拨,将指上残水弹到他脸上。

张居正也不躲,稳稳端着盆,一味眯眼儿笑。

湖广一带,常称妻子为“堂客”,荆州也不例外。

院子里能听到干燥的柴草,在灶房炉膛中爆开花的脆响,还有铁铲与锅底碰撞起,有节奏的“嚓、嚓”声。灶房烟囱上白烟袅袅,阵阵浓郁咸鲜之味,伴着油脂的焦香飘散出来,勾得人馋虫思动。

冷不丁,黛玉的腹中打起两下鸣饥鼓,下意识侧过身去,掩耳盗铃一般捂住了耳朵,就见张居正用沉似云雷的嗓子,喊了一声:“姆妈,饭熟了冇?饿死我了!”

“熟了,熟了!伢们开饭咯,拿碗筷,端盘子唦!”一声热情的呼喊,引来一群儿郎奔向灶房。

不一会儿就看到张家兄弟,一径捧饭端碗,鱼贯进了厅堂。

张镇洗了个澡出来,换了一身暗花绸新氅衣,也许还不适应穿广袖袍,他老人家显得有些局促,清了清嗓子,背着手招呼大家过来吃饭。

赵氏摘下围裙,还未及照面,先把黛玉扶到主宾位置上坐了,黛玉十分推让。

张居正笑道:“我爹和大哥出门赴席去了,不在这里吃饭,你是客,原该这么坐的。”

黛玉先向赵氏福身一礼,喊了一声:“赵婶子好,贸然造访,多有失礼了。”

赵氏瞅着她,眉眼舒展,笑若芙蕖,携了黛玉的手,略打量了一会儿,让她在主宾席上坐了。

最初从闷声不响的次子嘴里,听到他有了心仪的姑娘之时,赵安禾的惊讶得合不拢嘴。

虽说她一直清楚,白圭这个孩子,打小就与众不同,不但聪明绝顶,多谋善断,而且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,就绝不轻言放弃。

身为母亲,见他常年沉默寡言,还以为他一直埋首科举,不闻窗外事,大抵少年春心一如千年老鼋,至死龟缩不出。却不知他什么时候,已经情窦初开,大有咬住鱼钩,宁死不放的倔性。

今日意外瞧见了这位让他心心念念的林小姐,赵氏一方面惊叹于她绝世无双的姿容,一方面也佩服儿子的眼力与胆量。

面对这样仙女似的官宦千金,他一个寒门举子,竟不怯情,也不羞贫,勇得像一头所向披靡的豹子。

黛玉告坐之时,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赵氏,想来张居正的秀眉清眸是继承于母亲了,尽管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,但也不难看出,赵氏年轻的时候,也是十里八乡独秀的美人。

赵氏想顺势在她身旁坐下,好与未来的儿媳多加亲近,不妨听到边上儿子干咳了一声,她扭过头去,见白圭笑盈盈地道:“您爱吃的松滋杜婆鸡摆在那边了。”

知儿莫若母,这是不想让她与儿媳亲香亲香了。赵氏笑嗔了他一眼,拍着他的肩嘱咐道:“那你好好招待林姑娘吃菜。”

“嗯。”张居正目送母亲坐到对面,自己也挨黛玉的肩坐了。

一家人喜笑颜开,张镇提起筷子,乐呵呵笑道:“开饭吧!粗茶淡饭,招呼不周,林姑娘多担待唦,莫嫌弃咧!”

“承蒙厚爱,盛情款待。今朝真是劳慰府上了。”黛玉含笑道。

待赵氏也提起了筷子,几个将手背在身后的小少年,立刻抄起筷子,争先恐后地往菜盘里伸过去。

桌上一共摆了十六道菜,比起贾府看不出底细的茄鲞一类金莼玉粒,张家做的菜用了些什么食材,都是历历分明。

有藜蒿炒腊肉、醋浸糖心鸭蛋、酒糟螺蛳肉、芹丝炒香干、松滋杜婆鸡、鸭闷莲藕、清炒茼蒿、茭白炒肉丝、鲫鱼汆丸子、爆汁鳝段、红烧翘嘴鲌、香椿炒鸡蛋、蒸鱼糕、八宝饭、春卷,其中龙凤配就是鲤鱼烧鸡了。

五只小手挥舞着筷子,在大板桌上交错忙碌。

“林姐姐,尝尝这个!”居敬个子高手长,第一个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鱼肉,送到黛玉面前的餐碟中。

“姐姐,这个糖心鸭蛋好吃!”居谦不甘落后,连忙舀了一个鸭蛋,绕桌半圈递了过来,“这可是我帮忙做的呢!”

“最好吃的是龙凤配,鸡肉与鲤鱼一起下肚,那才叫美呢!”居宽左手调羹,右手筷子,双管齐下,舀了满满一碗菜肴,颤巍巍地捧过来。

黛玉生怕那堆成山的“龙凤”要滚下来,连忙伸手去接。张居正却快她一步,另拿了一个大碗将菜兜住,再平稳地放到黛玉面前。

剩下居安、居易两个,不约而同相中了春卷,两双筷子竟同时夹住最香酥脆焦的那一个,争抢了半天,春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,眼见要飞进鲫鱼汤里,黛玉眼疾手快,伸筷一搛,才避免了汤汁飞溅的场面。

一直专注剔鱼骨的张居正,总算闲出手来,曲指反叩在桌上敲了三下,发出不大不小的脆响,他抬眸看向几个弟弟,虽然一字未言,可那无声的威慑里,让他们再不敢抢着布菜,一个个老实端碗扒饭。

赵安禾嗔怪道:“都是些苕货,毛手毛脚的。”眼里却是浓浓的笑意,“有你们二哥在,哪里轮得到你们献殷勤!”

张居正将剔好鱼骨的鱼肉,用新碗装了,推到黛玉面前,又从几个弟弟夹的菜中,优中选优,各挑了上尖儿的部分,夹了进去。

如此分量又不过分,也承接了众人的热情。

黛玉品尝着咸鲜厚醇的荆州菜,感受到了这个大家庭的温暖,不知不觉中吃的饭菜都比寻常要多了一些。

午后,赵安禾见黛玉略有些撑着了,又给她吃了两颗山楂丸,“我怕孩子们消化不良,家里常备着,又得锁在柜子里,怕他们三下五除二都抢着吃光了。”

二人闲聊了几句,赵安禾三句话不离白龟,对自己的儿子明贬暗褒,“他呀,生性清冷,少年老成,在屋里是个闷葫芦!今朝姑娘你来哒,才难得见他咧开嘴笑一回!以前对别的姑娘,都是不假辞色,冷得像块冰。”

黛玉回想自己与张居正相识,这些年的点点滴滴,只觉得他对自己的关怀无微不至,还从未见过他冷若冰霜,不苟言笑的样子。

与史书上描写的张阁老,实在太不相符,莫非她认识了一个假的张居正?这么想着,饭后的倦意袭来,眼皮不由垂了下去。

赵安禾道:“姑娘要不要在我屋里睏觉,到了下晌再让白圭送你回辽王府?”

张居正走过来道:“她吃得不少,我带她去散步消食。”说着就把黛玉给拉走了。

“赵婶子再会!”黛玉扭头说了一声,便跟着张居正出去了。

荆州城虽是楚国旧都,到底不如江南繁华,张居正唯恐黛玉已经将城区看遍了,忙问:“上午爷爷带你逛了哪些地方?你还想去哪里看看?”张居正捏着喉管问道。

“先去药铺吧,把你的喉咙治一治。”

否则那嘶哑又浑厚的声音,荡在她耳畔心尖,还不把她治得死死的。

半个时辰后,喝了一碗桑菊饮,又扎了两针的张居正已经能正常说话了。

幸而他爱写信,将他在江南过往种种经历都写在了信上,也省得长篇大套地讲述出来,再伤喉舌了。

黛玉这才知道,他之所以哑了嗓子,是处理完平抑民怨的事后,又上了一趟武当山,在竹山县找到了一处银矿。

假如锦衣卫逮治的那些贪官污吏,抄家之后所得的赃款,能用作显陵工费,那么就不必开掘竹山县的银矿了。至于工料大木,已经在运输的路上了,应该能赶在六月全部到位。

他拿回来自己的路引和浮票后,先快马加鞭赶去了安陆,将事情向顾璘汇报,顾璘交待给他的三个考验,他不折不扣地完成了。

来不及休息,又星夜兼程,渴饮饥餐,四天三夜奔驰在马上,不眠不休地回到荆州,这才哑了嗓子,冒出了胡子。

张居正深看了她一眼,作揖道:“小娘子,吾朝朝暮暮想着侬,拼死拼活赶转来。见侬花容依旧,身板硬朗,交关欣慰。”

黛玉脸上才褪下去的红晕,又腾地浮起来,这就是他在山阴学的吴语?

吴语可比楚语难懂多了,两人走在荆州城的大街上,也不必担心情话,被人听去丢脸了。

黛玉会心一笑,仰脸打量张居正,轻抚他的面庞道:“见侬清减忒多,吾心尖尖痛煞哉。小官人这趟路走得苦嘞!”

“弗要紧。”张居正眨了眨眼,笑道:“为侬学吴侬软语,往后厢讲私房话,阿拉单用吴语,伊拉听勿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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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每次“考据”花的时间都比写正文多,还不一定对,大家看看就好哈。

1、张居正《先考观澜公行略》:(先君张文明)性任真坦率,与人处,无贵贱贤不肖,咸平心无竞,不宿仇怨,人亦无怨恨之者。……喜饮酒,善谈谑,里中燕会,得先君即终席欢饮。自荐绅大夫以至齐民,莫不敬爱,有佳酒,必延致之,或载至就饮。

足见张哥他爹嗜酒爱吃席,喜交朋结友,没心眼不辩好坏,不记仇不结怨,很放浪不羁了。

2、结合《先考观澜公行略》及嘉靖二十六年登科录中所记载的张居正家庭情况。曾祖父:张诚,生三子,长子张钺做生意;次子张镇辽王府侍卫;三子张釴县学生。祖父张镇,祖母李氏。父亲张文明,母赵氏。兄居仁(早卒),张居正,弟居敬(早卒)、居易(荆州右卫指挥佥事)、张居谦(万历癸酉举人,万历九年卒),女一(嫁郡庠生刘允桂)。

张居正登科录上写的几个弟弟,理论上讲不会是堂弟或从弟,因为张镇就一个儿子张文明,更不可能带上隔了一辈,伯爷、叔爷家的孙子上登科录。所以我猜想登科录上张居正写的几个弟弟,之所以没出现在《先考观澜公行略》中,可能是兄居仁、弟居宽、居安、居业、居学、居中,都是未成家而夭,在张文明去世时都已经不在了,故而族谱无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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