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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良宵共度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919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张居正横了车夫一眼, 抬手将他的斗笠,往下压了两分,遮住他的眉眼, 没好气地道:“嚷那么大声做什么,我又不是听不见。你往对面瞅瞅,有没有卖豆腐脑的担子?看到了, 我请你吃三碗。”

“真的啊?”车夫不疑有他,转脸向路旁看去。

张居正回身撑起伞,向屋中的黛玉伸出手,悄声道:“出来吧。”

黛玉忙走出来,将店门锁上,抓住他的手, 踏上马车。张居正也随后收伞, 与她并肩而坐。

“许老四, 回去了, 豆腐脑明儿再请你,今儿叶嫂子应该没出摊。”张居正一边甩着雨伞上的水, 一边催促他驾车。

“好咧!坐稳关门了。”许老四回头看向前方, 扬鞭车马, “驾,送张家小老爷回家咯!”

黛玉低头窃笑, 心想张居正这家伙也太会哄人了。张居正握了握她的手,亦是无声笑着。

乡间小路一到雨天就坑洼不平,马车一路摇晃颠簸,坐在里头的人难免磕碰,张居正索性一手揽在黛玉肩头,将人护在怀里, 尽可能地避免她撞到筋骨。

起先黛玉还羞怯地推拒了两下,结果差点没一个跟头栽下去,只得老实伏在他怀里,感受着贴心的护卫。

直到马车泊在了张家门口,张居正撑伞护着黛玉,走下马车。许老四才发现车厢中,原来还藏了个美娇娘。

“哟呵,小张老爷,你这事做得不地道呀。我说你怎么又是买铺盖又是买浴桶,合着你要娶媳妇了!”

许老四饶有兴味地笑了笑,原想凑上前去,看看那背影窈窕的姑娘长什么模样,就被张居正捂嘴挡了回来。

“明早辰时三刻,你再驾车来接,送……送我爷爷去辽王府上值。”

“那姑娘……”许老四不肯罢休,仍旧探头探脑地问。

张居正无奈道:“一两银子,买你闭嘴,够不够?”

“那必然是……够的!”许老四接过张居正抛过来的银子,嬉皮笑脸地赶车走了。

黛玉躲在檐下,望着院中摆满了各种桶、盆、缸、钵、瓶之物,乃至铫子、水壶、饭碗,都被张家弟弟们陆续捧出来接雨水了。

这场雨可太珍贵了,也许未来一个月的吃水,就全靠这次雨水供给了。

张镇从堂屋里出来,见林姑娘还在自己家,忙问张居正:“下这么大雨,你怎么还不叫车把她送回去呀?”

“正因为雨下太大了,怕她受寒生病了,今晚就让她在我家睡一晚,明日爷爷提前上值,坐许老四的车,送她回辽王府就行了。”少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。

张镇看着家门口遗留下的两道车辙印,登时明白过来,伸指点着他的脑门:“既叫了车,怎么不直接将人送回去,你也不怕带累了人姑娘的名声。”

张居正反道:“我负责一生就是了!”

黛玉听见了,偷偷倾伞遮住半张脸,抿嘴娇笑。

晚饭过后,张家大哥张居仁,才搀着一步三晃的张父回来了。

张文明脸红如关公,一张口酒气弥漫,他直眉楞眼地瞅着向自己行礼的小姑娘,转头打了个酒嗝,问妻子赵安禾,“她是谁呀?”

“这是喝了多少?说了你也记不住,赶紧回屋躺着去。”赵安禾一脸嫌弃地抬手扇了扇风,又帮着大儿子将丈夫给搀进了东屋。

张居正冲黛玉道:“我爹爱热闹,吃酒非要终席,大醉才归,我替我爹向你道歉。”

黛玉摇了摇头,又道:“你以后可不能这样。”

“你放心,我到老了,也是万事都听你的。”张居正牵唇一笑。

张镇听见了,不由嘴角微抽,伸手抹了一把脸。

他的孙儿说这些话,怎么一点儿也不知害臊呢!

“还傻笑干嘛,去把木隔板搬出来,架在堂屋里。”张镇抬脚朝白圭膝窝里踹了一下。

张居正不同意:“堂屋太大了,她一个人住会害怕的,架我屋里就行!”

“行什么行?你是正经读书人,可别打什么歪主意!”张镇瞪了他一样,防贼似地盯着孙儿。

张居正解释道:“我屋子干净,架好隔板后我在里头睡竹床,她睡外面架子床上,把隔板门栓插上挂把锁。等她早上醒来穿戴齐整了,您老再把我放出来,成吗?”

张镇想了想,不置可否,又不好意思地向黛玉道:“林姑娘,咱们家简陋,没有多余的房间,您看是把隔板架在堂屋,还是白圭房里?”

黛玉没有说话,只是红着脸,指了指张居正。

张镇扯着张居正咧开的嘴角,佯装恼怒道:“还不去干活!”

不一会儿,顶天立地的隔板架,四边接榫,将一间房隔出了两个空间,类似她从前住过的碧纱橱,只是那时候碧纱橱的花格是透光透影的,而这四扇门板是实心的。

中间只有一道双开门,拿门栓扣上,住在里面的人,如何也推不开,更何况还落了一把锁。

天彻底黑了下来,骤雨初歇,檐下残雨犹滴。赵安禾从东屋出来,走进张居正房中,笑盈盈地道:“我来给林姑娘铺床。”

黛玉还没干过铺床叠被的事,自然点头道谢。

“娘,你放着,这点儿小事我来就行。”张居正才刚拾掇好自己的竹床,听到母亲来了,一个箭步冲上来,将手摁在油布包上。

见母亲狐疑地望着自己,他忙扯由头道,“八弟是不是哭了?娘你赶紧过去看看,田嫂子一入夜就爱打瞌睡。”

赵安禾撇了那油布包一眼,眸中探究的意味更深了,恰时毛毛真的哭了,哇哇的啼饥声转移了她的注意,只得先走了。

张居正明显松了一口气,他这才揭开油布包,将里头的衣裙取了出来,递给黛玉。

黛玉拿在手上,才发现他不但买了衣裙,里面还有中衣中裤、横带束身的丝绸主腰、充作寝衣的罗衫、簇新的两条袱子、一条包头的巾帼,胭脂、面脂、口脂、茉莉花香皂、梳镜之物皆有。

看得黛玉不禁面红耳赤,他倒是细心,怪不得不肯让母亲瞧见这些东西。她含羞低头,道了一声“多谢。”

“唔,”张居正应了一声,转头又为她铺床,“江陵府学附近卖的衾褥都是棉布料子,没有锦褥,你将就一晚吧。”他又拖出床底的新浴桶道,“我先去打热水来,你洗完澡再喊我进来。”

“劳烦你了。”黛玉客气道,她实在不知说什么好,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了。姑苏话也忘了,江陵话也忘了,只有客气故意疏远的官话。

檐下的雨珠落入盆里瓮里,叮咚作响,衬得小院愈发幽寂。烛火昏黄,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,将少女沐浴的身影静静地投在木壁上。

黛玉洗去一身疲惫,换上了新衣,穿着裹胸贴腹的主腰,一想到这是张居正给她买的,就难掩羞涩之意,捂着脸忸怩了好一会儿,才淡定下来。

她换上罗衫,包上巾帼,打开门,望着屋外的少年道:“我洗好了,请进吧。”

“我在居敬屋里也洗过了。”张居正挠了挠头,轻声道:“早点休息吧。”

黛玉在这个陌生的地方,耳闻犬吠蛙鸣,并无睡意,不过白点头罢了。

又听他道:“若是睡不着,架子上有书。铫子里有开水,上半夜都还是暖的。”

“嗯,你进去吧,我要锁门了。”话虽这么说,见他进去了,黛玉也只是把门栓给扣上了,锁就白挂在那儿。

张居正躺在只垫了一层被单的竹床上,侧身望着隔板缝隙里渗出来的光,仿佛被那光晕笼罩,心里既舒畅又安宁。

他阖上眼,听着壁板之后,少女翻书的沙沙响动,像是进入了某个风花雪月的故事里,无边的幻象,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流转。

睡到半夜,隔板后的门栓忽然咔嚓响动,身着罗衫的少女飘然而至,一脸惊怯地扑进他怀里,“二哥哥,我做噩梦了!”

“别怕,我护着你。”他慢慢安抚哄劝,少女终于安静下来,伏在他胸口心安神定地睡着了。

他将她抱起平放在竹床上,伸手为她揩拭眼角残泪,不想却被她一把拽住了手指,可怜地在梦中呓语,“二哥哥,别走,我怕!”

张居正动作一滞,悄悄地俯身,在她秀美的额头上落下一吻,少女登时发出羞怯的嘤咛声,激得他心魂震颤,意乱情迷。

“要命了,你二哥哥姓张,不姓柳……”他真不是柳下惠,再这么娇声一喊,难保他不会去咬她诱人的红唇。

这应该是梦吧,是梦就没关系的,张居正劝说自己,揽上她纤细的柳腰,上了竹床。

他微微抿唇,在她轻软而莹润的唇上,悄悄盖上自己的印……老迈的竹床似乎承受不起两人的重量,吱吱呀呀地发出抗议的声响。

哐当一声裂竹之声,竹床垮了!

“二哥哥!二哥哥!”一声低唤自壁板后传来,带着急切之意。

张居正猝然醒来,惊而坐起,忽而身子一歪,差点滑到。缓了好一会儿,才发现梦是假的,竹床断腿了是真的。

“二哥哥,救我!”

他愣了好一会儿,见隔板之后光影乱晃,忽明忽暗,确认自己不曾幻听,她真的在呼喊自己。

隔板门上的门栓被抽掉了,咔嚓一响,张居正忙起身探望,就见少女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,隐隐有水波在眼眶里盈动,“我弄坏了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

她惊慌无助的模样,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心。张居正瞬间清醒过来,拉着她的手问:“你怎么了?做噩梦了?被什么吓到了?”

黛玉红着脸,垂眸指了指床上,张居正抬眸看去,鹅黄色的被单上,洇开了一片刺目的红痕,像初绽的石榴花。

张居正满目忧色,将她上下查看了一番,“你受伤了?怎么弄的?”

“我来癸水了,第一次,没防备着……”黛玉见他不懂,犹豫半晌才声若蚊蚋地解释,“我需要针线、棉花、布条……”

她在屋中踟蹰了许久,与其大半夜做贼似的,跑去东屋打扰赵婶子。还不如求助张居正,反正在他面前丢脸,自己是一点儿也不怕的。

张居正后知后觉地会过意来,登时脸耳飞红,几乎是凭着本能,去消解所有令她不安的源头。

先是将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,转身开了衣柜,找出一件还未上身的新棉衣,抄起抽屉里的裁纸刀,唰唰几声划开,将里面的棉花倒在桌上。

“这些够不够?”

黛玉忙道:“够了!”见他把好好的衣裳横七竖八地裁开,以后都不好补了,不由嗔怪道,“哪有你这样糟蹋衣裳的。”

“没事,都给你用。”张居正憨笑了一下,又去给她找针线去了,“棉线有,剪刀被弟弟借走还未还,只有裁纸刀,针是缝被角的大针,你看行吗?”

“勉强可以。”黛玉正低头做女工,偏被他移灯过来看着,羞恼地转过身道,“你去睡觉,不可以看我。”

“好。”张居正笑了笑,伸手在她头上抚了抚,“玉儿妹妹长大了啊!”

“闭嘴,快走啦!”黛玉红着脸嗔道。

“我关上柜门就走!”张居正在屋子里收拾了一下,拿了几部函套书进了里间。

黛玉扣上门栓,处理好一切后,正在发愁要怎么处理床单的时,谁知抬眼一看,那人趁她不注意,已把床铺给她换新了。

难不成他还要为这个顶锅?总不能说自己痔疮犯了吧?

“你把褥子藏哪里去了?”黛玉拉开门栓,就见里头的竹床断了一条腿,张居正试图用书本摞成砖,将那竹床给撑起来。

可书本毕竟不是砖头,摞在一起又不结实,屡次垮塌。

“你的褥子……不用担心,明儿我再悄悄烧了,给你新铺的是一样花色的,没人记得少了一条。”张居正解释完,又无奈回头道:“竹床榻了,只能打地铺了。”

“那怎么行?”黛玉意识到唯一的解决办法,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,手指下意识揪紧了裙摆,“地上寒凉侵骨,还下了雨,潮湿得很,将来得风湿痹症可是大麻烦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睡床上吧……你我各守一边便是。”话甫出口,她脸颊已烧得滚烫,慌忙垂下眼帘。

昏黄的灯光跳跃在少年的脸上,映出眼底的愕然与一丝猝不及防的亮光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撞上少女低垂的眼睫,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。

夜风送来泥土混合青草的湿润气息,还有远处池塘隐隐的蛙鸣,而屋中唯有一片沉默。

“这、这于礼不合……”张居正讷讷道,声音干涩。

他走向书柜旁的书案,拉开椅子,双臂交叠放在桌上作枕,将头埋进去,淡笑道:“我趴在桌上睡一晚也行。”

黛玉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,心头酸涩翻涌。自己方才的狼狈与无措,被他无声的担当和细致的呵护,悄然抚平。此刻见他宁愿委屈自己,趴在冷硬的桌上,这份体贴,让她心头又暖又疼。

“不行!”黛玉抬起眼,眸中水光潋滟,带着一丝羞怯与坚持,“隔板已经打开,你的床也塌了,即便你要伏案而眠,那你我也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。睡不睡一张床,明早打开门,一样没有分别。而况你为主,我是客,你为我解决了麻烦,若再受了寒气,教我于心何安?”她的话语轻柔,如同春水潺湲,徐徐漫过柳岸。

沉默在狭小的室内蔓延,唯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。

黛玉径直走到架子床边,钻进帐子,掀被坐了进去,又往里挪了挪,伸手在床上拍了拍。

少女执拗而柔美的脸庞,击溃了张居正最后一丝理性的克制,他踟蹰了许久,还是拎起枕头,夹起被子,慢慢踱到床边。

与她隔着半臂宽的间距,将自己的被子铺在床外侧,动作带着刻意的迟缓,仿佛在厘定两人之间无形的楚河汉界。

油灯被张居正轻轻吹熄,黑暗瞬间温柔地将架子床笼罩。二人并头躺下,双双僵硬地平卧着,中间那道半尺的距离,仿佛无可逾越的深渊。

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,被无限放大,清晰可闻,带着各自擂鼓般的心跳。

窗外,雨后的虫鸣复又清晰起来,池塘的蟾蜍叫得正欢,远处不知谁家的婴儿啼哭遥遥传来,更添夜的幽深。

檐下的水滴,依旧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瓦当、铜盆,叮咚,叮咚,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心弦上。

“来癸水……会不会很疼?”毕竟流了那么多血。

黑暗中,张居正的声音冷不丁响起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于枕头上微微侧过头,朝向黛玉的方向。

“略有一些不适,已经好些了,不是所有人都会疼的。”她轻声应道,一张小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子里,鼻息间全是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干净气息,那是他亲手为她换上的被褥。

沉默了一会儿,见那头又没有了声音,黛玉忍不住开口问,“是你家八弟一直在哭吗?为何哄不好?”

张居正顿了顿,反问道:“你从前,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吗?”

黛玉摇头,又意识到他看不见,小声道:“我家又没有婴儿,怎么会听过。”

“呃……反正睡不着,咱们点灯夜话吧。”张居正坐起身来,将油灯点燃,稍稍剔亮了一点。

又下床拿了一个梳具匣子当做炕桌,摆在“楚河汉界”中,将油灯移了过去。

黛玉也爬了起来,将枕头倒竖着当做靠背,轻轻地靠在床柱上,昏黄的微光慢慢流泻进来,在床帐上投下两个人交错的影子。

她下意识捋了捋略显蓬乱的头发,转眼见那张被火光映亮的俊颜,缓缓靠拢过来。少年的眼神透着专注的、深情的光,无端带起一种朦胧暧昧的氛围。

“你要干什么……”黛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稍稍后仰了几分。

张居正笑了两声,喉结微抖,“我心动难耐……想,想为你梳头。”说着从梳具匣的小抽屉里,取出了一枚桃木梳。

黛玉不由想起在开封那会子,他帮自己梳小辫的事,放心地背过身去。

结果张居正却道:“又不是帮你挽发髻,你背对着我做什么。”

“哦,”黛玉又扭脸过来,“请吧!”

张居正拿起梳子,动作轻柔地为她梳通头发,看似认真仔细,实则早已心猿意马,他指腹微微颤着,仿佛触碰的不是发丝,而是一瀑流云。梳齿沉入乌云海中,如同在天幕游弋的小船,涟漪却在他心间层叠荡漾,久久不能平复。

桃木梳一路下行至发稍,木齿被几缕细丝缠住,黛玉不禁轻“嘶”了一下。张居正手下一滞,忙道:“抱歉!”

他低头垂眼,小心将发丝解开,不由自主地臆想,在他指间缠绕的并非是青丝,而是月老的红线。

少女纤细莹润的颈项,呈现出柔美的弧度,竟引得他目光漂移,如痴如醉。再往上看,是姑娘微扬的嘴角,隐现的梨涡,宛若蜜酿之源,泛着清甜的甘芳。

张居正心头霎时如汤如沸,一股灼热之气竟直冲脑门。

黛玉见他发呆,轻咳了一声,他忙强摄心神,梳齿终于又缓缓滑落。只是梳齿每一次在发间起伏,都牵动着自己的心跳。

怪不得淡泊名利的陶渊明,都能写出“愿在发而为泽”的情痴绝句。少女的青丝,早已悄无声息地,缠缚住自己的心魂。

终于梳毕,他轻轻搁下桃木梳,手指悄然蜷起,试图拢住梳齿间最后一丝微温,也拢住那缕缠绕不息的香气。

“多谢。”黛玉抬手将长发撩到肩后,又听到不绝如缕的婴啼,蹙眉道:“这孩子怎么老哭呢?嗓子会哭哑的。”

张居正嘴角轻轻扬起,俊俏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赧然,话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,悄声道:“春夜之声,缠绵有情,你听到的不过是猫儿叫欢,雄虫叫雌。”

黛玉眸中闪过一丝错愕,脸上登时火烧云似的,无知的恼恨与汹涌的羞意,交织着冲上心头,几乎令她窒息。

她忍不住钻进被子里,侧身面朝墙壁,负气道:“熄灯,我要睡觉。”

“好……”张居正移走梳具匣和油灯,摸黑钻进帐中。

他将头悄悄靠在她枕上,唤了她一声,“玉儿……”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更柔,像一片暖融融的羽毛,轻拂过她的耳畔,“你就在我身边,我怎么睡得着。”

黛玉何尝不是如此,此时稠密无边的黑夜,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勇气,在衾被之下,她的脚尖试探着,极其轻微地向前移动,如同初生的小荷露出尖尖一角。

那一点微凉的足尖,隔着薄薄的被子,终于怯怯地、轻轻地,触到了他温热的脚踝。

那一触,如同平地而起一道惊雷。张居正的呼吸骤然一滞,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。

黛玉更是惊得飞快地缩回脚去,心跳如脱缰野马,嘚嘚不停。

窗外的虫鸣蛙鼓,猫叫娇娇,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遥远而喧嚣,唯有彼此狂乱的心跳在咫尺之间轰鸣,震耳欲聋。

许久,张居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子:“黛玉……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?从我们脚背上爬过?”他絮絮叨叨,像在为她解释,又像在为自己掩饰,“你若是害怕,可以靠近我一点。”

“二哥哥,”黛玉的声音细若春莺,“我……害怕,你可不可以……牵住我的手?”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羞得无地自容,慌忙往被子里缩了缩。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,太傻了。

张居正一愣,随即黑暗中传来他低低的笑声,起初压抑,继而如同清泉冲出涧底,畅快地流淌出来,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。

“好。”他笑着答应,目光在昏暗中努力捕捉她的位置,悄悄将手臂挪近了些,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。

他的手指在她被子外微蜷着,忍耐着触碰的渴望,静待她伸出手来。“黛玉,你……准备好了么?”

黛玉的心跳得又急又乱,脸颊滚烫,幸有夜色遮掩,她声如蚊蚋,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床单,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。

她终于不再迟疑,勇敢地将自己的手,从温暖的被窝边缘伸了出去,声音带着微颤:“我……的手在这儿。”

窗外的虫鸣猫啼,仿佛也被这喁喁私语惊扰,倏地渐渐平静下来。室内彻底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,唯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,交织缠绕,暧昧无声流淌,诉说着比言语更直白的亲近。

少女的手指有点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,在虚空中摸索着,轻轻地、却无比坚定地,覆在了他微蜷的手背上。

他的手温暖,生有微汗,是初显硬朗的少年骨节。两只手,一凉一暖,如两片荷瓣轻轻相叠。

那相叠的手背处,暖意如同小小的火种,瞬间点燃,沿着血脉一路蔓延,灼烫了四肢百骸。黑暗不再是眼目的阻隔,反而成了恋心最温柔的保护。

两人都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躺着,任由那滚烫的暖流,在相触的皮肤间无声传递,仿佛能听见彼此的血液,在经脉间奔涌的声响。

窗外的蛙鸣不知何时又起,一阵一阵,应和着春猫时断时续的叫唤,竟也织成一支不成调的、只属于这个春夜的情曲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张居正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,带着一种生涩的试探,慢慢地翻转过来,掌心向上,然后,小心翼翼地将黛玉微凉的手指,轻轻包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。

黛玉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,像是春归的燕子找到了栖息的屋檐,最终安然地筑巢。

“黛玉?”张居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比之前更低哑,带着一种缱绻的温柔,如同蚕蛹在夜里悄悄啮食桑叶。

“我想吻你。”

“嗯。”黛玉只应了这极轻的一个字,尾音却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微颤。

静谧昏暗的屋中,只有蜻蜓点水一般无声温柔的吻,却足够彼此回味一生。

先前的悸动与羞涩,在这无声的交付与接纳中沉淀下来,化作一种更深沉、更安谧的暖流,缓缓浸润着两颗年轻的心。

翌日醒来,天光大亮,全无一丝雨意。黛玉枕畔并无人影,她疑惑地掀帐下地,惊愕看到隔板上插好的门栓和扣上的锁,怀疑昨晚是不是做了一场春梦。

黛玉捂住脸,呆坐了好一会儿,直到换衣裙的时候,才发现身上的确来红了。

她迅速穿戴好,连忙推开房门,见赵婶子笑盈盈地望着自己,“姑娘早,我家白圭还没醒呢?”

黛玉有些木然地将钥匙交给赵婶子,亲眼见她将隔板开锁拔栓。里头的少年睡眼惺忪地从竹床上醒来,伸了个懒腰,“娘,林姑娘,早上好呀!”

赵婶子环顾了一周,讶然道:“你竹床的腿怎么断了,哪儿找的一截大柴禾撑上的?”

张居正笑道:“以前是当枕木来用的,后来忘了还到柴房,一直放在犄角旮旯里,昨晚上竹床忽然跛了脚,我就薅出来用了。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刚刚好。”

若非那竹床真断了腿,黛玉还真要以为,昨晚的一切都是幻梦一场。

待赵婶子操持早饭去了,黛玉忙问张居正: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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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祝张太岳五月初五生日快乐![比心]你所爱护的江山与百姓,五百年后都很好喔[害羞]

祝大家端午安康![加油]

主腰:是明朝类似背心的内衣

袱子:湖北话表示毛巾的意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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