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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竞渡救人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950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黛玉在女宾席上应了卯, 就悄然离席走人,回去吩咐朱雀收拾东西,准备明日出府, 而后去存心殿找表姑。

毛太妃听说她打算在江陵府学附近,盘下一家书铺,很是诧异, “你既不想在王府里住着,却不早回安陆,还留在荆州做什么?”

“一则,新王妃已进王府了,我若再继续料理府务不合适,故而不宜在府中久待。二则, 我拿表姑赏的银钱, 在江陵置办一份小产业, 借此长见识学经营, 也有个容身之处,以免长久叨扰王府, 被御史弹劾, 牵连王府。三则, 我听说荆楚端午竞渡,江陵尤盛, 也想去看看热闹,故而想多留一段时日。”

毛太妃听她说得有理有据,又带有一点儿小孩的玩心,默默颔首,“你是个仔细人,前面两条考量得对。只是我如何放心你们两个女孩子, 在外头单独住。若是遇到歹人了,可怎么办?”

黛玉适时开口道:“所以,我正想厚颜向表姑讨一个护卫使。一来,此人最好是荆州本地人,既要贤良方正,又要武力高强。二来,为了避嫌,也不能是青壮男子,最好年纪花甲往上走,还请您给我挑一个吧。”

“你说得这样具体,莫非是心里已有了人选?”毛太妃笑道。

“我的所思所想,哪里逃得过您的火眼金睛。”黛玉笑了笑,绕到毛太妃身后,轻轻帮她捶肩,缓声道,“当日您派人到安陆来接我的扈从里,有一位老张侍卫不错,他既不饮酒,也无不良嗜好,看起来很靠得住。论理,年逾六旬的护卫,都该放回去安养,也不知道为何,还久留他在府里操劳?若表姑没什么事必要用他,不如就送给我吧。”

毛太妃想了想,道:“你说的是张镇啊,他的确是府里的老人了。你表姑父当年亲自挑进府的人,功夫不错,为人也厚道,你既看中了他,那我就把他的身契给你吧。若你不想守着那个书铺了,就留给他养老也行。”她转头又向梦波道,“张镇一个月多少银米?”

梦波回答道:“张侍卫没有品秩,一个月八石米并一吊钱,有时候府里米不够发了,就给四两银子,一吊钱,外加木炭、菜油之类。”

“你拿对牌到账房取三百六十两碎银子来。”毛太妃又嘱咐黛玉说,“你大概以每月六两银子的工钱,打发他足够了。年节时候,再多添一二十两也使得。江陵是小县城,一家书铺也难赚钱,这三百六十两,你先支应他五年,到时候再管我要。”

黛玉摇头婉辞:“表姑眷爱之心,黛玉心领了。我知道经营不易,可总有人能赚到钱,我不认为自己会亏本,连工钱都付不起。”

见梦波迟疑地没有离开,毛太妃又道:“那三百六十两,你照旧取来,再把张镇叫来,我当面嘱咐他几句,这些钱就当是给他荣养的。”

张镇起初以为后辈侍卫挤兑他,在主子面前揎排自己,毛太妃要撵他出府,连忙表忠心,宁肯受罚革银米,也不愿意离开。后来听说毛太妃要他出府去保护林姑娘,他又一百个乐意了。

从今往后,不但有了养老银子,还能替白圭照顾他媳妇,这是多大的美事儿呀。

黛玉取了张镇的身契,谢过毛太妃,领着他出来了。

张镇憨憨一笑:“那我以后就归林姑娘差遣了。”

黛玉摇头道:“您是长辈,我哪敢差遣您,不过今后相互照顾罢了。这身契,我明日去荆州府衙换了雇佣文书,您就是我铺子里的保镖了。”

“我原以为,这辈子必定会老死任上,至死都只是个贱卒,没曾想还能有重获自由的一天。”张镇望着自己为之服役了数十载的王府,心中感慨万千,能从这富贵牢笼中挣脱出来,也是人生一大幸事。

忽见乐妇陈五儿跑过来说:“张爷爷,张解元喝醉了,被王爷安置在厢房睡了,您快去看看吧。”

黛玉见陈五儿神态慌张,不由问:“他身体不适吗?”

陈五儿一开始摇头,又连忙点头:“是、是、张爷爷快去看看他吧!”

黛玉与张镇对视一眼,连忙向厢房走去。

推开门来,却见一片晦暗中,一个宫人衣衫半褪,正试图为床上的张居正解衣。

“你要干什么!”张镇大喝一声,他眼底闪过一丝愠怒,攥起拳头就要打人。

要是晚来一步,孙儿的清白可就不保了,那还怎么跟孙媳妇交代。

那宫人见人闯进来,吓得魂飞魄散,进退失据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想倒进床中,抵死赖上张解元。

谁知床上之人腾身而起,抄起枕头砸了过来。

张镇一跃而上,反拧住宫人的胳膊,将其钳制住。黛玉将报信的陈五儿一并拉进来后,将房门关上了。

烛台点燃后,映出了那个宫人姣好的面容,黛玉认得她,是辽王身边的大宫女雪莲。

众目睽睽之下,雪莲丑事败露,哭得梨花带雨。

张居正只看着黛玉解释:“我并没有醉,也没有碰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黛玉点点头。

黛玉吩咐报信的陈五儿道:“你去屏风后,帮她把衣服穿上,梳好头发。”

半刻钟后,屋中烛火摇曳,黛玉端坐在官帽椅上,声若温玉,眼底却凝着寒霜:“雪莲姑娘,方才你擅闯厢房,所为何事?”

张居正立于椅侧,为黛玉执壶斟茶,茶烟袅袅,暗香浮动,“消消气,喝杯茶吧。”

黛玉冷笑一声,“不喝,我怕味儿不对。”

雪莲人虽在绣墩上坐着,可脚脖子被张镇用发带,给缚在了床腿儿上,底下动弹不得。

她举袖掩面啜泣:“奴婢、奴婢未嫁失贞,实在无颜见人……”她肩头微颤,露出颈间暗红淤痕,“方才张解元醉酒之后,神志不清将奴给欺负了……”

“哦?”张居正忽将茶盏重重搁下,青瓷相撞声,惊得雪莲身子一颤,“我为了避席才装醉出来,先前有尚宫局的工匠,请内侍过来为我量身,我都知道,何来不清醒之说?”

雪莲面色倏然一白,完全没料到张居正会是装醉的。

闻言,黛玉的心也轻松起来,想来张居正不曾吃亏,她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,“姑娘可知按律,诬告奸罪,是何刑罚?杖一百、徒三年!”

“求林姑娘垂怜!不要将此事告诉毛太妃!”雪莲猛然抬头,泪珠滚落,“奴婢其实……”话至唇边却转了个弯,怯怯地瞟了张居正一眼,“奴婢仰慕张解元风仪,又知门第不配,就施此拙技,是想嫁给张解元为妾,便是到张家为奴也愿意。”

黛玉捏着帕子的手一紧,扭头斜睨了张居正一眼,嘴角微扬:“张解元好魅力啊,初次见面,就能让佳人目成心许!”

“林妹、林姑娘,你可冤枉我了……”张居正蹙眉苦笑。

黛玉却挑眉轻笑:“怎么?我说错了?”眼波流转间,将罗帕拂过他掌心,“恭喜了。”

张居正感受到了那一眼的冷意,顿感不妙,忙呵斥雪莲道:“休要胡言论语,混淆视听!”

张镇也忙替孙儿解释道:“雪莲完全是胡乱攀咬,她其实早就是……王爷的内宠了。”辽王个性风流,染指了不少宫人,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。

陈五儿冷笑出声,抬手一扬,腕间玉镯撞在床柱上,“好个忠心的奴婢,身上的红痕还未消去,就敢来污张解元的清誉?”她忽然掐住雪莲下颌,扯开她的衣襟,“这齿痕倒是与王爷咬的如出一辙,我身上也有,对比一看就知道。”

雪莲狠狠地瞪了陈五儿一眼,“都是你这个贱人去通风报信,只要再晚一步,我就得手了!你自己烂命一条,就嫉妒我可以逃出牢笼。”

“我们还是黄泉路上做姐妹吧,这笼子你我都休想逃出去。”陈五儿无情地甩开手,面色冷如冰霜,“谁让我们都是王爷的猎物呢?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的!”

黛玉走过去,目光在触到她肩上的伤痕时,眼睫一颤,“陈五儿,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?雪莲的真实目的,是想借一桩婚事逃离王府?是辽王欺负你们了吗?”

陈五儿眼眶微红,转身双膝触地,声音微哑,“张解元,救命啊!今日我通风报信,不但是为了维护您的清名,也是为了给我们这些人寻一条生路。”

张居正蹙眉道:“辽王前日大婚,今日又出门打猎,应当是忙得很……”

哪有闲情磋磨宫人?

“不是的……”雪莲十指攥皱了裙摆,指节发白,“他根本不是去打猎……”

她凄厉一笑,“王爷昨夜吃药不振,气急败坏弄死了王妃家的两个亲眷,借今日打猎之由,将她们的尸体,抛给林中野兽啃食了。那个穿紫裙的妇人……”雪莲忽然浑身战栗,“被王爷用刀……活活剖开……”她突然干呕起来,涕泪纵横,“我亲眼看见肠子流了一地……”

黛玉倒吸一口凉气,手中的绢子飘落下来,脚步都站不稳了。张居正忙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了。张镇瞪大了眼睛,满目惊惶,辽王竟然杀人了!

雪莲扬起头来,眼中绝望竟化作狠厉,“王爷其实这么做不是第一次了,陈五儿也是知情者,不幸轮到我来目睹这一切。眼下你们也知道了,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。要死就一起死吧!”

张居正看向雪莲眸光骤暗,却仍温声道:“你不要害怕,我们会想办法的。”又问相对镇静的陈五儿,“如果她们尸骨无存的话,恐怕很难告倒辽王。你们还知道其他事吗?”

“知道!”陈五儿点点头,双手攥拳毅然道,“王爷近来越发疯了,他在外面掠人妻女,强纳为妾,充作外室,不从者沉江。他还借斋醮之事,横征暴敛,耗尽地方府库。后来又听说什么借幼童之根,可使萎病痊愈,就四处派人采买江陵幼童,将九个孩子豢养在九龙渊,想在五毒日龙舟竞渡之后,黄昏阴阳交汇之时,将他们阉割,充作宦官。”

“简直丧尽天良……”黛玉瞳孔骤缩,面色惨白地扶案站起,张居正不动声色在她身后支撑着。

陈五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:“此事与雪莲无关,奴婢才是唯一的人证。”她抬起灰扑扑的额头,眼中燃起决然的光,“只要……只要能看到那畜生再也害不了人……我愿意去死。”

张居正一脸肃容道:“藩王残害百姓,虐杀无辜,足以判处除国,幽禁凤阳。我既然知道了这些事,就不会坐视不理,一定会追究到底。你们也不必忧心性命难保,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
黛玉沉吟片刻,对陈五儿与雪莲道:“你们明日先乔装改扮成毛太妃身边的女官,与我一道出府,暂时藏在我那儿。若辽王追问你们的去向,自有良医正李时珍会说你们生了急病死了,已经送去城外烧埋了。至于户籍之事,只能之后再从长计议了。”

“不,你们不能跟着林姑娘,还是住乡下我家吧。”张居正不想此事牵连到黛玉头上,决定自己担下来。

陈五儿与雪莲对视一眼,异口同声道:“多谢张解元,林姑娘救命之恩。”

九龙渊是荆州城外的长河,因今年少雨,河水退了大半,往年端午龙舟竞渡少说也有三十条船,今年就只有八条。

但也并未消减百姓顶着烈日,争睹观赛的热情,这也是人人可以夺标竞彩的活动。两岸人声鼎沸,喧哗如浪翻涌。河堤上,早已被摩肩接踵的乡民挤得水泄不通,人头攒动如蚁聚。

各色龙舟昂首泊于彩绳之后,仿佛蓄势待发的蛟龙,只待令下便要挣脱束缚,破浪争流。

临河高搭彩棚,锦缎铺陈,各色彩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。

荆州知府李元阳,辽王朱宪節、御史陈省,以及各江陵县、公安县、石首县、监利县、松滋县、枝江县的县令,都坐在主观台上,各踞一席。

朱宪節身穿锦缎纱衫,手摇折扇,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,牢牢锁定河中蓄势待发的龙舟。王府内侍如流水般在彩棚下穿行,奉上冰湃的瓜果与刚烹的香茗。

然主人的心思早已不在口腹之欲,而是手中紧攥的签筹,他与几名清客自在谈笑,眼中游荡着算计的幽光。

黛玉坐在士女贵眷租用的大彩棚下,盯着朱宪節好一会儿,才收回手里的千里镜。迄今为止,他们寻便了九龙渊附近的村落山庄别邸,还没有找到朱宪節幽囚幼童的具体位置,不得已只能等到朱宪節赛后动手之时,再解救幼童。

“王爷力挺的‘怒浪惊鸿’,显然舟新桡健,今日头筹,怕是非它莫属!提前恭喜王妃,赚得盆满钵满啦。”女官为辽王妃打着扇子,带着格外殷勤的笑意。

辽王妃王瑞珠抚鬓一笑,矜持道:“承你吉言,王爷押怒浪惊鸿,我自然也随王爷。”她目光斜斜掠过那艘略显破旧的龙舟,“除了我们王爷相中的船队,其他荆州六县各出一艘船也罢,倒是张家台村那些个半大小子,竟也敢驾着一艘老朽的破船出来献丑?岂非自取其辱?”

一众女子顺她目光望去,皆哄笑起来。

那艘名为“伏波吞岳”的龙船,船板古旧泛白,补丁不少,船首所雕的简陋龙头,漆色剥落,显出几分落魄。

船上少年桡手,大多身形未足,面色稚嫩,夹在左右高大强壮的对手间,宛如瘦弱的几杆青竹,立于参天密林之中。

唯船头击鼓的张居正身量颀长,眉宇间有股傲然之气,目光灼灼。周遭的哄笑如风过耳,富商乡绅们鄙夷的目光,亦未能撼动他分毫。

许老四立于船尾,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面色沉静,仔细检视着每一根船桨的捆扎,一遍遍确认绳结的牢靠。

张居正抬眼望向高悬于河心彩楼上,红绸束成花球的锦标,又迅速收回视线,低声对身边少年们道:“你们只记我昨夜所说的。舵稳,心定,劲齐!”

“得令!”少年们齐声应诺,声音虽未脱童稚,却已有几分金石之音。张居正更是重重擂响了试鼓的第一槌,咚!

那鼓声不似别家龙舟大鼓的雄浑厚重,却自有一股清越穿透之力,如乳虎初啼,竟短暂压过了河岸的喧嚣。

许老四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——张居正的鼓,才是夺得锦标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
辰正时分,一声彩炮骤然炸响,声震河岳!

刹那间,八艘龙舟如离弦之箭,船首劈开水面,浪花激射如碎玉崩雪。桡手们齐声呼喝,古楚遗韵的号子声浪撼动云霄:

“天连水些!水连风些!”

“楚魂归些!鼓未歇些!”

“桡如电些!大破浪些!”

辽王的“怒浪惊鸿”、江陵县的“金鳞飞梭”、监利县的“斩潮枭龙”,三艘簇新的龙舟一马当先。

他们的船体精良,桡手皆是荆楚积年的彪形水手,膂力惊人,每一桨下去都带起大股水浪。

三舟并驾齐驱,船头几乎咬在一起,鼓声如雷,呐喊震天,将其他舟船远远甩开。

彩棚里的朱宪節红光满面,抚掌大笑,仿佛那锦标与彩金,已入自己囊中。

再看张家台村的“伏波吞岳”,起航便力有未逮,落在后队,船速明显迟滞。

岸上观者纷纷摇头,嘲笑着喝倒彩:“伏波吞岳!沉底些!老木些!朽索些!”

主观台彩棚中更是笑声一片。辽王举杯向江陵县令、监利县令二人示意:“二位堂尊,看来今日胜负,只在吾等三家之间矣!且满饮此杯,静候佳音!”三人举杯同庆,志得意满。

唯有“伏波吞岳”上,许老四紧握舵柄的手背青筋微凸,眼神却锐利如鹰隼,死死盯住前方河面——那里,河道将遇一急弯,水流湍急,暗藏旋涡。他低声喝道:“张二!稳鼓,缓劲!”

只听张居正手中鼓槌节奏陡然一变,由急促转为沉缓。船上少年桡手们亦随之收了几分力道,原本就落后的“伏波吞岳”,更显迟滞,几乎要被最后的船队超越。

“伏波吞岳沉底些!”岸上嘲讽声更甚。

前方领先的三艘巨舰,已如奔马般冲入弯道。此地水流回旋,暗涌丛生。三艘巨舟因船体庞大沉重,入弯时舵手虽竭力操控,仍不免被湍急水流裹挟,船身顿时不稳,彼此间距离被迫拉大,队形亦显散乱。
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许老四眼中精光暴涨,声嘶力竭:“白圭!‘鹞子翻身’!快!”

“得令!”张居正应声如雷,傲岸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双臂抡圆了鼓槌,在原本沉缓的鼓点中,骤然插入一串密集如暴雨倾盆般的急奏——咚!咚咚咚!咚咚!鼓点似鹰击长空前的厉啸!

这奇特的鼓声仿佛一道无形的军令。“伏波吞岳”上那些看似气力不济的少年们,瞬间像被注入了无限的生机。他们齐声发出稚嫩却无比锐利的呐喊。

少年们身体后仰如满弓,双臂肌肉虬结,所有力量在刹那间凝聚爆发,奋力挥桨!

那老旧的船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唤醒,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吟,船头猛地向上一昂,如蛰伏已久的蛟龙骤然抬头!

小船轻灵的优势在此刻显露无遗,它如一枚轻巧的柳叶,趁着水流外甩之力,紧贴着弯道最险峻的内侧边缘,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。

船身几乎侧立,浪花汹涌地扑上甲板,将少年们浇得浑身湿透,却无人在意。

这一番“鹞子翻身”,竟让“伏波吞岳”在弯道处,不可思议地连续超越了数艘舟船,如一道闪电,倏然楔入了原本领先的三艘龙舟之间!

位置恰好卡在“怒浪惊鸿”与“金鳞飞梭”狭窄的缝隙之中。

这突如其来的切入,让“怒浪惊鸿”与“金鳞飞梭”的鼓手和舵手猝不及防,惊骇莫名。

两船的鼓手眼见一艘破船竟敢挤入,下意识便欲加速将其撞开或压过。两艘龙舟的鼓点因这惊骇与争胜之心,瞬间乱了方寸,不自觉地被“伏波吞岳”那奇诡多变的鼓点所牵引干扰。鼓声变得焦躁而凌乱,桡手们听得鼓点错杂,发力登时参差不齐,船速不增反降,船身也因用力不均而微微摇晃。

“混账!稳住!别理那破船!”辽王在彩棚中看得清晰真切,急得拍案而起,嘶声怒吼,额角青筋暴跳。

然而为时已晚。

“伏波吞岳”紧咬在侧,许老四稳坐船尾,目光如磐石般坚定,口中清晰吐出二字:“惊龙!”

张居正闻令,心领神会。他手中鼓槌再次陡然变奏!不再是方才的厉啸,亦非最初的沉缓,而是转为一种极其怪异、闻所未闻的节奏——三声极重极缓的闷响之后,紧跟两声短促尖锐如裂帛的高音:咚——咚——咚!嚓!嚓!

这奇诡的鼓声仿佛带着魔性,穿透喧嚣的水声与人浪,直刺入侧旁两艘龙船鼓手的耳膜。

鼓乃龙舟之魂,鼓点便是号令。

那两艘船上的鼓手,平日里只循规蹈矩敲打固定鼓谱,何曾遇过这般诡谲莫测的鼓点?心神剧震之下,鼓槌竟不由自主地随着那“咚—咚—咚!嚓!嚓!”的节奏下意识地跟敲了一下!

这一下跟敲,便是致命的失误!

两船的桡手们正奋力划水,骤然听到自家鼓声变得如此怪异陌生,节奏全乱,顿时手足无措。划桨的力道、方向瞬间乱了。

有人奋力前冲,有人迟疑收力,原本整齐划一的动作变得散乱无章,力量在内部彼此冲撞抵消。

两艘龙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,速度骤然暴跌,船头甚至因桡手们动作的混乱,而左右剧烈摇摆起来,几乎要撞作一团!

“哎呀!作甚!”

“鼓怎地乱敲!”

船上惊怒交加的吼骂声此起彼伏。

就在对手陷入混乱、速度骤减的千钧一发之际,“伏波吞岳”上,许老四的吼声如惊雷炸响:“就是此刻!夺锦!”

张居正的鼓点瞬间回归最原始、最狂暴、最一往无前的冲锋节奏!咚!咚!咚!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坎上。

少年桡手们双目赤红,喉咙里迸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嘶吼:“夺锦!”

那艘老旧的“伏波吞岳”,船板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,却爆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!

它像一道挣脱了天地束缚的闪电,从“怒浪惊鸿”与“金鳞飞梭”庞大身躯中间悍然穿出!

船头激起的水浪如两道银白的巨翼,向着前方豁然开朗的水域,向着那近在咫尺的、悬挂着红绸锦标的终点,义无反顾地猛冲而去!

朱宪節在彩棚上看得目眦欲裂,嘶声狂吼:“拦住它!快拦住!”然而“怒浪惊鸿”的鼓手和舵手,早被打乱了阵脚,再想加速拦截,已是鞭长莫及。

彩楼上,司礼官早已看得目瞪口呆,直到立于老旧的龙船上的少年,伸手挽住了悬垂的红绸花,如同得胜归来的将军。

他如梦初醒,用尽全身力气,颤抖着嘶声高喊:“辛丑年端午竞渡——头名!张家台村!伏波吞岳!”

声浪炸开,短暂的死寂之后,两岸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潮!张家台村的百姓忘情地奔跑、踊跃、呐喊,声浪几乎要将九龙渊掀翻:

“伏波吞岳!张家台村赢了!”

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,是那辽王府死寂的彩棚。

辽王朱宪節面如死灰,手中的琉璃盏“啪”地一声摔落在地。他死死盯着河心那艘被欢呼簇拥的破旧龙舟,眼神怨毒如淬冰的蛇。身躯微微颤抖,他方才押上的,可是足以买下半个江陵的钱!

王瑞珠更是眼前发黑,她为了王妃的体面,不但赔上了两位表嫂的命,给王爷“除病魔”,押在“怒浪惊鸿”上的嫁妆银子,也在此刻尽数化为泡影。

荆州知府李元阳从张居正手里接过红绸花,亲自将获胜的牌匾,颁给了张家台村的桡手许老四。李元阳拍着许老四的肩膀,朗声道:“后生可畏!智勇双全,实乃我荆楚男儿本色!”

许老四黝黑的脸上激动万分,汗水混着河水淌下,眼神亮得惊人。他双手接过牌匾,高高举起。船上少年们激动得互相拥抱,又哭又笑。

暮色渐染九龙渊,喧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获得彩金的少年们被兴高采烈的乡亲们簇拥着,扛着那面漆金牌匾,如同凯旋的将士。

河岸上百姓散去,彩棚人空,唯有主观台上的辽王尚未离去,立在阴影里,如同一块冰冷的礁石。他对心腹切齿道:“去,细查那许老四的底细,寻个由头……”

“那楼船上的九个孩子……”

“你立刻去,都给我做了!”

一刻钟后,蒙面潜入楼船的张镇放了一把火,与桡手们合力救走了九个孩子。这些孩子大都是被父母卖给辽王府的,少数是流民中的孤儿。除了一个名叫司南的六岁男孩不幸被人阉割,还有八个孩子幸免于难。

李时珍为司南止住了血,其他的只能遗憾摇头。张镇悔恨得嗐声连连,要是自己再跑快一点,也许就不会让他受伤了。那个孩子反倒是勉强笑着安慰张镇:“爷爷,我没事的,已经不疼了。”

黛玉看他那样懂事得让人心疼,也不知从小受了多少委屈,她哽咽了许久,抵不住心头的悲伤,扑到张居正怀里啜泣。

暗影幢幢的河堤,几个人影晃动,旋即隐入更深的夜色里。九龙渊河水汩汩流淌,倒映着荆州城楼上星星点点的灯火。唯有一艘老旧的龙舟,载着十几个人,在夜色中沉默前行,它刚刚搏击过风浪,此刻却仿佛正驶向一片无声的、更幽深叵测的水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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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桡(ráo):指的是船桨,桡手:指划船的水手。九龙渊是荆州古城东正门与古城城外相隔的一块水域,我查不到是古名还是今名,今年的龙舟赛荆州站是在九龙渊。龙舟竞渡的场面有广东队抢救屈原,弯道漂移技术,还有古楚语口号中的“些”,读suò,在《楚词》中的句末助词。比如《招魂》里面的“魂兮归来,东方不可以讬些(suò)”

辽王的这些罪行,是根据史料弹劾他的十三条罪状编的,大概是因为身患痿病而心理变态。

《国朝献征录》李元阳尝试诸生,得太岳张公卷,评曰:此子当为太平宰相。列之六百人之首及发封始知,张时年方十三(这里应该讹误,是十六岁)李元阳大理人,嘉靖十八年因劝谏嘉靖帝不要去承天,被贬为荆州知府。此前荆州知府是李士翱。他们都是张居正少年时的贵人。

这个叫司南的小男孩,以后会取代掌印太监冯保,成为黛玉在宫中的助力,和张居正了解内廷的渠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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