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气蒸得大地热浪翻滚, 蝉鸣越发显得声嘶力竭了。黛玉被张居正揽在怀中,虽嫌燥热,到底没舍得将人推开, 听到街边有叫卖乌梅饮的,笑着一努嘴儿。
张居正点了点头,将两个人形陶俑塞进袖子里, 笑道:“让他俩个先入‘帷内’绸缪缱绻,咱们喝‘喜酒’去。”
黛玉眉梢微动,嗔道:“哪有酸味的喜酒?”
“人家可在我袖中衾枕欢情,我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,哪能不酸。”张居正提起袖子摇了两下,道, “便是甜酒, 入我喉中, 只怕味也不对了。”
听了这话, 黛玉不觉羞得红涨了脸面,眉蹙春山、低垂粉颈, 只管低头捻带。
张居正见她无限娇羞, 便暗牵其袖, 在她耳畔悄声道:“这有什么可臊的,窈窕淑女, 寤寐求之。”
“你还浑说!”黛玉面上更窘,急得跺脚,转身握拳打他。
两人笑闹了一阵子,才坐在摊子上啜乌梅饮。从前买三文钱一杯的乌梅饮,现价要一百个钱。
张居正见黛玉吃完一杯,还意犹未尽的样子, 又给她买了一杯。
转眼老板已将张居正的杯子收回去,给别的客人用了。
黛玉望着澄亮的乌梅汁,不由口舌生津,笑道:“又让你破费了,再多一杯我也喝不完,不如你我共饮一杯?”她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他,“你先喝。”
“我又不渴,都给你喝吧。”张居正袖手不接,含笑摇头。
“那你不喝,我也不喝了。”黛玉扭过头去,轻哼一声。
张居正无奈,只得提杯小抿了两口,又将杯子递到黛玉手里,“我喝了一半了,你喝吧。”
黛玉这才回头,笑盈盈地捧起杯子,慢品慢饮。
这乌梅饮中虽未加冰,却让人有饮雪漱冰之意,酸甘染齿,凉沁心脾,顿消暑热。
喝到最后才发觉分量不对,必是某人少饮了,她便拿起杯子,放在张居正唇边,“我吃不完,最后都是你的了。”
张居正就她的手,微仰脖子一气儿饮干。
两人的眼神就通过一只杯子,绞缠在一块儿,旁若无人地互相凝望着。
“你俩喝个乌梅饮,都像是在喝合卺酒,赶紧成亲得了,说不定巫山一会,阴阳调和了,这天就下雨了。”
许老四瞧他俩浓情蜜意地共享一杯乌梅饮。心里不觉又爱又羡,口内啧啧,回味无穷。
冷不丁被人打趣了,黛玉面上一窘,放下杯子,咬唇不语。
张居正回头,见许老四的马车停在树荫下,他一手捧脸,一手甩着擦汗的袱子扇风,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白戏。
“都让你不要出来了,还在外边晃,不怕人劫财呀。”张居正提醒他道。
龙舟竞渡张家台村夺魁,许老四作为主桡手,所获的奖酬最多,一跃成为村中的“富户”了。
张居正不但担心许老四钱财损失,更担心竞彩失利的辽王,会对他怀恨在心,施加报复。
而自己好歹是个举人,有功名在身,辽王尚无胆量对自己下手。可许老四不一样,他无根无基,是飘萍人物。
许老四志得意满地道:“谁让我浑身的力气使不完,而况只有马跑起来,才有风吹呀。最近生意也好,人家都不叫我许老四,改叫我许老八了。”
黛玉不禁疑惑:“又是老四,又是老八,这是怎么排行的?那些桡手都是他许家的兄弟么?”
张居正笑道:“那些桡手都是村里的后生,不是他兄弟。许老四是里长养大的孤儿,他原不姓许。老四也只是个诨号,形容他臂力强劲,一双手抵得过人两双手,才叫他老四。他的马和车,都是从前卖力气自己挣出来的。”
“那可真是厉害,他若去考个武举人,说不定会是神臂将军呢!”黛玉笑道。
张居正摇头,语气颇为惋惜道:“他虽认得几个字,却不爱读书,考武举人需先通策略,后试弓马,策不中者,就无缘骑射了。”
许老四嘻嘻笑道:“这会子没客了,我载你们小两口去街上逛逛。”
“不必,我劝你还是早点回村去,老实在里长家待着。”张居正一脸严肃道。
“知道了,知道了,嫌我耳目碍眼,打扰你们眉眼传情了。走了,走了……”许老四抖落着袱子,站起身来,转身向马车走去。
张居正见他听劝了,就回头拉着黛玉往“忘归处”慢慢走去。
因为缺水不好施工,她的潇湘书林还没来得及翻修装潢,所以还是挂着“忘归处”的旧招牌。
许老四刚要回村里,恰好有两个戴斗笠的男人,一左一右地向他围拢过来,低声道:“送我们出城。”
“好,眼下米价贵了,出城得五百个钱呢,先付一半,到城门口再付另一半。”许老四伸出手道。
“啰嗦,一两银子都给你了。”两个男人将钱掷给他,回头钻进了马车中。
“谢两位爷的赏!”许老四喜出望外,抓住银子别进腰带,兴奋地扬鞭策马,向城外行去。
香樟枝叶间筛下的光斑,如点点碎金,灼人眼目。一对璧人在树荫下并肩携手,谈笑自若。
许老四一边跑马奔驰,一边还向他们挥了挥手。
黛玉眼尖,从飘飞的窗帘下,窥见了他车厢中,还隐约坐了两个戴斗笠的人,不由道:“许老四这是又揽上活了。”
张居正叹了一口气,“他就闲不住。”
越往府学那边走,街面越发冷清,道旁只有零星几个小贩,都被炎热熬去了精神,睁着惺忪的眼,神情麻木。
卖莲蓬的老叟,坐在马扎上,一边剥莲蓬,一边叫卖,劝人品尝。
“你尝尝!”黛玉拈起一枚莲子,转身抛给了张居正,却见他接了放入袖中。
黛玉会心一笑,假装抱怨道:“莲芯去火的,给你怎么不吃。”当即掏钱买了十个莲蓬,老叟拿一片大荷叶给她包好了。
张居正看到前面卖花姑娘的竹篮里,装着洁白团簇的林兰,素馨幽馥,透着一股寒香之气。
他拉着黛玉走过去说:“林兰就是栀子花,香烈耐久,我听说苏杭一带,有簪戴林兰的风习,我买一些你戴上,或放在床帐中当香囊使。”说着就给了钱,买了一小篮子。
张居正捻起一支栀子花,就要簪在黛玉鬓边。
“不许戴!”黛玉扭脸,把花抢在手里,嗔道:“哪有拿白花往人头上戴的,也不忌讳。”
“我只想到‘栀子名同心,结子亦相抱’,一时就忘了别的……”张居正红着脸道,“而况某位姑娘,方才‘无端隔水抛莲子’,我也不能装作不解其意。”
黛玉也跟着羞了,她又买了一张芦苇席,递给张居正,低头道,“你拿回去汲了井水擦一遍,铺在床上坐卧生凉,省得在号房里住着,闷出病来。”
“多谢体贴!”张居正接过来抱在怀里,轻声道:“诸般丸散,怕也难治蒹葭之思,唯有卧枕苇席,盼梦伊人了。”
听得黛玉神魂驰荡,浑身火热,面上作烧,跺脚欲逃,“心里知道就好,何必说出来!”
两人在林荫道上,各自捧携着一堆东西,一路戏谑追逐。直到夕阳西下,腹中饥饿,才回到“忘归处”。
见柜台前既不见朱雀,也不见张镇,两人先把东西卸下,手牵手进了后院。
张居正为黛玉撩开湘竹帘,就见朱雀就一个劲儿地给他们使眼色,他抬头一看,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。
屋中多了一个大冰盆,透着森森凉气,左右两溜侍卫、宫人雁翅一般,在毛太妃身后侍立。
人物虽多,却一声咳嗽不闻,就连穿堂的晚风、树梢的蝉鸣似乎也随之寂然齐喑了。
王大用手执拂尘,稍稍撇眼过来,投之以同情的目光,又不敢多嘴,指望他们自求多福了。
张镇站在角落里,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孙儿,龇牙努嘴地示意他,还牵着做甚,赶紧放手,不要命了!
黛玉看清了屋中坐着的毛太妃,脸色微微一白,却并没有胆怯的意思,既然张居正没有猝然放开她的手,她也鼓足了勇气,默默地往他身边挪了半步。
毛太妃嘴角微勾,冲着黛玉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:“我说端午过了这么久了,荆州天又热,用水都不便,你怎么还不回安陆?原来是被这妖精给勾走了魂儿。”
她目光扫过二人紧密相牵的手,不辨喜怒地道: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怎么还牵着,不知道害臊吗?”
张居正看了黛玉一眼,转头对毛太妃道:“回禀娘娘,学生与林姑娘已立鸳盟,非她明言,学生断不放手。”
黛玉也道:“与君相牵手,心意两相投。他不弃我,我亦不弃他。”
毛太妃眸光一沉,吩咐左右道:“除了王承奉与张侍卫,其他都散出去,方圆二里,不得停留。”
不多时,屋中闲杂人等就都退得干干净净,朱雀犹豫着不肯走,被梦波、梦澜两个一并拉了出去。
“先放开吧,不能失礼于人。”张居正向黛玉商量道。
“好!”黛玉放开了手。
二人双双跪在毛太妃面前,动作标准地行了大礼。
毛太妃也未叫起,他们就只得一直跪着。
她看向黛玉,失望地摇了摇头,又扫了张居正一眼,冷嘲道:“你有家不归,有王府不住,就是为了这么个前途未卜的穷小子。”
张居正眉头微蹙,听到黛玉坚定地回答了“是”之后,他旋即释然,仍旧挺直了脊梁。
毛太妃不由多看了他两眼,不得不说,张居正并不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,至少他风姿超然,才学出众,是享誉江陵的英俊逸才。
“玉儿,你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的?说你的婚事待及笄后,由我和你养父协商决定,你如今与他私定终身,又把我这个姑母置于何地?”
毛太妃眼眸中的埋怨与怒意逐渐明晰起来,毫不客气地嘲讽,“你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,竟为了一个男人,尊卑也不顾,书礼也忘了,还哪有一点千金淑媛的样子!”
张居正当即拱手反驳道:“娘娘,勿要冷语冰人,学生斗胆乞请娘娘收回谬言。林姑娘志洁行芳,仙姿玉质,她不但聪慧过人,还心怀百姓,济世爱民。
她为保障荆州父老远离疾病,著书向知府大人献计献策,为了让疲敝的河工役夫减少伤痛,贡献了十万手衣与护手膏。
在学生心中,林小姐是当之无愧的闺英闱秀,您所言的壅蔽于内宅的千金淑媛,恐无一人有稍及林姑娘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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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今日份的恋爱细节,全靠借物抒情,栀子、莲子、芦苇席子。[比心]
小道消息称,赵贞吉曾对高拱说:“世所谓妖精者,张子其人也。” [红心]
1、栀子花瓣同心而出,栀子谐音执子。南朝有句诗“同心何处切,栀子最关人。”、“栀子同心好赠人”——唐·韩翃,“不如山栀子,却解结同心、”——唐·施肩吾。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写的卮,酒器也。卮子象之,故名,今俗加木作栀。[红心]
2、无端隔水抛莲子,遥被人知半日羞。——唐·皇甫松《采莲子·船动湖光滟滟秋》低头弄莲子,莲子清如水。置莲怀袖中,莲心彻底红。——《西洲曲》[好运莲莲]
3、芦苇席,芦苇就是蒹葭啦,前面张哥提到关雎,黛玉就回应蒹葭。[玫瑰]
4、金·董解元 《西厢记诸宫调》卷五:“一天来好事里头藏,其间也没甚诸般丸散,写着箇专治相思的圣惠方。[红心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