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哥哥, 方才骑马过去的那个陆总旗,就是阿绎吧?”
张居正点了点头,“是他, 模样比两年前成熟了不少。”只是性子嘛,还那么别扭,冷傲作态中带点欲盖弥彰的骄矜。明显是为了在这里候友进京, 却又一言不发,佯装不认识飘然而过。
“他还在生我的气……如何才能让他原谅我呢?”黛玉有些怅然道。
“我想他不是气你骗了他,”张居正徐徐抚着马的鬃毛,低头道,“是怨自个儿眼神不好,虚掷了太多光阴吧。冤家宜解不宜结, 等我们在京中安顿好, 再去陆家拜访, 看在你为陆家赚了泼天富贵的份上, 还不至于让你连门都进不去吧。”
黛玉回想起陆绎当初得知真相的震惊与切齿恼恨,叹了一口气:“但愿如此吧……”
一进入京城, 正赶上了十五的大集, 冬阳晴好, 人流如织。城南坊中,避风向阳的地方, 围起了人墙。不时传出几声锣鼓响,孩子们见那边观者如堵,个个呵手跺足,引颈翘首,吵闹着要去瞧热闹。
张居正个子高,抬眸看了一眼道:“那儿有个彩戏班子在卖艺, 人堆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都被当间儿那个耍宝的侏儒勾了魂儿。”
“难得一见,就让你们去见识见识吧,彩戏结束后,都在旁边大槐树下等着同伴,不许乱跑,遇到坏人就大喊。”听到黛玉发话了,八个孩子立刻往人堆里钻去。
他们八个都是一样装扮,穿的是醒目的橘黄大袄,应该也丢不了。
张居正见黛玉垫脚张望了两下,又不肯挤进去瞧,便将她掐腰抱起,双臂高举:“这样看得见吗?”
“哎呀,你干嘛呀!快放我下来,丢死人了!”黛玉面上羞窘,挣了两下,又道,“我这么重,你举着也手酸,快放下来!”
“你不知道自己身轻如燕呀,”张居正稳稳地托着她,故作轻松地道,“我虽有几分俊俏,可又不会耍把戏,不如那小矮子好看,别看我了,回头看戏吧。”
恰时班主铜锣三响,高呼:“列位看官,今日吉庆,且看我班‘矮脚虎’登台献艺!”
黛玉不由回头看去,只见高台上站着的侏儒,穿着五彩锦袍,身不满四尺,头颅硕大,带着虎头帽,额间画了一个王字。眼珠子滴溜溜转,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
矮脚虎自囊中取了一只青花海碗,覆于掌心。袖袍微拂,大喊一声:“金莲献瑞,开!”
喝声甫落,那掌中的覆碗,竟自蠕蠕而动,绽出毫光数缕,璀璨夺目。矮脚虎猛地揭碗,一株金箔所制的莲花就出现在他手中!
引得众人一阵击掌叫好,喝彩不断。
彩声未歇,矮脚虎又自怀中取出一黑布方巾,两面翻转让众人检视,两面空空。
他将黑布覆于左掌,念念有词,右掌凌空一抓,叱道:“红鲤旺财,来!” 而后猛掀布巾,掌中竟托出一尾鲜活的红鲤,那鱼儿鳞甲湿润,尾鳍拍动,还有水珠溅落!
“真是活鱼呀!”众人惊呼未定,矮脚虎已将鲤鱼投入旁边水瓮。又取一红方巾,如法炮制,连抓数次,彩鸳鸯、绿头鸭、乃至飞鸽,接踵而出,扑腾跳跃于方寸之地,满场啾唧鸣叫。
男女老少拍手叫好,脖子伸得更长了,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挤,都想瞧得更清楚一点儿。
最后的压轴大戏来了,矮脚虎取出一个儿臂粗的竹筒,引火信点燃,嗤嗤作响,白烟弥漫。
“要放炮了?”众人惊呼避退,不久浓烟散去,矮脚虎踪影全无!
众人四下惊疑寻觅,忽听旁边槐树枝头,传来浑厚的笑声:“某虎儿在此咧!”
老少仰头看去,原来矮脚虎不知何时已高踞枝头,叉腰大笑,洋洋得意。
看客们又是一阵震天响的叫彩:“好!”就在这满场喝彩,人人看得眼珠子发直、忘了周遭的当下……有几个穿灰袄、不起眼儿的青年,在人堆儿里像泥鳅似的钻来钻去。
他们脸上堆着笑,跟着大伙儿一起叫好拍手,那手却快得跟变戏法似的,趁乱往人腰囊里一探、一勾……
黛玉陶醉在这惊险奇趣中,不巧她被举得高,将下面小偷小摸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,可又不便扬声警示,灵机一动,大喊一声:“谁的银子掉地上了!”
众人下意识去捂自己的荷包,很快戏散了,人潮松动,才听得外围有人惊叫:“哎?我钱袋呢?”
“我的荷包也不见了!”
再回头一看,那彩戏班子早谢幕了,矮脚虎跳下树来,翻了几个筋斗,冲人群嘿嘿一笑,班主一拱手:“承蒙各位捧场!初一请早!”
人群一阵哄闹,丢钱袋的骂骂咧咧,更多人还沉浸在方才的奇幻里。
黛玉被张居正放下地来,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,向自己这边激射过来,她四下张望,戏台上已经人去台空,唯有余烟袅袅。
“那几个蟊贼手法娴熟,必是惯偷了,眼见年关将近,他们也出来赶场营生了。”黛玉顿时没了方才的欢喜意,抬眼去槐树下找自己的学生。
还好那八个孩子,齐齐整整地在树下蹲着,如一排刚摘下的小年橘,热火朝天地议论,那些活物件儿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。
“你们觉不觉得,那个矮脚虎活像一个人?”
“像周修远!脑袋大、脖子短、眼睛贼亮!”
“去你的,你才像那个侏儒呢!”
“先回去吧。”张居正移车过来,将“小橘子”们一个个赶上车,“进了顾家,记得喊人行礼!”
“知道了!”八个孩子异口同声地点头。
到了小纱帽胡同,庄叔已经在门口候着了,刚想招呼小厮搬行李,就见一排橘黄棉袄的孩子,一人捧着一个包袱,齐声问候:“庄爷爷好!”
“这些孩子是……”庄叔满脸疑惑。
黛玉笑道:“是我在荆州招的几个学生,劳烦庄叔先将他们安置在厢房,等我在京中买了院子,把蒙正堂开起来,再把他们挪到学堂号房去。”
庄叔笑了笑,没有多问,心里却仍在打鼓,这多添了八张口,可不只是多八双筷子的事儿啊。
待顾璘下值后,黛玉与张居正双双拜见了他。将别后所历之事,都一一对他说了,又介绍了八个孩子的来历。
顾璘考虑片刻,道:“眼下他们还这么小,我再请几个人来照顾他们起居,至于开蒙的事,还是等他们略大一点,再开始吧。”
黛玉忙道:“雇请保姆、租买院落、聘请教师的事,父亲就让我自己学着办吧,您只管做好朝堂中的事就好了。”
“玉儿果真是长大了,什么都能独当一面。”顾璘望着黛玉,老怀大慰,又感喟道,“爹是真老了,时常想上疏乞南,回金陵养拙闲居,万事不管了。”
“父亲只是长旅奔波有些累了,趁着年底好好歇歇。明年精神头好了,自然雄心壮志又立起来了。”黛玉宽慰他道。
她尤为担心顾璘与朝臣政议不合,而力瘁心疲,最后如史书所载的那样,升任工部尚书后不久,就被调任为南京刑部尚书,虽然职衔未变,属平调之例,但到底是实权减少,被排斥在中枢之外。
而况,将来嘉靖帝要大兴土木建万寿宫,一旦顾璘不在工部的位置上,那么严嵩父子就会插手进来,中饱私囊,大肆敛财。黛玉还是希望顾璘能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继续干下去。
虽然,张居正很舍不得离开,实在是他与黛玉年岁渐长,再不合适同居一个屋檐下。最后他还是向顾尚书告辞,继续以幕僚白圭的身份,住进了夏言府上。
不出一天功夫,黛玉就寻到了三个年富力强的妇女,照顾孩子们的生活起居。将孩子安置在府中后,她就去了玉燕堂与潇湘书林,见紫鹃和晴雯两个。
三人畅谈了别后的趣闻,感慨时光的流逝,如今都已经适应了在大明的生活。黛玉将手衣的制作方法教给她们,决定以后在玉燕堂和潇湘书林,出售手衣这种冬季必备的配饰,但是在款式上有所区分。
玉燕堂的顾客以女子居多,卖的手衣要兼具保暖和装饰作用,顾客也可以留下手样定做。而潇湘书林以读书人居多,卖的手衣以保暖防滑、五指灵活、隔绝污渍墨迹为主。
紫鹃一边裁剪布样,一边道:“我与晴雯虽说挂名在陆家,到底不曾为陆府劳役过什么,陆总旗还每月差遣锦衣卫过来,给我俩发月钱,竟有二两银子之多。”
“我们没敢动用,都存在钱匣子里了。姑娘既回来了,就替我们还回去吧。”晴雯手里飞针走线,低头道:“本就无功不受禄,他们锦衣卫时常来关照生意不说,还替我们打发走那些找茬的无赖,谢都谢不过来呢。”
“一共多少银子?我兑成银锭子,亲自送过去吧。”黛玉不由想起初入京时,陆绎那张冷漠的脸,心中又愧又悔,也希望借这个契机,重新修复彼此的关系。
没曾想,她吃了闭门羹,就连悄悄托陆婉,送进去的五百两银子,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顾府。
转眼到了腊月,天气越发冷了,典卖田宅的人极少,房牙也不活跃,一时还难寻适合开办学堂的院落。
黛玉又不能放任八个孩子,在家中成天玩闹,就打算教他们练毛笔字,借永字八法,先学会点、横、竖、撇、捺、提、钩、折的写法。
她带着一班橘衣小孩儿,刚从潇湘书林出来,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藤编的文具匣子,小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容。
黛玉目光温和地扫过孩子们,极耐心地回答他们,关于笔墨纸砚的各种问题,前方十字街口,突然猛地炸响爆竹之声,混杂着刺耳的锣响和惊惶的尖叫。
百姓骤然四散奔逃,街面一度混乱。十几个穿着花哨戏服的伶人,如同被惊散的鸟雀,从街角狼狈冲出,手里抱着、身后拖着各种箱笼包袱。
紧接着,一群黑衣皂靴、腰挎锁链的锦衣卫校尉,举着长刀,狼奔一般扑出追缉。
为首那人,身姿挺拔,一袭青色织金妆花飞鱼曳撒,外罩墨狐毛领披风,正是陆绎。
他面色冷峻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街道,指挥若定。
“分三路!堵死巷口!”陆绎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震慑群小的穿透力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形异常矮小的橙衣侏儒,腋下夹着一个红漆木箱,趁着校尉追逐其他人的空档,泥鳅般从人缝里钻出,慌不择路地朝着黛玉和孩子们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!
“啊!”孩子们吓得惊叫,本能地往黛玉身后缩。
“快退回潇湘书林!”黛玉指挥着孩子们后撤。
混乱中周修远,因反应稍慢,被那个狂奔的侏儒矮脚虎,狠狠撞了一下肩膀。
周修远“哎哟”一声踉跄后退,怀里的文具藤箱脱手飞出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盖翻箱裂,里头的砚台碎成两截、湖笔、墨锭纷纷滚落道旁。
那侏儒借着一撞之力,身形诡异地一扭,竟从旁边豆腐摊底下钻了过去,瞬间隐入奔逃的人流中,消失不见。
黛玉急忙扶住周修远,心疼地上下查看:“撞疼了没有?”确认他没事后,又焦急地望向矮脚虎消失的方向。
就在这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中,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,带着凛冽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压感。
黛玉愕然抬头,正对上陆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微微拂动的狐毛领,衬得他下颌线条倔强又冷硬。
他的目光翻涌着复杂的暗流,先是极快地在黛玉担忧的脸上扫过,随即,便牢牢钉在了惊魂未定的周修远身上。
“带走。”陆绎的声音毫无温度,下巴朝周修远的方向微微一扬。
“冤枉啊!”周修远吓得脸色惨白,“我不是贼!我们刚买完文具……”
“阿绎!”黛玉猛地站起身,将周修远护在自己身后,直视着陆绎,眼底是震惊和恳求,“这孩子是我的学生周修远,方才只是被那侏儒撞倒,绝非同伙!”
陆绎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她脸上。那目光沉甸甸的,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他嘴角向下撇了一下,“体貌相似,衣着相似,身处当场,形迹可疑。”那声音冷漠至极,“带回去详加审问,自见分晓。”他不再看黛玉惊疑不定的脸,对身旁的锦衣卫冷声道,“锁上!”
冰冷的铁链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套在了周修远细瘦的腕子上。那声音刺得黛玉浑身一颤。
她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将哭喊挣扎的周修远拖走。
“林老师!救我!老师……”周修远的哭喊声撕心裂肺,渐渐远去。
黛玉猛地转头,死死盯住陆绎:“阿绎!你……”
陆绎仿佛没听见,锦衣卫手中的刀光,映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。
他转身,披风在凛冽的风中,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:“林老师,是吧?既为师长,亦涉此案,一并带回协助查问。”
诏狱的甬道深邃幽暗,墙壁上插着的松枝火把,跳跃着昏黄的暗光。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灯油、腐朽稻草和铁锈般的气味。
黛玉走在陆绎身后,他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下,显得格外高大冷硬。她心中很是不解,周修远分明不是嫌犯,为何陆绎要指鹿为马?
从甬道尽头拐入一间相对整洁的审讯室,里面四壁是石墙,只有一张榆木大案,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并笔墨纸砚。
周修远正蜷缩在角落里蹲着,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,脸上涕泪交错。看到黛玉进来,他带着哭腔喊:“林老师!”
黛玉的心顿时被揪住,刚要上前抱他,却被陆绎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“带出去,隔壁候着。”陆绎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响。
两个狱卒立刻上前,将哭喊挣扎的周修远拖了出去。沉重的木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。室内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晕,以及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陆绎走到桌后,撩起披风坐下。他没有看黛玉,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墨锭,在粗糙的砚台里缓缓研磨。
“沙沙”声在一片寂静中被无端放大,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,在灯影下半明半暗。
“坐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。
黛玉没有动,依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,她挺直了背脊,沉默地看向陆绎。
“姓名。”陆绎抬眸,目光像两道冰冷的飞刀,直射过来。他拿起笔,蘸了蘸墨,笔尖悬在宣纸上方。
黛玉吸了一口冷气:“林绛珠。”公事公办是么?那就公事公办好了。
“籍贯。”
“苏州。”
“年岁?”
“十四。”
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移动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现居何处?”
“城东,小纱帽胡同。”
“营生?”
“打算授馆教书,还未找到合适的院子,方才那个孩子是我学生。”
陆绎的笔尖似乎顿了一下,他抬起眼皮,目光从纸面移向黛玉娇美的脸,那眼神深沉如渊。
“婚配与否?”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,声音依旧平稳,但握着笔杆的手,指节骤然发白。
笔尖悬停在“否”字上方,一滴浓墨无声地坠落,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眼的黑斑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黛玉的心像是被那滴墨烫了一下,她抬眼,迎上陆绎的目光。那目光中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,让她越发疑惑与恼怒了。他到底要闹哪样?
“未嫁。” 黛玉的声音冷硬,带着一股不驯之意,“这与案情,有何干系?陆大人!”
“干系?”陆绎像是被她的反问刺了一下,眼底那点幽暗的波动,瞬间被更深的寒冰覆盖,甚至带上了一丝怨毒的嘲讽。
他放下笔,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“为人师表者,首重德行。一个惯于欺瞒、女扮男装混迹学堂的人,”他刻意放缓了语速,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人,“如何能教出诚实守信的学生?上梁不正下梁歪,你的学生被疑盗窃,岂非……理所应当?” 他微微偏头,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门板。
黛玉的脸上血色褪尽,瞬间明白周修远是因为自己,而遭受了无妄之灾,她向前逼近一步,振声道:“阿绎!你公私不分!当年之事与那孩子无关!今日你身为锦衣卫总旗,构陷无辜稚子,滥用职权!你有什么资格在此妄谈德行!”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。
“构陷?”陆绎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,“本官依法办案,何来构陷?你那学生,体貌与逃犯相似,出现在案发当场,人证物证皆需详查!倒是你,林老师,”他刻意咬重了“老师”二字,“如此急切地为嫌犯开脱,甚至不惜攀诬朝廷命官!莫非……是怕查出些别的什么?怕你在大街上被男人搂抱的事,成为呈堂证供么?”
黛玉神色一僵,张居正抱她的事,他都看到了么?就在这时,审讯室的门被推开。一个校尉快步进来,在陆绎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,听得陆绎的眉头瞬间紧锁。
差役的声音虽低,黛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:“破庙……戏班侏儒,已逮捕入狱……”
陆绎沉默了几息,他挥了挥手,声音恢复了冷漠:“知道了。将隔壁那孩子放了。查清系被贼人冲撞,无辜牵连。”
“是!”校尉领命退下。
铁链“哗啦”声响,周修远劫后余生的呼喊传来:“老师!老师!我可以走了吗?”
“可以。”黛玉安慰他道,她回头盯着阿绎,深吸一口气,眼中燃烧的郁怒之火渐渐沉淀,化作悲哀和鄙夷,“你有气冲着我发就好。这番手段,令人齿冷!”
陆绎额心一跳,伸手指着门口,因用力而微微颤抖:“带着你的学生,走!立刻!”
黛玉最后看了他一眼,只剩下全然的疏离。她不再发一言,猛地转身快步冲向门口。
沉重的木门被拉开,甬道里微弱的光透了进来。周修远满脸泪痕、惊魂未定地站在门口。
“林老师!”周修远哭着扑身过来。
黛玉一把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,感觉到他单薄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,她轻轻拍着他的背,“没事了,周修远,我们回家。” 她搂着孩子,头也不回地踏入那幽暗的甬道。
沉重的木门在黛玉和孩子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“哐当”声。摇曳的光晕里,只剩下陆绎一人僵立在原地。
他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在湿冷的石壁上,变得扭曲而巨大。
那张粗糙的纸静静地躺在昏黄的灯光下。
“林绛珠”、“未嫁”几个字,墨迹尤新,旁边是那滴刺目的墨点。陆绎的目光,长久地、近乎贪婪地凝在那“未嫁”二字上。
方才听到这两个字时,心头那瞬间掠过的悸动,是一种隐秘的、带着苦涩的暗喜,此刻如同回潮的暗流,汹涌地拍打着理智的堤岸。
她被别的男人抱过了,又怎样?只要未嫁,他就有机会。
他伸出手,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轻轻抚过那两个字。仿佛这样,就能抓住一丝虚无的念想。
然而,指尖滑过旁边那团的墨污时,动作顿住了。仿佛提醒着他方才的卑劣,提醒着她离去时冰冷的眼神。
“呵……”一声带着无尽自嘲和惘然的叹息,从他紧抿的唇边逸出。这叹息在寂寥的石室里飘散开,带着微不可察的回响。
隆冬的京城,寒风如同带了刃口的刀,刮在人脸上生疼。好在偌大的陆府上下都装了玻璃窗,一丝风气儿也漏不进来,唯有火气燥郁的陆绎,将书房的窗大敞着。
“三爷,张解元到了。”小厮回禀道。
“阿绎,好久不见。”张居正声音清朗,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。
陆绎于窗下缓缓回头,淡淡道:“不及你贵人事忙,在夏阁老府上包揽了全部文书之责,竟还有暇光临寒第。”有了锦衣卫的职权就这点好,京城大小事情,都逃不过他的耳目。
张居正已在对面圈椅落座,姿态闲适:“今日冒昧叨扰,实是为林潇湘的事而来。”他开门见山地道。
陆绎抬起眼,眸色清冷,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近乎讥诮:“哦?她有什么事?何烦正哥代劳?”那“代劳”二字,被他咬得格外清晰,似要将窗外的枯枝咬断。
张居正仿佛未觉其词锋,唇边笑意加深,只是戴着手衣的双手,轻轻对搓了一下。
陆绎坐在书案旁,注意到那是一双针脚细密的烟灰色手衣,用的是上好的杭绸,手背处绣着一双白燕,掌心中却绣了一只白龟,稚拙中透着精致。
“一入冬,林潇湘就亲手做了这双手衣,怕我案牍劳形冻了手。”他语调和缓,目光却胶着在陆绎骤然绷紧的脸上,“她为当年同窗欺瞒你的事怀愧了许久,偏你又借彩戏班盗窃的事膈应她。你们这样僵拧着也不是办法,我夹在中间不好做,特来代她向你赔个不是。”
陆绎的目光钉在那双烟灰色的手衣上,指甲无意识地掐入掌心,那点细微的刺痛,勉强拽回了一点理智。
“赔不是?”他讥诮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,干涩得如同枯枝刮过青石,“你代她赔不是,不觉得僭越么?”他猛地抬眼,眼底寒光迸裂,直刺向张居正,“你与她,是何名分?竟能替她做主?”
张居正迎着他的目光,笑意纹丝未动,沉稳如山岳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如重锤落下。
“阿绎,你我同窗兄弟,有些事,点到即止罢。承蒙不弃,你还喊我一声正哥,那将来她自然会是你大嫂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看在我的薄面上,儿时那点无心之失,就此揭过,如何?”
“大嫂”二字,不啻惊雷,在陆绎耳畔轰然炸响。一股灼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,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冷脸。
陆绎倏然起身,动作快得带翻了案头的青瓷笔筒,那清脆的碎裂声,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刺耳。他看也不看地上的残瓷,双手捏着拳头,骨节泛出青白。窗外风刀刮面,刺得他眼尾洇出一抹薄红。
未几,他脸上已寻不到一丝失态的痕迹,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“大嫂?”他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冷雪落在火炉上嗤的一声,目光扫过张居正手衣上的白燕,嘴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讽意,“她还未及笄,正哥此刻就替她定了名分,未免太早了些?”
张居正唇边的笑意终于凝住了一瞬,眼底深处掠过一道锐利的光。他端起手边那杯一直未碰的茶盏,杯盖轻轻刮过杯沿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。
“早么?”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波澜,只是那平稳之下,似有暗流汹涌,“我与她之间,早就心意相通,婚事自然水到渠成,理所应当。”
他放下茶盏,抬眼直视陆绎,那温和的目光,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倒是阿绎你,为一件不足称道的事别扭经年,莫非……心中另有所想?”他尾音微微上扬,像一根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刺向对方最隐秘的痛处。
陆绎瞳孔猛地一缩,张居正那句“另有所想”正如毛刺扎入他心尖,瞬间激起一片冰寒的痛意。他袖中的手攥得更紧,指甲深陷掌心,却反逼出一声短促的、带着冷气的轻笑。
“另有所想?”陆绎踱回书案后,指尖拂过案上冰冷的獬豸镇纸,“正哥说笑了。不过是念及同窗之谊,提醒一句世事难料。毕竟……”
他顿住,目光在张居正俊逸的脸上徐徐碾过,“兴许到头来,并非是我唤她一声‘大嫂’,而是…正哥你要改口,尊她一声‘弟妹’呢?”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极轻、极慢,字字清晰,如同珍珠滚落玉盘,带着落语无悔的决绝。这话一出口,他们三人的友谊彻底无法挽留了。
张居正脸上平和恬淡的温柔顷刻不见,目光陡然显出锐芒,翻涌着被触动逆鳞的震怒与冰冷的敌意。
书房里空气凝滞,只剩下无声的寒意弥漫。
窗外风势渐紧,拍打着没有固定的窗扉,劈啪乱响。
张居正缓缓起身,脸上重新戴上那层无懈可击的温雅面具,甚至比先前更为平和洒脱。他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,动作从容不迫。
“今日叨扰了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丝毫方才的刀光剑影,“林潇湘的心意,我已带到。至于其他……”他微微一顿,目光掠过陆绎紧绷的侧脸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微笑,“留待日后自见分晓吧。告辞。”
陆绎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他方才饮过的茶盏上,声音疏离如隔寒雾:“不送。”
门扉合拢的轻响传来,隔绝了张居正的身影,也带走了那股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陆绎猛地抬手,抓起方才张居正用过的茶盏,狠狠掼向光可鉴人的地砖!
“哗啦——!”
刺耳的碎裂声撕破沉寂。瓷片四溅,滚烫的茶汤泼洒开来,在冰冷的地砖上,迅速晕开一片深褐的狼藉,蒸腾起最后一丝徒劳的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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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暗流涌动,火花四溅,明争暗抢开始啦[坏笑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