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京城, 滴水成冰,呵气凝霜。永定河故道留下的水围之地,在夏秋之季, 碧波荡漾,烟柳画桥,这里便是风景优美的西涯。到了冬天, 水面冻成一面巨大的铜镜,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。
岸边枯柳挂满雾凇,北风一吹,簌簌落下细碎的冰晶。平滑的冰面上,数架“拖冰床”正飞驰,回荡着男女老少的欢声, 还有凛冽的酒香, 四下飘散。
拖冰床的“床”, 其实是钉在木板上的简易交椅, 上面铺着毛毡,前头一人奋力拽着粗绳, 在冰上奔跑, 拖床上坐着的几个人, 不仅能享受在冰上飞驰的感觉,还能品饮暖酒。
黛玉原本想带孩子们, 来外头堆雪狮子,没曾想路过西涯,看到了这样一番情景,被孩子们怂恿着下了车。
八个穿得圆滚滚的蒙童挤在岸边张望,孩子们的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,眼睛亮得惊人, 直勾勾盯着冰面上飞掠而过的拖床。
“林老师!林老师!”最调皮的刘祈安扯着黛玉的袖子,指向远处一架载有三个少年郎、跑得飞快的拖床,“看人家多快活!我们也赁一架玩玩吧!”
其余孩子立刻像麻雀般叽喳附和:“就是就是!张哥个子高力气足,定比他们滑得好!”
黛玉没戴暖耳,耳垂冻得微红,被孩子们簇拥着,夹杂冰屑的冷风拂过脸颊,带着微微的刺痛感。
她本有些犹豫,唯恐冰面不结实,会出事。但看着那些乘坐冰床的人,展现出风驰电掣的快活,以及兴奋无比的尖叫,还有孩子们眼中纯粹的渴望,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。
张居正鼓励她道:“没事的,我去赁一架大车,再买投醪酒给你们暖身!”
黛玉终于展颜一笑,看向孩子们脆声道:“好!今日就让张哥带你们飞,这会子玩尽兴了,回家后可不许闹腾了!”
“好!”孩子们异口同声地承诺。
不多时,张居正抱着两个大葫芦回来,里头装着滚热的投醪酒,这是荆州人在年关都会喝的饮品。
用肉、药材、与豆脯、葱椒杂煮后过滤而成,酒体浓甜,老少咸宜,是一种滋补暖身的药酒。
不远处,一棵虬枝挂冰的老柳树后,陆绎默默站着。他穿着霜蓝锦袍,双手抱臂,目光紧紧追随着林潇湘的身影。
她今天梳的是倭堕髻,穿了莲红仙鹿衔芝偏襟大袄,底下是宝相花织金襕裙。在这灰白寥落的冬景里,她是唯一的明艳之光。
看到林潇湘被孩子们怂恿时,那无奈又跃跃欲试的可爱神情,陆绎嘴角无意识牵动了一下,旋即又紧紧抿住。
自打昨日在正阳门戏园,自己被张居正摆了一道,“居正取林潇湘”几个字占据了林潇湘的全部神魂,让他醋海翻波,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与她讲和了。
此刻,他只能像个影子般,贪婪地看着她在冰天雪地里绽放明亮的笑容,听着她清亮的声音,指挥着孩子们登上一架刚赁来的大拖床。她畅怀的笑声,像珠落玉盘,清脆悦耳。
听得他耳垂发热,喉头滚动,很想上前加入他们,脚下却又像被冰冻住。
张居正主动担当了拉绳的人,他将粗砺的麻绳,紧紧缠在腰间和手臂上,深吸一口寒气,大喊一声:“都坐稳了!”
他迈开步子,在冰上奔跑起来,载着九个人的拖床,起初有些滞涩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摩擦声。
不一会儿,张居正骤然加速,像离弦的箭般滑出!
冰风瞬间灌满衣袖,刮得脸颊生疼,孩子们的惊呼和欢笑瞬间炸开,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飞速倒退的冰面、雪岸和模糊的人影。这飞驰的快感,让黛玉也忍不住兴奋地欢呼起来。
然而,乐极生悲。就在他们滑过一片人稍少的区域时,一架失控的拖床,如蛮牛般直冲过来!
挽绳的汉子酒糟鼻红,显然喝多了,醉眼乜斜着乱恍。
张居正瞳孔骤缩,拼尽全力想扭转方向,却已来不及!
“砰!”一声闷响,两架拖床尾部狠狠撞在一起!木屑飞溅!张居正被惯力甩开,扑倒在冰上,手掌被冰渣摩擦得火辣生疼。
“二哥哥!你没事吧?”黛玉双手揽住身边的四个孩子,满心焦急地眺望。
却不想,坐在拖床边缘的刘祈安,没来得及扯住林老师,像断了线的纸鸢,被巨大的冲击力高高抛起,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。
“噗通”一声,不偏不倚,砸进了远处捕鱼的冰窟窿里!
“刘祈安!”黛玉的尖叫撕心裂肺。
冰窟窿里的河水,瞬间吞没了孩子头上的卧兔儿,碎裂的薄冰飞溅出来,只留下几圈急速扩散的涟漪。
岸上、冰上,所有欢笑声戛然而止,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,只有寒风呜咽。
“刘祈安!往上游,冲上来!”张居正一边呼喊掀开碍事的斗篷,一边踉跄着向那冰窟跑去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,一道霜蓝的身影,如飞鹰一般从柳树后疾掠而出!
那人没有丝毫犹豫,众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容貌,只见他一个箭步,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一个猛子扎进了那冒着森森寒气的冰窟窿!
“阿绎!”张居正最先看清楚是他,心跳几乎停止,连滚带爬扑到冰窟窿边。
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河水特有的腥冷气味。他俯身看去,只见幽暗的水面剧烈翻腾,浮沫夹杂着碎冰涌上来。
时间仿佛凝固,每一息都漫长如年。孩子们吓得抱成一团,瑟瑟发抖,哭都不敢大声。
终于,哗啦一声水响!
陆绎的头猛地冒出水面,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乌紫,牙齿格格打颤,双手死死托举着已经失去知觉、浑身冰冷湿透的刘祈安。
张居正伸手接过刘祈安,将他交给跑过来的黛玉,转身去揽陆绎的双臂。
黛玉将刘祈安抱回马车上紧急施救。在呛出几口水后,刘祈安哇地哭了出来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黛玉一边快速帮他擦干身体裹上毛毡,一边抱着他安抚。
刺骨的河水迅速带走陆绎的体温,他的手臂肌肉,因寒冷和用力而剧烈痉挛,双脚已经忘了打水,慢慢往下坠。
“快!抓住我!”张居正嘶吼着,双手伸进冰窟,将快要没顶的陆绎给拽了上来。
周围的汉子也都过来帮忙,好歹是将人救上了岸。
张居正将陆绎背上马车,小孩子们纷纷解开自己的斗篷,盖在冻僵的陆绎身上。
“谢谢大哥救命!”
“多谢大哥哥!”
“大哥哥你人真好!”
陆绎勉强笑着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咯咯的牙齿撞击声,眼神涣散地看向窗外另一辆马车。
张居正当机立断,对车夫道:“先去混堂,再去陆府。”
泡在热汤池子里的十个大小少年,脸上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。
混堂里如蒸笼般暖热,温润水汽自池中升腾,弥漫于眼前,氤氲之气暖洋洋地扑在皮肤上。
八个孩子站在齐胸高的水池子里,不由暗暗观摩起,心中榜样的“真实”模样。
张哥如劲竹一般身量修长,肩臂腰背,没有半点臃余,却不显削瘦。反而肌理匀称,躯体紧实,线条宛然流畅。水流温柔地自他腰腹滑落,好似翠竹沐雨,挺拔英俊,风姿潇洒。
而另一位陆哥,个头亦是高挑,肌体却如刀削斧凿般块垒分明。饱满厚实的筋肉,赫然隆起,被流水一冲,仿佛雨润山岩。他好似一头健硕的豹子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。
刘祈安壮着胆子游过来,好奇地在陆绎胸肌上伸指一戳,只把他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双手抱胸。
“你要干嘛!”
“我就奇怪你这儿怎么长的,这么大,又这么硬!”刘祈安仰脸问。
陆绎拍了拍他的小肩膀,笑道:“抡石锁,拉大弓练的。你要想学,我教你呀。”
“真的?”刘祈安眼睛骤然亮了几分。
其他孩子也吵着道:“我也要学,我也要学!”
看着孩子们对自己崇拜的眼神,陆绎瞬间信心大涨,在张居正面前洋洋得意地说:“没办法,我这人就是比较亲和,受孩子欢迎。”
“你们去了我家,还能看到刀枪剑戟斧钺钩叉。我家里还有好几匹马,你们想什么吃的,什么玩的,只管告诉我。”陆绎越说越兴奋,时不时瞟一眼备受冷落的张居正。
他想起了父亲的计划,有意将这几个孩子“拐”回家去,这样就能顺势将林潇湘请进家门了。
那以后就是他陆绎,带着林潇湘与孩子们出门,而没张居正什么事了。
“你喜欢他们就好,以后就请阿绎对我的小老乡们,多多关照了。”张居正面似平湖,毫无波澜。
等到那八个孩子,真的在年前就住进了陆家,陆炳看着雪地里堆的十几个辨不出模样的魑魅魍魉,嘴角抽了抽,伸手敲在儿子头上。
恨铁不成钢地说:“儿啊,你这会子就把这八个小鬼头,牵回家来住,不正好接过你两个同窗的大包袱,从此让他们出双入对,亲密无间了。”
陆绎这才翻然悔悟,想起张居正那张云谈风轻的脸,指不定人家心里如何暗喜呢,气得跌足:“我真蠢!”
“算了,收了就收了,也不是坏事。”陆炳看着那几个孩子跳脱的身影,目光中隐隐有些期许,对陆绎道,“把他们当成你手下的兵来带,别只知道疯玩。”
“好!”陆绎捕捉到了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,又忙虚心请教,“那年前,我就这样按兵不动吗?”
陆炳拍着儿子的脸蛋,无奈“啧”了一声,怎么就一点儿心窍也不长。
“你这身板练得也太强了,跳进冰窟窿里,洗个热水澡后,就跟没事人一样。也不知道伤下风,让人姑娘心疼心疼你,话不就说开了……”
翌日是小年,裁云阁做好的新衣送来了顾府,黛玉看着分外清净的小院,又不免觉得有些寂寥。
她让三个嬷嬷们,将孩子们的衣裳鞋袜手衣帽子都整理好,正打算托张居正送到陆府去。
谁知陆府的小厮到了,要将照看孩子起居的嬷嬷和孩子们的行李一并带走,还透露了一个消息。
陆三爷回去后伤了风,如今在家卧床休息。
黛玉心中顿时不安起来,据史书上记载,身体强壮的正德帝因落水致病,竟英年早逝。更何况陆绎是跳进了寒冷刺骨的冰水中。
她顾不得许多,禀告了父亲,带了一些药材和补品,直奔陆府而来。
这一回陆府的门房,得到陆炳的首肯,没有阻拦,放她进门了。
黛玉反而越发不安了,她先去见了陆炳,表明了探病的来意。
陆炳神态还算轻松,客气道:“难为你多情至此,阿绎不过闪了风,着了气,在家躺两天就好。林姑娘不必担心。”
“他毕竟救了我的学生,于我师徒恩重如山,我想去看看他,表达谢意,不知可否?”黛玉试探着问陆炳。
“真没什么大病,林姑娘不必为此怀愧,连瘦小的刘祈安都好好的,阿绎壮得跟牛犊似的,不会有事的。”陆炳知道儿子装病也装不像,索性就不装了,“他大抵是犯了懒病,不想起床罢了。”
黛玉见做父亲都这样说,想来阿绎身体也没什么大碍,稍稍松了口气。
又见陆炳起身道:“我带你去看看荆州八虎,那几个小鬼头可真是厉害。拆椽揭瓦惊灶王,招猫逗狗鸡飞忙。惹是生非寻常事,害我老陆愁断肠。”
听他这一番风趣调侃,黛玉深有同感,心里更不好意思了,抱愧道:“辛苦陆大人了,那几个孩子太闹腾,我还是带回去吧。”
“没什么不方便的,我家屋子多,院子大,就让他们瞎折腾去吧。”陆炳带着黛玉去了演武场。
只见两个校尉在教孩子们摔跤角力,他们的小脸都被寒风刮红了,却兴奋异常,极为专注地看着两个校尉演示,如何克敌制胜。
“我仔细观察过他们,比起在学堂里摇头晃脑的读书,他们更适合习武。林姑娘只管把他们交给我,我保管他们将来显身扬名,比读成书呆子成就更高。”陆炳心知自己的几个儿子,个性都比较单纯,撑不起陆家的门第,早就有心养士,以巩固家族势力。恰好就相中了这荆州来的八个孩子。
黛玉思忖了半晌,对陆炳道:“修文习武不可偏废,如今他们年岁还小,不妨先寓教于乐,以习武强身为主。待到明年,还是要开蒙读书的。”
“这是自然,趁着年纪小记性好,还是多识的几个字好。”陆炳忽而顿住了脚,双手负后道,看向孩子们道,“我想让他们不单学汉文,还要学鞑靼语、瓦剌语、朝鲜话、东瀛话。”
“陆大人的意思……是让他们做锦衣卫,将来潜入邻国做间谍?密缉阴事,侦察边地,防范通敌?”黛玉心里咯噔一跳,当即就想到了明史记载的万历朝鲜战争。
大明锦衣卫曾在战争中,起到了收集情报、监督将领、抓捕间谍、护卫明使的作用,甚至还有直接参战的。
“不愧是林姑娘,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要轻松许多。”陆炳眸光放远,望着院子中奇形怪状的雪人,“这几个孩子的资质相当好,精力旺盛耳聪明目,对于感兴趣的事物十分专注,反应灵敏,还懂得察言观色,不断试探大人的底线。这样的机灵鬼,不做锦衣卫可惜了。”
黛玉看了看孩子们,对于陆炳为他们规划的未来是否合适,还不敢轻易下结论,出于谨慎,她郑重道:“他们如今还是我林家奴仆,我明年会为他们开蒙,四夷语我会与他们一起学。至十二岁之前,希望陆大人不要让他们过早地接触浊世炎凉,鬼蜮伎俩。”
“这是自然,你看阿绎那单纯的性子就知道了,我不会让他们误入歧途的。”陆炳颔首答应,露出一张慈父般和蔼的脸孔,“林姑娘爱徒心切,舍不得这八个孩子,话说我家三个丫头也大了,该找个闺塾师来教她们读书识字了。既然如此,可否请林姑娘来我陆府授馆呢?”
他不待黛玉回到,又自语道,“哦,在下唐突了,姑娘志在开办学堂,应该无意入别府做西宾吧。”
黛玉想到陆炳的五个女儿全部高嫁,长女嫁给了成国公朱希忠之子朱时泰,次女嫁了严世藩之子严绍庭,三女嫁了徐阶三子徐瑛。
陆婉做了国公夫人的第二年,丈夫就去世了,享年不到四十,她一个人要拉扯四个孩子,十分不易。
她的两个妹妹比她还要不幸,严绍庭后来因其父严世藩被论罪问斩,流放到边远卫所。而徐瑛在张居正死后被清算,受到了牵连,后面也遭遇了家族争产、被诬告等一系列糟心事。
足见精于算计的陆炳,在儿女婚事上完全失算了。
黛玉犹豫了一会儿,向陆炳道出自己的难处:“我自然想开办学堂,以便招收更多的学童。可是一时未能找到合适的院落,只得作罢。”
陆炳道:“那也不能因为宅院未妥,而耽搁孩子们开蒙呀。你想想看,眼下我们府里就有十一个孩子等着老师来教,不如翻过年去,你先来咱们家授业,等慢慢找到合适的院子了,再一并迁挪过去。”
“陆公所言极是,我回家与父亲商议过了,再行回复。”黛玉点了点头道,此时完全没意识到,陆炳背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。
陆炳见好就收,不再追逼让她当场应承下来。话锋一转,提到了张居正,“我听阿绎说,张解元而今在夏阁老身边做幕僚,眼见年关将近,别的清客都回家过年了,就他一个人住在夏府只怕孤单。
若搬去顾府,与林姑娘你…瓜田李下的,又不方便。我正想叫阿绎请他来家里过年,奈何阿绎又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扬声问身边的管家,“阿绎那个懒鬼起来了没?”
管家躬身答道:“三爷恹恹的,说身上没劲儿,嘴里没味儿,早饭还没吃。”
陆炳“嘶”了一声,摸着脑门道,“莫不是真病了?你去拿我的名帖,去宫里请个太医过来看看。”
黛玉不由也跟着揪心,忙道:“我略通岐黄之术,不妨让我去看看。”
“也好,也好……”陆炳回头吩咐管家,“你先带林姑娘去三爷房里瞧瞧,若真不好了,再请太医。”
陆绎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躺着,肚子饿得咕咕直叫,好不容易听到管家来报:“三爷,林姑娘来看您来了。”他连忙闭上了眼,一时忘了将胳膊缩回去,听到林潇湘莲步轻响,又不敢妄动了。
黛玉走到床畔,伸手在陆绎的额上试了试温度,又将他撂在被外的手腕提起来,号了号脉,感受到他强劲的脉搏,顿时放下心来,真是懒病犯了想赖床吧。
她将他的手臂放回被中,正待离开,忽然手腕一紧,趔趄了两下,跌进了帐中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被子,身形相贴,四目相对,皆是一愣。
陆绎两腮顿时如抹了胭脂一般,心慌意乱,浑身火烧一样,半晌才想到要撒手。
黛玉直起身来,抿了抿唇道:“睡够了就起来吃饭吧,久卧伤气,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哦……”陆绎低头应声,乖得像个孩子,徐徐坐起身来,将外衣披上。
恰时,管家端了托盘进来,里面有一碗薏苡粥、一碟饼饵、四样小菜。
黛玉瞥了一眼,对陆绎道,“你起来洗漱了,好好吃饭,我先回去了。”
陆绎想起父亲的叮嘱,老实坦白才有一线生机,他跳下床来,微微张臂挡在黛玉面前,望着她的眼睛,鼓起勇气道:“我很早就起来洗漱了,一直在这里等你。我想见你,才让小厮去顾府放消息说我病了。你能来看我,我很高兴。可我又骗了你,怕你不高兴。既然你骗了我一次,我也骗了你一次,咱俩就扯平了吧。我们继续做好朋友吧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,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坦诚和炽热,才能将心里压抑了太久的话,一鼓作气倾诉出来。
黛玉见他有些激动,连鞋也没穿,就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不由道:“你先把衣服穿好。”
“那你先别走!”陆绎扬声道。
“好。”黛玉走到窗前,看外面飘雪,“你拾掇好了再叫我。”
陆绎忙不迭地将衣裳裤子往身上套,好不容易囫囵穿戴齐整了,又忘了没梳头,赶忙去桌上翻梳具匣。
心里越是急,手里越是乱,弄得噼啪乱响,瓶盒倒了一地。
“你坐下,我帮你梳。”
陆绎怔了一会儿,仿佛听到了佛语纶音。
下一瞬,就见黛玉款款行来,拿起他的玉梳,扶起妆镜,示意他坐到镜前。
“不是要我做丫鬟,才肯原谅我吗?一百天是不成的,一刻钟是可以的。为了感谢你救了刘祈安的命,为了弥补我从前的过错,我今天破例为你梳头。”
当陆绎跃入冰窟窿时,毅然决然的身影回闪在脑海里,与方才那笨拙而炽热的剖白,交织成一股汹涌的暖流,瞬间冲垮了黛玉的心防,什么隔阂、什么别扭,都不足为虑了。
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陆绎受宠若惊,犹豫了半晌,到底没舍得拒绝,乖乖坐了下来。
黛玉拿起梳子慢慢梳了起来,陆绎的身子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,每一次梳齿刮过头皮的时候,都会让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虽说是做一刻钟的丫鬟,事实上梳个发髻,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。
“好了。”黛玉搁下梳子,阖上了梳具匣,回头对陆绎道,“明天,你就不要再闹脾气了,真的很幼稚啊。”
陆绎笑了笑,挠了挠腮,歉然道:“是我错了,对不起。我只是不知道,该怎么跟身为女孩子的你相处。”
他望着妆镜里,端正的发髻,忽然觉得有些眼熟,这不是正哥常梳的款式吗?
“你从前是不是也帮正哥梳过头?”陆绎小心翼翼地问,又特意描补了一句,“手艺这么好。”
“没有,我还是第一次帮人梳头。”黛玉不由想起上次在张家,张居正在床上为她梳头的事,登时脸耳飞红。
却不想自己娇羞之色,被陆绎收入眼底。更没想到自己一句话,成功让他直接高兴得蹦起了来。
陆绎心花怒放,双手握拳在身前挥了挥,肚子响亮的咕叽一声,他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饭菜,有些得意忘形。
“那个…一刻钟还没有过,”他两只食指横向相对,指尖碰了碰,声若蚊蚋:“你能不能作为丫鬟,喂少爷我吃饭?”
“你想得倒美!下辈子吧!”黛玉哼了一声,扭头就走。
陆绎在父亲的精心指导下,成功实现了冰释前嫌的目标,更没想到,林姑娘明年来陆府坐馆教书的事,在父亲的怂恿下,也十拿九稳了。
只是他仍旧疑惑不解:“父亲为何要我把张居正,也请到家里来住,这样他们岂不是就能常见面了。”
陆炳掀起眼,眼眸中闪动着莫测的光,“先把张居正请到家里来过年,他就不方便绕过你,与林姑娘单独行动了。眼下的你还不远不是张居正的对手,放弃你不切实际的幻想,先将一切都掩藏在友情的名义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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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万历朝鲜战争中锦衣卫发挥的作用,这个后面写到相关情节的时候再详列资料,现在只是埋个伏笔。其实论智商谋略远见,陆炳与张居正是一个级别的,陆炳在与黛玉的对话中不着痕迹地达成了自己的目标,看起来是顺理成章,实则步步设套。所以jj小说权臣首辅的原型基本都有这二位的影子。陆绎段位完全没法跟他爹比,全靠热血赤诚加分。
1、明·刘若愚《酌中志·大内规制纪略》:冬寒冰冻时,用木作平板,上加交床或藁荐,一人挽行冰上,谓之拖床。
2、《红楼梦》第五十六回有提到:大雨大雪,姑娘们出入,抬轿子,撑船,拉冰床,一应粗糙活计,都是他们的差使。
3、明·郎瑛《七修类稿》中记载道:“混堂,天下有之……记云:吴俗,甃大石为池,穹幕以砖。后为巨釜,令与池通。辘轳引水,穴壁而贮焉。一人专执爨,池水相吞,遂成沸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