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陆家的盛情相邀, 张居正早已洞悉了陆炳父子俩的心思,全然不上当,只说住惯了夏府, 不便叨饶,待初一再去拜年。
腊月的最后几天,张居正可算是能与黛玉单独相处了, 雪后初霁时,二人去了潭柘寺,踏雪寻梅,看琼花碎玉,品春水煎茶。
“明年开春,你到陆府去坐馆当然好, 可若住在那里, 一则客居寝食不便, 二则易惹外人闲话。不如朝去夕归。童蒙之学, 本如时雨春风,课业还是轻松些好。而况陆家还要教他们习武, 会占用一些时光, 你也不必时刻盯在那里, 下晌早些回来的好。”张居正真诚建议道。
黛玉点头:“我也是如此想的,打算每月五日一休, 每天辰正去,申末回。”
张居正笑道:“那我每天申时去接你,咱们在外面待到酉时,我再送你回顾府吃饭。”
“你做夏阁老的幕僚,哪能申时就不见人影。”黛玉啜了一口热茶,笑嗔道, “万一夏阁老下朝回来,要写个奏章条陈什么的,就你一人溜号了,遍寻不见,岂不让东翁恼你?”
“国朝诸事如何应对,我已经都写尽了。待夏阁老若有急事,直接按条目翻找我的文札,便有答案。并不需要我时刻待命。”
张居正伸手覆在她手背上,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道:“离甲辰科大比,还有两年,这七百多天,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,各色官私媒人,把顾府的门槛踏破了吧。”
他说的可一点儿也不夸张,自陆炳父子求亲无功而返。六部堂官兼公侯之家,也相继活动起来,但凡府上有未婚适龄的少年郎,谁家没上顾府吃过茶,叙过话呢。顾璘本就才名远播,兼之朋友众多,得知他家有位美丽才高的妙龄养女,谁不想结亲说媒呢?
“人来人往的,你就这样,也不怕人说。”黛玉偷觑周遭往来行人,面上一羞,想要抽回手来,却被他轻轻一捻,只得任其牵着了。
她心里既甜蜜又紧张,略显担忧道:“可甲辰科,万一嘉靖帝真不选庶吉士了,岂不白耽误了你的前程。”而况历史上,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张居正是落了第的。
张居正安慰道:“你放心,我有法子让陛下开选庶吉士,无论择选的人数多寡,我也一定会选上的。”
“我信你!”黛玉嫣然一笑,又遗憾地告诉他道,“岁末几天,还要在家治办年事,谅我不能再陪你了。等初一我和父亲去夏府拜年时,咱们再见吧。初二史姑娘就来她舅家拜年探亲了,届时我们再一起去宛平会友。剩下几天,估计得待在家中周旋迎待了,只等元宵节过了,我们再会吧。”
“哎,见不到你的日子,我真是度日如年呐……”张居正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,满眼依恋之情,“晨看飘雪夜听风,醒也思卿,梦也思卿。何日朝暮能拥卿?”黛玉含羞一笑,将头抵在了他的胸膛,“再等等啦,日子很快就过去的。”
偏巧这动人的一幕,被携母拜佛的王世贞,撞了个正着。他目如利锥,咬牙切齿地看向情敌张居正,扭头目送他们依偎着离开,差点没把脖子给拧断了。
待到进了大雄宝殿,王世贞瞻仰了高大的佛像,第一次虔诚地拈香下拜,默默祷告。
伏惟佛祖明鉴:弟子王世贞稽首焚香。寒窗苦读十载,癸卯秋闱实关毕生荣辱,伏望金榜题名,蟾宫折桂。再愿父母弟弟身心安泰,远离疾疫。弟子更有一念痴诚,倾慕顾门林氏淑媛久矣,祈佛祖敕令月老,为我们早系红绳,让我得聘林氏为妇。
然有荆州穷儒张生,素恃神童虚名,屡向林氏献媚,行勾引诱骗之实,为弟子心腹荆棘。伏乞我佛显威,令彼甲辰科场运蹇:编入臭号,墨污文卷,见弃考官,名落孙山而后啮指捶胸!更愿其归途坠马折肱,从此仕路颠踬,不遇贵人。使其自顾不暇,永绝觊觎之心。
弟子若遂此愿,必献香油千斤,他日若偕林氏登堂,更当重塑金身,永奉明灯!伏惟灵应,弟子顿首再拜。
母亲郁氏听到儿子神神叨叨,碎碎念了许久,不觉头皮发麻,好奇问:“世贞,你都求了些什么?”
王世贞余怒未消,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:“当然是求功名顺遂,父母康宁。”
郁氏怀疑地哂笑:“我怎么恍惚听到你在求姻缘?”
王世贞面上微红,扶起母亲低声道:“自然也求了。”
“不如去抽根灵签,问问佛祖。”郁氏拿起供桌上的签筒,递给儿子。
王世贞双手握着竹雕签筒,双眸紧闭摇了一摇,掣出一支签来。
定睛一看,上面写了“曹操下江南”,下下签。
他脸色登时变了,也不寻和尚解签,扔下竹签拉着母亲就走,嘴里还叨叨:“释教乃西域之法,蒙诱愚昧,不如去白云观拜我华夏正统玉皇大帝。”
有句歇后语怎么说来着,曹操下江南——来得凶,败得惨。
嘉靖二十一年,壬寅正月初三,瑞雪初晴,京城的寒气依旧逼人。
刚被授予正八品行人官职的王忬领着妻儿,在顾府门前稍稍驻足。
他整了整簇新的铜绿绣黄鹂圆领官袍,又看向身侧的儿子王世贞。
此时俊秀的少年,松石绿的锦袍之下,是掩不住的紧张与期待。他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,手里的紫檀砚盒。仿佛那里面的涵星砚,能定住他怦怦乱跳的心。
王忬唇边浮起一丝笃定的浅笑,低声道:“顾大人乃我王家恩人,一向对我青眼有加。今日借拜年之喜,再提那桩旧缘,想来……天意该是成全了。”
顾尚书府邸门庭轩阔,今日朱门大敞,前来拜年的亲友同僚极多。
王家人被顾家家仆领着,穿过两重庭院,但见飞檐覆雪,梅影横斜。
廊下转角立着铜炉,氤氲热气,驱散了刺骨寒气。工部尚书顾璘身着赭石鹤氅,正凭栏赏着庭中几株瘦劲的老梅,闻报转身,脸上已堆起温煦笑意,如春风乍暖。
“是民应啊!快请!新春伊始,得见同乡故人,老夫心头亦是暖融啊!”
顾璘声音洪亮,亲热地唤着王忬的表字,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王世贞和王世懋身上,更是笑意加深,“这便是二位令郎了?果有乃父之风,一个少年才俊,一个机灵可爱!好,好啊!”
他连连颔首,亲手携了王忬的手,引向暖阁。看到顾璘对父亲的熟稔与器重,让王世贞信心倍增。
暖阁内陈设雅致,因通了地龙,铺了锦毯,里面暖香融融。
王忬父子依序落座,王世贞到底年轻,又为求亲而来,落座时身姿略显僵硬,只敢虚坐在椅沿边上。
他双手紧握成拳,置于膝上,指节微微发白,目光看向顾璘,带着一丝敬畏与好奇。
香茶奉上,是姑苏上好的雨前龙井,青碧澄澈。顾璘兴致颇高,先是关切问起王忬,在行人司履任的情况,又细问王世贞的课业进展,言谈间多是勉励期许,得知王世懋是林姐儿亲授的学童,更是高兴。
王忬脸上笑意渐深,心中那桩要紧事,却如茶汤里沉浮的叶芽,几番欲浮出水面,又被他暂且按下。
恰在此时,一阵极轻的环佩叮咚声由远及近,中断了暖阁内众人的谈兴。
珠帘微动,一个身着翠蓝妆花缎绣芙蓉纹圆领袍的少女走了进来。
她乌发如云,绾的是垂髫分髾髻,珠钗玉簪错落分明,灿然生光,眉目娟秀如画中仙子,手捧一只插着数枝新剪红梅的青瓷胆瓶。
王世懋第一个站起来,开心地道:“林老师!”
黛玉有些讶然,俯身笑问:“你怎么上京来了?”
“我与母亲、哥哥一道上京,与父亲相会。”王世懋稚声稚气地说,回头瞥见哥哥的眼色,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,恭恭敬敬地递上,像背书一样摇头晃脑道。
“正月十六,我父亲欲在望舒楼宴集诗友,还请林老师不吝赏光,愚兄弟则扫雪以待,特此谨奉。”
顾璘笑道:“到底是应民才高,文行重于士林,北上不久就声动京城,燕都俊彦争相拜师,如今也是满城桃李了。”
他转头向黛玉介绍了王家客人,鼓励她道,“林姐儿,你就趁此机会,向你王叔叔好好讨教一番学问。”
黛玉还未出声,没想到父亲就替她答应了。
王世懋出师大捷,向兄长抛了一个得意的媚眼儿,王世贞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哥。
“多谢盛情相邀,林娘定携友前去观摩习学。”黛玉只得勉强应下这桩事,她将胆瓶轻置于花几上,莲步轻移间,几缕发丝垂落颊边,更添几分柔美韵致。
王世贞的目光,几乎瞬间被钉在了她的身上,脸上腾起一片薄红,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。
林黛玉微微抬眸,目光如秋水寒星,在王家父子身上轻轻一掠。
当视线触及王世贞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、眼神热切的脸庞时,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一凝。
随即迅速垂下眼睫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漠的阴影。
双方又客套了几句,黛玉对着王忬的方向,颔首致意:“小女见过王大人,恭贺新禧。”
那声音平静无波,礼数周全,却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。
而对王世贞,竟连一个眼神的停留也无,仿佛他不过是暖阁里一尊不起眼的摆设。
黛玉大抵猜到了王家人的来意,心情不大好,与郁孺人及两位王公子见礼后,准备告辞,偏偏顾璘没有叫去,只得侍立在父亲身侧。
她专注地摆弄着瓶中那几枝红梅,纤细的手指拂过新鲜的花瓣,姿态优美却疏离,仿佛这瓶中花才是她唯一关心的事。
王世贞被她无声的漠视,刺得心头发凉,方才挺直的脊背似乎泄了力,微微塌陷下去,原本因期待而明亮的眼神,瞬间黯淡下来,只剩一片茫然无措的窘迫。
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,想借喝茶掩饰这难堪的静默,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,染深了他青色的前襟,也溅湿了紫檀案几光亮的漆面,留下几点难堪的深色水渍。他慌得手忙脚乱,面红耳赤。
“晚生……晚生失仪!请大人恕罪!”他语无伦次,声音微颤。
“无妨无妨,小事而已。”顾璘面上笑容未减,挥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家仆上前擦拭,目光却在那片水渍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,仿佛只是看着一片寻常的落叶。
黛玉在父亲身后,微微侧过脸,目光投向窗外一树伶仃的残雪,唇角抿起一道极淡的弧线。
王忬看着儿子的失态,心中焦急,更觉时机稍纵即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,朝着顾璘深深一揖:“顾大人知遇之情,提携吾辈于微末,恩同再造,学生父子感铭五内。今日携犬子登门拜贺新禧,除却感念恩德,亦因心头尚存一桩……旧日夙愿未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声愈发恳切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昔年我与顾大人的妹婿林公如海,曾许下两家秦晋之好。犬子虽愚钝,然此志未改,日夜勤勉,不敢有负林公昔日青眼。
如今学生侥幸登科为官,犬子亦为太仓州州学附生,家声稍振。学生斗胆,再提旧约,万望大人念及故人情谊,玉成此事,则我王氏一门,感激涕零!”
他言辞恳切,姿态放得极低,目光灼灼地望着顾璘。
王世贞更是屏住了呼吸,头埋得更低,双手死死攥住紫檀砚盒,指节捏得发白,心悬到了嗓子眼,等待那决定命运的宣判。
暖阁内一时静极,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。
顾璘脸上的笑容,如同被寒风拂过的水面,波纹一点点淡去,最终凝滞成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。
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,揭开盖子,却不饮,只垂眸凝视着,盏中沉沉浮浮的碧绿茶芽。
“民应啊……”顾璘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了许多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,像久藏的旧书被风吹开,抖落岁月的尘埃。
“你父子二人,系琅琊王氏后裔,才情品性,老夫素来深知。表妹倘若在世,亦乐见其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茶盏氤氲的热气,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虬枝盘曲、积雪半融的老梅上。
“只是……儿女姻缘,终究讲究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那桩旧事……”他轻轻摇头,放下茶盏,杯底与紫檀案几相触,发出极轻微却清晰的一声“嗒”,在这寂静中如同一声小小的惊雷。
当年表妹贾氏新丧,表妹夫林海的确有意与好友王忬结为儿女亲家,但王家最后拒绝了。林海因女儿见嫌于王家,还动了大气,本就孱弱的身体,越发雪上加霜,从此与王家渐渐断了往来。
这些事,顾璘心知肚明,他欣赏王忬的才学不假,也不悔曾经扶携过王家,但他们已然让林姐儿受过一次委屈,是万万不能答应这桩事的。
“恰如这枝头残梅,当时节已过,纵有惜花之心,亦难令其重返故枝。往事不可追矣。”他抬起眼,看向王忬,目光里含着深深的无奈与不容置疑的疏离,“斯人已逝,口头旧约,便随落花,让它过去了罢。”
最后几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千钧之力,沉沉砸在王忬父子的心上。
王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。
王世贞脸上的血色褪尽,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想再说什么,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那满腹的期待,精心准备的说辞,瞬间被这“往事不可追”五个字击得粉碎。
王忬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声短促而空洞的“哦……”,声音干涩得如同枯枝,一崩就断。
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,一直温柔静坐的郁孺人却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响在暖阁里。
“我见贵府花圃中有一个玻璃暖房,养着几盆幼兰,煞是可爱。不知林姑娘,可否陪我一道去看看?”
黛玉犹豫了一瞬,出于礼貌还是答应了,“您请随我来。”
郁氏款款起身,自然而然地从儿子手里,将那紫檀砚盒拿了过来。
二人漫步到花圃附近,郁氏夸了几句兰花好,又借着玻璃上投射的光,将林姑娘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越看越满意,这姑娘皮肤白皙,红润莹洁,乃气血旺相之态,体态虽轻盈窈窕,但曲线玲珑,既有惹人怜爱的柔弱之态,又端的是宜男之相。
郁氏伸手拂过花圃的青篱,笑意和煦:“这兰花自来娇贵,精心侍养,待到开枝散叶,花盛果实,才是最美。就好比女大当嫁,生儿育女。”
她目光轻轻落在黛玉身上,如同审视一件待琢的玉胚,亦或是一株即将开花的果苗。
黛玉素手抚过细长的兰叶,垂眸微哂,“花木各有其性,兰花本生于清幽深谷,自在风露,不易移栽。女子嫁人后,多受婚姻所缚,佳偶天成到最后亦不少兰因絮果。
依我拙见,天下女子幸福与否,与婚姻无关。更不必将开枝散叶,当作毕生的追求,兰草无花亦自芳,无果亦柔韧。”
她听懂了郁氏替子求娶之意,也希望郁氏能听懂自己婉拒之词。
郁氏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,仿佛没听懂她这近乎轻狂的比喻,淡笑道:“姑娘心思别致。”
“只是这世上不嫁的姑娘、无子的妇人,哪有过得好的。所谓:孤阴不生,独阳不长,到底是阴阳和合的好。草木若能承雨露恩泽,自然越发茁壮了。”
她话语稍顿,声音轻柔却又饱含深意,“纵有些旁逸斜出的枝节,细心修剪,亦无不可。”郁氏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收拢,仿佛已握住了无形的花剪。
这儿媳妇娶回去,还是要慢慢教导调理的,绝不能由她性子来。不想嫁人,不想生孩子,算什么女人?且不说这世上本没有避子药,女子一旦沾了男人的身,生不生孩子,就由不得自己了。
“夫人说得对,只是草木无情,往往会辜负人的期待,若不想开花结果,谁也奈何不了她。”黛玉收回手,目光平静地看向郁氏,再次表达了自己不想嫁的意愿。
一时间,院中只闻风过花枝的微响,郁氏脸上笑意如常,唯有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一分,颔首道:“姑娘心性高洁,眸光澄明,想必未解人事。只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,顽石都能点头,更何况随风偃仰的草木?眼下兰草不想开花也罢,谁还能为此,少怜爱她几分呢。”
黛玉心中不由嗤笑,这位郁氏也是一位妙人。若不是她清楚,王世贞家的那点儿事,只怕也会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去。
王世贞这人写旁人的事,多用春秋笔法真假参半。写自家的事,倒是巨细靡遗,年年有录。
他于嘉靖二十三年会试失利,尊父母之命娶妻魏氏,后生有长子不幸病夭。郁氏见儿媳伤了身子,唯恐王家绝嗣,接连为王世贞纳了两个妾室。之后王世贞的几个儿女都是妾氏所出。
倘若儿媳不愿或不能生,那郁氏必然是要给儿子纳妾的。
郁氏见黛玉抬眸笑了,还以为自己宽和的婆母形象,打动了她。忙将手里的紫檀盒打开,露出里面一方名贵的砚台,递到黛玉眼前:“我甚爱林小姐温柔大方,知书达礼,今日初次相见,略表心意,还请收下。”
黛玉瞥了一眼,见那砚壁刻有王世贞草书题词:玉为质,温润而栗;金为声,和之则鸣。
心中顿时不快,她上辈子最讳“金玉”二字,今生偏又遇见了。
黛玉的目光徐徐落到砚台上,冷声道:“还请郁孺人见谅,我素来不喜金玉,不敢承情。孺人请自便,小女告辞了!”
她转身裙摆微动,不经意地拂过郁氏的裙襕,带起一阵微小的风,仿佛要将方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话,轻轻拂去。
寒风吹彻天地,眼前只余一片茫茫的白雪,覆盖了王家人来时的足印,也淹没了无望的期待。
王世贞一手拿着紫檀砚盒,一手牵着弟弟,默默跟在父母身后走着,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不到她嫁人的最后一刻,他是不会死心的。反正从这个门里出来的达官显贵,迄今为止还无人遂愿,那么他就不应放弃。
“阿懋,林老师能不能做你嫂子,都看你了。”王世贞低头看了看,还没自己腿长的小弟。却深知他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。
据之前偷听到的对话,开春之后,林姑娘很有可能到陆府坐馆授课,教育学童。王世贞暗中托同行上京的好友张逊业,在拜访陆炳的时候,旁敲侧击了一下,确认果有此事。而且林姑娘要教的学生,还是那八个荆州来的小匪霸!
王世懋抬头,望着兄长殷切的目光,顿感肩上的责任重大,他鼓起勇气道:“哥,你放心,我已经不怕李思衡打我了。我会为了你去陆家蹭学上,这样你每天来接我的时候,就能与林老师见面了。”
王世贞不觉吸了吸鼻子,哽咽道:“阿懋,你真是我的好弟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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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王世贞:(求签心术不正,佛祖已读驳回)那我改信道。
陆绎:追女孩子拼爹就够了,王世贞你拼爹不行,拼妈不行,最后竟然拼弟!
王世懋:我哥的幸福都我在肩上扛着呢!
张居正:先发制人,后来居上。爹靠不住,我拼内阁老头!
万历年间王世贞大病一场后,开始拜王锡爵的女儿昙阳子为师,决心崇道,大搞mx活动被弹劾,后面会写到的。
1、明·王世贞涵星砚 ,砚壁刻有王世贞草书题词:“玉为质,温润而栗;金为声,和之则鸣。”清朝乾隆皇帝还为之题诗了。
2、明朝行人司中的行人一职,主要负责奉命对朝贡国国王进行招谕、册封和赏赐。
3、王瑞国《弇州山人年谱》嘉靖二十一年,王世贞考中秀才,成为太仓州州学附生,时年十七岁。王世贞与母亲一道上京师与父亲汇合,在上京的路上王世贞结识了张逊业。嘉靖二十三年,王世贞参加会试落榜。同年,王世贞娶妻魏氏。嘉靖三十一年,王世贞的爱子果祥早夭,其妻又没再生育,其母郁氏恐王世贞无后,遂为王世贞先后纳妾李氏、高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