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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智退情敌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9075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听说吴门大才子王忬之子王世贞, 也去顾府求亲了,这都是第十个了。

陆绎咬得牙齿泛酸,在家中有一种坐困愁城的无奈和憋屈。

虽说被顾尚书婉拒的少年不计可数, 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——张居正仍按兵不动,这让他始终不能放松警惕。

为了让手底下的校尉,安心替他在顾府门前盯梢, 银子也花去不少。好在父亲给了他丰厚的压岁钱,尚且应付得来。

没想到张居正会主动上门,告诉他王世贞的绸缪。他们王家并未死心,打算正月十六,在望舒楼宴集诗友,邀请林潇湘参加, 拉近彼此关系, 以为后图。

陆绎定定地望着张居正, 眉心皱起:“你告诉我这些, 意欲何为?难不成是想要我陆家出面打击王家?待鹬蚌相争,你再渔人得利?”

他只是单纯了点, 但又不傻, 还不至于被张居正堂而皇之的拿去当刀使。

张居正淡笑道:“阿绎, 平心而论,之前去顾府的求亲者, 都不足为虑。能让林潇湘动心的,唯你我同窗二人。”

听了这话,陆绎心头咯噔一下,脊背瞬间绷直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眼神重新聚焦在张居正身上, 深深看向这个给予他认可的对手。

目光中没有了往昔的针锋相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、复杂、甚至带有一丝喜悦的凝视。

“我痴长你几岁,占了先机,到底对你不公。我起自寒士,非阀阅衣冠之族,乏金张左右之容。论门第根基,与那些人相较,一个也比不上。所以,我想甲辰登科后,再去顾府求亲,如此也勉强配得过林娘了。

到那时,你也是舞象之龄,再谈婚论嫁,就不会有人嫌你年纪小了。届时我们再公平较量,双凤争凰,如何?”

陆绎心中激动万分,说不清是感谢还是庆幸,千言万语,最终化为一个郑重而缓慢的点头。

“好。”张居正的眼神依旧沉静而坦然,“所谓: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眼下我们挚友之间,最重要的还是一致对外,为林潇湘扫除那些游蜂浪蝶的好。”

陆绎不假思索地道:“正哥说得对!我们要拦着林潇湘,不让她去王家诗会。”

“不!”张居正摇头,意味深长地道:“我们要陪她一起去,要让情敌对你我二人望而生畏,不敢再痴心妄想。

我向你保证这两年间,但凡是我与林潇湘会去的地方,必通知你,还请你秉持君子之风,撤走跟踪我的探子。”

见好友赤诚如此,陆绎当下怀愧,连忙承诺收回眼线。

看过孩子们后,张居正离开了陆府,他选择在这时候以退为进,与陆绎“联盟”也是不得已为之。陆家的耳目无处不在,已经严重影响到他对于国朝大事的绸缪了。

他再三确认陆家的探子都撤了,才松了一口气。陆炳那个务求结果的贼鹰,是绝不会让陆绎择偶落败的,若是明的争竞不过,就会动用手段逼迫。

比如指使御史、给事中趁朝廷休假,交章劾奏顾璘。弹劾他职专提督显陵时,规制不合,大木多朽败,不能防奸节费,以至工役冒破。

此时内阁尚未处理奏本,陆炳就会利用这个空档,以此来要挟顾璘,接受陆家的求婚。

怪不得依照林妹妹的预测,顾璘于今年三月就会从工部尚书,转职到南京做刑部尚书,原来根源就在这里。

顾璘显然不受陆家威胁,才会顶着“不职”的名头,转调金陵,做了留都的闲散官员。

于是,张居正决定先以缓兵之计,稳住陆绎,毕竟他年纪小是事实。按律男方十六,女方十四,才能婚娶。

为免陆炳爱子心切,做下有损顾尚书利益的事。他要表面妥协退步,让陆炳放松警惕,主动放弃胁迫的下策,毕竟结亲不是结仇。剩下的,就是对单纯的陆绎攻心为上了。

初二宛平之行,黛玉得知史湘云的祖母去岁病亡,大同巡抚史道已经辞官,回涿州丁忧守制了。史湘云还未满祖孝,不便与黛玉玩乐,在宛平舅家住了几日,就回了涿州。

望舒楼临水而立,檐下挂有玻璃花灯十二盏,笼着暖玉光,仿佛将墁地花砖,都覆上了一片流银之色。

黛玉、张居正、陆绎、朱雀四人,沿木旋梯,漫步登上望舒楼中厅。

陆绎不由感慨道:“太仓王家累世富贵,财大气粗,从这里头装陈的器物中,都能略见一斑。”

展眼望去,四壁裱糊壁画,还有以泥金拓印文徵明的《赤壁赋》。

边角设云石花几,摆着定窑白瓷承露盘,栽有茂兰几丛。东墙立有一组四样多宝格,格中错落珍列着各种金石古玩。

三面轩窗尽敞,月华透过半卷的湘妃竹帘,将厅中景象照得恍如瑶台风致。

凭栏处铺青绒坐褥,置一张蕉叶琴几,上面有一把名为“江汉朝宗”的凤势古琴。

窗畔焚着三足鼎炉,炉中沉水香霭霭升腾。梁下悬设庭燎,并十数盏素纱宫灯,将楼台映得通明如昼。

中央置面阔七尺的大红酸枝画案,摆着笔墨纸砚,水盂搁臂等物。

黛玉也笑道:“这素宣如雪,松烟新凝,一看都不是凡品。”

“林老师好,诸位兄姊诗友好!”王世懋作为王家的迎宾,一身绀碧苏绸锦袍,戴着金镶玉的瓜壳帽,见人就笑,一揖到地,姿态可人。

“多谢相请,贸然携友同来,叨扰了。”黛玉微微颔首道。

“今日胜友如云啊,欢迎,欢迎!”王世贞穿了一身石青叠云纹的道袍,拱手出来。道袍放量极宽,看起来广袖飘飘,如吴道子画中人物一般,端的是典则俊雅。

陆绎瞥了一眼,当下扭脸冷嗤了一句:“骚包。”

王世贞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,很快又调试好表情,广袖一拂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,不觉在林姑娘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,心旌不由一荡。

今日的林姑娘薄施粉黛,浮翠流光的钗环,映得她秋瞳潋滟,不逊月华。正待细看衣裙,左右两道高影落下,竟有“哼哈二将”将美人挡了个严严实实。

“王贤弟,不曾想你我姑苏一别,竟重逢京城。我来向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新朋友。”张居正温声细语道,他也是难得打扮了一回。

本就俊逸出尘的少年,今日一袭天缥丝绢直裰,腰系长穗宫绦,行动间光彩动人,低调中尽显风姿绰约,如春柳拂烟,清雅飘逸。

王世贞一面笑着敷衍诸位“闲杂人等”,一面打量着有如玉山孤峙的陆绎。

其人头戴武士巾,身穿青绢箭衣,一看就有武者的威相,大抵身手了得,只未必会作诗吧。

听闻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儿子,王世贞不觉鼻子里哼了一声,腹诽:帝王鹰犬之子罢了。

黛玉与王世贞照过面,见场面冷清,不由问:“诗会莫非就我们几个?”

“怎么会,还有我的好友前首辅张文忠公之子张逊业,国子监生杨继盛,我父亲的门生董传策。因为听闻国子监两位司业与翰林院徐侍读也要来,父亲带他们去路上相迎了。”

黛玉不由讶然,与张居正对视一眼,这几位有名有姓的,将来可都是“倒严”一派的大人物。却见他淡然自若,不动声色。

不多时,满面红光的王忬,领着徐阶及国子监两位司业登上楼来,后面跟着杨继盛、张逊业、董传策。

杨继盛今年二十六岁,也算是徐阶做国子监祭酒后的得意门生。张逊业与张居正同年,都是十七岁。而董传策是王忬的高足,今年才十二岁,他又与徐阶也是华亭同乡。

张居正率先向徐侍读问好,黛玉等人也跟着行礼,听他二人对话,方知徐阶其实是张居正请来的。

在王忬与诸位贵客寒暄之际,张居正略瞟了王世贞一眼,当着他的面,低下头在黛玉耳畔,小声道:“先解壬寅之祸,以免庚戌之变。”

所谓壬寅之祸,指的是今年闰五月,因明廷将领诱杀俺答求贡的使臣石天爵。俺答愤而提前六月,大举入寇山西,十日掠三十八州县,屠戮军民二十余万,焚毁八万庐舍,致山西百年元气尽丧。

与后来嘉靖二十九年的“庚戌之变”,并列为嘉靖朝最惨烈的两次边患。

黛玉不觉皱眉:“此事不是与夏阁老协商更为恰切,眼下徐阁老还只是翰林院的侍读,不过刊缉经籍,为皇帝讲读经史,并备顾问……”还能做些什么呢?

话未说完,黛玉就瞬间领会过来,张居正的意思了。

嘉靖帝经历两次惨烈的边患,依旧没有答应与北方部族通贡互市,可见他疑心病重,始终认为虏情叵测,不可信赖。

既然无法说服嘉靖帝改变主意,那就要从减少大明边患的方向着手。

让徐阶以侍读学士的身份,讲述历史前车之鉴,劝告嘉靖帝,勿使边将杀使臣冒功,以免重蹈“绝夷望、激边祸”之覆辙。

张居正见黛玉听懂了自己的意思,又补充道:“诚然,夏阁老那边我也会盯着的。如今史道已不在宣大,继任人选还可斟酌。”

二人瞅准时机,借着《岳武穆遗文》刊刻完成的事,与徐阶搭上了话。

“徐大人,待明天小店开门营业,新版的《岳武穆遗文》便可以出售了。还请您届时赏光一览。”

徐阶捻须笑道:“一定,一定去。我原以为要到二月才能刊刻好,没想到贵店出货这样快。”

黛玉道:“《岳武穆遗文》是您在嘉靖十五年汇编完成的,初稿的刻板已被我买断在手。再增加新编入的文章,多增几张刻板,就事半功倍了。如此赶工,也是为趁着《东窗计》叫座的当下,吸引人来买书。”

“林小姐还真是兼权熟计,深谙买卖筹略。怪不得有大魄力,一出手就是三千册。”徐阶颔首,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。

张居正朝王家父子的方向看了一眼,见他们要走过来请人,忙拱手对徐阶道:“大人,学生尚有要事相商,还请借一步说话。”

“什么事儿?”徐阶脸上笑意未收。

黛玉语气凝重:“边患!”

徐阶眸光一闪,脸色沉了下来,起身道:“你们随我去露台上转转吧。”

待王家父子走到跟前,徐阶道:“民应,你们先聊,我与两个小辈还有些事,随后就来。”

王家父子只得止步,目送他们去露台赏月。王世贞不由揣测,张居正是不是想请徐侍读做保山,到顾府求亲去?

他坐立不安地眺望着露台,又不敢过去窥听,还有敷衍张逊业几个朋友,以及面对陆绎那双目似鹰隼的眼睛。早就应接不暇了。

露台上,冷月如霜。张居正拱手对徐阶道:“还望徐大人乞请陛下,以史为鉴,传谕九边,切勿诛杀夷酋使臣。汉时,匈奴使至长安,汉使诈斩之。单于怒,发骑二万屠酒泉、张掖,杀太守。陇西白骨蔽野。足见斩使必招十倍之报!”

黛玉接着道:“渭水之盟,太宗尽归突厥俘酋。颉利感泣曰:‘愿永守藩篱!’终太宗世,漠南无王庭。纵敌使而归之,可化干戈为玉帛!”

张居正又道:“宋真宗初囚辽使,契丹倾国南侵,黄河北岸尽焚。后释使议和,省岁币三百万,边境晏然百载。若杀使则战火燎原,礼使则百年安枕。”

徐阶听了他们二人讲的三个故事,捻须沉吟道:“你们是要我在侍读时谨奏史事,乞求陛下,效汉武留匈奴使得返张骞,法太宗归突厥酋。若遇俺答遣使求贡,不可杀使,难道就只能驱赶不成?”

黛玉想起后来的俺答封贡之事的契机,是囚禁了归降大明的俺答孙子,以之为要挟。

她略一思忖,便对徐阶道:“陛下实无开边互市的想法,边将也不能视使臣为仇雠,可暂囚其使而责令俺答约束部落,待息兵之后,再行放归使者。”

张居正一脸郑重,拱手道:“若杀一使而激百万兵,非圣主仁恕之道也!血训尤在眼前,不得不防边将杀使邀功。恳请徐大人为山西百姓安危着想,向陛下献策进言。”

徐阶幽幽一叹:“你们的意思我清楚了,这三个故事我记下了。待朝廷开印,重启经筵日讲,我会适时讲给陛下听。

但你们也不要抱太大期望,毕竟他并不是个善于纳谏之明主。这两年因切谏陛下勿事斋醮,而丢官殒命的人已经不少了。”

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,心情又不免沉重了几分。

“少年忧心国事固然好,也不要忘了使自己开怀。”徐阶望着冷月蟾光,笑盈盈地回首,“还是得诗酒趁年华,回去作诗吧。”

见到徐大人他们返回厅中,焦躁不安的王世贞,终于立起东道主人的气派,广袖一挥,“今日灯月争辉,不可无咏。还请徐大人出题,两位司业限韵、监场。”

徐阶抬手指月:“月轮当空,群星失色,便以‘月’为题吧。”

两位司业对视一眼,一个笑道:“七律限二萧韵,如何?”另一个笑道:“诸君各展胸臆,三刻钟后交卷。”

“好!”王世贞带头应下,目光灼灼刺向张居正温润含笑的眉眼,心头争胜之火猎猎燃烧。

黛玉见到那把江汉朝宗琴,甚是喜爱,不由坐下来,轻轻拨弄。“江汉”二字,更让她想起了与张居正在汉阳府琴台初会的情形,心中微动,一曲《流水》不觉从指间流淌出来。

“听到美人抚琴,无诗兴也有诗情了!”张逊业眉开眼笑,一边踱步一边构思着自己的诗作。

“那我先来抛砖引玉!”一直不被人当作诗翁的陆绎霍然起身,一袭青绢箭袖,在灯下泛着璀璨的光。

他几步抢到大案前,剑眉紧锁,提笔就写:冰鉴腾空破寂寥,清光漫泻洗青绡。初升惊起寒枝鹊,高挂银河斗转杓。常伴琼筵歌玉漏,亦临戍垒映金雕。欲求桂魄千丝缕,织就明纱献阿娇。

诗成,他面颊飞红,目光飞快掠过黛玉。琴案后的伊人指尖虽未停,眼眸中却闪现出惊讶的神色,进而微微颔首,表达赞许之意。

陆绎心头狂喜,他做到了!好歹读了几年书,也不是不会作诗,只是素乏捷才,要冥思苦想,搜肠刮肚,磨上半天才能写两句。今夜能够挥笔立就,无非是张居正事先提点了他。

“阿绎,元宵前后的诗会,诗题无非‘风花雪月’四样,你先自己琢磨出四首来,再慢慢精修,而后在诗会现场先发制人,就能赢得林潇湘的刮目相看。”

他邀功似地向张居正投去了一个感谢与得意的眼神。

就连年岁最小的董传策,都忍不住掩口轻笑:“也不知那位‘阿娇’姑娘在不在此地呢?陆兄的心思,简直比月光还亮堂!”

张逊业笑道:“是呢,恨不能把月宫,都捧到阿娇姑娘眼前!”

在他人的哄笑声中,陆绎讷讷退下,耳根红透。

王世贞唇角噙着一丝冷诮,缓步上前。

他用的洒金玉版宣,在灯下流溢华彩,一时提笔落墨,腕底暗香浮动。

玉魄悬天惜琼瑶,清辉脉脉渡星潮。曾窥婵娟描眉黛,暗记嫦娥弱柳腰。缺处徒增千缕恨,圆时更引寸心焦。蟾宫若遣传情使,代诉衷肠叩东桥!

王世贞振袖掷笔,玎玲声脆,目光如火,炽热得几乎要将那清冷身影点燃。

“东桥”二字,胸中情愫已不加掩饰,除了尚书顾璘,谁雅号“东桥”?谁不知他王世贞已上顾府求亲去了。

一曲《流水》袅袅而绝,黛玉抬眸,目光波澜不惊,只对徐阶与两位司业的方向略一欠身,便援笔写诗。

方才为了抚琴,她摘了手衣,素手执笔,起锋清峭,似寒梅映雪。

朱雀凑过来,声情并茂地念了出来:“玉盘巡天万古遥,盈亏自若本无凋。清辉岂逐悲欢改,玉宇何曾聚散消?遍洒千江澄一色,独经永劫守孤标。人间但得灵台澈,何羡琼楼慰寂寥。”

话音才落,立刻引来一片轻叹之声。

王忬拊掌:“林姑娘这‘灵台澈’,真真点破迷障!月亮自己都不在意人间悲欢,我们倒替它白愁圆缺!好诗,好诗!比犬子拙作强百倍矣。”

黛玉谦逊了两句,继续回到琴桌前,冲张居正扬眉一笑,为他抚了一曲《高山》。

张居正一直在窗下负手望月,听到黛玉的琴声,方踱至案前,从容提笔。

墨落素宣,不见锋芒,却自有吞吐山河的气象沛然纸上。

王世贞不甘示弱,将他的诗句干巴巴地念出来:“一轮飞镜出重霄,朗照乾坤势未凋。曾伴边关闻画角,亦临丹陛颂箫韶。碧华岂独娱诗酒?冰镜原应鉴圣朝。莫道寒宫空冷寂,天心所系万民骄。”

然而诗中“鉴圣朝”、“万民骄”六字,如洪钟大吕,震得自己的私情绮念,烟消云散。

听得这样的佳作,两位司业相视动容,徐阶更是捻须长叹:“胸藏丘壑,志在苍生!此子非池中物!”

此诗一出,今日魁首已定。

品评落定,张居正居首,黛玉次之,王世贞又次之。

王世贞盯着自己金贵的玉版宣上,已然失色的字迹,指节捏得惨白,一股郁怒之火,直冲天灵盖。

张居正状似无意地踱近王世贞,声如温玉,却字字淬毒:“王贤弟的心胸眼界终究小了点。也对,连家都难成,更何谈立业呢?”

“你少在这里洋洋得意,她还未有定亲,不是你囊中之物。”王世贞心中的妒恨之意,汹涌如潮,切齿道:“你不过是仗着一副好皮囊,用甜言蜜语诱哄她罢了。”

“林姑娘那样聪慧的人,怎会分不清什么是情真、什么是假意?你也太小瞧她了。我对她说的话,句句发自肺腑,她被我打动,才倾心于我。”张居正俊清的五官隐在灯影下,浮起一层神秘莫测的光晕。

他居高临下地斜睨了王世贞一眼,幽幽一叹,“王兄借诗代诉情意,终隔云端,倘若你真的情炽如火,为何不敢当面剖陈?可见你自矜心重,不肯为她低头。就这一抿子情愫,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。”说罢,讥笑出声,拂袖而去。

不巧二人低声对话,被张逊业听到了。

他安慰鼓励好友道:“世贞,东桥公那里已经拒绝你了,唯一的希望只在林姑娘身上。不如你向她表白心意。纵使不成,亦算磊落光明,不负此心皎皎。强似眼下这般辗转煎熬,空负良辰美景。”

“表白、心意……”王世贞如被魔咒攫住,目光凝在黛玉身上。

张居正的讽语与蔑视,如同一簇火苗,瞬间点燃了他积压的挫败与羞愤!

“林姑娘!”王世贞定下心来,霍然离席,几步抢至琴案前。

月光下他肩膀微抖,气息粗重,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勇气,“小时候咱们议婚虽未成,往事不可追,但来日方长。你如天上皎月,清辉独耀我心!你我同生姑苏,各负文采,情致相投,本该是天赐良缘。

我饱读诗书,家中堆金积玉,入仕也只在朝夕,唯你这般仙姿玉质,方配得上我琅琊王氏的宗妇,将来琴瑟和鸣,举案齐眉亦是自然。今日将我心剖陈在前,请问你……可愿与我再续前姻?“他说着说着,声音就低哑了。

黛玉缓缓抬眸,眼中无波无澜,只有一片月华般的澄澈与疏离。

她未看王世贞,只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冷月,声音清泠如玉磬轻敲:

“王公子厚意,林娘愧不敢当。非关公子才情不足,实乃你我心性如参商,志趣若云泥。道既不同,勉强何益?”

她目光徐徐落回王世贞那张惨白的脸上,冷声道,“若非公子今夜剖心露胆,我尚存三分诗友酬唱之念。然你言语至此,再见面也不过徒增尴尬难堪。从今往后王宅相请,还原宥我永不应邀。”说罢,拂袖而去。

王世贞如遭万钧重击,踉跄倒退,撞得身后案几上笔架、砚台“哐当”倾覆,墨汁淋漓地泼溅在他华贵的石青锦袍上,污黑刺目。他捂着半张脸,颓然忧伤。

回廊转角的纱幔下,陆绎高大的身躯僵如石雕。他本疑心王世贞举止有异,悄然跟来,却目睹这锥心刺骨的一幕!

林潇湘快刀斩情丝的决绝,更将他最后一丝妄念彻底断送。

他死死攥拳,指甲深陷掌心,只觉得自己差点就犯了同样的大错,幸好不曾莽撞开口明言心迹。

张居正立于清辉最盛处,眼角余光将陆绎的仓惶尽收眼底。面上温雅的笑意不变,天缥色的袖口之下,指尖满意地摩挲着绣帕上的白燕纹样。

“阿绎?”温润的嗓音自身后传来。

陆绎正懊丧地靠在栏杆上,对着月亮发呆。张居正挨着他坐在美人靠上,递过一盅暖茶。

“唉,世贞惨了,此番莽撞之举,连诗友都做不成了……”张居正叹息了一句,语重心长地道,“想必你也听到了。尤其像林潇湘这般心如明月,志比霜雪的女子,一旦与人划清了界限,那就是再不回头了。”

他声音低沉,带着洞悉世情的悲悯,“阿绎你一腔赤诚,贵在纯粹。若因一时头脑发热,效法那人,坏了这份同窗之谊,岂非毕生憾事?掩藏情思假作友人,尚可伴月欢歌,登山泛舟。可有些话一旦出口,只怕就相见无日了。”

陆绎浑身剧震,霍然抬头。月光下张居正的眼神诚挚通透,仿佛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最卑微的侥幸,照得无所遁形。

这番话犹如雪水淋头,浇灭了他最后一点火星。王世贞惨白的脸,林潇湘决绝的“永不应邀”,在他脑海中,烙上了最深的印记。

他喉头滚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,心底那点呼之欲出的痴念,彻底冰封在某人“推心置腹”的“箴言”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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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看张哥一边搞事业摆平陆炳拉拢徐阶,一边套路情敌,合纵连横加驱虎吞狼,然后稳稳地把某人的恋心,圈在了友谊的安全线内。[墨镜]

1·《国朝献徵录·卷三十九·兵部尚书鹿野史公道行状》:二十年二月,虏贼犯老王沟,斩首四十四颗,夺获达马四十四匹,盔甲夷器九百八十四件。本月二十一日,王太淑人病故,乃回籍守制。云之军民于镇城南关起一楼,名望野,蓋以鹿野为公之号也。于内立有生祠,至今存焉。

2·《明史·卷二百十九·列传九十七》:七岁失母。庶母妒,使牧牛。继盛经里塾,睹里中儿读书,心好之。因语兄,请得从塾师学。兄曰:‘若幼,何学?’继盛曰:‘幼者任牧牛,乃不任学耶?’兄言于父,听之学,然牧不废也。年十三岁,始得从师学。家贫,益自刻厉。举乡试,卒业国子监,徐阶丞赏之。

3·《明史纪事本末》嘉靖二十一年夏闰五月,俺答阿不孩遣使石天爵、满受秃、满客汉诣大同塞求贡。巡抚龙大有缚天爵等,诡言用计擒获以闻。兵部议:“虏酋乞贡,近边官吏当译审实情。今大有径以擒获报,甚失柔远之体。”上怒,诏磔天爵于市。 御史何栋疏争,不纳。 俺答闻之怒曰:“汉家杀我使,我必杀汉人!”遂不待秋期,六月悉众入雁门,屠潞安、襄垣诸郡。

4·王世贞收藏有一把古琴,为凤势式,龙池上方刻有琴名“江汉朝宗”,雁足上方有琴主人信息“嘉靖三十五年,弇州山人王世贞珍”,龙池下方刻有“御书之宝”。(目前还能找到这把琴的拓片,这里就编入故事里了,是因黛玉抚过这把琴,王世贞就珍藏了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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