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正月十七, 潇湘书林与玉燕堂,在歇业了一个月后,重新开门迎客。
玉燕堂推出了缀饰珠玉的精美手衣, 价格不菲,却赢得了京中一众千金、贵妇的欢迎。而潇湘书林新版的《岳武穆遗文》也在读者翘首以盼下,如约上架, 年前订书的人一时间蜂拥而至。
更让读者惊喜的是,新版书扉页上拓印了才子徐渭所作的《岳公祠》,其书法雄强气势,诗作更是表达了对英雄的深沉哀悼,引起了读者强烈的情感共鸣。
书本后业还附有岳飞的五彩绣像,并几张图文并茂的场景全图, 分别讲述的是岳飞勇冠三军、事母至孝、律己齐家、不贪财色的故事。
若买两部以上, 还随数赠送书签, 那书签也是别具一格, 裁剪成了岳飞当年惯用的兵器——丈八铁枪的形状,上面刊刻了一行字, 是岳飞的名言。
说来也奇怪, 黛玉是因为梦见了一位武将的形象, 这才起心动念,在书页后面, 增加彩色全图和绣像。
所有图画都是自己亲自执笔,将梦中的武将描绘了下来。
这天,徐阶也带着杨继盛来了潇湘书林。
看到《岳武穆遗文》十分畅销,徐阶很是高兴,当翻到书后的五彩绣像和全图时,更是惊喜, 赞不绝口。
黛玉注意到一直沉默的杨继盛,昨夜望舒楼诗会,他并没作诗。
想其出生于世代耕读之家,从小一边牧牛一边读书,最终成为文武兼备的一代忠节谏臣,大抵不喜“风花雪月”之题。但事实上他的诗文多有清绝之句,可惜文章为忠节所掩。
杨继盛默默地翻开书册,手指停留在岳帅的绣像上,望着书签上的字,久久未动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眼眸中透着几分沉痛。
“岳公此语,‘文官不爱钱,武官不惜命,则太平矣。’何等金石之言,字字如刀。然今时今日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抖,“庙堂之上,衮衮诸公,几人心中尚存‘精忠报国’四字?结党营私、贪墨敛财者如硕鼠横行!边疆封烟未靖,而黎民膏脂已尽!吏治之坏,如朽木生蠹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攥紧书册,指节泛白,无尽的愤懑,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望的叹息。
黛玉请他二人坐下,亲自提壶斟了两杯茶,徐阶接过茶慢慢品饮。
杨继盛却只垂眼看着岳帅绣像,黛玉将茶盏递到他手边,氤氲的茶雾轻袅。
“杨公子心系家国,情怀赤诚,小女甚为感佩。岳公精忠报国,光照千秋,是吾辈楷模。然……”她声音温润,话锋一转,缓声道,“世事如潮,有起有伏,朝堂积弊如山,非一日之功可革。岳公当年,亦曾屈身事下,以待天时。”
史书中的杨继盛嫉恶如仇,曾在严嵩气焰最嚣张的时候,上书《请诛贼臣疏》弹劾严嵩“五奸十大罪”,却遭诬陷下狱,尽管陆炳等人在诏狱中有意庇护他,但最终杨继盛,还是没能逃脱严嵩的迫害,被弃尸于市。
黛玉悲悯地看向杨继盛,劝慰的话语中不由带了几分深意。
“公子此刻的心境,小女略懂一二。可欲改庙堂沉疴,非一腔孤勇可成。犹如人患臃肿痿痹之病,壅闭不通,虽有针石药物而不得用。
若无万全准备,贸然操切强治顽疾,非但无益于病,反折损了根本,徒令亲者痛仇者快,而于事无补,不如韬光养晦,沉潜砥砺。”
杨继盛听了这席话,紧抿的唇慢慢松动了,他伸出手,带着一种虔诚与郑重,轻轻拂过书封上的文字,目光中多了几分隐忍与坚韧。
“仲芳,”徐阶喊了杨继盛的表字,放下茶杯,语重心长地道:“林姑娘说得不错,潜龙在渊,非是一味蛰伏,实为养其鳞甲,蓄其风势。你还年轻,正当沉心静气,广博学识,深究经世之道,结交贤良挚友。待羽翼丰满,方可振翅翱翔,一展抱负。”
杨继盛抬眼望向徐阶,在他深邃的目光注视下,浮躁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。“多谢徐老师、林姑娘开解,仲芳感铭在心。”
吃完茶后,二人告辞,黛玉送他们到门外。
却见形容略显憔悴的王世贞,默然立在门边,也不知他在外面站了多久。
“我来买书。”王世贞为自己的行为做了解释。
黛玉没说话,只是从门边挪开了脚,让他进来。
王世贞心头一喜,以为还能继续搭话,“昨日听闻徐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长一短,两声刻薄的讽笑。
陆绎“啧啧”道:“哟,王公子这副落魄憔悴的样子,是昨夜墨水澡没洗够,还是春梦尚未醒,颠颠地到这儿来寻晦气?”
张居正嗤道:“痴蝇妄鼠。”
王世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下颌紧绷,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出来。他猛地掏出一张银票,用力拍在柜台上,声音脆响:“一百部《岳武穆遗文》!”
“一百部?”陆绎轻蔑一笑,“王兄还是省省吧,就算是倾家荡产,也买不来芳心。更何况区区一百部,当砖头砌墙,只怕也不及你脸皮厚。”
他抽出更大面额的银票,覆在王世贞的银票上,“锦衣卫五百缇骑,人手一部!”
王世贞脸色铁青,又掏出一沓银票重重一砸:“六百!岳帅的文字,岂能被鹰犬之流亵渎!”
“鹰犬?”陆绎挑眉,笑意更深,“那也是为陛下忠于厥职、为朝廷行侦缉之事的鹰犬。总比某些痴蠢癞狗,只会狺狺狂吠要强。”他语气轻松地追加数量:“那就一千五百校尉,人手一部。”
柜台后的晴雯听得激动不已,不由瞥了一眼黛玉,只见她对二人的纷争,恍若未闻。只是拿着账本,垂眸对账。
再看一直安静站在书架前看书的张居正,他青衫简素,神情淡漠,仿佛两位情敌意气之争的闹剧,与他全然无关。
此时的王世贞脸色涨红,骑虎难下,嘴唇哆嗦着,还想加码,却无意间瞟见,张居正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讽笑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工部大印的公文,交到黛玉手上,“林姑娘,工部采买《河运差役新法》三千册,稍后两个主事会抬银来取。”
黛玉的目光在那张公文上停留了片刻,不觉眉眼带笑。当初押注在张居正身上的那本冷门书籍,终于有了用武之地。
“承蒙厚爱,小店今日当真生意兴隆了。”她声音清脆,隐隐透着与有荣焉的自豪。自己眼力果然不错!
张居正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,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张扬得意,只有与黛玉会心一笑的默契。
王世贞却气得眼珠都要瞪出来,指着那张公文,嘴角抽抽:“你、你!”好一招“借东风”啊!一个子儿不掏,却出尽风头!
陆绎脸上的从容尽失,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,盯着张居正道:“正哥,你不是说要来买《岳武穆遗文》么?”
张居正目光淡淡扫过两人,将三两银子交到柜台,对晴雯道:“晴掌柜,买一部《岳武穆遗文》。”
晴雯收了银子,将新书递给了他。
张居正举起书在陆绎眼前一晃,“这不是买了吗?”而后转身对黛玉略一点头,“工部采买的事,林姑娘费心。”
说罢,就问陆绎:“你走不走?”
仿佛刚才就只是买本书,办件寻常差事罢了。
“走、走!”陆绎呆头呆脑,不自觉地跟他往外走了两步。
晴雯忙将采买凭单递给他,赶着问:“陆总旗,那一千五百部书,是小店着人送去,还是您派人来取?”
“回头叫人来搬!”
“王公子,王公子!”晴雯唤了两声,笑容可掬地道:“您的采买凭单请收好。”
怔愣许久的王世贞,攥住那张烫手的凭单,望着张居正事毕拂衣去的疏淡背影,脸色阴沉得仿佛乌云覆面。
方才出手的豪阔,与陆绎争竞的幼稚,此刻都成了无声的嘲讽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近来,潇湘书林的《岳武穆遗文》每天都能卖出三四十部,黛玉按需又加印了三千册。
晴雯笑眯眯地对盘账的黛玉道:“亏得姑娘想到了,把岳帅的生活轶事作图放在书后面,让闺阁女子们不再将其视为,暌违百年的英雄,而是一个德才兼备的真实男子。
最近京城少女动辄喟叹,岳武穆忠勇气概,不纳姬妾,实乃择偶标杆,嫁夫当如是。若得配盖世英雄,平生愿足。有好些姑娘,还积极奔走筹钱,想为岳帅塑金像,在京郊盖一间岳公祠呢!”
黛玉低头拨着算盘,道:“如今这些还算不得什么,当年岳帅薨,临安女子得闻,还有断钗碎环,闭门不食者的,哭着说要效岳夫人守节耳!足见好男人无论古今,都能广受女子的崇敬与仰慕。”
晴雯眼波流转,不由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促狭打趣她道:“怪不得姑娘能将岳帅画得这样英武俊爽,只怕心里头有个金线描样稿,我就好奇,他怎么不是张解元的模样?若被他知道,姑娘不梦白龟梦旁人,心里岂不拈酸?”
黛玉拨珠的手一顿,脸颊微红,佯怒道:“小蹄子,你满嘴胡吣什么!我不过是觉得岳飞,大概就长那样才画的。与他何干?”
“眼见姑娘就要及笄了,也不知张解元花朝那日,会不会上门求亲呢?”晴雯笑嘻嘻地道,“反正‘居正取林潇湘’的话,京中半数人都知道了,就看‘居正’其人,何时兑现承诺了?”
提到求亲的事,黛玉羞得耳根都红了,把算盘提起来一拍,轻斥道:“再浑说,仔细你的皮!”
两人笑闹了一会儿,有个皮肤较深的中年文士要买书。
晴雯忙去招呼客人了,那人翻看了书架上的新书,看到后面的岳飞绣像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自言自语道:“呢幅绘影,神肖阿熊噃!”
“您说什么?”晴雯眨了眨眼。
“哦,我要买这本书!”那人转换了官话,给了银子,笑道,“我方才说这丹青中人,长得像我友人之子阿熊。”
黛玉打量了他一眼,猜测道:“先生莫非是广府人?”
那人眼眸一亮,点头道:“是,我是南海县人,转眼离乡已八年了。”
黛玉想到寻常商旅,无法滞留京城八年,只有考中进士,留京为官才能长居。
嘉靖朝广东籍的官员着实稀少,黛玉也没什么印象,只是好奇地问:“贵友人之子,真如画中所绘的么?”
那人点头道:“是呀,他头骨隆起,双眸炯炯如电,就是这副模样。都说熊罴叶梦贵不可言,他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。”
“他……莫非名叫叶梦熊?”黛玉讶然道。
“姑娘猜得对,他就叫叶梦熊,今年才十三岁呢,虽不如画像中的岳帅老成,但骨相五官神态一模一样呢!”
黛玉心下一惊,不由咬紧了下唇,她怎么会梦见叶梦熊?
那个平定哱拜之乱,勒石贺兰山的兵部尚书叶梦熊?
这样一想,那眼前这位中年文士的身份也大概猜得出了。
他就是监察御史何维柏。因上书劝谏嘉靖帝停止征讨安南未果,不久之后就称病辞官归乡。而后成为了叶梦熊的老师。
何维柏离开后,黛玉还在想叶梦熊的事。叶梦熊这个人发迹极晚,到嘉靖四十四年才中进士,分明是文人,最后却是以武将功勋留名青史。
说来,他算得上是张居正的政敌之一。当初隆庆年间,叶梦熊做御史时,以敌情叵测为由,反对朝廷受降封贡,忤逆当权的高拱与张居正,被贬黜外放。
而张居正当国时,推行一条鞭法,有的地方官不顾实情,丈量苛刻,叶梦熊不愿作伪贪功,认为此乃媚上害民之举,抗言反对,又被上官罚俸。可以说,江陵秉政的十年间,叶梦熊在仕途上都是不得志的。
直到张居正去世后,叶梦熊才凭借政绩和出色的军事才能,步步高升,平定叛乱,巩固西北边疆。
黛玉也是奇了怪,好好的梦见他做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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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明天就是秘密订婚+及笄了,本章首次提到男二叶梦熊,他有一首诗《平朔方勒石贺兰山之作》在平定哱拜之乱后,于贺兰山刻石记其平叛之功。《满江红》里有一句:“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”可以说他实现了岳飞的梦想。所以安排黛玉在绘岳飞像时,梦见了未来的他。而《满江红》首次收录就是在徐阶汇编的《岳武穆遗文》中,巧了吧不是。先梦龟后梦熊,陆绎其实算男三哦,毕竟被张哥圈死在友谊界内,黛玉不知道他的心意,但文武双全的叶梦熊不一样,那是真的让黛玉动过心的。正式登场要在十年后了。
1、徐渭的《岳公祠》全诗:墓门朱戟碧湖中,湖上桃花相映红。四海龙蛇寒食后,六陵风雨大江东。英雄几夜乾坤博,忠孝谁家俎豆同。肠断两宫终朔雪,年年麦饭隔春风。
2、王之春《椒生随笔》称杨继盛“文章为忠节所掩,甚至有人谓公不工诗,或谓公临刑诗二首已足千古,他作均可置之。余每读公诗集,中多清绝语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