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望着那只白玉龟怔愣了半晌, 恍如梦中。印章上刻有张居正赠的表字,他这是向顾府求亲么?
她仔细回忆及笄礼上的场景,除了自己第一个亲手接过张居正的印章, 其他的贺礼都是养父养母代为接收的。当时未察其意,如今想来竟是他们刻意为之。
黛玉不由抬手捂住了嘴,心里既激动又欢喜。若果真如此, 早则初夏,迟则晚秋,张居正必然会请媒人上门的。
心里正一个人想得甜,庄夫人走了进来,笑道:“玉儿,在想什么呢?喊你几声都没听见?”
黛玉于镜中瞧见养母, 忙起身命朱雀奉茶, 请庄夫人到暖阁里坐了。
庄夫人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, 颔首笑道:“玉儿果真长大了, 标致可人,秀外慧中, 怨不得有人等不及, 你才刚及笄就求亲下聘来了。我是特来道喜来的。”
黛玉听了, 心下已猜着了七分,不觉红了脸, 低了头含羞不语。
“张解元与你情投意合,他极爱重你,特请夏阁老做保山,徐侍读做冰人,十六日就要上门来了。”庄夫人笑盈盈地道。
“十六日?”黛玉讶然,这么早?
岂不是四天后!
庄夫人抚着黛玉的脸, 温柔笑道:“我还是头一回见十六七的少年人,在京中无亲无友的,还能操持自己的婚姻大事。
不但把话句句说到人心坎上,桩桩件件还考虑齐全了,该有的一样不少,请动首辅做保山,翰林做媒人,那真是风光体面。
你屿大哥、峙二哥,像他这个年纪还愣头青似的,羞手羞脚胆小怕人,凡事都要靠长辈张罗呢。”
“他的确很会办事。”黛玉轻轻点头,由衷佩服。古往今来那么多仁人志士想变法革新,最终能够挽狂澜于既倒,扶大厦之将倾的人寥寥可数,而张居正就是其中之一。于国事都能起衰振隳,更遑论家事了。
“何止是有本事,他还有责任担当,更重要的是有良心,懂得知恩图报。若不是看中了他这几点,你父亲哪里肯轻易许婚。”
庄夫人将黛玉耳畔的碎发拢到耳后,温热的掌心轻轻拂过她的面颊。
“多少儿郎着急成亲,不过贪求男欢女爱那点新鲜劲儿罢了,不等妻子年老色衰,就跟看马棚风似的了。只有遇事敢挺脊梁,孝双亲敬师长,飞黄腾达不弃糟糠,才是好丈夫。”
黛玉默默点头,又抬眸道:“不管男人怎么样想怎么做,我都不会让自己沦落到糟糠的地步。”
“那当然!”庄夫人一脸自豪地说:“我家玉儿是天上的仙女,便是嫁了当国宰相,那也是下嫁,千万不能被三从四德所缚,平白委屈了自己。若万一他变了心,你也不必设法挽留,大方回顾家就是。”
听了这话,黛玉不觉心中一暖,揽住庄夫人的腰,依偎在她身前,娇声喊了一句“娘……”
庄夫人搂着她,细细说了定亲的仪程,黛玉红着脸默默记在心里,这策无遗算的安排,必是张居正拟定的。
仲春杏月,满眼桃红蒸霞,柳绿如烟,还有馥郁的花香,清浅地浮荡在空气里。
春日载阳,有鸣仓庚。二月不单是杏月,还是婚月、媒月。整个京师都沉浸在铺天盖地的喧腾喜气里。毕竟仓庚鸣,乃嫁娶之候。天地交泰,万物萌发,正是婚配佳期,是月,婚聘、纳采、问名、无不宜矣,因此坊间媒妁多往来议亲。
京畿之内,凡有适龄儿女之家,无不争抢这吉日晨光,轿马塞途,锣鼓喧天,深恐落后一步,便错过上好姻缘的兆头。
在这满城争相婚娶的好日子里,安定伯府门前更是喧嚣鼎沸。
安定伯夫人今日六十整寿,宾客如云,车马盈门,朱漆大门洞开,仆役穿红着绿,喜气盈腮地迎来送往,唱喏声此起彼伏。
大红寿字灯笼高悬,映着往来宾客红光满面的脸,也映着首席贵客陆指挥使雍容威武的身躯,作为安定伯夫人最疼爱的外孙,陆绎今日也是鲜衣华服,神气飞扬。
陆家父子简在帝心,炙手可热,陆家姻亲安定伯夫人的寿宴,自然成了京中权贵趋之若鹜之地。
与安定伯府的热烈喧嚣,形成微妙对比的夏首辅府上,却是一片离愁别绪。去年发嫁浙江龙游的夏家千金,夏淑清携夫婿吴舂,回娘家小住了几日,于今日就要启程返乡了。
吴舂在嘉靖十七年,以二甲第十名的成绩考中了进士,但是由于他体弱多病,一直不曾授官,只在故乡赋闲散居,家用不支,日子久了就渐渐拮据起来。
夏淑清的母亲苏夫人,为免女儿将来为衣食之计发愁,决定追加三十六抬嫁妆,随船运至龙游。
张居正寓居在夏府一间单独小院里。此时院门紧闭,里面却紧锣密鼓地忙活开了。
他穿了一袭簇新青色缂丝襕衫,站在阶前,戴着大帽迎面向阳,衬得身姿挺拔清俊。阳光落在他低垂眼睫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夏府几个健仆,正将最后几只扎着耀眼红绸的朱漆箱子,从屋中合力抬出院门外。
“张先生,都办妥当了。”夏府的管家嘉旺,挺着腰杆,兴致高昂地说。
张居正抬眼,目光扫过那十二抬贴了大红“囍”字的朱漆箱子,他轻轻颔首,声音沉稳:“嘉旺叔,再细查一遍礼单,万不能有丝毫疏漏。今日之事,关乎某一生幸福。”
嘉旺应诺,取出怀中誊写工整的礼单,再次低声核对:“纳征正礼:计十二仪,合“六礼双全”之数。聘金:双十圆满,赤金锭二十两,白银二百两。衣饰:织金纻丝袍料四匹,遍地金妆花缎二匹,鎏金点翠衔珠凤簪一对,白玉螭龙佩一副。礼器:官窑甜白釉合卺杯一双,填漆戗金聘礼盒一对。活牲:朱缨系颈活雁一对,鹿鸣之喜鹿脯双蹄一对。食礼:红绢封口,闽粤春贡龙眼荔枝干果四篓,节节通顺春笋、莲藕时鲜四担。囍字封坛细瓷绍兴女儿红八坛。”说完又补充了一句,“就只差活雁,没摆在明面上了。”
张居正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,按《礼记·士昏礼》所记,纳采问名当用活雁为贽,取其顺阴阳往来、守坚贞节义之意。
只是这一双活雁无可替代,又很扎眼,不宜出现在众人眼目中。
所幸他早有后手,半月前已亲自出城,猎得雄雌活雁一双,秘密养在南郊的农家后院,只待出城路上避过陆家耳目,便悄然取来,补全大礼。
“无妨,按计行事。”张居正宽慰嘉旺,随即又叮嘱,“另外夏小姐的‘添妆’之礼,更要稳妥,不能出任何纰漏。”
嘉旺会意,指着旁边几辆青幔覆盖的马车:“张先生放心,三十六抬‘添妆’都在这里了,万无一失。毕竟是要带去龙游的,都捆扎好了,用防水油布盖着呢!”
张居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此时,门外传来哒哒蹄声,并轿子起落的轻响。杨继盛一身红袍从马上下来。一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,稳稳停在院门口。
轿帘掀开,一人缓步而出,正是当朝首辅夏言。今日休沐,他仍着一品真红缂丝仙鹤补官服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,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。
随后又一顶青呢小轿过来,落轿的是翰林院侍读徐阶,他身形矮小,面容儒雅温和,穿着赭色圆领袍,目光扫过院中布置,微微颔首,带着几分欣赏的庄重。
张居正疾步上前,躬身长揖,姿态恭谨:“学生张居正,拜见首辅大人,拜见侍读大人!劳动两位尊长亲临,学生惶恐无地!”
夏言虚扶一把,含笑道:“今日之事关乎你终身,非同小可。陆府那边……”
“回大人,今日安定伯府寿宴风光,宾客盈门。陆指挥使与陆三公子,此刻皆在那府上。”张居正含笑应答,语气笃定。
徐阶在一旁抚须,接口道:“时辰不早,吉时将近。我等该启程了。”
“好。”张居正再次躬身,请两位尊长回轿落座。
“嗯,”夏言目光扫过那些青幔覆盖的马车,眼神锐利,“记住你的话,一句不多,一句不少。走吧。”
张居正跨上骏马,越众前行,身后跟着的是红袍的杨继盛,再是夏府健仆抬着的十二抬提梁挂绸,贴着“囍”字的朱漆红箱,最后是五辆马车并两顶轿子。
任谁见了,都知道这不是过大礼,就是送嫁妆的队伍。
车马辚辚,向着城南郊外行去。行至街心繁华处,人流车马愈多。正当队伍即将穿过热闹街市,将拐向城外官道时。
“哟,这又撞见了一家娶亲的!”
只见七八个青年子弟,簇拥着一人,欢笑而来,直直挡在张居正车队前方。当先一人,正是王世贞。
他今日穿得格外精神,一身宝蓝织金直裰,腰系蝴蝶宫绦,眉宇间那股骄矜之气,在看清来人是张居正时,更添了几分刻意的鄙夷和审视。
他顿住脚,目光在车队中间的大红箱上一掠,随即扫过骑在马上的张居正,又看了一眼红袍的杨继盛,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。
“哟!我当是谁家娶亲这般寒酸排场?原来是张兄!”王世贞调子拉得极高,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探究,引得周围行人侧目。
“张兄今日好生光鲜!不知张兄这一身喜气,浩浩荡荡的,是要娶哪家的小姐啊?”
他眼神锐利扫过轿马,可谓是虎视眈眈。
空气仿佛凝固。喧嚣街市似乎安静了几分,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小小冲突上。
张居正深吸一口气,脸上瞬间绽开温柔的笑容,如同今日和煦的春光。
他稳坐马上,对着地下的王世贞拱手一礼,态度闲适从容:“王贤弟说笑了,哪有娶亲不请唢呐鼓乐的。今日有几桩事要办。眼下奉了首辅夏大人钧命,办些微末差事罢了。”
说着微微侧身,姿态恭谨地指向中间那辆轿子,声音清朗,足以让王世贞及他的一众拥趸,都听得分明,“夏老大人府上的千金,正月归宁省亲,今日与夫婿乘船返乡,命我替他们护送行李妆奁,返回龙游。”
“哦?夏阁老家的千金?”王世贞眉头一挑,眸中闪过狐疑地光。视线再度停留在那些红彤彤的箱子上。
“既是送夏家姑奶奶回婆家,那为何……”他手指随意点向箱子,阴阳怪气道:“这些箱笼上要贴囍字?难不成夏家姑奶奶,要撇夫再嫁不成?”
听王世贞这么恶意揣测,他身后一干青年登时起了兴致,其中一人上前两步,竟要伸手去掀那红绸囍字。
张居正无奈翻了个白眼,就在那人的手指,即将触碰到红绸的刹那。
“放肆!”一声低沉而极具威势的断喝,如同惊雷般,从中间那辆轿子内传出!
轿帘纹丝未动,但那两个字蕴含的沉沉威压,却像无形重锤,瞬间砸在王世贞及一众文友身上。
那人的手如同被火舌燎到,猛地缩回,脸上血色尽褪。王世贞不可一世的气焰也为之一窒,他抬头看了一眼,那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,轿顶上竟然是银浮屠!
只有三品以上大员的轿子能用银浮屠做顶!
张居正如见小丑一般,斜睨了王世贞一眼。转身下马,不卑不亢地对着轿方向略一躬身:“夏大人息怒!路人不识礼数,惊扰了大人了。”
夏言!轿子里竟然坐的真是夏阁老!王世贞脸色顿时煞白,不自觉地退后两步,他身后的一干人等,都不敢吱声,忙不迭地退避三舍!
张居正转向王世贞,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,声音压低了些,“贤弟有所不知,夏阁老疼爱千金,此次归宁,苏夫人及府中长辈添妆甚厚,皆是些闺阁衣饰、黄白细软、各色器物。此乃阁老家事,在下也只是奉命办差,不敢细问,更不敢耽搁时辰,以免误了官船。”
他眼神坦荡地迎向王世贞,将“闺阁衣饰”、“黄白细软”、“不敢细问”几个字咬得清晰自然。
王世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夏阁老那一声“放肆”犹在耳边,震得他心头发虚。
再看张居正那副恭敬谨慎、句句在理的模样,心中虽疑窦未消,却实在抓不住把柄。
他目光闪烁,在朱漆大箱和躬身而立的张居正身上逡巡片刻,勉强挤出笑容:“原来如此!夏阁老舐犊情深,令人感佩。倒是在下唐突了。”他连自己姓名都不敢提及,快步悻悻走开。
一众朋友见夏阁老没有责骂,如蒙大赦,慌忙你推我搡地挤到一旁,让开道路。
张居正虚抱一拳:“多谢世贞让路!日后我必在夏阁老跟前,替王贤弟美言几句。”
他翻身上马,引着队伍重新向城外进发,车轮辚辚辘辘,平稳驶离了闹事,将王世贞那阴晴不定的目光,和街市噪杂的人语甩在了身后。
轿内夏言闭着的眼缓缓睁开,透过飘飞的车帘一角,看向青衫少年的背影,一丝赞许之色掠过眼底。
车队刚驶上通往京郊的官道不久,路面开阔,行人渐稀。
春日的暖阳洒在道旁田野上,新绿麦苗在微风中起伏。就在这看似平和的氛围里,前方道旁徐徐驶来一行车驾。
本就窄小的道路上,相对而行的两条队伍,迎头撞上。
张居正又只得下马,请对方让路,不料来人是严嵩之子,严世藩。
严世藩从顺天府治中,累迁至尚宝司少卿,收到调令的他正拖着行李去京中赴任,顺便去安定伯府吃杯寿酒。
听闻挡路的人是夏首辅,他当然得让路了。只是目送这支不知是送嫁,还是送聘的队伍离开之时,他心中顿起疑窦。
等他来到安定伯府,与陆炳觥筹交错之时,无意间提到了这件事。
“那位张解元可是害死我义兄赵文华的人,也不知他带着夏首辅去郊外,欲向何人下聘。”
陆炳闻言,神色骤变,将酒杯往桌上一撂,快步起身向外走去。
“爹!爹!你干什么去呀!”陆绎追之不迭,在后面空喊了两声。
不过两刻钟后,南郊的三岔口处,一班鲜衣亮甲的锦衣卫,又一次拦住了张居正的去路。
为首者身形魁梧,气势沉凝如山岳,正是刚刚还在安定伯府吃酒的陆炳!
他竟亲自来了!一身赭色常服,腰悬玉带,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只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锐利如刀锋,牢牢锁定了张居正。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内敛、眼神精悍的亲卫。
张居正的心猛地一沉。夏言在车中能震吓到小小的王世贞,但面对这位功勋卓著、权势熏天的陆指挥使,又不便出面针锋相对。
他挽缰勒马轻巧下蹬,疾步上前,对着陆炳躬身行礼,姿态放得极低:“张居正拜见陆指挥使!不知陆大人在此公干,阻塞道途,万望恕罪!”
陆炳的目光,并未在张居正身上过多停留。他的视线越过张居正,直直投向他身后的大红箱子,在中间那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子上停顿一瞬。声音低沉平缓,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无形压力:“夏阁老可在轿中?”
张居正心念电转,面上却依旧保持恭敬:“首辅大人确在轿中。大人奉旨出城,有要务在身,此刻不便与您叙话,还望海涵。”他搬出了“奉旨”二字,分量极重。
陆炳闻言,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奉旨?这倒是个无可指摘的理由。
他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朱漆大箱提梁上扎着的红绸花,轻嗤一声。抬起手,宽大袍袖微微晃动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“既是夏阁老大驾,老夫自不敢搅扰。只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张居正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“听闻你今日出城下聘,箱中聘书?可否让老夫品读一番?”
他的话语看似询问,实则已经赌定张居正想绕过陆家,向顾家下聘了。
身后两名亲卫,已无声向前踏出一步,手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。
气氛瞬间紧绷!抬礼箱的健仆早已吓得丢下担子,低头噤声。徐阶在轿内捏着聘书的手指,已微微发白。
夏言依旧闭目,但呼吸似乎也凝滞了一瞬。
张居正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陆炳果然猜到了,直接点中了要害之处!
绝不能否认这一点,他就是为下聘而来!
他强行压下狂跳的心,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腼腆而羞涩的笑容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坦诚:“您慧眼如炬!今日我的确是来下聘的,头一遭办大事,唯恐料理不开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大红双喜笺帖递过去,迎着陆炳审视的目光,坦然道:“请您多指教。”他语速平稳,目光清澈,仿佛再真诚不过。
陆炳一把拽过笺帖,冰冷的眼神,在张居正脸上反复扫视,似乎要穿透那层谦恭之后的心机。
他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那红帖上,只见上面用松烟墨恭楷:
补聘书
维嘉靖二十一年仲春望日,国子监生杨继盛,顿首再拜。谨以追补六礼之诚,再聘荆妻张氏素珍妆次。
伏以昔年寒牗缔盟,空负三书之礼,仓促成仪;聘雁徒存于梦寐;叹蹉跎岁月,每愧于糟糠。今蒙翰林院侍读徐公为证,湖广解元张居正为保。
谨补:聘金官锭百两,缠枝莲银熏炉一对,哥窑粉青胆瓶一对,大红织金妆花缎四匹,四合如意纹绒氅衣一领,宝相花缂丝马面裙两条……
陆炳狐疑的眼光,掠过下马垂手而立的杨继盛身上,冷声道:“竟是给他补聘的?”
“正是。”张居正的声音更加恳切,甚至带上了一丝动容,“杨兄少年坎壈,慰发妻辛劳八载,特补聘书。”
陆炳一时沉默了,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,在张居正坦荡的姿态和低调的杨继盛之间来回逡巡。
护送夏阁老千金增补的妆奁,替友人追补聘礼?似乎每一个都说得通。
但直觉的疑云,依旧如跗骨之蛆。陆炳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挥下,命令亲卫强行开箱查验!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时刻——
“咳……”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咳嗽声,清晰地从中那顶青缦云头素带的轿中传出。
这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,瞬间打破了沉重的死寂。
陆炳抬起的手,硬生生顿在了半空。
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,以缓解心中的紧张,面上却显出更加恭谨的神色,对着轿子的方向深深一揖:“大人息怒!可是停滞太久,耽误您勘察南郊耤田之事?学生该死!”
轿内再无言语传出,只有那一声咳嗽的余威,在空气中久久回荡。
张居正转身对陆炳道:“每年二月,大明皇帝按祖制,都要在南郊先农坛行耕耤礼,近年来风雨不调,自嘉靖十六年后,陛下就再没亲行过耕耤礼,没有亲御耒耜,又如何劝课农桑?首辅大人这才请旨亲巡南郊,为陛下祭祀先农,扶犁亲耕做准备。过两天,锦衣卫也要开始执行守卫任务了。”
陆炳那只抬起的手,终于缓缓地、带着几分不甘地放了下来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轿帘,又扫了一眼躬身而立、不卑不亢的张居正,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光芒。
最终微微颔首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:“既然夏阁老身负皇命,你又有要务在身,我就不便叨扰了。” 说罢,竟不再看张居正一眼,转身骑上马,带着亲卫绝尘而去。
张居正目送陆炳的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,微凉的风吹过,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。
“起行!”他翻身上马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却异常坚定。
车队再次启动,不过已经在三岔路分做了三队。杨继盛带着补聘的箱笼往保定老家走,夏府的车夫赶着满载的车驾,往运河码头方向去了。
而剩下的十二抬朱漆红箱,坚定地朝着毛家别邸的方向流动。
京郊,毛家别邸。
庭院深深,花木扶疏。后园一处精致花厅里,气氛却与外界的春日暖融截然不同。
工部尚书顾璘端坐于主位之上,熨得笔挺的官服套在身上,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。
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,发出沉闷“笃笃”声。身旁坐着的庄夫人,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也满是焦虑,手中一方锦帕被绞得变了形。
“老爷,”庄夫人终于忍不住,声音带着焦虑,“那张居正……当真能来?锦衣卫耳目众多,如何骗过精明的陆炳?我这心里,七上八下的。”她抬眼望向花厅入口处垂下的珠帘。
坐在下首的毛兰芝倒是淡然品着龙井茶,悠然一笑道:“还没到时辰呢,急什么?他若没这个本事,那也合该他娶不到玉儿。我可是正月十五就接到了他的信,动身往京城赶,还听他的话,置了这南郊别邸,可等着吃喜茶呢。”
顾璘停下敲击的手指,端起手边青花盖碗,送到唇边,却只是沾了沾唇便又放下。“稍安勿躁。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久居官场沉淀下来的沉稳,却也掩不住一丝疲惫,“夏元辅、徐侍读亲自保媒,张居正着实有胆魄、有谋算。他既然选了今日,必有成算。陆家……”他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手伸得再长,也有不能妄动的时候!”
“可是……”庄夫人还想说什么。
“爹、娘、姑母。”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。
珠帘微动,黛玉在朱雀搀扶下,袅袅婷婷走了出来。
她今日穿了件云肩通袖百花穿蝶妆花缎圆领袍,乌发一丝不苟地挽起,粉黛薄施,更显得眉目动人,清丽绝伦。
那双含情目中,唯有笃定的欣然。她走到母亲身边坐下,纤白手指轻轻按在她不安的手上。
“他就快到了。”黛玉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心有灵犀的强烈预感。
顾璘正要开口,花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庄叔几乎是跑着进来,脸上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神情,声音压得极低:“老爷!夫人!小姐!来了!张解元的队伍已到府门外!夏首辅、徐侍读两位大人……也一同到了!”
“当真?!”顾璘霍然起身,眼中忧郁一扫而空,亮得惊人。
庄夫人猛地抓紧了黛玉的手。
黛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,脸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,又强自按捺下去。
“快!开中门!迎!”顾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朱漆中门在沉闷“吱呀”声中,缓缓洞开。门内,顾璘肃立阶前。
当看到夏言与徐阶果然亲临,顾璘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,脸上瞬间堆起由衷笑容,疾步迎下台阶。
“首辅大人!侍读大人!远道而来,蓬荜生辉!有失远迎,万望恕罪!”顾璘深深作揖。
“东桥,你我之间何须多礼。”夏言虚扶一把,脸上带着一丝惯常的清冷,但语气温和,“今日老夫与徐大人,乃是为保一桩良媒而来。”他目光转向身侧的张居正,“此子张居正,欲求娶令嫒为妻。特依古礼,行纳采、问名之仪。”
张居正立刻上前一步,对着顾璘行大礼:“学生张居正,拜见顾大人!”
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学生仰慕贵府小姐淑德久矣,今斗胆请托夏、徐二位尊长执柯,望大人不弃寒微,允纳采问名之请!”
顾璘看着眼前身姿挺拔、眼神清正的年轻人,又看看他身后肃立的当朝首辅和翰林院侍读,心中仿佛天光透亮,块垒顿消。
他捋须大笑:“好!好!贤侄一表人才,少年英发,得夏元辅、徐大人亲为冰人,实乃小女之福!老夫岂有不允之理?请!快请入府叙话!”
毛府正厅,早已按照嘉礼规制布置妥当。香案设于厅堂正中,一对鎏金仙鹤烛台燃着粗大龙凤喜烛,火光跳跃,映照着案上供奉的天地宗亲牌位。香烟袅袅,弥漫着庄重神圣的气息。
夏言作为正媒,当仁不让立于香案之左,代表男家。徐阶则立于香案之右,作为司仪,主持仪程。他神情肃穆,手中捧着一卷展开的聘书。
顾璘作为主家,立于香案之前,面色端凝。
张居正则肃立于夏言身后侧半步处,他微微垂首,姿态恭谨,紧抿的唇角泄露着内心的激荡。
管家庄叔快步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激动,对着顾璘躬身道:“老爷,外面……外面有一位京郊的农人,说是受人之托,送来一对活物,务必亲手交予张解元。”
张居正闻言,眼眸亮出光彩:“请稍待片刻。”随即快步走出正厅。
片刻之后,张居正重新出现在厅门口。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对用红缨系颈,红绸束蹼的活雁!
那羽毛鲜亮、精神抖擞大雁,似乎感受到厅内肃穆又喜悦的气氛,发出几声清越的“嘎嘎”声。
在所有人惊愕、继而化为惊喜的目光中,张居正捧着那对活雁,走回到黛玉面前。
他对着顾璘和庄夫人郑重一礼:“岳父大人,岳母大人,纳采之始,当以活雁为贽,取其顺时守节之义。小婿日前于京郊猎得此健硕鸿雁一双,密养农家,只待今日奉于尊前,以全古礼,亦表小婿诚敬之心,守节之志!”
说罢,他转向黛玉,双手稳稳地托起那对象征忠贞与信诺的活雁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愿小姐知我心,如这鸿雁,守时守信,忠贞不渝。”
顾璘看着那对鲜活的大雁,又看看张居正恳切真挚的神情,击掌大笑:“好!好一个张居正!心思缜密,礼数周全!”
黛玉看着眼前这对活雁,再看着张居正那双映着烛火、盛满诚意的眼睛,脸颊飞霞,眸光如水般温柔。她微微颔首,声音虽轻却清晰:“你有心了。”
徐阶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清晰地回荡在肃静大厅中:
“吉时已至!行纳采礼——!”
顾璘整了整衣冠,对着香案上的天地牌位及黛玉故去的父母牌位,深深一揖,然后转向夏言和张居正,声音沉稳有力:
“顾门林氏蒲柳陋质,蒙贤君子不弃,厚礼通采,敢不从命!”说罢,他对着夏言和徐阶拱了拱手,又对张居正微微颔首。
徐阶微微点头,继续唱道:“礼成!纳采既允,当行问名之礼!请书庚帖!”
又一名仆人捧上早已备好的托盘,上面是两份泥金笺纸和笔墨。徐阶看向张居正:“张解元,请执笔。”
张居正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取过一份泥金笺,提起饱蘸浓墨的紫毫笔。他手腕沉稳,力透纸背,写下自己的姓名、籍贯、生辰八字,字体端方刚劲。写罢,双手恭敬呈给徐阶。
徐阶接过,仔细验看无误,又转向顾璘:“顾尚书,请书令嫒庚帖。”
顾璘亦上前,取过另一份泥金笺,提笔写下女儿生辰八字。他写得一丝不苟,笔锋凝重。
两份写着生辰八字的庚帖被并排置于香案之上。徐阶对着天地牌位再次行礼,朗声道:“两姓联姻,一堂缔约!良缘永结,匹配同称!今谨以张居正、顾氏之生辰,上告天地,下禀祖宗!祈天作之合,卜乾坤之定!” 他转向夏言和顾璘:“请冰人、主家,共鉴庚帖!”
夏言与顾璘同时上前一步,各自拿起对方写下的庚帖,仔细审视。夏言微微颔首。顾璘看着张居正那笔力遒劲的八字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
“庚帖无误!”徐阶高声道,“问名礼成!请冰人、主家,持庚帖归位!”
夏言将黛玉的庚帖郑重交予张居正。顾璘也将张居正的庚帖小心收起。交换庚帖,便正式确定了双方结亲的意向,也意味着“纳吉”之礼的完成。
张居正双手捧着那份写有黛玉生辰的泥金笺,只觉得薄薄纸张重逾千斤。他下意识抬眼,去寻那抹纤柔的倩影。
身侧裙袂微微晃动,珠翠几点流光闪过。张居正的心猛地一跳,一股暖流瞬间充盈心尖。他迅速垂下眼帘,将那份珍贵庚帖小心翼翼收入怀中。
徐阶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纳采、问名、纳吉已毕,三礼初成!今当行纳征之仪,以定盟约!请男家呈送聘礼!”
“开箱!”随着徐阶一声令下,厅外等候多时的健仆们齐声应诺。刹那间,耀眼的红绸如同燃烧的火焰,瞬间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睛!
仆役们两人一组,将那些扎着大红绸花、沉甸甸的聘礼箱子合力抬入大厅。沉重的箱子落地发出闷响。
徐阶亲自上前一步,取过嘉旺手中那份正式的礼单。他展开泥金礼单,醇厚的声音响彻厅堂:
“张氏子张居正,谨依古礼,纳征于顾氏!聘礼如下……”
他每念一项,便有一名仆人打开对应的箱子,将里面的物品展示出来。
“礼书一封!谨以赤诚,书此婚约!”徐阶取出一份装在锦匣中的大红婚书,正是他亲笔所书的聘书。
一件件价值不菲、寓意吉祥的聘礼随着徐阶的唱名声被展示出来,琳琅满目,华光璀璨。
仆役们看得眼花缭乱,啧啧称奇。顾璘捋须含笑,频频点头。
“聘礼如仪,纳征礼成!”
这四字如同洪钟大吕,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请顾尚书,受聘书!”徐阶将那份大红聘书双手捧起,走向顾璘。
顾璘立刻收敛笑容,神色端凝,对着夏言和徐阶的方向郑重躬身拱手:“小女德薄,愧受如此厚礼!老夫……实不敢当!”
首辅夏言正色还礼:“令嫒淑质天成,宜室宜家。区区薄礼,难表诚意万一。顾尚书不必过谦,万望笑纳!” 第一次劝受。
顾璘再次躬身:“贵府盛情,心领神会。然聘礼过重,恐小女福薄难承,还请收回!”
徐阶上前一步,接口劝道:“顾尚书此言差矣!张居正一片赤诚,天地可鉴。此礼乃循制而行,合乎礼法,亦显郑重。尚书若再推辞,岂非冷了晚辈求凰之心?亦辜负了天地作合之美意!” 第二次劝受。
顾璘脸上显出“为难”之色,沉吟片刻,目光扫过那份殷红的婚书和满堂华彩的聘礼,最终长叹一声,第三次拱手:“罢!罢!承蒙夏元辅、徐大人保此良媒,张贤侄又如此至诚……”
他终于抬起头,脸上露出了释然而欣慰的笑容,双手郑重地接过了徐阶手中的大红聘书!
“老夫……谨代表小女,受此聘礼!愿两姓永好,秦晋长欢!”
聘书入手,代表着这桩婚事已正式落定!纳征大礼,至此圆满达成!
张居正只觉得眼眶发热,强自按捺住激动,对着顾璘深深一揖到地:“小婿张居正,拜谢岳父大人成全!”
“贤婿请起!”顾璘亲手扶起张居正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和慈爱。
厅中气氛热烈,充满了喜庆和祝福。夏言和徐阶相视一笑,眼中皆有欣慰。夏言对顾璘道:“顾尚书,礼已成,我等使命已达。府上想必还需准备,老夫与徐大人就此告辞。”
顾璘连忙挽留:“两位大人劳苦功高,岂能连一杯水酒都不饮?快请花厅奉茶!”
夏言摆手:“尚书盛情,心领了。老夫奉旨出城,尚有公务,不便久留。”他特意强调了“奉旨”二字,又转向张居正,“张居正,你留下,好好拜谢你岳父岳母和姑母啊。” 说罢,与徐阶向顾璘和张居正点头示意,便转身向外走去。顾璘亲自送至二门。
送走了夏言和徐阶,正厅的气氛更为轻松融洽。顾璘看着眼前气宇轩昂的准女婿,越看越是满意,拍着他的肩膀朗声笑道:“贤婿啊!好!好!今日你这一手‘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’,瞒天过海,做得着实漂亮!胆大心细,有勇有谋!老夫果然未曾看错人!”
张居正连忙躬身:“岳父大人谬赞了。实是不得已行此奇招。若非夏首辅、徐大人两位尊长鼎力相助,杨兄从旁协佐,小婿焉能成事?”
“险中求胜,方显真本色!”顾璘眼中精光闪烁,“陆炳骄横,还以为这京城便是他陆家的私产了?哼!今日这记耳光,够他们受的!”他捻须大笑,畅快之情溢于言表。
黛玉在表姑的牵引下,低垂螓首,莲步轻移,缓缓走了出来。在潋滟烛光下更显娇艳动人。她走到张居正面前盈盈下拜,声音如出谷黄莺,带着一丝羞怯:“绛珠见过张兄。”
张居正只觉得心跳如擂鼓,完全没有了方才应对陆炳的从容,慌忙还礼:“小姐……小姐不必多礼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恰好与黛玉抬起的水眸相遇。
虽说已经熟稔至极,但礼节上他们还得保持初识的疏离感。
那双眼睛里,有羞涩,有欢喜,有感激,还有一丝狡黠的、洞悉一切的笑意。两人目光一触即分,却仿佛已交换了千言万语。
张居正眼中笑意漾开,如春水泛出涟漪。
顾璘心情大好,高声吩咐:“来人!将这对吉雁好生安置!再去取我珍藏的好酒来!今日虽非婚期,然纳征礼成,当小酌一杯,以为庆贺!”
仆役们立刻忙碌起来,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对活雁,安置到早已准备好的、铺着柔软干草的精致竹笼中。又有人捧来温好的美酒和几色精致小菜。
顾璘亲自执壶,为张居正斟满一杯,又为毛夫人、妻子和女儿各斟了小半杯果酿。他举起杯,朗声道:“今日良辰,纳征礼成!贤婿智勇双全,玉儿慧眼识珠!更难得天公作美,成全此对鸿雁!愿尔等日后,如这鸿雁,比翼双飞,白首同心!”
“谢岳父大人!”
“谢父亲大人!”
众人举杯相庆,厅内洋溢着温馨而喜庆的气氛。烛光摇曳,映照着黛玉含羞带喜的眉眼,也映照着张居正意气风发的面庞。
那对笼中的活雁,似乎也感受到这份喜悦,发出几声低低的、满足的鸣叫,为这精心谋划、终得圆满的一日,谱写了最温馨的尾声。
而始终被蒙在鼓里的陆家父子,在酒酣耳热中,浑然不知他们一直觊觎的婚事,已在他们眼皮底下,尘埃落定。
事后,疑心病重的陆炳,还特意去调查过,南郊那片地方二月十六,可有人家办喜事的,锦衣卫回禀,确有一家毛姓人家受了聘礼。
非林非顾非张,那就没关系了。
殊不知,那一纸聘书,钤印了元辅、侍读之印,无可更改。
维嘉靖壬寅仲春二月十六。
湖广解元张讳居正,顿首再拜。
谨以六礼之制,奉聘于工部尚书顾公讳璘之女,绛珠姑娘妆次。
伏以,槐市蜚声,久慕清门之范;兰庭承训,欣闻懿德之芳。绛珠姑娘本出姑苏林氏,毓秀名宗;幼归尚书顾公,螟蛉有嗣。承簪缨之雅化,秉礼明诗;习彤管之遗风,纫兰佩芷。
今蒙元辅夏公讳言躬为保山,翰林院侍读徐公讳阶亲作冰鉴。
惟祈金萱荫福,玉树联辉。
谨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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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以后陆炳调查起来,就会发现张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,他真的是去下聘的。
1、聘礼单参考《大明会典》《大明集礼》《明史·舆服志》《明史·礼志九》
2、《杨继盛自书年谱》壬寅年,杨继盛二十七。在监,春季考监元。题目:敬大臣不眩二句,敬大臣不眩一卩(节),人主以天下为度论。因先有联泉之约不可背,乃给引回家。九月,长女生。冬,徙居于县。
3、明朝补嫁妆补聘礼的很常见,比如有的官员起于微末,为感谢妻子陪他同甘共苦,就每次升官都会补一次聘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