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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执教陆府

作者:爱初会 当前章节:568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01:47

在文武大臣的强烈乞请下, 嘉靖帝终于答应仲春致祭,再行耕耤礼,不过他以耕耤礼太过兴师动众为由, 没有去夏言巡视过的南郊先农坛,只命人垦西苑隙地为田。以便观摩耕种过程,察看庄家长势。

黛玉想到耕耤礼上, 除了要挑选年高德劭的老人随班演练,引导皇帝扶犁亲耕外,还会请优人扮风云雷雨地土等神,小伶扮为村庄男妇,摇拨浪鼓唱太平歌,执锄荷担, 站在籍田左右, 以待圣驾。

她不由想, 皇帝耕耤礼需要“百姓”营造热火朝天的种田氛围, 不如扮演农女乡妮,混入宫中勘察西苑外围。若能接触到将来发动壬寅宫变的那十六个宫女, 劝说她们不要妄想弑君, 或许还能拯救她们的性命。

张居正认为此法可行, 于是二人找陆绎协商,打算扮演农女、庄汉混入宫中“长长见识”。

陆绎好不容易逮到了大显身手的时候, 自然满口答应下来,主动去游说父亲。

陆炳只当是那三个孩子玩心大盛,考虑了一会儿,就答应下来。

到了耕耤礼这天,锦衣卫设卤簿仪仗,大汉将军手持金瓜、钺斧, 立于西苑内外,肃静跸道,呵禁喧哗。

内设护卫官军、围子手八百名,分执围杖环立耕田四周,层层环卫,待陛下亲耕。

这一天嘉靖帝头戴翼善冠,身着绛纱袍,待一行老人引犁开路后,他手扶朱漆耒耜,由黄牛引犁前行,步稳而缓。往返三次,待礼官呼“三推礼成”,方直起腰来,太监连忙上前举帕子为陛下拭汗。

紧接着户部尚书接犁,躬身推了九次,礼部尚书继之,推了七次,工部尚书顾璘依序五推。三公九卿都缄口不语,唯闻犁铧破土的声响。

之后行四班叩头礼,环列田畔的耆老和村庄男女,摇拨浪鼓唱太平歌:“五风十雨天时好,天子亲耕示万方。愿得年年谷丰登,喜见黔黎祝帝尧。”

耕耤礼到此基本结束,黛玉头戴巾帼,身穿靛蓝棉布交领短袄,注视着不远处的几名宫女。

也不知她们之中,有没有那弑君的十六个宫女。

张居正一身灰褐葛布衫,手里拿一把扫帚,肩上背个小筐,回头看向手持长钺的锦衣卫陆绎,问他:“咱们什么时候能走?”

陆绎左右两边看了看,低声道:“等着钟鼓司的太监来收东西,就能在外围逛逛了。”

不曾想钟鼓司的掌印太监,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王大用。

他见了张居正和黛玉,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,怎么由教坊优伶扮演的农妇庄汉,成了他们两个。

大明皇宫内的宦官分属二十四衙门,内设十二监、四司、八局。王大用被召回内廷后没有入十二监,而是被打发到了冷衙门。钟鼓司主要负责出朝钟鼓。另外也承担节庆鼓乐、宫内乐舞、演戏、杂耍等事,因此多与教坊相通。

有了熟人引路,要沟通事宜就方便了许多。

王大用将三人领到自己的处所,奉茶以待。对于自己没有入十二监的事,王大用自己倒是看得开。“我年纪不小了,从前的关系也都淡了,再去十二监里当少监也不合适,还不如就在这清闲地方当个头头自在。”

黛玉不由想起被他带上京的司南,也不知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?

王大用道:“那孩子乖巧懂事,质敏慎静,认我做了干爷爷,被我养在宫外,有个嬷嬷照顾着。等十岁上下,再考虑让他入内书堂读书。如今改制了,内书堂十年一选,限额一百五十名,很是难入。进入了也颇受罪,动辄铁尺击掌。我见他聪明又沉稳,应当可以捱得过去,只要学出来了,那也是被司礼监争相抢用的。”

黛玉不由道:“再过几天,我就要到陆家去坐馆教书了,教的也是荆州那几个孩子,若是能让司南一起上学就好了。”

王大用叹了一口气道:“他毕竟……与那几个不一样,只怕坐一块念书,难免卑怯自怜。”

张居正道:“王爷爷不妨先问问司南的意思,他一个人住在外头也寂寞,若他愿意跟小伙伴们在一起读书,既开了心胸眼界,以后他们学成文武,内廷与外朝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听了这话,黛玉不由看向张居正,其实在隆庆朝时,首辅高拱有意要废黜司礼监的,一则避免宦官干政,二则进一步扩大内阁的权力,但被张居正上位后给否决了。

若是一味压抑宦官职权,皇帝身边没有心腹牵制朝臣,久而久之文臣势大,君王的权力就会被架空,导致政令不出紫禁城。

在张居正秉国之前,大明的内阁只是皇帝的秘书处。司礼监的势力,也是皇帝为平衡内廷外朝,而一手扶持起来的。

从制度上看,事实上内阁、司礼监,都没有独立的相权,而是成为皇帝独柄威权的两个政治筹马,让彼此各居一端,互相牵制。

事实也证明,即使皇帝疏懒怠政、年幼或能力低下,还能够维持大明的统治地位不动摇。这不能不归功于,司礼监与内阁对柄机要的制衡之法。

但是这个制度有利也有弊,当宦官擅权,阁臣沦为附庸之时,就打破了平衡。亦或者双方对立,党争激化,就会导致政令在拉锯中延宕,加剧危机,最终朝廷运转彻底瘫痪。

张居正是希望司礼监与内阁是通力合作的关系。只要确保司礼监掌印为安静守法之人,不干预具体决策,就行了。因为他比高拱更深刻地认识到,司礼监其实是皇权的衍生物,只能抑制,而无法根除。

王大用点了点头,答应回去问问司南的想法。之后又介绍了西苑的情况,陛下虽然还住在乾清宫,但呆在西苑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。

为防隔墙有耳,黛玉向王大用借来纸笔,张居正当即就点燃了烛台,放在桌上备用。

黛玉在纸上问王大用,是否认识杨金英、苏川药、邢翠莲、姚淑皋、徐秋华等十六名宫人。

王大用见她神情凝重,也不多问只在纸上勾了两个名字,张金莲、陈芙蓉两个。

张居正将那张纸,卷成细长的纸筒,在烛台上点燃,烧到只剩最后一点灰烬,才扔进了渣斗中。

偏偏张金莲、陈芙蓉两个,正是导致弑君事泄的宫人。

按史书语焉不详的记载,当时几个宫女要将嘉靖帝勒死送上天,可惜经验不足,绳套系成了死结,没把嘉靖帝弄死。张金莲首先胆怯了,溜出去报告了方皇后。

宫女们还试图熄灯掩盖痕迹,又被陈芙蓉给点上了。陈芙蓉将管事叫了进来,导致谋逆的宫女都一并被捉住了。

最后首告的张金莲与陈芙蓉二人,也没能逃脱凌迟处死、枭首示众的命运。

黛玉又提笔在纸上问嘉靖帝是否多疑暴戾,横施淫威,时常鞭笞捶楚宫人?杖毙之人,岁以百数?是否令宫人凌晨裸足踏冰,采集清露?是否命幼女宫人饮露为生,采其经血炼丹?

陆绎在一旁看着黛玉笔下流淌的文字,顿觉毛骨悚然,心惊肉跳。分外不解她这是要干什么?痛批龙鳞吗?

张居正亦是眉头紧锁,眼中有晦涩的光在暗涌。黛玉是真心当陆绎是朋友,才不避忌在他面前提及,这样不可为外人道的皇室隐秘。

三双眼睛或震惊或沉痛或慎重,齐刷刷看向王大用。

那一行行仿佛淋漓着鲜血的文字,早已在王大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,霎时出了一身冷汗。

他咽了咽口水,缓缓抬手,拿着那张纸,颤抖地伸向烛台上的火舌,直到烫着了手指,才敢松手。

王大用什么都没有说,黛玉已经明白了,这些事都不是空穴来风。

嘉靖帝沉迷玄修,为自己吸风饮露,根本不顾别人死活。以九重之尊,行殃民之妖术;持四海之富,效夏桀之暴虐。这哪里是天子求仙,分明是豺狼嗜血!

皇帝视宫人命如草芥,兆民又如何不视皇帝为仇寇!

王大用满眼蓄泪,拼命摇头:“林姑娘,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,快别动心思了,不中用的。”

黛玉闭了闭眼,心中怒火越烧越旺,一想到经嘉靖一朝,处死谏臣十一人,廷杖致死朝臣十六人,诏狱虐杀朝臣九人。连国朝大夫都能视为家犬,更遑论那些可怜的宫奴了。

她霍然睁眼,眸底掠过一道锐利的锋芒,正待要说什么的时候,张居正悄然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我们该回去了,听话。”

黛玉因出离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子,渐渐平静下来。距离壬寅宫变还有八个月,要解决掉这个问题,还需从长计议。

为了宽慰王大用受到惊吓的心,黛玉长舒了一口气,语气和缓地说:“王爷爷别担心,我人微言轻,不会轻举妄动的。您好生歇着,我们先回去了。”

三人告辞出来,陆绎护送二人出了宫门。他心中塞有千百疑问,张了张嘴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

黛玉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,轻叹了一声道:“阿绎,你不要多想,也不要向你父亲求证什么。我就是好奇问问,力有不逮的事,我不会勉强做的。”

陆绎吐出一口气来,似乎一路紧绷的心神,松弛了几分。

“好,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。”他改换了笑颜,又冲张居正扬了扬眉,另起话头道,“王世贞那个牛皮糖,竟然妄想将他弟弟,塞到我陆家班来。我跟他说,我们陆家为保障孩子的安全,提供食宿,不允父母亲眷每天看望接送。立刻就把他弟给吓哭了,再不敢来。”

张居正嘴角微勾,却没有轻易相信王家人会就此罢手。他道:“你待开班那天再看,说不定王世懋,就拎着小包袱上你家来了。”

其实陆绎完全可以开口,拒绝接收王家孩子的,奈何为人太善良,不肯将话说死。

嘉靖帝今年首开经筵后,徐阶就借侍读的机会,向他提及了“杀使不祥”的史事,虽未达成让陛下传谕九边,告诫边将不可滥杀降将酋使,但是兵部已经在陛下的首肯下,反复重申了勿激边衅,不可杀良冒功的事。那些边将自然心知肚明,干什么事有可能挑起争端战事,自然会规束行为。

到了黛玉正式上陆府执教的那天,王世贞果然命家丁背上铺盖,捧着包袱,带弟弟王世懋来陆府“求学”了。

既然身为主人家的陆绎,限定了条件,对方答应了,那也只得接收了。

荆州八虎再加一个司南,陆家三千金再加一个王世懋,黛玉就有了十三个学童。

陆绎腾出一间如松堂做课室,摆出三排桌椅,又另开了一间厢房,供新来的司南与王世懋同住一屋。司南性子沉静温和,举止斯文,倒是比荆州八虎要好相处得多。原本忐忑不安的王世懋,很快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舍友兼同窗。

黛玉有了姑苏蒙正堂的坐馆经验,再做一回老师更游刃有余了。

先讲基本坐姿、课堂礼仪,再行开笔礼,让孩子们学习诵读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,练习握笔、运笔,描红基本笔画,穿插算学识数。而后讲解《童蒙须知》中的衣服冠履、言语步趋等基本行为规范。

对于王世懋这样,已开蒙“三年”的孩子,黛玉则开始教他读诵并理解唐诗,学做对子了。

到了下晌,陆府请来教朝鲜语的老师来了,陆家三千金不学这个就回去跟嬷嬷学针线了。而黛玉就与剩下的十个孩子一起,作为学生听讲。

这位朝鲜语老师,是翰林院侍读华察,他于嘉靖十八年出使朝鲜,归国后执掌图籍。

黛玉忽然想起,华察和闵如霖还是明年应天府乡试的主考官,王世贞中举后,在他的年谱上有提及。

而闵如霖还是嘉靖二十三年的武举主考官,这让黛玉想起嘉靖二十九年武举,结果庚戌之变俺答率众犯边,京师戒严,武举会试暂免,摩拳擦掌来京参加武举的戚继光,最后没有成绩,却被任命为守卫京师九门的总旗牌官,展现了出色的军事才能。

嘉靖二十三年戚继光之所以没参加武举,是因为他父亲戚景通病重去世了,十七岁的他承袭了登州卫指挥佥事的世职。

黛玉登时想起,要给远在登州卫的王熙凤写封信,让她留意一下戚继光父亲的事。虽说她与戚继光,未必有做夫妻的缘分,做守望相助的朋友却很合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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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内书堂是教太监识字的地方,从明宣宗开始有的,嘉靖帝限制了选拔人数。这章是剧情过渡章,明天开时光大法,转眼五月初五,张哥十八了,会干点什么事呢。

1、《明世宗实录》卷一百二十四 :户部率属耤种其中,命公卿往观。且曰:朕于西苑隙地,效古田制,为耤田于内。庶知稼穑艰难,亦以率群臣务本耳。

2、明《宛署杂记·行幸》圣驾躬耕籍田于地坛…选集老人年高有行者数十人,随班习仪,预备牛犁、谷种及耕敛器具……至期,教坊司妆扮优人为风云雷雨地土等神,小伶为村庄男妇,播鼗鼓唱太平歌,执农具,如担勾扫帚之类,各列籍田左右,以待驾至。

3、《万历野获编·卷二十一》嘉靖间,诸佞幸进方最多,其秘者不可知,相传至今者,若邵、陶则用红铅取童女初行月事炼之如辰砂以进;若顾、盛则用秋石取童男小遗去头尾炼之如解盐以进。此二法盛行,士人亦多用之。

4、《明世宗实录·卷二百六十七》: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丁酉,宫婢杨金英等共谋大逆,伺上寝熟,以绳缢之,误为死结,得不殊。有张金莲者知事不就,走告皇后。后往救,获免。 乃命太监张佐、高忠捕讯之。言:“金英与苏川药、杨玉香、邢翠莲、姚淑翠、杨翠英、关梅秀、刘妙莲、陈菊花、王秀兰亲行弑逆,宁嫔王氏首谋,端妃曹氏时虽不与,然始亦有谋。张金莲事露,方告徐秋花、邓金香、张春景、黄玉莲,皆同谋者。”诏不分首从,悉磔之于市仍,锉尸枭示,并收斩其族属十人,给付功臣家为奴,二十人财产籍入。

5、《明世宗实录》遣翰林院侍读华察、工科左给事中薛廷宠赍诏封朝鲜国王李怿世子峼为国王,赐怿谥曰恭僖。《朝鲜中宗实录》明使至慕华馆,王具冕服率百官行五拜礼……诏使华察举止端雅,词翰精妙,东人至今称之。

6、《弇山堂别集》:嘉靖二十二年癸卯,应天主考侍读华察、中允闵如霖……余是年举《易》房第五十八名。

7、《明世宗实录》嘉靖二十三年八月丙戌,命右春坊右中允闵如霖、兵部职方司郎中王学益主武举会试。

8、《明世宗实录》嘉靖二十九年八月乙卯,时虏酋俺答率众犯古北口,京师戒严。诏武举会试暂免,中式者俟事宁另奏,其已取弓马策论生,令兵部酌量选补将领效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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